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到了这道旨意,胡惟庸怔了少许,随即跪在地上,冲着长安方向,磕头谢恩,老泪横流,哭得稀里哗啦。
他的哭,绝不只是感激朱元璋这么简单……老臣凋零,大明日新月异,他能安然活到今天,已经算是很了不起了。
比起杨宪,汪广洋之流,他可要强多了,甚至是李善长,也不如他。
苦尽甘来,总算熬到了今天!
其实胡惟庸也是得意过了,人家李善长早就走完了这个过程,他可是把高丽弄垮了。
胡惟庸倒也不是不知道,只是他觉得时间在我,毕竟张太师要退隐著书的消息,已经传了出来,陛下也准备在九鼎铸成之后,禅让皇位。
等这两位都走了,试问天下英雄,又有谁是咱的对手?
此时的胡惟庸,不再是槁木死灰,而是枯木逢春,死灰复燃,他迫不及待领旨前往倭国。
而且胡惟庸早就摸清楚了倭国人的德行,想好了应对之法。
他先是见了怀良王,胡惟庸表示,倭国不必并入大明,怀良王依旧为倭国之主。这话让怀良王有些迟疑,因为实际上倭国还有正儿八经的国主,甚至还有太上皇呢!虽然没啥权力,但好歹是国主啊!
对不起了,胡惟庸并不承认。
他亲自陪着怀良王,召见倭国还残余的一些重臣,以及愿意归附的豪强大名……胡惟庸首先将矛头对准了所有寺庙神社。
胡惟庸讲得明白,这些家伙名为僧人,入国破国、入家破家、入身破身……最是贪婪可恶,应该严惩不贷!
胡惟庸这一招可是太厉害了,因为不管是遣明使,还是那些残存的大名官吏,他们都还有些影响力,只有僧人,他们在倭国中,没有直接的利益代言人。
伴随着胡惟庸的一道命令,倭国上下,还剩下的庙宇神社,悉数被捣毁,一个不剩!
随即在寺庙神社的基础上,筹建学堂,教授大明的学问!
即便是张希孟,也不得不感叹,胡惟庸真的是行家……那些遣明使在大明学了点东西,回国就推动,面对旧势力反扑,一败涂地。
说到底,他们的根扎的还不深。
胡惟庸通过除掉寺庙势力,把学堂办到了各处,有了学堂,就等于掌握了舆论,把握住了未来的思想。
随后胡惟庸针对其他的势力,开始了处理。
首先就是原来的皇族,胡惟庸指责他们治国不力,致使君权旁落,百姓受苦,民怨沸腾……因此要收拢他们的土地,交给老百姓。
其实室町幕府的存在,就证明所谓的皇族贵胄,是一群死老虎,和寺一样,没什么实力,很容易解决。
可问题是接下来的杀招。
地方大名,积极出手,清算皇族,那叫一个兴高采烈,把所谓万世一系的皇族势力,扫荡一空,不少皇族都给杀了,活着的也不得不改姓更名,躲藏起来。
只不过豪强大名忽略了一个问题,他们的行为叫做下克上,既然如此,他们手下,同样可以效仿!
果不其然,随后胡惟庸就下令开始查办地方诸侯大名……胡惟庸的这一套杀人手段按部就班,稳步推进,简直堪称教科书。
问题是倭国的人,就没有看出来?
就甘心当羔羊?
对不起了,不当又怎么样,常遇春和汤和,两大国公,十万大军就在那里!
而且胡惟庸通过清算寺庙、皇族、大名,凑了一百五十万两黄金,陆续送回应天……
第九百零八章 老朱的小游戏
朱元璋和张希孟在西安住了一段时间,君臣两个看了看古迹名盛……但是说实话,此刻的西安府,当真没有盛世大唐的半分气象。
衰败,残破,哪怕经过了二十年恢复,人口也才刚刚过十万……和当年百万人口的盛唐,简直没法同日而语。
造成今天的结果,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从唐朝中后期开始,关中人口过多,土地破坏,水土流失,已经到了难以维系的地步。
像武则天,最大的爱好就是搬去洛阳,享受漕运便利,物阜民丰。
朱元璋在立国的时候,确实考虑过长安,洛阳,也想过迁都开封,或者北平……但是盘算了一圈下来,都有不少问题,最后他还是留在了应天。
包括张希孟在内,都没有鼓动老朱迁都。
因为他经过反复思量之后,发现论起自然条件,真的很难有哪个城市,超过应天。
首先说气候,江南之地,绝对算得上宜居之地,毕竟历朝历代,那么多诗文,不是假的。
再看地形,也确实是虎踞龙盘,易守难攻。
尤其值得一提,应天兼具海陆优势。
要供应一个百万级都市的开销,是相当惊人的。
粮食,蔬菜,肉类,布匹……全都是个天文数字。
应天处在长江下游,巴蜀、湖广、江西的物产,很容易就送到了应天,顺流而下,耗费不多。
另外打开了海外之后,交趾和占城的粮食,吕宋的蔗糖,倭国的金银,爪哇的香料……海外的好东西,源源不断,送到了应天,足以供应官吏百姓的日常开支。
而且应天和北方城市比起来,还有一个非常大的好处,却是很少有人提到的。
那就是长江流域降水丰富,这一点对于超大城市来说,非常重要。
在东北生活过,见过积雪的朋友就应该清楚,等到了天寒地冻的那几个月,十一月份撒泡尿,要到来年积雪化了,才能消失不见。
大量的生活垃圾堆积,冻成了小山,包括污水,也会在地面冻结……能持续好几个月之久。
这种情况是非常糟糕的,因为长久的堆积,会污染地下水,破坏生存环境,北方的许多城市,都缺少干净的地下水,饮水也以苦咸水为主。
越是大城市,这种问题就越严重。
包括北平,都是如此,元廷皇宫用水,都不得不从外面运送山泉水进来。
普通百姓当然没有这个福分,只能忍受着苦咸水,能用甜水井,那都是祖坟冒青烟。
而这个情况,在南方城市,就不那么严重。
主要是降水丰沛,水量充足,可以带走污水,快速更新地下水……在如今的大明,有着非比寻常的意义。
因此张希孟琢磨了好几年,仔细琢磨权衡,最后才放弃了迁都的打算。
不过这里面也有个问题,那就是为什么应天这么好,定都金陵的王朝,都没有长寿的呢?
