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1章 顺水推舟
高高的屋脊之上,夜风把尼姑的缁衣吹得猎猎作响,其手中长剑寒光闪闪,如一泓秋水。董刀心中暗暗叫苦,后悔今晚没有把刀带来,他原本以为此番夜探净慈庵的难度不大,而且带着刀会影响身法,所以就没带,岂料此间真有高人,他在屋顶上腾跃时,只是声音稍微大一点就被发觉了。
眼前这名尼姑看着像四十岁许,一看就是个硬茬子,轻身功夫相当了得,只是腾身一跃,再一个倒挂金钩便勾着房檐翻上屋顶,拦住了董刀的去路。
很明显,这名尼姑正是住持觉慧师太,自称佛母转世的白莲妖女唐赛儿,看得出此女年轻时也是个美人,尽管将近五十岁了,依旧风韵犹存,身材也保持得很好,只是一对森冷的丹凤眼透着十分狠辣。
“阿弥陀佛,阁下身手不错,哪条道上混的?不妨亮出万儿来!”唐赛儿冷冷地道。
董刀此时穿着夜行服,头脸都用黑巾蒙着,只露出一双眼睛,拱手道:“在下只是路过贵宝地,无意冒犯,师太既是佛门中人,本该慈悲为怀,为何仗剑持刃,如此杀气腾腾?”
唐赛儿冷笑道:“我佛慈悲,既有菩萨低眉,亦有金刚怒目,对付你这等藏头露尾的鼠辈,自当用修罗手段。”
“嘿,我看你也不像是出家人,火气太大,杀心过重,可见修行都修到狗身上了,告辞了!”董刀说话间突然脚下一勾,将一块瓦片勾起,疾飞向唐赛儿的面门。
“找死!”唐赛儿怒叱一声,手中长剑一挥,将瓦片击碎,而董刀已经趁机飞身跃过另一幢屋顶,猫着腰,如灵猴般疾驰而去。
唐赛儿提剑直追,董刀的轻身功夫着实了得,飞檐过壁如履平地,那唐赛儿明显不如他,渐渐被拉开了距离。
眼看董刀就要逃离净慈庵的范围,突然一条黑影从下方蹿出,一掌拍向董刀的后背。董刀大吃一惊,此刻他人在空中,根本无从借力,只能猛吸一口气,将气血凝聚于后背扛下这一掌。
只听得嘭的一声闷响,如重锤砸鼓,董刀便断线风筝般砸向地面,但也落在了净慈庵的围墙之外。
偷袭那人拍了董刀一掌,力气也用老了,一个急坠落地,不过马上又换气腾身跃起,稳稳落在墙头上,目光如电般往墙外一扫,结果迎面就是数点寒星袭来,惊得他一个鹞子翻身飘落墙头。
当他再次跃上墙头查看时,董刀已经不知所踪了。此时唐赛儿也终于赶到,低声问:“师弟,人呢?”
原来刚才偷袭董刀之人正是那捕头刘七,亦即是白首莲教首李修缘。
“让他跑了,不过此人中了我一记摧心掌,应该跑不远,你我分头找!”李修缘说着腾身飞跃落地,果真发现地面留下一滩新鲜的血迹,于是沿着街道往东疾奔,端的是快如奔马,而唐赛儿则往西快速搜索。
然而两人来回搜了一圈,又跃上沿街的屋顶眺望,最后还是一无所获,只能悻悻地折返回净慈庵中。
“此人功夫不在师弟你之下,也不知是什么来路。”唐赛儿沉着脸道。
李修缘若有所思地道:“江湖之上这种级别的高手不多,十根指头数得来,不过此人的身手陌生得很,应该没打过交道。”
唐赛儿面色微变道:“会不会是那五省总督贾环派来的?不好,只怕咱们已经暴露了,先下为强,后下手遭殃,不如现在就动手把那贾环干掉吧。”
李修缘面色变幻不定,最后还是摇了摇头道:“师姐莫要自乱阵脚,先不管那人是不是贾环派来的,即便是又能如何?”
