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民很辛苦,但农民的辛苦,也仅仅是农忙的时候,而且他们是为自己干活,那种心气是完全不一样的。
到了工人这里,就需要一年到头,辛苦劳作,目下连休息都没有。而且能拿到的工钱,未必就比种田多太多,搞不好还会更少。
而且还有老板,工头盯着,完全听从摆布。住的差,吃得和牲口差不多……这还是一切正常的情况,如果摊上了心比较黑的,那就不用多说了。
其实自始至终,朱元璋都很清楚,发展工商,必然会有风险的,天下没有那么便宜的事情,不用付出代价,还能收获好处。
但是直到今天,朱元璋终于想清楚了这事……无论如何,都必须发展工商,必须全力以赴,走这条路!
不为别的,任何一个有追求的帝王,有雄心的国家之主,都不会拒绝实力增加!
就像当初,张希孟主张给女子授田一样,因为能成倍增加战力,朱元璋也就做了。到了现在,能十倍增加产品,朱元璋也决定不遗余力,向前推进。
至于可能出现的问题,咱大力整顿就是了,制定律令,严查不法,总而言之,手里有了东西,就比没有强!
朱元璋大有一种拨开云雾,窥见天机的喜悦。
他看胡俨,简直是越看越喜欢,这个年轻人,聪慧踏实,学问好,人也好……咱怎么就没想到,让他当女婿呢?
真是疏忽了!
“你很好。”老朱主动道:“留下来,咱们一起吃个饭。”
面对老朱的邀请,胡俨哪敢拒绝。
朱元璋立刻让人准备,这个酒席挺好玩的,不是大型御宴那种,一个一个条案的模式,而是家庭聚餐,其乐融融的圆桌模式。
更有趣的是,老朱只准备两张大桌子。
在老朱这一张桌子上,他们两口子,朱标,朱棣,张希孟,张庶宁,张承天,夏知凤,再加上胡俨。
至于其他的皇子公主,悉数都安排到了另外一张桌子上。
仅仅从这个安排,就能看出太多的玄机。
你以为自己是金枝玉叶,但是对不起了,能上得了台面的,就这么多。
要是有人想不通,觉得凭什么张家俩公子,包括张希孟的女徒弟夏知凤,都能坐在主桌上,难道他们比公主皇子还尊贵?
有这种想法的,只能说还是太单纯了。
一个人的地位,不光要看出身,还要看自己的奋斗……张庶宁虽然年轻,但是他鼓捣出来的教育方法,已经名满天下,撰写的教辅材料,卖出去好几百万份。
夏知凤组织了四海测量,正在撰写地圆学说,天体运行。
以她现在的成就,那些钦天监的老人,都要毕恭毕敬。
张承天差点,但好歹也混了个拱卫司指挥使。
很明显能看出来,张太师这边人不多,但是质量极高。
甚至胡俨也算是张希孟的弟子。
至于老朱这边,除了朱标,朱棣,能拿得出手的,真是不多。
面对这么个局面,老朱也挺尴尬的,所以在酒席间,他不断询问胡俨,又是家庭,又是学业。
无论如何,这个女婿,都必须拿下!
朱元璋也是发了狠,别看咱的孩子质量不行,但是咱可以多找几个好女婿,到时候十几个女婿排成一队,跟你张太师对阵,咱也不吃亏!
老朱盘算着这些,张承天却是眼珠乱转,他零星听到,朱棣欠了很多钱,这一次其实是给朱棣解套。
张承天还不太明白,哪怕听了胡俨解释,他也不完全懂,毕竟小胖子人还小,脑筋又不是那么好。
但是这也不妨碍张承天给朱棣上眼药。
“陛下,燕王殿下弄出了这么大的基业,北平治理如此之好,相比接下来,北平也会蒸蒸日上,前途无量吧?”
这话一说,朱元璋倒是冷静下来了,他沉吟道:“北平确实不错……但是刚刚胡俨也说了,北平有不少债务,是这样吧?”
朱棣的心咯噔一声,忙道:“确实如此,不过孩儿以为,问题不大,毕竟孩儿都能扛得住,别人就更容易了。”
张承天立刻道:“燕王这话就太谦虚了,比燕王还厉害的,我算了一下,也就这张桌子上的人了。首先皇后娘娘母仪天下,是不管这些事情的。其次太子殿下监国,总不能拿国库填窟窿,再有就是我爹,我爹好像也不会经商,是这样吧?”
朱元璋微微一笑,“你这个小东西,摆明了就说要咱来背!实话说了,咱早就下定决心了,不就是一千万贯的债吗!这个咱早就知道了!”
朱元璋冲着朱棣一笑,“老四,别怕,有父皇呢!”
朱棣听到这话,简直太高兴了,泪水都要流出来了。
“父皇,实不相瞒,孩儿的一千万贯,其实只是燕王府负债,别的债务还不少!”
“什么?”老朱一怔,“还有什么债?你燕王府借钱就够了,下面还有人借?”
朱棣无奈道:“还有纺织工厂,粮食公司,木材厂,航运公司……这里面有的有燕王府的股,有的是留守司提供了担保。总而言之,北平上下,大大小小的公司商行,包括北平银行,都借了不少钱。这一次孩儿离开北平,要进行妥善交割,最好别有什么波折。不然天塌地陷,孩儿可就罪莫大焉了”
朱元璋听得头皮发麻,他原本以为一个朱棣,不管欠了多少,还都能应付,可是遍地都是欠钱的,这事情就麻烦了。
“老四,到底欠了多少,你心里有数没?”
