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8章 有本事都生一个
腊月的风吹过朝阳门的门洞,寒冷蚀骨,战争虽然暂时平息了,但战乱和动荡的痕迹还是随处可见,最直观的是街上的人变少了,临街倒闭的店铺变多了。
皇太极此次入关,几乎把京城周边都劫掠了一遍,清军烧杀抢掠,不仅卷走了大量的财富,还掳去了十几万人口,惜日繁华的首善之都,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萧条下来。
内忧外患使得建国不足一百年的大晋暮气沉沉,一副日薄西山的光景,委实让人握腕感慨。
三辆锦衣卫的囚车从朝阳门外缓缓驶入,而囚车内关押着的,正是辽东防线的三大骨干人物:辽东经略高第、辽东监军张溥、辽东总兵吴三桂。
这三人均是支撑辽东防线的重要人物,一次性全被拿下了,没有丝毫的缓冲,此举显然十分不智,但是权阉史大用并不在意,在他在看来,没有比彻底铲东林党更重要的事,而且,这也是在贯彻执行乾盛帝的命令,可以办得理直气壮,雷厉风行。
尽管朝阳大街上冷清了许多,但并不缺爱看热闹的人,此时还是有不少人站在街边看热闹的,他们对着囚车指指点点,大部份都露出同情之色。
没错,前太子徐文烨和东林党虽然造反了,但百姓当中还是同情东林党的居多,一方面固然是东林党善于操控舆论,另一方面,阉党确实对百姓的危害更直观、更大。
另外,东林党造反失败后的遭遇太惨了,厂卫天天拿着名单抄家杀人,连稍微沾亲带故的婴儿也不放过,而且阉党还要对之前有份冲击焚烧东厂的百姓秋后算账,已经有不少人被抓捕了,搞得京中风声鹤唳,人人自危,对阉党自然更加恨之入骨。
囚车内,辽东经略高第虽然看上去十分憔悴,但表情还算平静,也许是年纪大了,经历的风浪多了,也看透了,看开了。
反观另外两辆囚车内的张溥和吴三桂,两人便要显得沮丧得多,张溥是进士出身的文官,而吴三桂则是武将,但两人有一个共同之处,那就是都很有野心,不甘于人下,两人的仕途本来都顺风顺水的,吴三桂今年夏天还因为击退皇太极的进攻而获封伯爵。
本应春风得意,锐意进取的年纪,转眼间竟成了阶下囚,不得不感叹,政治确实也是高风险的行业,玩不好的话,很容易全家凉凉。
囚车沿着朝阳大街一直往前走,路过了高府,正好碰见锦衣卫在抄家,所有男丁均被戴上枷锁和铁镣,这可是死囚的待遇,而女眷则统统用绳子连作一串,像赶羊一般押往教坊司,世代为娼为婢。
但闻哭喊悲泣之声震天。家破人亡,妻离子散,岂不正是当下的真实写照?
这时,辽东经略高第再也忍不住老泪纵横,他那些儿女妻妾见到囚车上的他,都哭喊着哀求:“老爷救我。”
而高第如今也自身难保了,像他这种级别的东林党人,最后都难逃一死,就看是凌迟,还是砍头罢了!
此时,一名跛足道人从街上经过,一瘸一拐地吟唱道:“世人都说神仙好,惟有功名忘不了!
古今将相在何方?荒冢一堆草没了。
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金银忘不了!
终朝只恨聚无多,及到多时眼闭了。
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娇妻忘不了!
君生日日说恩情,君死又随人去了。
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儿孙忘不了!
