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希孟无奈道:“北边要是能生存,他们就不会南下了……其实你李老兄发现没有,就在咱们的北方,这一片大陆的中央偏北,茫茫草原之间,存在一个蜂巢。”
“蜂巢?什么蜂巢?”李善长不解。
张希孟道:“就是游牧民族的蜂巢,从早期的匈奴,到突厥,契丹,再到女真蒙古,他们源源不断,冲击着中原大地,制造一场场危机,对于华夏大地,构成了连绵不断的侵害!”
李善长一笑,“原来是这个蜂巢……确实,而且里面住的还是马蜂!要人命的马蜂!张太师,你说要怎么办才能彻底解决这个祸患?要不要纵兵屠戮,把这些人都杀光?”
张希孟笑着摇头,“我说这里是蜂巢,就是杀不绝的意思。年景好的时候,马蜂老实在巢中生存,等到年景不好,难以维系,他们就会喷涌而出,向南进军……而他们留下的空巢,又很快会被其他民族占领,这些人生息繁衍,积蓄力量,等待着下一轮爆发,无休无止,绵延数千年,不曾停歇!”
张希孟笑着总结,作为世界上最大的大陆,在亚欧大陆的中部,存在了广阔的草原荒漠,这一大片,多达几百万平方公里,甚至更多。
由于地域辽阔,总会存在水草丰美,能够暂时生存的区域……因此在这一片土地上,孕育着数不清的游牧部落。
他们有的强大,有的弱小,甚至大多数部族都找不到源头,仿佛一下子就冒出来了。
他们的活动,完全受到气候的支配。
当气温上升,降水增多,水草丰美,牛羊遍地,他们就安稳生活,田园牧歌,充满了诗意远方。
可是当气候改变,降水减少,白灾增加,人畜大批死亡……就迫使他们,大举南下,以求生存。
然后他们就会和南方的农耕民族撞在一起。
不只是中原大地,其他地方,也都如此。
这里面最没有出息的就是印度,一旦被游牧民族杀入,他们就只剩下跪倒一招。新来的游牧民族,成为刹帝利,变成高等种姓,其他原有的民众,各自降低一个等级。
由于几千年的下跪历史,这片大陆的原住民,黑色的达罗毗荼人,已经被赶到了南方,成为了贱民。
而那些肤色较白的后来者,成为了上等种姓,变成了大陆的主宰。
比三哥有出息一些的,就要说波斯人,他们也曾经修筑防御工事,类似东方的长城,抵御游牧民族的入侵。
当然了,他们并没有完全成功,古波斯文明同样淹没在了铁蹄之中。
相比之下,最为出色的就是东方,就是华夏大地。
秦汉以来的历朝历代,不光修筑雄伟的长城,抵御入侵,甚至还会训练骑兵,进行果决的反攻……
这种事情在东方的历史上,似乎很稀松平常,只有封狼居胥,燕然勒功,这种级别的功劳,才值得吹捧。
可是放在世界上,农耕民族,反击游牧进攻,那就是羊群反攻野狼,堪称逆天的想法!
而华夏历代,不但做了,还数次成功,汉武帝反击匈奴,唐初灭了突厥,明初反攻北元,五征蒙古……这些举动,放在世界史上,绝对是无法想象的,谁是真正的战斗民族,或许还真需要商讨一下。
说白了,大宋的程度并不差,如果不是运气太差,塞在了中原王朝堆里,放到其他任何地方,都是铁血爆表,恶霸级的存在。
只是把大宋放在了唐明中间,就尴尬了起来。
张希孟笑着和李善长分析北方的问题,有本事反击,打出几百年的太平,绝对是了不起的。
但是要能更进一步,彻底解除威胁,让这个蜂巢再也蛰不到中原,毫无疑问是更大的成就。
远迈汉唐的成就!
“李兄,你提议招募一些青壮,把他们投入河中作战,我是极为赞成。只要能给我们二十年的时间,或许就能一劳永逸,彻底解决问题。”
李善长眉头微皱,“能吗?张太师,你有什么办法?”
张希孟道:“这事情还要用发展的眼光来看,最重要的一招,自然就是交通运输的进步。就拿现在来说,咱们海运这么强,兵马钱粮就可以走辽河,深入腹地,把兵马派到辽阳等地。一般情况的边患,已经不足为虑。现在北平和大沽之间,修了轨道马车,如果能把这个通过山海关,延伸到辽东,情况就会大大不同。如果再能研究出新的交通工具,运力提升万倍,到了那时候,就算女真人想不歌舞,也要歌舞啊!”
李善长微微吃惊,不由得坐直了身体,“张太师,你能说得仔细点不?”
