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善长道:“现在西域尚有秦王,晋王,又有冯国胜、傅友德等人的大军,加起来足有二十万,现在又派去这么多人,胡汉混杂。万一蓝玉力有未逮,酿成大祸,又有谁能收拾?”
张希孟眉头紧皱,“我说李老兄,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李善长嘿嘿一笑,“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觉得这么大的事情,应该让张太师督兵才是。毕竟只有太师坐镇,才能使得优劣得所,人心叹服。将士用命,上下一心,如此才能无往不利!”
张希孟眉头微皱,突然低声到:“李兄,你就这么盼着我去河中?”
李善长咧嘴一笑,“太师,国事为重,要是老夫年轻二十岁,老夫必然不辞劳苦,前去督兵……张太师比老夫年轻了更多,去西域也合适啊!”
张希孟翻了翻眼皮,忍不住哂笑,这个老李,肚子里的坏水都憋不住了……张希孟不是不想去,而是他的身体不好,去了一趟,绝对会少活十年。
另外以蓝玉的能力,绝对可以驾驭这个局面,张希孟去了亦是画蛇添足,多此一举。
但是老李一心坑人,还真找不到合适的理由回绝……就在这时候,朱元璋已经返回,见他们聊着,就忍不住询问。
李善长自然把自己的话说了一遍,“上位,此战如此重要,要不就御驾亲征吧?如果上位觉得太过麻烦,让太师前去督兵,也是理所当然,他绝对能干好此事,上位也可以放心。”
朱元璋低垂着眼皮,突然笑了起来。
他自然想去御驾亲征……但是亲征不同巡游,需要投入的人力精力,实在是太大了。天子御驾亲临,士兵们压力巨大,很容易崩盘。
隋炀帝亲征高句丽的例子就在前面,绝对不能重蹈覆辙。
天子亲征不行,派遣重臣督兵,似乎就顺理成章。
然后就让张希孟去,正好他身份地位都足够……只不过老朱却是心里有数,张希孟身体不好,跑去河中督兵,那不等于要他的命吗!
更何况这种小事,还用得着张希孟出手吗?
“李先生,咱准备了这个!”
说着,朱元璋冲着手下人使了个眼色,很快侍卫就捧来了一个红木盒子,展开之后,里面有一方金印。
朱元璋示意李善长拿过去瞧瞧。
老李把金印接在手里,仔细辨认,上面有几个字,清晰可见:明征西大将军印!
李善长一怔,朱元璋笑道:“咱准备下旨,以蓝玉为征西大将军,总督西路兵马,节制诸军事。李先生以为如何?”
李善长无言以对,征西大将军啊,这可是继冠军侯之后,又一大神器,蓝玉这家伙不可能不上钩。
哪知道老朱又补充道:“光是一个征西大将军还是差了点意思,再给他加个河中都护府大都督!”
双重保险了,这回不愁蓝玉不玩命!
加上老朱的重用,下面诸将肯定都乖乖听话,此战的胜算直线攀升。
哪怕不用张希孟督兵,也差不了太多。
李善长只能老实了,啥也别想了,还是老老实实回家吧!
可就在这时候,张希孟突然笑了,“主公,你给蓝玉征西大将军,加上河中大都督,臣没法赏赐什么,不如送他一首词吧!”
“词?”朱元璋一怔,他还是知道的,张希孟确实会填词写诗,只不过这么多年,他没怎么写过,老朱还以为他已经忘了!
“对了,咱想起来,当年蓝玉还说过,他立下大功,得了冠军侯,就想向张先生求一首词。怎么,先生打算让蓝玉得偿所愿?”
张希孟点了点头,“他们为国征战,华夏有日月,大明换新天。将士们居功至伟,臣也该不吝笔墨才是。”
朱元璋大喜,“哈哈哈,有先生的这首词,再也不会有意外了……快点动笔吧,让咱瞧瞧!”
张希孟没有说别的,只是取来纸笔,先写了一个序,随即将词作录上,最后再以火漆封好,交给了钦差,跟老朱的圣旨金印,一并送去西域,交给蓝玉。
李善长在旁边看着,老李是唉声叹气,又让他装到了,老夫不想再看他这张讨厌的面孔了。
李善长断然辞行,告别了朱元璋,返回了家乡。
回家之后的老李,基本上没什么事情,开始撰写自己的回忆录。
跟张希孟打了这么多年交道,老李也诡诈如狐,自己写什么,张希孟肯定会审核……既然如此,老夫就把回忆录分成几个部分。
我先夸你,你只要让我发了,等到了后面,你不让我发,就可以利用报纸,向张太师施压!
你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
咱们俩就看看谁更厉害!
这老李还真是斗志昂扬,恐怖如斯。
当然了,张希孟暂时还没心思跟他周旋,送走了出征大军之后,他们在山海关外,立下石碑,记录此次出征事宜。
着重提出不论女真,蒙古,皆是华夏子民,共同为国出力,殊堪嘉奖。
又勉励其余百姓,以将士为榜样,效忠大明,陛下不吝赏赐。
随即朝廷就派遣出一批农业专家,协助种植土豆,另外又派来一批医生,还有探矿的高手,寻找辽东大地的宝贝。
朱元璋很明白降旨,一旦发现大矿,要给予当地百姓三成的分红。
务必要改善民生,兴办教育。
这一番表态,算是彻底安抚住了辽东。
大的方略已经定下来了,剩下的就是时间了。
发展当地经济,积累财富,大兴教化。
或许在二三十年之后,会有一个女真进士,到了那时候,辽东也和西南差不多了。
张希孟和老朱稍作停留,就向西进发,他们准备到西安瞧瞧,看看关中之地。
“先生,咱记得贾先生的遗表就说,要想治理黄河,必须治理关中。”朱元璋沉吟道:“当初咱还想过迁都关中,到了今天,咱也瞧瞧关中,到底是什么模样。”
朱元璋提起了贾鲁,张希孟一阵沉吟,似乎好多年都没有听过这个名字了,可老先生的身影,似乎又一下子出现在眼前。
自从当年被俘虏之后,贾鲁帮了朱元璋极大,大明定鼎之初,也立下了大功,随后老先生一心治河,直到离世。
“主公,去了关中之后,咱们去贾鲁河,祭奠一下老先生吧!”