朱棣嘴角微微抽搐,“父皇,保守估计,是三千万贯!”
“那不保守呢?”
“可能有五千万贯,到六千万贯!”
“你说什么?”朱元璋急得豁然站起,六千万贯!这差不多是大明一年岁入的八成了。
“朱棣,你,你真是好大胆子!”
朱棣也没法啊,“父皇,我也不想啊,可是我借钱,他们也借,不借钱,也弄不成这么大的摊子……”
“行了,不要说了!”
朱元璋果然摆手,“先吃饭吧!”
有这么个事儿,后半段的饭,谁还吃得下去,匆匆结束之后,朱元璋直接把其他人都打发走了,只留下张希孟。
开口第一句,老朱直接道:“先生,无论如何,帮咱过关吧!”
第八百零三章 印钱就是
朱元璋很清楚北平是个坑,就凭着朱棣的德行,不给他留点惊喜,简直都算忤逆不孝。因此老朱一直防着这一手。但是话说回来,朱元璋觉得儿子弄出了这么大家业,也不容易。说到底,还是他夺了朱棣的产业。
朱棣欠了一千万贯,暗中再有个三五百万贯,他就给扛了,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可是当老朱知道,居然可能到五六千万贯之后,朱元璋都是懵的。
他整个人都不好了。
怎么会这么多?
几乎是八成的岁入!
而且别忘了,这些钱可是有利息的,一年就是几百万贯。再有,前面说了,朝廷岁入主要是田赋,如果重新均田,田赋还要下降一截。
弄不好,一年不吃不喝,也还不上欠款……朱元璋脑瓜子嗡嗡的,他都没心思和朱棣发火了。
这天下间的难事,归根到底,还要他来扛,至于解决问题的办法,自然要看张先生了。
恰如这么多年走过来一样,老朱只能向张希孟求助。
相比之下,张希孟反而比任何一次都要淡定从容,“主公,其实这真不是什么大事,全在主公一念之间罢了。”
朱元璋翻了翻白眼,“你的意思,是让咱赖账呗?行,那咱就不还了!”
张希孟慌忙摆手,“没有那个意思,主公不要误会,千万不要误会。我的意思是想弄清楚北平这么多债务是怎么回事,跟燕王有多少关系,朝廷该怎么对症下药……”
这对君臣凑在一起想主意,其余人的,包括太子朱标都在内,面面相觑,显得神色沮丧。
朱标皱着眉头,“怎,怎么会这么多啊!”
朱棣无奈长叹,很是为难。
“大哥,真不是小弟故意的,只是没有办法。你看买机器要钱,采购羊毛要钱,那么多工人,吃喝拉撒,也要钱。尤其是那些屯田公司,他们要开荒屯垦,购买粮食农具,全都要花钱的。这里面有我燕王府借的,也有他们自己借的。我这块倒是好办,我就担心,北平留守司撤销,引起一堆事情,其他的债务也都被追讨,到了那一步,就不好办了。”
朱标揉了揉太阳穴,“那可怎么办啊?把大明都填进去,也不够这个窟窿,北平好不容易走出一条新路,结果就要半途而废……要不然四弟,你就继续留在北平吧!”
他刚说完,张承天就开口了,“殿下,你这意思,北平非燕王不可呗?”
朱标怔了一下,无奈道:“我也是没有办法。”
张承天眨巴了两下眼睛,还真不是他要针对朱棣,而是这些年来,不断有人说,四皇子朱棣头角峥嵘,权柄极大,早晚要取代太子,以小宗并大宗。
张承天总算找到了一切的根源。
毛病确实不在他这里,只是过去几年朱棣太高调,以至于酒楼饭馆,不乏这一类议论,他有点警惕心,也是理所当然。
“所以,正因为如此,才必须请燕王殿下,离开北平喽!”
张庶宁狠狠瞪了兄弟一眼,张承天虽然害怕,却也努力瞪回去,“我,我说的是实话!”
此刻的朱棣倒是眉头紧皱,他思忖半晌道:“大哥,小弟真的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心思,我只是想让大明好,想让咱们这个家,这个国,能变得更好,小弟……”
朱标连忙拦住,“我都知道!要是不清楚你的为人,当初我也不会让你去北平了。咱们还是商量一下,到底要怎么办才行。”
这时候胡俨突然开口了,“太子殿下,其实草民也想过,或许北平的欠账问题,不是那么可怕!”
大家伙瞬间把目光都落到了他的身上。
“说说看,你有什么主意?”
胡俨道:“太子殿下,还是那句话,北平现在的效率极高,造富能力,远超其他地方。北平不穷,缺的是时间而已。现在最大的麻烦,如果燕王离开北平,就会让人心波动,有人急于抽回借款,这样造成人人要钱,金流断裂,北平就无法维持了。所以真正的问题,是不是可以选一个合适的人,去接替燕王,稳住人心?”
听到了这话,朱标瞬间心动了。
“对,这话说得对,可问题是谁能接替四弟?”
大家伙相互看看,谁能行?
毫无疑问,张太师去肯定行。
但问题是张太师已经连宰相都辞了,还怎么能来北平蹚浑水!而且说句过分的话,朱棣在北平,都让人提心吊胆。换成张希孟,接下来就可以打南北战争了。
除掉张希孟之外,那就是太子朱标,他亲自去北平也没有问题。
但问题是现在的朝局正要大改革,老朱已经将权柄交给了朱标,如果他走了,这一大摊,谁来负责?
燕王朱棣吗?
然后让朱棣监国,朱标担任北平留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