痴心父母古来多,孝顺儿孙谁见了
”
临街的一家酒楼上,两人正在窗边喝酒,正是柳湘莲和戚元超,二人看着街上的家破人亡,妻离子散,又听闻跛足道人的唱词,一时间都十分感触。
戚元超将一碗浊酒灌尽,叹息道:“这道人倒是唱得有点意思,什么好呀了呀的,既不押韵也不通顺,但想想也很有道理,倒像是唱到人心坎里似的。正如那戏里唱的:眼见他起高楼,眼见他宴宾客,眼见他楼塌了。
习得文武艺,货与帝王家。当年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参加了武举,本想沙场杀敌,精忠报国,一展平生抱负,岂料竟成了皇权斗争的牺牲品。
朝堂之上的勾心斗角,尔虞我诈,风险一点也不比咱们这些年在塞外刀口舔血低,相比之下,我反而更喜欢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的游牧生活,就算有一天被敌人砍死,至少也不会不明不白地被别人牵连得家破人亡。”
“戚大哥要是后悔了,那咱们便回塞外好了,继续当个无拘无束的游牧人。”柳湘莲道。
戚元超笑道:“那可不行,说好了给二弟你张罗婚事的,那有半途而废之理,你就等着娶贾三姑娘过门吧,这个弟妹我认定了。”
柳湘莲感激地道:“谢戚大哥好意,等环兄弟回京,我自己上门提亲即可,成与不成都不打紧,大哥也不必提献土的事。”
戚元超摇头道:“那怎么行,自古以来,婚姻都讲求门当户对,若不献土,怎么给柳二弟你挣一个与贾三姑娘门当户对的出身?”
“可大哥你不是不愿当官吗?”柳湘莲为难道。
戚元超笑道:“那有什么打紧,现在先挣个体面的出身,回头当腻了,大不了官帽一挂东南枝,溜之大吉。
现在嘛,官身肯定是要的,免得在贾家的长辈面前低一头,而且贾三姑娘能看上现在的你,可见并不在乎你出身低微,这么有情有义的好女子,打着灯笼都难找,二弟更应该替她长长脸,莫要委屈了她才好。”
柳湘莲闻言点头道:“那便但凭戚大哥作主吧。”
两人说话间,囚车已从街上驶过,往锦衣卫衙门的方向而去。
过了不久,街上又出现了一队人马,衣甲锃亮,风尘仆仆,但见当中一名十八九岁的青年,生得剑眉朗目,唇红齿白,举手投足都透着一股从容自若的气质,眉宇间却又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此人不是别个,正是刚从遵化撤下来的五省总督、定远侯爷贾环。
只见铁虎、刑威、卢象晋、铁牛等悍将把贾环如众星捧月般簇拥在中间,外围则是董刀和范剑等亲卫,一个个膀大腰圆,战场厮杀出来的彪悍气息让人望而生畏,街上的百姓都下意识地闪到一边让路。
话说日前,朝廷已经派了原宣府总兵尤世禄担任蓟镇总兵了,并命贾环交接防务,率军退回通州驻扎。
贾环将大军驻扎在通州后,此刻正带领铁虎等人入京面圣,倒是跟押解吴三桂等人的囚车走了个前后脚。
且说贾环正从街上经过,忽闻楼上有人叫道:“环兄弟!”
贾环抬头一看,见柳湘莲和一名彪形大汉正在酒楼二楼的窗前挥手微笑,不由脱口道:“柳二哥!”
正举起火枪警戒的亲兵见是大帅认识的,忙把燧发枪收了起来。
贾环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一名亲兵,道:“虎子、石头,象晋,碰到熟人了,咱们一起上去喝两杯吧。”
于是众人蹭蹭地上了二楼,戚元超和柳湘莲已经迎到了楼梯口,笑道:“环兄弟,虎子石头,很久不见了。”
贾环笑道:“可不是,戚大哥和柳二哥不会是在此专门等小弟吧?”
柳湘莲笑道:“那倒不是,碰巧而已,咦,环弟兄见过戚大哥?”
贾环道:“虽素未谋面,但神交已久了,戚大哥是我朝第一位武状元,这威武的样子,又跟柳二哥在一块,除了戚大哥还能是谁?”
戚元超哈哈笑道:“果然是六元才子,这份口才便不是别人能及的,来,大家都坐下喝两碗,嗯,某家喝酒都是用大碗的,环兄弟是读书人,想必不习惯,我让小二取酒杯来。”
“不必,就用大碗灌!”贾环摆手道:“戚大哥莫要小瞧了读书人!”
戚元超发出爽朗的笑声,倒是越发的欢喜了,他本来还担心贾环是个文绉绉的家伙,那也太无趣了。
贾环日前也从魏忠贤那里得知柳湘莲和戚元超参与救助岷王的事了,又见这位外形威武,说话豪爽,也十分欢喜。
大家落座后,让小二重新热了酒菜,一边吃一边闲聚,很快便熟络起来。
贾环问道:“今年初,柳二哥说要去干一件大事,不知干成了没有?”
