李善长说完之后,就转身往卧房而去,随后吩咐道:“紧闭门户,我谁也不见,静候上位圣旨!”
徐达和汤和,拿着李善长的请辞奏疏,出了李相府邸,徐达微微叹口气,“这份奏疏,要立刻送去北平……李相公一刻不离应天,有些人一刻不会罢休啊!”
汤和顿了顿,其实他和徐达都心知肚明,老李要是识相,不等朱元璋旨意,直接回乡,最是干脆利落。
对谁都好。
奈何老李还有怨气,不甘心就这么罢相,所以他还想挣扎一下……倒不是说还能扭转乾坤,只是单纯的肚子里有气,心有不甘,还要挣扎那么一下子。
毕竟老李把权力看得很重很重,这点和张希孟是完全不一样的。
只不过时间拖延,谁也不知道会出什么事情。
让徐达很是忧心。
汤和思量少许,冷笑道:“在上位那里,李相公到底是不一样的,至于其他人,我就不好说了。让他们闹吧!把这些宵小都赶出去,才能重整朝堂。咱们还有太多的事情要做,耽误不得时间。”
徐达也终于颔首,反正有他们坐镇,就算有些小乱,也不会怎么样。
就在李善长上书请辞的第三天,果然就有人开炮轰击,弹劾李善长,恋栈不去。
随后又有人弹劾李善长之子,说他贪墨无算。
到了第五天,更有人煞有介事,说李善长的老宅,建在了龙脉上面,贵不可言……
这一下子,烽火雷电,全都朝着李善长招呼。
大有将李相公碎尸万段的架势。
朱标沉着脸,心情谈不上多好。
他想的只是驱逐李善长,道理就像汤和讲的那样,李善长这家伙做事小心,你要非说他有什么罪证,真的有点过了。
但是没有罪证,不代表李善长就没有问题。
他最大的问题,就是老李不适合现在的朝局了。
以朱标为例,他就是张希孟的门徒。
这些年来,又有多少张学门下,进入官场?
另外,诸如刘伯温、宋濂、高启、钱唐,还有许多人,他们也都站在了张希孟这边,主张彻底重塑乾坤,再造华夏。
从官场到民间,移风易俗,彻彻底底改革。
结果坐在中书左相位置的李善长,对此总是阳奉阴违,拖拖拉拉。
就拿移风易俗这事来说,张希孟倡导废掉三姑六婆,就是希望能够改革婚姻。
要给年轻人选择的权力,尊重本人意见。
而且张希孟还通过济民学堂,提倡减少彩礼,只要双方合适,一匹布,一件新衣足矣!
张希孟做了这些,是希望朝堂之上,能够颁布新的法典,把移风易俗这事,落实下去。
但是对不起,李善长就是拖着不办。
郑遇春几次上书,希望尽快拿出法令,也好更快速有效治理地方,老李依旧是敷衍搪塞。
可以说是扳倒李善长,把他踢出朝堂,已经是很多人的愿望。
这里面既有刘伯温、钱唐、高启这些张学门下,也有郑遇春这种,推行新政受阻的官吏。
所以说,老李得罪的人不少,只是他自己没有觉察罢了。
而朱标敢于挑战老李,也是这个原因。
总而言之一句话,李善长到了该走的时候了。
……
“先生,你没给太子出主意吧?”朱元璋突然问道。
张希孟无奈苦笑,“主公,要是我想动手,就不会让太子冲在前面了。他可是我的学生啊!”
朱元璋微微点头,他很了解张希孟,确实不会出现出卖弟子的情况。
当然了,朱棣那个逆徒不算数。
“这么说,就是标儿自己决定的!吾儿终于长大了!”老朱忍不住放声大笑,老怀大慰,“皇孙降生,标儿当爹了,手段就上来了,好,真是太好了!就跟咱当年一样!”老朱兴奋道:“先生,你不知道,当初听说咱有了儿子,浑身上下都是使不完的劲儿,直接就杀进了应天,打下了基业。当爹的人,就是不一样!”
张希孟微微颔首,他也认同这个判断,甚至他比老朱还清楚,皇孙突然染病,加上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让朱标意识到,如果他不出手改变,搞不好别人就会从他身边下手,反过来改变他。自然而言,先发制人,也就理所当然了。
“主公,太子殿下成熟了,确实可喜可贺,只是现在那么多弹劾李善长的人,里面还有锦衣卫,该怎么办?”
朱元璋怔了怔,气哼哼道:“老李还是功臣,不该这样对他!”
第七百五十八章 霹雳
“一犬吠形百犬吠声!这就是咱的朝臣,你说说,咱如何不生气!”朱元璋拍着桌子,李善长付出了多少心血,挨了多少累,朱元璋是知道的。
功不功劳另说,但是绝对挨了苦劳。
这点张希孟也不能否认,朱标拿下老李,朱元璋赞同,别人跟着踩老李,他却受不了了。毕竟是跟着自己打江山这么多年的老兄弟,李善长真的成了混蛋,那他朱元璋是什么?也是老混蛋吗?
所以说这里面有个非常要命的事情,如果是朱元璋出手,那李善长必死无疑,还是诛灭九族那种。
因为只有如此,才能算是有个交代。
这也是历史上胡惟庸案,闹成那个样子,最后废掉中书省,牵连到老李……甚至给李善长一个谋反的罪名。
张希孟太懂其中的关键,就连他跟李善长之间,都是难以说清楚的。共事这么多年,李善长要真是大奸大恶,你怎么看不出来?