这就不免要感叹一句,应天实在是太好了!
好到了任何人在这里住几十年,就会锐气尽失,只想着温柔富贵,十里秦淮……虎踞龙盘的宝地,也不能庇护住一群胆怯的绵羊。
所以这就是富贵荣华的力量,太平无事,最是消灭斗志。金钱利益,最能腐蚀人心。
“张先生,现在财货云集应天,各地的金子不断运过去,金鼎的铸造也提上了日程……咱就在想,这一举动,到底是好,还是坏?又会有什么影响?会不会有人说咱是昏君纣王,弄酒池肉林啊?”
张希孟哈哈一笑,“主公能问出这话,就不是昏君……至于金鼎的作用,臣一时还说不好,不过咱们可以试验一下。”
“试验?这事情还能怎么试验?”朱元璋不解。
张希孟笑着在朱元璋耳边说了两句,老朱立刻眼睛冒光,这么好玩的游戏,他还是第一次听说,值得试试!
……
王通是一个落魄的年轻人,在半个月之前,他还意气风发,从江南运过来两车绸缎,如果不出意外,他能赚一大笔钱,回家之后,就可以正式下聘礼,和自己的青梅定婚。
他的父亲是个开茶馆的,就是个小生意人,给他起名叫通,也是想生意兴隆通四海。
他拿了父亲毕生的积蓄,换成了丝绸,前来西安碰运气。
还真别说,福星高照,让他谈妥了,足足五成的利润,可以风光返回。就在交割的前夜,货场突然发生了火灾,他的货物全都一点不剩。
签了约书,却没法交货,他还要向对方赔偿违约金。
几乎刹那之间,王通就从山巅跌落,一脚踏落万丈深渊,他身上的钱也花光了,客栈把他赶了出来,足足两天,都没有吃饭。
他就在一个包子铺前面徘徊,想要去讨点吃的,又鼓不起勇气。
就在这时候,店铺的主人不小心,将一个包子掉在了地上。
王通眼睛冒光,就要扑过去,捡起来吃掉。
只是两条腿的,到底干不过四条腿的,一条大黄狗早就扑了上去,叼着包子跑远了……王通气得咬牙切齿,死狗,等我抓到你,一定炖了吃!
可此时的王通,别说杀狗吃肉了,搞不好自己都要饿死,成为野狗的食物了。
不过就在这时候,突然旁边的一扇门打开,走出来一个风度翩翩的中年人,请他进去,并且开门见山,将一张足足五十万贯的汇票递给了他。
“这点钱在应天或许不算太多,但是在西安,绝不算少。你拿着吧,一个月之后,你来这里,还给我就是了。”
王通大惑不解,“先生,你,你为什么要给我这么多钱?”
“不为了什么,你现在肚子咕咕响,拿着钱出去,不管干什么,我都不管,一个月之后,按时如数还钱就行。”
王通瞪大眼睛,下意识道:“先生不怕我逃跑?”
对面的人哈哈大笑,“我既然敢把钱给你,会在乎你逃跑吗?拿着去吧,别饿坏了。”
王通实在是不理解对方的想法,但是此时此刻,他已经没得选择,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接过这一张重如泰山的汇票,他走了出去,直奔包子铺。
爷有钱了!
只是王通也不想想,寻常包子铺,哪里能收得下这么大一张汇票?
不过老板依旧给了王通十个包子,让他填饱肚子。
他愿意还就还,不愿意还,也没什么,反正能拿出五十万的汇票,这也是个奇人啊!
……
“先生,你说当年咱四处要饭的时候,怎么就没遇上这种好事?”朱元璋抱怨道。
给王通汇票的正是张希孟,为什么老朱没有出面?道理也很简单,满世界都是朱大头,想不认识他,还真有点难。
张希孟笑道:“这不正说明大明朝盛世繁华吗?”
朱元璋气得冷哼,“咱怎么看到的是唯利是图!”
张希孟笑道:“主公别忙,咱们慢慢瞧着,这种乐子可不多见。”
果不其然,王通还是老实守信的,他先去了银行,想要兑换成货币,然后还包子铺的钱……可问题是这么大的一张汇票,西安的银行根本拿不出那么多现金。
他们再三询问,发现这也不是假的,更不是偷来,抢来的。
最后还是请来了分行襄理,这位给王通出了个主意,让他暂时把钱存进来,银行给他一个专门的户头,还能吃利息,这不是挺好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