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事情到了中书省的会议上,立刻有人提出了反对意见。
我们不管倭国如何,这个室町幕府,不过是武人柄国,属于藩镇僭越,如果我们给室町幕府下旨,那意味着什么?
咱大明承认倭国的武夫作乱吗?
鼓励臣子架空君王?
这算什么事?
完全不合理啊!
所以不管你倭国怎么想,在大明这边,我们只承认正统,不认什么幕府将军。
毛贵跟这帮人争不过,就只能按照他们的意思,给倭国王族下旨,然后就得到了那份怀良亲王的中二文,把朱元璋气了个够呛,决定要对倭国用兵。
好笑的是,由于毛贵反对,中书省让翰林院负责起草国书,还把怀良王弄成了良怀王,惹出了大笑话。
这事情也是蓝玉在备战期间弄清楚的。
此刻再看那封倭国国书,就有那么一点点滑稽了。
并不是倭国目空一切,自大无人,没把大明放在眼里。
叫嚷着要和大明相逢贺兰山下。
实在是这个怀良亲王根本约束不了幕府,又不能明说,只能假装强硬。而且开篇他就以臣自居,这么想来,也不是那么大逆不道。
归根到底,问题还出在李善长的身上,你这个老货,就不能好好下功夫?研究一下外面的情况,能累死你啊?
“李相公,实不相瞒,刚刚室町幕府的将军足利义满已经送来了国书,愿意惩办倭寇,向大明纳贡称臣。这个足利义满似乎只比燕王大两岁,还没有太子殿下大!”蓝玉冷笑道:“你当初要是同意,直接给足利义满下旨,倭国的事情,没准早就解决了,哪里用得着这么麻烦?”
李善长坐在那里,安然不动,就算心里头惭愧,但是表面上绝对不让你看出一点端倪!
“蓝玉,老夫要是当初就这么办了,哪里还有你立功的机会啊?你说是不是?”李善长笑呵呵道。
蓝玉顿时瞠目结舌,您老人家的无耻,确实让人五体投地!
朱棣忍不住道:“李先生,现在幕府送来了国书,他们已经惧怕了的大明的天兵,我们该怎么办?”
李善长突然挺直腰板,厉声道:“什么怎么办?一个乱国武夫,也敢给大明写国书?他们算什么东西?不听!驳回!出兵!”
朱棣一怔,脱口而出道:“李先生是说将错就错?”
李善长大摇其头,“什么将错就错?上国岂能有错?你们这些年轻后辈,真是让老夫上火!别没事把不好的词儿,往自己身上套。就算有错,那也是倭国的错,懂了吗?”
朱棣颔首,“懂了,就是不光要心黑,还要脸皮厚!”
李善长气得翻白眼,“燕王,你真该多读点书!”
朱棣摇头,“算了吧,我可不想读成您老这样!”
从李善长这里出来,朱棣仰天长叹,在遇到张先生之前,我还是个好人。遇到张先生之后,我一度觉得自己学坏了。可直到此刻我才清楚,坏是没有止境的!
这个姓李的,罢免他的相位,简直便宜他了。
应该千刀万剐,做成人皮枕头!
当然了,此刻没人在乎朱棣怎么想。
室町幕府的书信被打回去,而且还来了一封措辞严厉的信,指责足利义满欺君罔上,大逆不道,上国必定发天兵讨伐。
这封信送去,倭国上下,再度震撼,很显然,战争已经越来越近了。
经过了一番激烈商讨,倭国认为,不能指望着再来一次神风。
恰好之前对高丽用兵,他们在高丽南部,还有些据点。
此刻正好向高丽增兵,抵御大明的进攻!
或者干脆抢先攻击高丽,没准还能饮马中原。
果然,室町幕府决定增兵高丽,并且开始向北推进。
战鼓隆隆,烽火狼烟。
高丽这边,足足投入了五万多人,和倭国决战。
大事出乎预料,高丽兵马一开战,就全军崩溃……士兵争抢着逃跑,越是普通的士兵,跑得就越快。
根本没有人愿意替高丽的那些贵胄拼命!
老百姓或许不懂得别的道理,可辛旽主张分田,他们这伙人都成了高丽贵胄的眼中钉,肉中刺。
虽然大家伙也清楚,辛旽那伙人很难成功,但是却不妨碍普通士兵,唾弃高丽贵胄。
可怕的溃败,席卷而来,高丽刚开战,就丢失了三百里疆土,倭国兵马,高歌猛进,所向披靡。
这下子高丽慌了,不得不向大明求助。
此时连朱元璋都惊动了,他立刻把三个人找来,李善长,蓝玉,朱棣,一起站在朱元璋面前。
老朱还算是客气,给李善长一个座位。
“咱要讨伐倭国,弄了这么长时间,你们寸功未立不说,还让倭国长驱直入,这,这算什么事?你们到底有没有办法?”
朱棣不敢说话,只能看这两位,蓝玉也是默不作声,只有李善长道:“上位,眼前的局势,只能说喜忧参半。”
朱元璋眉头紧皱,“什么意思?”
“就是对高丽很不好,但是倭国的情况还不错!”
老朱气得翻白眼了,“咱问你,要怎么办?”
李善长微微摇头,“什么都不干!”
“那高丽求助呢?”
“我们只提供除帮助以外的一切支持!”
朱元璋勃然大怒,这时候李善长又补充了一句,“当初张士诚向咱们求助,张太师就是这么应付的。”
“是吗?”朱元璋的怒火,瞬间消失了大半……
第七百六十四章 朱元璋要写书
李善长的话,让朱元璋想到了什么,他突然长叹一声,“接下来怎么对付倭国,你们说了算吧!还有,朱棣,你多跟李先生学学,他能教你的东西,着实不少。”
老朱说完之后,就让三个人退下。
这让朱棣多少有点意外,他觉得老爹没有这么好说话,而且老爹还让自己跟李善长学,这就很迷了。
老爹到底是想什么啊?
