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道主公不忍心?”张希孟反问道。
朱元璋哼了一声,“有什么不忍心的,咱心疼淮西的乡亲子弟,却未必怜悯他们。这个世道,兵败将亡,就是这么个下场!落到咱的手里,总比被赵均用和元廷杀了好!赵均用这个贼,咱早晚要灭了他!”
朱元璋杀气腾腾,下定了决心。
赵均用先是抓了郭子兴,又弄死了彭大,还逼得彭早住没有安身之所,简直就是濠州红巾的白眼狼了!
只等粮草兵马齐备,有了战机,咱就给你来个小刀割屁股,让你开开眼!
知道谁才是濠州红巾的王者!
朱元璋和张希孟商议妥当,他连张希孟都没带,就领着郭英,两个人主动去迎接彭早住和那三位元帅。
没有坐在滁州等人上门,没有千军万马,只有两个人,出了滁州界,去迎接四位元帅……张希孟看在眼里,心里头也感叹,这就是手段啊!
同样的事情,不同的人干出来,效果可能南辕北辙天差地别。
不然凭什么人家当老大!
朱元璋去见彭早住,具体如何,还是徐达告诉张希孟的:老朱到了之后,什么都没说,就是跟几个人聊濠州的战事,聊攻取泗州的经过,聊赵均用的可恶,聊彭大的悲壮……随后老朱跟他们喝酒,一直喝到了酩酊大醉,直接就在他们的军营睡下了,身边从头到尾也只有一个郭英。
“先生,你不知道那一夜我吓成什么样子!整整一夜都不敢睡觉,五百弟兄,严阵以待,就怕他们挟持上位。”徐达忍不住跟张希孟抱怨。
“哈哈哈!你不睡,主公才敢安心高卧!能带回这么多人,主公可是十足信任你!”
徐达脸有点红,毕竟还是年轻,禁不得夸。
他又想起一件事,“先生,我和彭少帅南下的时候,碰到了一伙北上的兵马,我干脆化妆成赵均用的部下,打出了他的旗号,袭击了对方。”
“哦?是你干的?”
徐达一怔,心说这事很大吗?
他们为了安然撤退,后面有追兵,前面还有敌人,引开祸水,也是情理之中!
“你啊,差点害死了一个小说大家啊!”
张希孟告诉徐达,就在不久前,张士诚的兄弟张九六率领几千精锐北上,罗贯中跑了一趟滁州,筋疲力尽,就在高邮休息,足智多谋的施耐庵跟去了,本来是给张九六出谋划策的。
结果跟徐达撞上了,徐达为了嫁祸赵均用,化妆成赵均用部下,袭击了先锋兵马,随后就赶快跑了。
结果张九六主力到来,正好跟赵均用碰上,双方一顿好杀,打得昏天黑地。
不得不说,盐场出来的兵,战斗力就是强悍,赵均用被迎头一棒,打得稀里哗啦,损失了好几千人,狼狈逃回了泗州。
另一边张九六虽然打赢了,但损失也不小。
尤其值得一说,由于这一次碰撞,张九六给他哥写了信,盛赞罗贯中,说他盗书及时,消息准确,大智大勇,应该重用!
罗贯中稀里糊涂官升一级,得到了重赏。顺带张士诚还交给他一个任务,就是负责打听朱元璋的消息。
作为邻居,也不能太不把人家当回事。
张士诚也在反思不足。
可罗贯中却是懵了,让他去弄朱元璋的消息,就凭人家的铜墙铁壁,能行吗?
这不是跟找死差不多吗?
要不……要不我编点东西,送给诚王算了。
能支应一段时间就支应,如果不行,我就去天完,投靠徐寿辉!
一个写小说的接下来情报工作,会闹出多少笑话,可想而知。
不过这都是张士诚需要消化的了,在老朱这边,最关键的一件事,还是顺利吞下四位元帅的兵马。
朱元璋心里着急,但是却没有鲁莽,只是每天送去一些米面蔬菜,顺带着透露一下,粮食紧张,从上到下,所有人都在屯田。
话说到了这份,谁也不是傻子,彭早住就来见朱元璋,表示愿意屯田,自己养活自己。
这位彭少帅还算识时务,老朱也没有具体说什么,只是让张希孟全权负责。
既然交给了张希孟,就等于一块肥肉落到了肚子里。
他首先跟四位元帅讲,一万多的兵马,肯定没法安排在一处,必须分散到各处,寻找土地肥沃,水源充足的所在。
因此,这一万人被拆成了好几十个军屯,大的五六百人,小的还不足一百。
打散分布,主要集中在全椒县一带,看起来虽然相隔不远,但确实被村庄隔开了,而这只是张希孟的第一步。
随即张希孟又说,为了避免和分到土地的百姓冲突,需要核准地权,授予田契,一视同仁,避免发生冲突。
虽然几个人将信将疑,但也不好拒绝,而且他们觉得田契这个东西,应该不会那么快,而且最多是一个军屯田庄一张,只要捏在他们手里,依旧还要听从他们的调度。
可仅仅十天的功夫,在朱元璋的面前,就多出了三千多份田契。
“主公,今天晚上全都核准了,明天就发下去,随后还有七千份,一人一张。事不宜迟,主公或许辛苦点,可一张田契,就能换一个兵啊!”
