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辈不思进取,我们还有什么办法!
而此刻的张子明,正坐在奉天殿上,同许多受赏的功臣一起,和朱元璋,张希孟一起,举杯畅饮,开怀大笑。
张希孟端着酒杯,笑呵呵走到了张子明的面前,“这回你算是被孩子超过了,一人灭一国,比你威风多了!”
张子明黑着脸道:“那个混小子,从小就不听话,让他读书,他也不好好读书。让他安安稳稳过日子,他也不听!真是要气死我了。回头必须让这小子生个儿子,我在家里头带孙子,他爱怎么样怎么样,我一定要培养孙子,考进济民学堂,改换门庭,我们张家也要出个读书人!”
这时候旁边有个魁伟的家伙,嘿嘿笑道:“你们张家不缺读书人了,咱们太师不就是大明最大的读书人吗!”
一句话,周围人都笑起来。
说话的家伙正是王黑虎,他最厉害的功绩,就是一个人,平定了好几处山寨土匪。在他的带动之下,陈州等地土匪绝迹,百姓安居乐业,百业兴旺。
而且王黑虎还带动了中原剿匪……大批明军退伍将士,返回家乡,训练民兵,剿杀土匪。
中原之地,匪患绝迹,没有土匪的日子,那才是好日子。
这一次论功行赏,王黑虎也到了京城,坐在了奉天殿上,享受着至高的荣誉。
像他们这样,从各行各业推选出来的人物,还不在少数。
其中就有一个黑瘦的小老头,他坐在那里,很不起眼。如果不是自己寻找,都看不到他……这人是从贵州龙场来的。
其实这一次授勋,有人推荐过张庶宁,不只是因为他是太师之子,实在是这些年张庶宁编书办学,在推动教化上面,做出了自己的贡献,按照道理,他是够格的。
只不过张庶宁拒绝了,而且他还推荐了眼前的人,他叫杨述,是个彝民。
虽然是彝民,但是杨述办了一所私塾,教授汉字诗书。这所私塾不大,只有二十多人。但是杨述教的很用心……当地土司头人甚至把孩子送到了他的学堂,其中竟然还有个女孩子,叫奢香……
张庶宁为了杨述写了一封很长的信,他告诉老爹,杨述在十几年前,就开始办学,那时候大明尚未建立,这个彝民汉子,早年在外闯荡,吃了不少苦,侥幸读了一点书。
在他三十岁返回家乡的时候,遇到了土司百姓和汉人冲突,双方死了好些人……杨述觉得这就是双方不够了解的结果。
明明可以安稳生活,相安无事,结果却因为一点误会,爆发冲突,实在是不应该……从那一天开始,他就想办个学堂,教会彝民读书识字,让双方增加了解。
只是这事情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真正开始办学,杨述才知道有多困难。
且不说房舍场地,光是说服彝民百姓,把孩子送到学堂,就要花费好大的心力。
别人办学,要收束脩学费,他倒好,还要倒贴钱!
更惨的还在后面,他也没有书籍教材,笔墨纸砚,也都没有。
杨述不得不自己打猎,收集猎到的皮毛,背出山区,拿到集市上去卖,然后还了钱,帮孩子们买书,买笔墨纸砚。
然后再辛辛苦苦背回去……为了卖得价钱高一些,为了能买到想要的书籍,他甚至需要走一百多里。
谁也不知道那几年杨述是怎么坚持的,也没有知道,这个小老头这么干,究竟有什么价值……但是当明军杀过来,汤和开始落实均田之后,这些跟着杨述学习的学生,全都成了了不得的人才。
一下子就得到了重用。
杨述的名气大起来,一些土司头人把孩子送来,不管男女,他都一视同仁,耐心教导。尤其可贵,在杨述的学堂,有一面赤红的旗号。
所有入学的孩童,学的第一课就是知恩图报!
他教出来的学生,在贵州等地,都颇有前途……
“杨先生,你着实不容易,我敬你一杯!”张希孟举起酒杯,杨述稍微一愣,随即仗着胆子道:“您,您是张山长的父亲?”
张希孟一笑,“你说张庶宁吧?他确实是我的长子……那小子没在龙场瞎折腾吧?”
