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果张承天就小刀剌屁股,先给朱标开个眼!
“张师弟,到底是谁出了事,坐下来慢慢说。”
张承天依旧不苟言笑,“殿下,我现在查到了一本书,里面污蔑陛下,抹黑军中将领,用心险恶,居心叵测!我现在严重怀疑,是你授意的!”
朱标顿时就黑了脸,不过他还尽量保持风度,“张师弟,你不要说笑话,我怎么会干自掘坟墓的事情?你还是先坐下来,把事情说清楚了,咱们慢慢谈!”
“慢不得!”张承天道:“陈迪一个致仕官吏,能够斥巨资,出版这种书籍,他是何居心?殿下没有自掘坟墓?万一有人蒙蔽殿下,又该怎么说?教化部成立这么多年了,可查了几个文人?总是嚷嚷着教化苍生,结果自己就不干净,心都黑了,还怎么教化别人?这一本书,只是开始,无论如何,我拱卫司都会查下去,一查到底!”
好家伙,张承天毫不留情,直接向朱标下达通牒了。
朱标着实是一阵错愕,他完全摸不着头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幸好张承天给他留下了案卷,还有俞本的书,以及陈迪之子给俞本润笔费的铁证……看着这些玩意,朱标大惊失色。
等他再展开书籍,看了一会儿,这本书已经有了标注,因此看起来很轻松,不需要太过猜测。
朱标没花多少时间,就把事情弄清楚了。
可随之而来,他浑身冰凉,直冒冷汗。
简直是荒唐!
陈迪要干什么?朝廷百官又在干什么?
难道就任由这种书籍,遍地都是?
“去把孙相请过来!”
手下人答应,只是还没等他离去,朱标又补充了一句,“让都给事中宋濂也过来!”
没多大一会儿,这两位都匆匆赶来。
孙炎是首辅,而宋濂又曾经是朱标的老师,因此他们都有座位,只是朱标一开口,就充满了愤怒。
“到底是怎么回事?自己人污蔑起自己人来了?泼脏水泼到了自己头上!这是要斗武将,还是要逼着父皇退位?想把恶名弄到我的头上吗?”
孙炎和宋濂都吓了一跳,朱标把卷宗递给他们,两个人看过之后,眼神之中,都露出了惊骇的神色!
论起敏锐程度,他们都胜过朱标太多,随手翻看了一下书籍,孙炎就看了一眼宋濂,低声道:“这里面污蔑最多的还是均田……只是咱们刚刚做了第二次均田,只怕很难再有,你看他的用意何在?”
宋濂微微一叹,“也没什么难猜的,均田不能做了,那就要兼并了?再有,最近中书省在拟定遗产税,这也是个得罪人的事情。”
孙炎立刻道:“这么说,他们明着讽刺从豪强手里拿钱,暗中却是阻挠家产财富传承?”
宋濂点头道:“千百年来,父子相继,家财传承,似乎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中书省是打算征收一部分遗产的数额,不能随便多少,都顺利传承下去。这个陈迪,他虽然在朝为官,也算是清廉,可他的儿子,孙子,却有不少在做生意,家产很是丰厚。他在致仕之前,就几次反对此事。中书省都有记录。”
这两位到底是朝中人物,把事情看得清楚明白。
这不单纯是旧文人的反扑,毕竟陈迪可不算旧文人。他是商人出身,他的儿子孙子,都有经商的。
朝廷能均田,能不能均贫富?
万一来这么一招,或者像汉武帝那样,搞什么算缗告缗,把商人当成鱼肉,予取予求,那就糟糕了。
无论如何,他们都要自保!
“孙相,宋先生,既然事情已经很明白了,陈迪要立刻抓起来!”
孙炎点头,“臣这就去办!”