唐赛儿此时也终于冷静下来,点头道:“师弟说的是,幸好得你白天时提醒,我已经命她们今晚暂停接客,禁止任何人吸食福寿膏,刚才那黑衣人应该查不到任何有价值的东西。”
李修缘松了口气道:“那就不用怕,咱们苦心经营多年,这个时候仓促行事,若出了差池,多年的心血就白费了,贾环麾下的两万精锐就驻扎在城外,如利剑悬顶,不到万不得已,咱们绝不能动他。”
唐赛儿皱眉道:“那该如何是好?若那黑衣人真是贾环派来的,那么他显然已经怀疑本庵了,百密总有一疏,迟早会让他查出来的。”
李修缘点头道:“师姐所虑甚是,明日且试探一下那贾环,实在没法,只能把他干掉了,幸好城防在咱们的人手里,主动权便在咱们手上,只怕贾环打破头也想不到,整个郧阳官场,包括行都司衙门的要员都是咱们的人。
当然,如果能把贾环也拉下水,那就再好不过了,有他这个五省总督为内应,咱们想不成事都难,至少拿下半壁江山不成问题。”
李修缘一边说着,双眼闪过一抹炙热,拉着唐赛儿的手笑道:“到时我坐了江山,那么师姐你便是母仪天下的皇后了。”
唐赛儿那风韵犹存的老脸上竟闪过一抹娇羞,嗔道:“少来这套,到时你三宫六院的年轻貌美妃子,哪里还记得我这个黄脸婆!”
“在我心目当中,师姐永远是最美的,又岂是那些黄毛丫头可比。”李修缘把唐赛儿拥入怀中,后者则很自然地把下巴靠在其肩头上,目光相背,却又都眼神闪烁。
良久,唐赛儿才离开李修缘的怀中,问道:“师弟打算如何拉贾环下水?”
李修缘淡笑道:“自然是老办法,美人和福寿膏,今日贾环在众生殿前听讲经,显然对云裳那丫头很有意思。”
唐赛儿皱眉道:“非得要云裳?换个人不行吗?我好不容易才培养出来的圣姑,还得靠她撑几年门面。”
李修缘摇头道:“那贾环不是普通人,寻常的庸脂俗粉根本入不得他眼,之前林进杰送的两名舞姬就被他退回去了。
师姐别舍不得,只要拿下贾环,那是一本万利的事,而且,咱们若起事成功,到时想要多少好苗子没有?就是一百个、一千个圣姑也能培养出来。”
唐赛儿无奈道:“罢了,养兵千日,用在一时,当年我救了那丫头一命,现在也该是她报答我的时候了,不过这丫头脾气有点倔,我怕她不愿意服侍男人。”
李修缘目光一寒,冷道:“以师姐的手段,还轮不到她不愿意吧?”
…………
总督府。
一条黑影跃上墙头,倒栽葱摔入院内,发出嘭的一声闷响,立即惊动了守卫。
“谁!”数名披坚执锐的亲兵飞快奔至,举着火把一照,顿时失声惊呼:“董爷!”
范剑闻声赶来,见到董刀双目紧闭,面如紫金般躺在地上,嘴角犹带鲜血,不由大吃一惊,忙上前查探气息。
“老子还没死,快扶我进屋!”董刀睁开眼睛,气若游丝地道。
范剑略松了口气,连忙把董刀横抱起来,快步跑进屋里,找了一张床小心翼翼地放下,又检查了一遍,发现董刀身上没有外伤,便沉声问道:“受了内伤?”
董刀咬牙点了点头,艰难吐出两个字:“背后!”
范剑连忙将董刀翻过来,脱掉衣服,顿时露出其后背上一枚乌黑的掌印,不由倒吸一口冷气道:“我的个乖乖,好厉害的掌法,你小子能活着回来真是命大。”
“别废话,这掌上有毒,快帮老子放血!”董刀咬牙道。
范剑不敢怠慢,连忙拿出匕首在火上烤了烤,这才小心翼翼地划破表皮,将掌印上的瘀血用力挤出来,顿时闻到一股腥臭的味道。
范剑心下凛然,倒不敢直接用手接触那些瘀血了。董刀没好气地道:“放心,毒不死你,一会把手洗干净就行。”
范剑讪笑道:“这是什么掌法,真他娘的歹毒。”
“毒砂掌,不仅难练还伤身,江湖上已经很少人练这玩意了,没想到今晚竟遇到一个,真他奶奶的晦气。”董刀嘴上骂骂咧咧的,挤出了伤口上的毒血后,面色明显有所好转。
范剑一边洗手,一边笑道:“还能骂人,应该死不了,刚才老子看你那死样,都差点要给你选棺材了。”
“滚!”范剑有气无力地骂道。
此时,贾环终于闻报赶来了,董刀挣扎着要起身见礼,前者忙按住他道:“别起来,怎么回事?真遇到高手了?”