“没有,没有!”杨述连忙摆手,感叹道:“张山长了不起啊,他教得好,他还说要把学生送进济民学堂,享受最好的教育。应该是他进京受赏的,我,我心里头有愧啊!”
张希孟笑道:“我不这么看,像你这种,看不到希望的时候,尚且坚持的人,才是真正的功臣!天下一家,万民一心,这才是大明立国的根本!”
杨述黝黑的脸膛,泛起红润的光,他低头念叨:“天下一家,万民一心!这话太好了,该刻在学堂的门口才是!”
第八百五十四章 吾皇万岁,大明万岁
张希孟和杨述聊天,随后也吸引了朱标,听说他是一位老师,朱标露出了敬佩的神色。而在今天的大殿之上,老师出身的人不少,比如韩林儿,他就是一位老师,还是得到了优秀教师称号的老师。
“教化的真谛在于建立起共识,塑造思想,形成一个结实的拳头,组成稳固的基石……有了这个基石在,上面的国家才能扛得住风风雨雨,即便国家崩塌了,还能有英雄人物,重新崛起,一统寰宇,把我们的文明带向新的境界!”
张希孟微笑着侃侃而谈,周围众人,都忍不住点头。
大家伙天南地北,口味咸甜不一,甚至五官长相,都有明显的差异……如同真要是区分彼此,着眼不同,大明天下,能够立刻碎成千百块。
就比如江南之地,这边的情况就很有意思,每一个城市,每一个镇子,甚至是每一个村子,大家伙的口音都是不一样的。
有些地方的话,干脆就跟加密了一样,外人根本听不懂,学习起来,也是难上加难,丝毫不比外语轻松。
但是这个天下,并没有崩塌,恰恰相反,还在越发紧密。彼此联系,互相交融,密不可分。
这就是文明,就是教化的功劳。
这也是杨述这种人的功劳。
他是个彝民,但是能主动办学,教化当地百姓。当土人子弟,能和汉人百姓,读一样的书,做一样的题,一起考试,一起升学,一起给这个国家做贡献。
他就等于是扩展了华夏文明。
正因为如此,他才有资格同享有开疆拓土之功的人,坐在一起,享受至高荣耀。
“太师,我,我想去贵州。”韩林儿突然道。
张希孟一怔,看了看他,忍不住道:“你家的孩子还小,教书也很有成效,就不必了吧!”
韩林儿摇了摇头,“太师,这一次进京,我是代父亲受赏。朝廷待我韩家,天高地厚,大明天子,处事公允,用心良苦。身为大明子民,我也该竭尽全力。河南虽然也缺少教师,但相比起贵州等地,还是好的太多了。我愿意去贵州,去更能发挥作用的地方。”
张希孟略沉吟,随即点头道:“你有这个心,自然是好的,不过我们还要妥当准备,不能像个口袋一样,就把你扔过去!”
这时候老朱也走了过来,听说之后,忍不住大笑,“先生,朱英那小子可跟咱抱怨许久了,说北平能有个学堂,他在云南,也要建学堂,云南的教化,不能落到北平之后。”
听到这话,张希孟也是微微一怔,因为过去的目光都放在了北平方向,云南的成就,有点被忽视了。
其实这些年,朱英也做了好些事情。
虽然还叫云南,但是此云南非彼云南。
在朱英的主持下,明军不断向外开拓,招降纳叛,扩充地盘……眼下的云南,绝对是大明朝最复杂的一个省了。
而且扣掉西域和岭北两个行省,云南行省还是大明朝面积最大的行省。
向西,云南行省到达了昌都,向南,那就更了不起了,缅甸境内,超过一半的邦国,悉数并入云南。另外南掌国也是云南的地盘。
南掌在当地语义里,是百万大象的意思……顾名思义,就知道南掌的优势,这里山溪复杂,气候湿热,大象众多,武力不俗。
朱英收拢了南掌之后,随即派兵南下,进入了暹罗北边,另外他还向安南和占城方向发展……简言之,眼下的云南布政使司,除了管理着庞大的云南省之外,还收拢了小一半的中南半岛土地。
单论开疆拓土之功,朱英绝对不下于朱棣。
只不过中南半岛倒霉的地形,让朱英很是无奈。
这一片高山大河相间,山是真高,河水湍急,把地形切割得和压过的方便面差不多,碎了一地。