不论是朱元璋,还是张希孟,出手的话,都必然是血雨腥风,没法善了。
所以朱标出手,张希孟才会那么欣慰,因为只有朱标才能办这事。他以用人不当,年老昏聩,渎职不查的名义,罢免李善长的相位,是最妥当的办法。
只是这帮朝臣不明白,还想着落井下石,追杀李善长,这就太过分了。
“主公,弹劾李善长的官吏之中,别人都好办唯独这个锦衣卫,您看要怎么处置才好?”
朱元璋眉头微皱,略沉吟就道:“李善长罢相,标儿开始柄国辅政,锦衣卫……还是废了吧!”
虽说这也是张希孟意料之中,但是依旧感到了震撼。
朱元璋对这个儿子,那是真没说的。锦衣卫这种东西,就是天子豢养的一条恶犬,朝中有悍臣,才需要恶犬看家。
李善长罢相,如果毛骧聪明,就赶快闭嘴,让所有人都看不到他才好。
结果这位还不甘心,继续追杀老李,既然如此,毛骧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这条狗,也该杀了吃肉。
对李善长老朱会留情面,但是对毛骧,他可不会。
废了锦衣卫,也好给前面的大狱做个了结,也算是帮朱标刷声望,让他更好掌握朝局。
所以说老朱对儿子的容忍,甚至到了纵容的地步,试问哪个天子,在盛年的时候,愿意自废武功,成全儿子啊!
而历史上,老朱还真就这么干了,几次大狱之后,就在朱标的哭诉之下,关了锦衣卫。不过随着朱标去世,锦衣卫又被放了出来。
如今老朱又想废掉锦衣卫。
张希孟略沉吟,就道:“主公,太子殿下手里也不能没有刀子,这几年了,毛骧查办案子,屁股也不是那么干净。门下省接到了一些针对锦衣卫的举发,其中多是毛骧中饱私囊,敲诈勒索的。估计他的家产,能让主公眼前一亮!”
朱元璋哼了一声,“谁都比咱有钱!就算是你张先生,你的手上,也有几十万贯,你当咱不知道?”
张希孟摇头,“错了,是一百万贯!臣刚刚又收到了一笔稿费!”
“你!”老朱气不打一处来,“咱就想不明白了,为啥天子反而是最穷的人?”
张希孟怔了怔,“主公,你让大多数人都有钱,让大多数人都得利……您亏钱也是理所当然的人。天子是替万民负债!不过要说您是最穷的,倒也未必。燕王就比陛下欠的钱还多!”
老朱一愣,“他?你是说他比咱更适合当这个皇帝吗?”
“不是!”张希孟笑道:“臣的意思是燕王心态很好,只要他欠的足够多,也就不用还了。”
朱元璋翻了翻眼皮,终归于无奈。
“先生,咱这么多皇子,标儿现在越发有英主气象,朱棣虽然混蛋,但……也是有可圈可点之处,你说他们俩,到底谁才能真的光大咱的基业?”
张希孟没说话,伸出手,在朱元璋面前晃了晃,从手心到手背,从手背到手心……老朱心领神会,笑着点了点头。
“先生,这俩孩子都很听你的,先生万万多替咱看管两个人,万万让他们成才。”
张希孟自然答应,没有话说。
老朱突然一拍脑门,仿佛刚想起来。
“先生,这一次李相公走了,左相的位置,非先生莫属,接下来的朝局,还望先生多费心了!”
张希孟连忙摆手:“陛下,这可不行!既然要成全太子,让他历练成才,这一次的事情,就该让太子收拾。至于接下来的朝臣安排,还是听太子的。我正准备给太子写信,如果实在为难,我可以辞相!”
老朱顿时急了,“先生,你这不是胡言乱语吗?无论如何,朝中也不能没有先生!你这是说笑话!咱不答应!”
张希孟深吸口气,“主公,臣不是说笑话,我确实是盘算着,放下冗繁的庶政,专心规划以后的事情。当然了,如果主公觉得现在还不行,臣可以继续留任几年,但是总归臣是想闭门著书的。”
老朱绷着脸道:“先生,李善长罢相回乡,他跟你不一样。咱不是卸磨杀驴的人,你万万不能有兔死狐悲的心,绝不能有!咱们两家,是要相互扶持,一直走下去的!”
朱元璋言辞恳切,绝没有半点作假的意思,哪怕满朝功臣,最后只剩下张希孟一个,他也不孤单。
张希孟笑了一声,“主公的意思,臣明白。只是臣现在确实不太适合处理具体的事情……对了,主公能不能赏个人情给臣?”
老朱沉声道:“你想干什么?”
张希孟道:“没别的,我就是希望主公能让李相公发挥余热,做点好事。”
朱元璋越发惊讶,“你替李善长说情?现在他已经罢相,你让咱怎么安排他?继续牧守一方吗?那不是宋朝的习惯吗?宰相外出,镇守重镇。当初先生可是反对过这事情的!”
朱元璋的记性还挺好,当初张希孟确实担心准许宰相外放,会变成文官掌军,接着就成了以文御武,那是绝对不可以的。
“主公,臣确实是想李相外放,牧守一方。但是这个地方稍微远点。”
“哪里?”
“高丽!”
……
李善长到底没有等到奇迹,他请辞的奏疏朱元璋答应了,只不过老朱额外下旨,要李善长前往北平,君臣还要见面。
这道旨意下来之后,可是让许多人大为惊讶。
陛下还愿意见李善长,可问题是他们还有什么好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