“好……我听齐泰他们上报,正在研究新的机械,而且还有点眉头了。”张希孟笑着道:“这个机器是用在煤矿的,可以拿来抽取矿井的积水……他们的意思,既然能抽取下面的水,是不是换个方向,就能牵引着车辆往前跑,毕竟这都是力学的范畴,道理是相通的!”
老李一时还弄不清力学是个什么玩意,毕竟他这把年纪,让他追踪最新的学术进步,也是难为他了。
但是李善长明白,张希孟不会信口胡说,他既然讲了,那就是有极大的可能做到。
真如张希孟所讲,能提高万倍的运力,绝对是不可限量!
有了这么庞大的运力,只是调动兵将,就显得格局太小了。
茫茫草原,地广人稀,下面埋藏着太多的矿场资源,价值难以计数。
之所以开采不出来,交通运输是最大的制约。
本身就缺少劳动力,开采出来,也难以运输,只能守着宝山要饭吃。
可是一旦运力解决了,就可以从中原大批运送劳力,也包括粮食、衣物、采掘工具……然后把草原的宝贝运回中原,进行冶炼。
而草原上的百姓,也能从贸易中分到一杯羹。
没有了生存压力,鬼才愿意跃马南下,抢劫为生。
两个几千年的仇敌,未必要一方把另一方彻底消灭,才能解决问题。
事实上你消灭了对方,很快又有人补充上来,永远都杀不完。
根本之道,是改变经济基础,让草原彻底走上了新的生存道路,一切难题,才能迎刃而解。
李善长听完张希孟的介绍,良久沉吟,默然无语。
张希孟又给他续了点奶茶,“李兄,你怎么不说话了?”
李善长翻了翻白眼,“我还说什么啊?二十年啊,彼时老夫只怕就剩下一把骨头了。张太师,等草原平定之日,你给老夫烧一份报纸也就是了,我也跟你们一起高兴!”
张希孟顿了顿,笑道:“放心,我肯定给你烧,还会多给你烧点钱……李兄,这回也算是谏言有功,我肯定会想办法,报答你的。”
李善长轻哼道:“张太师,你就不要坑老夫了,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实在是无福消受!”
张希孟呵呵一笑,“李老兄,你无福消受,你的儿孙也无福吗?”
李善长大惊,“张太师,你,你怎么还要打我后辈的主意?他们斗不过你,你可不能以大欺小啊!”
张希孟摇头道:“你可是大错特错了,你知道吕宋岛的甘蔗很赚钱吧?”
李善长哼道:“谁不知道?那不是甘蔗,那是遍地的银子,金子!”
张希孟笑道:“没错,但是我盘算着,要不了多久,吕宋这种地方,也要并入大明……那种燃烧人命的种植园,只怕就不行了。往后吕宋肯定没有现在的效率,赚不到这么多钱。但是蔗糖绝对是眼下最值钱的东西。我就盘算着,另外寻找个地方,也是气候湿热的岛屿,在那边种植甘蔗,供应大明,供应其他地方。”
李善长沉着脸,“张太师,你不妨说明白了,我上了年纪,脑筋不好了。”
张希孟道:“李兄,我的意思,咱们在美洲那片,找个岛屿。现在欧洲不是挺乱的吗!我们从欧洲弄劳动力,送到美洲种植园,让他们生产甘蔗,再卖给欧洲,或者波斯等地……你看这个生意如何?”
李善长满心都是能赚多少钱,丝毫没有意识到,利用欧洲人当劳力,去种植甘蔗,该是多么有趣的一件事。
李善长沉吟再三,“张太师,我都这把年纪了,你要是还想耍我们一家,少不得老夫死后,变成厉鬼,把你带走了!”
张希孟哈哈大笑,“就算到了地狱那边,我相信站在我这边的鬼,还远远多于你那边的!”
第九百零一章 大兴土木
李善长一怔愕然心惊,貌似真的下了地狱,还有包拯那个级别的阎王,人家正人君子的战斗力,确实要比他强得太多。
想想也是,在人间都斗不过,更遑论地下了。
所以对于老李来说,还是安安稳稳多活几年,享受最后的时光,这才是算得上不枉此生。
正在他们俩随口聊着之时,朱元璋竟然回来了,而且是兴匆匆的,脸上洋溢着喜气。
“张先生,李先生,你们俩真该出去瞧瞧!就坐那个轨道马车……从北平到大沽口,速度快,还舒服平稳……咱这辈子走南闯北,就没遇到这么舒服的马车!爽利,得劲儿!”
老朱兴奋说着,有些口渴随手拿起茶壶倒了一杯,刚喝进去,就觉得苦涩难忍,他紧皱眉头,又到了另外一壶,结果却是奶茶,甜到齁。
朱元璋这个气,“你说你们俩,就不能弄点人能喝的?”