“蓝先生,多少指点一二啊!”
蓝玉眼珠转了转,“对不住了,我还要领兵,大战在即……告辞了。”蓝玉没搭理朱棣,直接润了。
至于李善长,他继续哼着小曲,唱着歌,乐颠颠走了。
只剩下朱棣,越想越迷糊,自己明明很用心钻研师父的秘籍,竟然还是这样子,比什么都比不过,看什么事情都迷糊……难道师父留了一手,故意没教自己?
不会吧?
朱棣倍感失落,他垂头丧气,回到王府,就给张庶宁写信,你爹骗我,我爹也欺负我,这日子过不下去了,要不咱俩联手,干点大事算了!
朱棣的信还没发出去,张希孟就被请到了行宫。
只不过今天的菜有点坑,只剩下一筐洗干净的萝卜。
老朱却是很高兴,还跟张希孟讲,“这个萝卜真不错,甜,一点不辣,比梨还好吃呢!”
张希孟无奈苦笑,“主公,就算这是一盆梨,也是不是太寒酸点了?要不要我出钱,给你弄几个下酒菜,什么羊羔,熊掌,我还是买得起的。”
朱元璋连连摇头,“算了,你不明白,这穷酒喝起来,别有一番滋味。不是有句话,叫萝卜就酒嘎嘣脆吗!咱就这么喝,挺有意思的。”
张希孟被弄得没办法,也只好自己拿了一根萝卜,他还仔细瞧瞧,看看洗的干净不,朱元璋这人做事太糙,没法子。
老朱就当没看见,他一口萝卜一口酒,喝得特别高兴,等一碗酒下肚,老朱才笑呵呵道:“上午的时候,李善长来回话的时候,跟咱说,当年算计张士诚的时候,咱们就无动于衷,看着他倒霉。提供了除帮助之外的一切支持!”
朱元璋笑道:“咱这才想起来,原来当年的先生,还是一肚子坏水啊!”
张希孟低着头啃着萝卜,突然幽幽道:“主公是感叹,没法回到当初了吧?”
朱元璋略微沉吟,就笑道:“没错,当初咱们不过是几府之地,两三万兵马,艰难求生,一心求活……什么主意都能用,什么话也都能说。相反,真正坐拥天下,屁股坐在了龙椅上,反而处处受制于人,什么事情都要顾及,不是那么爽利了。”
朱元璋道:“就拿这次倭国和高丽的事情来说,那些手段,说是上不得台面,但是却未必没效果。咱心里头也清楚,可就是说不出来,不能那么干。”
张希孟怔了怔,突然抓起酒杯,猛灌了一口,火辣辣的感觉,在咽喉弥漫,酒精开始融入身体,宛如钥匙,捅开了话匣子。
“这也是我觉得培养燕王的必要。”张希孟道:“主公君临天下,为大明天子,为华夏之主。有些话便不是主公能说的。譬如当下,主公若是对高丽有什么不妥当的言辞,立刻会让其他藩属有想法,以后再想摆弄他们,也就不方便了。”
朱元璋咬了一大口萝卜,笑呵呵道:“咱是这样,你张先生又何尝不是如此。咱也是最近几天,才想明白,怪不得你要辞相。满朝之士,都是你的门人弟子,你说一句话,他们必定会奉为金科玉律。如此一来,你反而束手束脚,不好做事了。”
张希孟点头,“对,按照咱们几千年的传统,总想着谋划长远,考虑方方面面,为子孙做准备,为万世求太平……这样一想,面对这些小国藩属,就总是狠不下去,太顾及脸面、身份、地位,自我设限,束手束脚。其实有些时候,道德水平低一点,也不见得是坏处。咱们就吃亏在太君子上面了。”
老朱呵呵道:“所以现在的北平,有个老混账李善长,有个不要脸的蓝玉,还有个小崽子朱棣!张先生啊!你可真是处心积虑!”
张希孟咧嘴笑了笑,“这不是挺好吗!主公还心疼了?”
朱元璋摇头,“没有,倭国如何,高丽如何,跟咱又有什么关系!要不是身为天子,不得不想得多一点,咱甚至巴不得他们都死光!”
张希孟笑道:“这不是挺好吗,让他们折腾,差不多了,主公再出手,也就是了。”
老朱又闷头喝了两碗酒,他突然道:“张先生,你说李善长还活着,能提醒后辈,当年是怎么过来的。万一连他都走了,以后的孩子们,会不会就什么都不知道了?以为打天下,治天下,就那么容易,稀里糊涂,犯错越来越多?”
张希孟微微沉吟,“为尊者讳,春秋笔法……这么多年了,史书肯定要好好修的,到时候很多事情,自然会被抹去的。”
“不行!”
朱元璋突然低声吼道:“绝对不行!咱不答应!”
张希孟浑身一震,急忙道:“主公,这也没办法的事情,哪怕英明睿智如唐太宗,人家也是把玄武门之变的前后,修了多少次,情理之中的事情。”
“那也不行!”朱元璋狠狠咬了一口萝卜,大口大口嚼着,气势豪迈,吞吐日月。
“张先生,咱扪心自问,自从起兵以来,没有不可以说的事情。论起得国之正,咱也无愧于心。总而言之,咱朱元璋不需要什么春秋笔法。”
张希孟笑了,“主公,你不需要春秋笔法,自然是圣君气象。但我琢磨着,没准人家会给你抹黑呢!”
老朱顿时怔住,良久无言。
又过了好一会儿,老朱才道:“张先生,这就是你总想着闭门著书的原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