“对了,那些和陈迪一样主张的官吏,也要揪出来。父皇已经让拱卫司查这个案子了。我也庇护不了他们。”
孙炎和宋濂微微一怔,脸色更加严峻,只能一起躬身,领命而去。
他们一走,朱标微微叹口气,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
第八百八十四章 是大明成就了你
朱标坐在椅子上,许久不言,其实当孙炎和宋濂将事情点破,他已经明白了怎么回事……其实这事情在朝中,至少在政事堂,不是什么秘密。
而且归结起来,还跟张庶宁有关系。
这位张家老大,一心扑在教化上面,有些时候,甚至到了不近人情的地步,但是他做的事情,确确实实,在改变着大明朝。
就拿西南三省设立考点来说,济民学堂跟进了,其他几个学堂肯定要跟进。另外西北诸省,也嚷嚷着要比照办理。
根据刘三吾的承诺,各省都要增加名额,相应的江西等地的学生就要削减。
再往前数,彼时张庶宁第一次为了学生发声,是帮着穷苦子弟发声,自此之后,大批的师范学堂建立,穷苦学生入学比例,大大增加了。
这些年下来,南北学生入学的比例,差不多四六分,即北方四,南方六,而富贵子弟和普通人子弟,更是出现了二八分的状况,即富人两成,穷人八成。
其实这个比例,富人依旧占据了优势,毕竟他们的人数在所有人当中,只怕也就百分之一,能拿走两成名额,已经是非常侥幸了。
但是人家不答应啊,毕竟在宋朝,人家可是拿七八成的,唐朝更多,要是追溯到汉晋,那可是九品中正制的时候,你们这些穷鬼根本没有半点机会!
而现在穷苦人不光拿走了八成,还有愈演愈烈地态势,如果让他们拿到了九成,甚至更多,这个世道会变成什么样子?
简直不敢想!
“爹,我似乎想明白了。”
张承天坐在了张希孟的对面,今天的小胖子显得很凝重认真。
张希孟眉头挑了挑,笑道:“说吧,我看看你弄明白了什么!”
“父亲,我觉得陈迪还是想保住家业,和他一样想的人,还有许多……因为他们感觉到了威胁!”
“为什么?”张希孟淡淡问道。
“因为他们的子弟不能通过恩荫入仕,要想参加科举考试,又要和那么多穷苦子弟竞争,他们考进官场的几率不高。久而久之,在朝堂上,贫家子弟也会占据极大的比例。”
张希孟略沉吟,竟然笑道:“继续讲,我听着呢!”
张承天仿佛受到了什么鼓舞,继续说道:“没有那么多人在官场,也没法享有权柄,他们自然会忧心忡忡,生怕朝廷什么时候,仿效均田之法,再行均贫富之策,所以他们才会对国初的种种措施,那么敌视!”
张希孟笑了,“你说的不无道理,但是我想问你,你又是怎么看的?”
“我?我想吃鸡丝馄饨,我想吃烤鸭子,至于别的,没什么兴趣!”张承天突然笑道:“爹,你说有朝一日,张家子弟变得平平平无奇,你会怎么想?”
“我?我求之不得!”张希孟笑道:“不管是你,还是你大哥,或者是你的三弟、四弟,我都希望你们走出自己的路,做自己喜欢的事情。放眼天下,心怀苍生。做什么都好,唯独别想着延续张家的辉煌,什么延续家业,四世三公,我是半点兴趣也没有。在朝中,我没有私党,落到你们身上,我也没给你们经营什么关系人脉。包括你这个指挥使,还是陛下给的。为父想什么,你应该清楚了。”
张承天突然咧嘴一笑,“孩儿当然明白,只不过天下间,像您老这么想的人,还是太少了。不管是秦汉,还是唐宋。一人为官,子孙得到恩荫,门生故吏,盘踞朝堂,所以他们不担心家产,也不担心家族。可是到了当下,却没法不在乎。”
小胖子终于道出了事情的真相,因为这些年大明朝廷进行了许多改革,例如恩荫制,藩王制,包括朝中勋贵……种种改革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最大限度的公平!