朱元璋毫不迟疑,立刻答应,“这也是应该的,顺便再瞧瞧刘福通。咱刚刚答应关铎的辞呈,他已经返回了家乡,解甲归田了。”
关铎,又是一个狠人!
率领中路红巾军,极限迂回,直插高丽,创造了战争史的奇迹。
如此狠人,也已经老迈,不得不解甲归田,安度晚年。
张希孟笑道:“臣回头也写封信,请他回忆一下,当年如何指挥大军的,这书可要作为教材,放在武学里面,让所有人都读到。”
老朱欣然同意,他们君臣离开北平,走大同,入山西,然后从风陵渡入关中,一路经过汾水,黄河……
“先生,咱瞧着这黄河水,似乎清澈了不少啊!”
张希孟笑道:“圣人出,黄河清,陛下有德!”
朱元璋眨了眨眼睛,玩味道:“是吗?可咱怎么听说,大明的圣人,是张太师啊!”
第九百零五章 神州皆圣贤
“主公,臣纵然是圣贤,臣一人之力,又有多大?”
朱元璋眉头一皱,你的力量不大吗?
咱怎么觉得你无处不在啊!
正在老朱沉吟的时候,张希孟又问了一句,这个更惊悚了,“陛下之力,又有多大?”
这回可把老朱问呆住了,片刻之后,老朱哈哈大笑:“咱有多大的力气?在朝之中,只要你和李先生联手,咱就无可奈何。在宫中,只要皇后和太子携手,咱就无从下手。咱有多大的力量?说白了,也就是一个凡夫俗子罢了,千万不要觉得自己真的可以问所欲为,那就是自己犯傻!”
张希孟欣然道:“臣以为陛下所言极是,臣的力量还比不上陛下,就更是凡夫俗子,如何能被称为圣贤?”
朱元璋一阵迟疑,笑道:“先生,你这么说,也并非没有道理,但是你瞧,这黄河涛涛,水流清澈,放眼望去,山岭重叠,郁郁葱葱。和奏疏所言,光秃秃,沟壑纵横,浊流滚滚,全然不同,又是何人之功?难道是上天垂青吗?”
张希孟摇头,“自然不是上天之力,臣觉得这是百姓之力,是千千万万的百姓之力。主公询问,何人可为圣人,臣斗胆言之,天下万民,尽皆孔孟,华夏子民,皆为圣贤!”
朱元璋听到这话,浑身剧烈一震,随即又把目光放在滚滚黄河之上,良久之后,用力颔首,“先生这句话,真的该刻在石碑上,立在黄河边!”
老朱催动马匹,直接上了河堤,俯视脚下的河水,心中起伏荡漾,颇为感慨……要说是谁造就了大明?
一切的源头,就是这条黄河!
要是没有黄河的泛滥,也就没有元廷修河,没有修河,哪来的石人一只眼,挑动黄河天下反?
朱元璋抚今追昔,陷入沉思。
当年起义都说是元廷失德,天怒人怨,这才有黄河泛滥,四方皆反。
可仔细想想,就算大明修德,黄河就不会泛滥了?
那不是做梦吗!
说到底,黄河泛滥,根本的问题是人地矛盾,是大面积开垦荒山,砍伐树木,造成水土流失,浊流泛滥。
黄河到了下游,抬升淤塞河道,造成地上悬河。
然后就要不断治理河道,加固堤坝,每年都要靡费巨万。
等到国家财政困难,山穷水尽的时候,就不免河堤决口,造成千百里的水乡泽国。
这时候国家有积蓄,官吏心中有百姓,尚能维持一二,可若是上奢下贪,靡费无度,不顾百姓死活,也就到了国家将亡的穷途末路。
“先生,你说这黄河泛滥,到底是天灾,还是人祸?”
张希孟也盯着脚下的河水,沉吟了少许,笑道:“臣也说不好是天灾人祸,但是臣知道,要想治理好黄河,却要天时地利人和!”
老朱怔了下,不由得用力点头。
确实,他很清楚,治理黄河的过程……明初可以说是治河最好的时机,过了这个村,就没有这个店了。
首先,连年征战,让关中等地,人口急速流失……虽说这是个巨大的悲剧,但也客观缓解了人地矛盾。
成片的村庄消失,数以百万计的百姓,离开了祖祖辈辈生存的土地。
黄河泛滥,带来的不光是水灾,还是生态系统的整体崩坏。
黄河下游甚至出现了大片沙漠,种不了庄稼,存不住水,土地盐碱化,又给蝗虫提供了生存土壤。
水旱蝗灾,接连蹂躏中原大地。
这种系统性的生态崩溃,才是最可怕的。
新生的大明王朝,全力以赴,治理盐碱,重新植树造林,抵御风沙,加固堤坝,保护百姓的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