董刀惭愧地点了点头道:“属下大意了,刚摸进庵里不久就被一名老尼姑发现了,什么有价值的东西都没查探到。”
贾环安慰道:“人活着回来就好,到底怎么回事?”
董刀便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范剑凛然道:“这净慈庵果然不简单,竟然有如此高手。”
董刀有点不服气地道:“老子今晚也就是没有带刀,否则还不至于如此狼狈,再加上那厮不讲武德,突然偷袭,要不然休想伤得了老子。”
范剑撇嘴道:“差点把小命丢了,还在哪吹牛!”
董刀气得直翻白眼,哇的吐出一口瘀血来,吓得范剑连忙道:“董爷你消消气,开玩笑而已,行行行,俺再也不跟你抬杠了。”
董刀摇头道“关你屁事,他这一掌震伤了老子的心肺,要不是老子自小练习吐纳之术,用真气护体,只怕当场就报销了,奶奶的,老子从小到大还没吃过这种亏。”
贾环担忧地道:“要不要找大夫?”
“不必了,我这内伤一般大夫治不了,而且请大夫的话,我夜探净慈庵的事情就暴露了,弄些活血化瘀的药自行服用即可,这伤得靠自己慢慢行气调理,大帅放心,属下死不了!”
贾环闻言才略略放下心来,皱眉道:“你遇到那老尼姑可是所谓的觉慧神尼?”
董刀摇了摇头道:“属下也不清楚,也许是吧,不过偷袭我的那人身形有点熟悉,属下怀疑是那捕头刘七。”
贾环闻言不由陷入了沉思当中。
董刀内服了一剂金创药,又包扎了伤口,状况倒是稳定下来了,贾环叮嘱他好生休养,这才起身离去。
第二日一早,行都司都指挥万庆丰便登门拜访了,邀请贾环检阅三军。
话说湖广行都司下辖着郧阳府、荆州府和襄阳府的所有卫所军,而郧阳府境内有两个卫所,分别是郧阳左卫和郧阳右卫,约一万余兵力。
万庆丰今日邀请贾环检阅的部队正是郧阳右卫,驻扎在汉水上游的青桐关,距离郧阳城约五十里地,贾环欣然应邀前往,而且只带了三十名亲兵。
这次检阅郧阳右卫的过程十分顺利,可谓是宾主尽欢,事后,贾环还留在郧阳卫用餐,与卫所一众武官把酒言欢,还收下郧阳右卫指挥使送的一匹骏马。
当晚回到郧阳城中,都指挥使万庆丰放心了,知府林进杰放心了,白莲教首李修缘也放心了,一切正常,贾环带来的两万精兵依旧驻扎在城外,没有接管城防的意思,而且贾环仅带几十名亲兵就敢去五十里外的郧阳右卫检阅部队,可见其对都指挥使万庆丰毫无戒心。
既在如此,接下来便可以放心执行第二步计划了。
第二天一早,知府林进杰便亲自来总督府拜谒贾环,并且发出邀请道:“本府城中有一座净慈庵,远近闻名,主持觉慧师太佛法高深,乃出了名的神尼,如今庵中的慈航殿竣工落成,明日将举行开光仪式,广邀士绅乡贤参加,不知总督大人是否有意赏光?”
贾环正欲摸清这净慈庵的底细,于是便顺水推舟道:“本官虽然初来乍到,但也听说过神尼的名声,正想亲自见识一下,固所愿也,不敢请尔!”
林知府暗喜,连忙约定一道前往。
贾环微笑道:“本官还听说神尼有个衣钵弟子,叫什么云裳圣姑,精通佛法,那是菩萨一般的人物,只不知是否有幸一见?”
林知府笑道:“原来总督大人也听说过云裳圣姑,总督大人亲临,圣姑想必不吝一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