张希孟无奈苦笑,他是因为写书太多了,需要茶水提神,故此越喝越苦,至于李善长,纯粹是上了年纪,味蕾退化,必须加大剂量刺激。
要是抽空给他弄点奶油泡芙什么的,老李保准爱得地老天荒,刻骨铭心。
张希孟只能递给老朱一壶热水,又给他点龙井茶,让他自己弄。
朱元璋也没法子,只能冲泡妥当,这边等着茶水凉下来,那边跟张希孟和李善长念叨,他确实体会到了轨道马车的好处。
平稳,速度快,运量大。
“咱看史书说,秦朝当年为了调兵容易,修了直道,耗费不小……咱想问问你们俩,能不能到处都修上轨道马车,方便调运货物?到底是跟秦朝那样,耗损国力,弄一个短命亡国,还是能让大明更上一层楼?”
老朱说完,看着这两位,作为当世最强的两位文臣,他们能有什么高见?
张希孟笑了笑,“主公,其实提到了秦朝亡国,这事说起来,只有一个原因,就是秦始皇错估了国力,他把纸面数字当成了能动用的国力……同样的错误,还发生在隋朝身上。”
朱元璋皱了皱眉头,似乎不解其意。
这时候李善长笑道:“上位,太师的话,老臣给做个注脚……他所讲秦朝的毛病,就是在统一天下之前,秦朝国家不大,商鞅变法之后,政令通畅,调动人马钱粮,都很顺畅。所以才有秦国的强悍国力。待到始皇一统天下,大秦国土增加了六倍,人口增加了五倍……秦始皇还以为这些新进并入的疆土,可以像原来的老秦一样。动员兵马徭役,修长城,建设骊山陵墓,又修直道,大肆巡游天下……始皇帝以为,他的国力完全可以承担,殊不知刚刚统一之后,六国故地,无论百姓,还是官吏,都远远比不上秦国故地,他勉力为之,天下大乱,也就不足为奇了。”
朱元璋一怔,很快抓到了关键,“纸面上的国力,并不能当成实际的国力,李先生,果然厉害啊!”
李善长一笑,“上位,这也是老臣几十年打理庶政,积累的经验。其实这个道理,放在历代,都是通用的,为什么历代的雄主驾崩之后,储君都很难顺利接住这个局面?奥妙就在这里。因为历代雄主,都是令行禁止,下面不敢有任何的松懈。可是当储君继位,一切糊里糊涂,还不明白怎么回事。又缺少足够威望,主少国疑,肯定会出事的……就拿隋炀帝来说,他就是犯了这个错,把大隋朝纸面上的国力,当成了可以使用的力量,所以才有百万大军征高句丽,才有一年之内修运河。”
朱元璋迟疑了少许,他低声道:“李先生,咱怎么觉得你话里有话,说明白点,咱们不用遮遮掩掩。”
李善长顿了一下,这才道:“老臣听太师讲了,上位有意退位,把国家交给太子殿下。老臣这才仗着胆子,把这个道理说了,上位能如此做,确实是大明之福,苍生之福!”
老朱微微点头,老李的这番话,确实是真知灼见。
“李先生,那咱问你,新君即位,要怎么办,才算是英明圣睿?”
李善长想了想道:“上位,要让臣说,新君务必要休养生息,镇之以静,徐徐图之,方才能顺利延续盛世,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朱元璋沉吟不语,他默默思量着。
张希孟也同样思索着李善长的话……为什么说老李是个人才呢,哪怕到了今天,他的话依旧能给张希孟极大的启发。
李善长说出了一个很无奈的事实,不是后人不想延续前人的政策,是实在做不到……六国贵胄会忌惮秦始皇,但不会畏惧秦二世。隋文帝能号令关陇集团,隋炀帝就没有这个威望。
放到历史上的大明朝,洪武永乐,都能以铁腕治国,但是到了仁宣两朝,他们不收缩又能怎么样?
学着爷爷,父亲,四处征战,大刀阔斧吗?
对不起,他们真不行,这不只是能力的问题,也是时运条件所致……朱元璋自己打天下,自然为所欲为。历史上的永乐皇帝,也约等于打下了一半的天下,但是后继者却没有这个条件。
那如果仁宣两朝,继续对外用兵,甚至学着朱棣,五征蒙古,后果会是什么?
只怕不会比隋炀帝好到哪里去!
这个道理,一般人是很难想通的,史册也未必会讲明白。
所以大体一位圣君雄主之后,都会有人主张休养生息,以宽仁治国,甚至会替前朝蒙冤官吏平反,收拢人心,维持国家安稳。
能做到这一步,已经算是明白人了,要想继续前人的丰功伟绩,实在是太难为他们了,做不到就是做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