柳湘莲和戚元超相视一笑,后者道:“托环兄弟那批药材的福。”
贾环闻言便知两人把大事干成了,刑威好奇地问:“柳二爷和戚大爷去干了什么大事?”
戚元超笑道:“先卖个关子,待来日我带柳二弟上门向三姑娘提亲,你们便会知晓。”
贾环心中一动,奇道:“敢情你们干这大事竟与我三姐姐有关?”
柳湘莲摇头道:“环兄弟别听戚大哥瞎说。”
戚元超笑道:“原本不是为了贾三姑娘才干这件大事的,不过柳二弟如今要娶三姑娘,那便有关了。”
贾环苦笑道:“我都被你们绕懵了。”
柳湘莲想解释,却被戚元超拦住了,笑道:“先别说,说了就不好玩了。”
柳湘莲无奈一笑,贾环也便不再追问,他这点定力还是有的。
当下,众人又闲聚了一会,戚元超道:“环兄弟公务繁忙,这会应该还要进宫面圣,我和柳二弟便不耽搁你的时间了,改日再登门拜访。”
贾环等人确实还要入宫,当下便辞了戚柳二人,往皇城的方向而去,结果到了宫门,等候了近个时辰,一名小黄门才气喘吁吁地跑出来,道:“贾大人和诸位将军请回吧,皇上明日早朝再接见诸位。”
贾环和铁虎等人只好离开,各自回府去了。
贾环回到贾府,管家林之孝早就率领一众家奴大开中门迎候了。
贾环进了府门,此时贾政还没放衙,他便径自进了后宅拜见贾母和王夫人等,在此便不赘述了。
从荣国府出来后,贾环怀着热切的心情迈进了家门,直奔后宅而去。
一眨眼便离家将近一年,贾总督现在满心都是对妻儿的思念。
“老爷回来了!”
“老爷回来了!”
贾环一进后宅,就好像热油里滴入进了一滴生水,瞬间便沸腾了,婢女丫环们嘻嘻哈哈地奔走相告,欢喜之情溢于言表。
贾环脚步轻快地直奔正院,果然,钗黛诸女都在正院中,闻声纷纷迎了出来,只见平儿、莺儿、紫鹃、香菱、雪雁、晴雯和彩霞等簇拥着林黛玉和薛宝钗,当真是燕瘦环肥,姹紫嫣红,让人目不暇接。
嗯,宝琴这妮子也在,怀中抱着一名白白净净的婴孩,正笑兮兮地看着贾环呢,一指道:“快看,你老子回来了!”
贾环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从宝琴怀中接过婴孩仔细打量,动作僵硬笨拙,跟许多新手爸爸如出一辙,把诸女都看笑了,乳母连忙在旁边耐心指导。
婴孩长得白净净的,眼角眉梢都有宝钗的样子,特别是一双水灵灵的杏目,乍然望去,还以为是个女宝宝,贾环欣喜地道:“吾儿更像宝姐姐。”
平儿笑道:“婢子觉得鼻子和下巴更像三爷你。”
“何止,耳朵和头上的旋儿跟三爷几乎一模一样。”晴雯笑道插嘴。
一时间,诸婢你一言我一语,莺声燕语。
贾环将婴儿交给乳母抱着,张开双臂把宝钗拥入怀中,柔声道:“宝姐姐辛苦了!”
说完又伸手把旁边的黛玉搂入怀,道:“林姐姐,咱们今晚努力努力,争取明年也抱一个。”
众女顿时咯咯地笑起来,林黛玉闹了个大红脸,偷偷掐了贾环一下。
贾环笑着一指诸婢道:“笑什么,你们有本事都生一个。”
宝琴轻啐了一口,闪到一边,红着脸嗔道:“环哥哥可别乱指。”
贾环这才醒起宝琴也在场,连忙尴尬地致歉。
宝琴眼珠一转道:“光道歉可不行,给我写首曲子就原谅你。”
“没问题!”贾环满口答应了,曲子嘛,还不信手拈来的。
宝钗和黛玉对视一眼,前者有些无奈,后者则偷偷掐某人一把,云儿的事还没跟你这家伙算账呢,还敢招惹琴妹妹。
贾环冤枉死了,他可没有招惹宝琴的意思,至于湘云,那是意外,纯粹是意外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