而每一块碎裂的地形,都会像一个天然的堡垒,容纳一伙人,成为一个部族,发展成一个土司,变成一支割据一方的势力。
和他们仔细交流,还能发现一件有趣的事。他们绝大多数,都来自北方,有人甚至自称孟获的后代,是被诸葛亮驱赶过来的。
乍听之下,简直让人哭笑不得。
可仔细了解,就笑不出来了。
就像江南等地的客家人,每一次北方战乱,就会衣冠南渡,永嘉之乱、安史之乱,靖康之乱……中原百姓,一次次背井离乡,侨居江南,把北方先进的文化技术,带到了南方,促进了整个南方的发展。
而这些举家迁徙的可怜人,背井离乡,在陌生的土地,建立起一个个村镇,有人还干脆挑选险恶的地形,全家都搬进了山谷之中。
其实这就是桃花源的由来,跟什么鬼蜮没有半毛钱关系,纯粹是当时衣冠南渡的结果。只是后人已经把这些事情忘得差不多了,只能瞎猜。
目光回到中南半岛,情况也差不多。
每一次中原大乱,巴蜀动荡,就会有人向南迁徙,其中迁居人数最多的,就是元军南下。
而且相应的,在元朝建立之后,缅甸,南掌,暹罗……这些地方,也出现了最早的王朝,一下子涌现出一大批国家。
毫无疑问,这也是“衣冠南渡”的结果,大批汉人百姓从巴蜀云南等地,向南逃跑,落脚之后,发展壮大,结合当地势力,建立起一个个全新的国家。
朱英曾经给张希孟写过一封长信。介绍云南的情况,也说明了那些土司的问题。
他跟张希孟讲,收服这些土司,很多时候,靠的不是武力,而是跟他们攀亲戚,叙旧,讲故事……当他们知道元朝灭亡,重新恢复了汉人天下,都非常高兴,心向大明,愿意接受册封,高兴地不得了。
但事情也仅此而已。
长时间的分离,大明和大宋的情况也迥然不同,想要更进一步,却是想也不要想。
所以朱英目前的状况,就像是一个武林盟主,压制着其他的势力,让他们归附到大明的麾下。
而且这个武林盟主,还非常尴尬,就是没法消灭其他的势力。
各地土司,仰仗着地形险阻,绝对有着强大的自保能力。
在地形复杂,湿热多雨的地方行军,往往不用打仗,自己就会崩溃。
朱英面临着更进一步的超级难题。
这事情甚至不是投资能解决的。
道理很简单,如果投资管用,张希孟怎么可能便宜朱棣?在他的心里,真正的兄弟只有一个,那就是朱英。
只不过朱英的云南,没法靠着单纯投资改变面貌,也不适合发展工商业……张希孟也只能等待。
所幸到了如今,机会出现了。
“主公,臣以为鼓励教师,前往西南,传授文化课程,教导当地百姓,非常重要。尤其是广泛存在的土司,需要我们投入成千上万的优秀教师,才能改变当地的面貌。”张希孟道:“眼下我们很需要的是两种本事……其一,就是敲开各国门户,要让他们配合大明的行动,其二,就是鼓励一些不怕辛苦,愿意付出的教师,进入这些地方,教导学问,传播文明,让这些土司百姓的心,和大明联系起来。”
张希孟当然不会天真到只有文化交流,就能囊括这些地盘……但是贸然改土归流,也绝对行不通。
一旦开战,这些地方,别的不说,扔进去一百万全副武装的明军,也解决不了什么问题。
即便一时打败了地方的势力,要不了多久,又会反叛。
反反复复,耗光耐心,消耗掉财力,最终的结果,就是难以维系……比如永乐之后,放弃安南等地,就是这个原因。
很无奈,也很现实……张希孟的主张却是武力和教化并行,要不遗余力,培养亲近大明的势力,全力以赴,推动交流改变……不放弃在关键时刻,必要条件下,动用武力。
而且从云南向南推,也到了极限。
现在也该换个思路,比如从沿海下手。
那谁又是善于海上突袭,靠着小股兵马,就闹出大动静的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