以张希孟的身份,两个儿子也只是给了锦衣卫百户,而且还是只领钱的那种。
张庶宁担任山长之后,张承天执掌拱卫司,也都放弃了。张家老三老四,包括日后的下一代,都会失去恩荫的可能。
同时汤和主持的军制改革,也在疯狂削减勋贵的权柄,除了嫡长子继承爵位之外,其他的孩子,都要和普通将士一样,需要读书考试,才能进入军中效力。
至于藩王宗室,那就更不要说了,老朱做出的限制更多。
宗室勋贵都被砍到了这个程度,普通文官就更不要说了。
俸禄早就被张希孟砍了,剩下来的虽然能活着,但绝对没法像宋朝活得那么好。
而且宋朝还有个习惯,动不动就恩荫官员子弟,通常是一人为官,鸡犬升天。
这么多亲族后辈,进入官场,自然而然,就形成一股势力,会努力保护家中利益,不许外人侵犯。
有人或许要问,他们能保护得住吗?
即便是宋朝,也有不少贫寒子弟,难道他们就不会出手吗?
不会的!
因为在宋朝,可能存在穷学生,但绝没有穷进士。只要考上了,立刻颜如玉,黄金屋,车马多,什么都来了。
成为进士,等于进入了士大夫圈子,自然能领到新手大礼包,搞不好还有榜下捉婿,连媳妇都有了。
一句话,人家迅速结成一体,想撼动他们,无异于蚍蜉撼大树!
可是到了明朝,事情完全不一样了。
一方面是官员的特殊待遇疯狂被砍,一方面是无数的穷学生加入赛道,把官场卷到了极致。
当了官,也就是比平常人稳定,有体面,有地位……至于其他,真的不多了。
虽然仅仅如此,也能让大多数年轻人玩命,但是和以往的法则,完全不同。像陈迪这种,二十年为官,以尚书衔致仕的重臣,他甚至没有把握,能够保住后代子孙的荣华富贵。
不管上面怎么想,做事的总是成千上万的“卑微公器”,一旦这里面九成都是穷苦子弟,朝廷的政令会倾向于谁,不言自明!
而且这事情已经有了端倪,要不然对遗产收税,又是谁提出来的?
新一代的官员希望,既然要公平,那就要进行到底。
教育公平,官吏不许恩荫,宗室贵胄受到了限制……凭什么财富就可以顺顺利利传承?
我们不是要抢劫,但交点税,总没有问题吧!
这种事情,已经争论了好几年,就因为牵连太广,操作起来也太麻烦,所以迟迟没有结论。
但是随着老一批臣子致仕,早晚还要捅出来。
躲是躲不过的,那不如趁着还有点影响力,赶快输出一些想法,笼络一批支持的人,继续这么纠缠下去。
只要再过些时候,老朱彻底退位,张太师也不再过问朝政,没准还有挽回的机会……
“爹,其实你可放心的,有孩儿在,就算您老闭了眼睛,我也不会让他们胡来的,放心!”张承天很认真安慰张希孟。
结果他的脑门挨了一个脆的!
“干嘛打我?”
“你说点好行不?你爹我还没死呢!再说了,你小子也不掂量下自己的份量,你跑去威胁太子,就算过问了?要是你爹闭了眼睛,太子一道旨意,就能把你抓天牢去!”
张承天目瞪口呆,他摸了摸脑袋,老爹似乎说的没错,可问题是他要怎么操作才行啊?
“爹,我知道太子是您的学生,也算是我的师兄。我不是想结党营私,更没有别的心思,我就是想知道,如果太子做错了,或者他身边有奸佞蛊惑,我,我该怎么办?”
张希孟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眼皮微微低垂,足足过了好一会儿,张希孟才缓缓道:“去开门吧,陛下要来了。”
张承天一怔,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只是下意识站起,去迎接朱元璋。
没走几步,张承天就听到了急促的脚步声,没错,咚咚有力,就是老朱!
父亲还真是了如指掌啊!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