朱元璋盯着如山的田契,咬了咬牙,饶是他凡事亲力亲为,可也没见过这个阵仗……从前老朱最多一天发几百份,那已经把手写成了鸡爪子。
现在一下子多了十倍,后面还有更多!
这是要杀人吗?
朱元璋咬了咬牙,却也没办法,只能拿起来看了看内容,然后盖下自己的大印,可看了十几份之后,朱元璋头就有点大。
不能耽误时间了,要加快速度!
这下子老朱只管盖印,也不管写了什么。可即便如此,忙活了快一个时辰,也只是解决了三百多份。剩下的依旧让人望而生畏。
张希孟还在旁边伺候着,老朱瞧了瞧他,又看了看剩下的田契,无奈问道:“几更了?”
“快二更了,主公可是要快点了!”张希孟忧心忡忡道:“不是臣不心疼主公,只是生米不快点煮成熟饭,到嘴的鸭子就飞了。”
老朱黑着脸,又勉强盖起了大印,没多大一会儿,外面响起了二更的梆子。
朱元璋愕然半晌,不由得停顿下来,把手里的黄金印捏了又捏,纠结痛惜之下,猛地往前一推,“给你!”
张希孟吓了一跳,这可不兴让啊!
“别废话了,去把李善长他们都叫来,天亮之前,把所有的田契都核准妥当,不许出错……咱去睡一觉!”
朱元璋打着哈欠,去找夫人马氏了,还是抓紧生个儿子比较香!
第八十六章 缓称王
李善长,杨元杲,还有其他几个文士,被张希孟提了过来……面对山一样的田契,他们彻底吓到了,倒不是数量多,而是因为上位居然肯放权了。
再看那一枚金印,更是恍如隔世,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我的老天爷啊,不会是眼睛花了吧?
张希孟看了看几个人,直接绷着脸道:“时间紧迫,大家伙赶快核查,把田契盖印的地方露出来,一个接着一个来。”
李善长主意比张希孟多,连忙道:“把那几张桌子搬过来,核实好的,就摆在桌子上,露出盖印的一角。张先生负责盖印,我跟着核定,你们负责铺开。”
有了李善长调度,效率果然倍增。
几个人整理好田契,然后一字排开,张希孟手里拿着大印,一个接着一个盖,李善长就负责收拢。
不到三千份田契,竟然在刚过四更天,五更不到,就已经完成!
李善长拉着不停打哈欠的张希孟道:“张先生快去休息吧,我安排三十匹快马,立刻把田契送去各个田庄。”
张希孟的确是困了,答应着下去。
看着张希孟的背影,李善长不由得暗暗竖起了大拇指!
真行啊!
霸王一样的朱元璋,从来不舍得放一点权力,愣是从虎嘴里扯下一块肉。
李善长感叹之余,也下定决心,要把这件事办得妥妥当当,让老朱放心,也好能分到更多。
事情就是这样,哪怕强如老朱,也有力有未逮的时候,而且随着势力越来越大,老朱就不得不抓大放小,自然而然,会有权力落到他们手里。
这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像李善长那种,总想着拉帮结派,任用私人,反而落了下乘。
秀了一把操作之后,张希孟抓紧时间补觉去了,顺带着他躲进了学堂,又把朱英和李文忠叫来。
让为师给你们好好补课,尤其是李文忠,都快十五了,再不好好学习,怎么替你舅舅打天下?
老朱先躲了,忙着生孩子,张希孟也躲了,当他的教书先生,很自然的李善长就躲不了了,只能老老实实给一万多名士兵分田。
还是以往的老规矩,由于滁州山地多,每个士兵拿到了五亩口粮田,在这五亩田之外,普遍分到了二十亩到二十五亩的流转田,还有多达三十亩的桑麻田!
当一份份盖着鲜红大印的田契送到士兵手里的时候,所有人沸腾了!
有人发疯似的,跑到了田地,扑在地上,感受着自家土地的温暖,还有人冲上山坡,仔细留心,看看自家的桑麻田到底如何……有山泉,有野菜,还有水塘,水塘里能养鱼!
简直太好了!
就凭着这些山货,加上水塘,每年卖个几十贯不成问题,再加上那些流转田和口粮田,一年下来,还能有几十石的粮食。
对了,还能修一条引水渠,把山泉水引到田里,得了浇灌的田能多产五成……这些多出来的,可都是自己的。
一个三十多岁的汉子咧着大嘴,仰天高呼。
瞧瞧啊,看看啊!
这都是咱的田,咱的地!
咱说了算!
啥也不用说了,只要苦干两三年,咱就能起个大瓦房,能娶个媳妇。趁着还不老,赶快传宗接代,延续香火。
总算不用当老绝户了!
“上位,大恩大德,俺这条命是你的了!”
诚如张希孟所言,一张田契,就是一个死心塌地的士兵。
那些得到土地的士兵,迅速倒向了老朱。
道理很简单,他们手里的田契,只有在朱元璋治下才有效力,到了别人的手下,就是废纸一张。
从来不曾有,或许还无所谓,可是真正拿到之后,就再也不想放手了。
伴随着田契发放,李善长亲自赶来,给这些士兵上名册,录入民籍,纳入老朱的体系。
这一切也不过半个月时间,一万人的兵马,就这么落到了朱元璋的口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