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2章 近乡情怯
南阳府,车厢峡。
李自成等八九万义军已经被困在峡中两个多月了,期间减员严重,如今只剩下五六万人左右。
那消失了的两三万人倒不是成了食物,而是病死的,连绵不绝的秋雨下了差不多一个月,很多义军都淋病了,紧接着入冬后,气温不断下降,于是病倒的义军开始成群结队的死亡。
为免大量的尸体堆积引发瘟疫流行,李自成等人把病死者的尸体全都丢到峡水内,让其顺流而下漂走,此举倒把扼守在车厢峡下游的官军吓了一跳,还以为峡中的贼军中爆发了瘟疫,急忙上报给监军贾雨村。
自从贾环率军北上勤王后,贾雨村实际成了临时话事人,闻报后,他立即前往查看情况,果然见到大量尸体从峡水中漂下来,大部份都已经呈臃肿的巨人观了,有的甚至已经腐烂发臭,离远便尸臭扑鼻,令人作呕。
贾雨村生恐沾染上瘟疫,那里还敢接近,于是把河南巡抚曹文诏和湖广巡抚左良玉叫来商量对策,最终一致决定,放弃冒险进入峡中清剿,免得将士沾染上瘟疫。
事实上,湖广巡抚左良玉已经检验过尸体了,发现并非瘟疫,只是普通的伤寒罢了,虽有一定的传染性,但并不强烈,那些贼军之所以大量死亡,缺衣少食,以及严寒的天气才是主要的原因。
左良玉之所以没有提醒贾雨村,因为他收了义军的贿赂,不仅是他,他麾下的将士也收授了义军的大量金银,不时将一些粮食偷偷送入峡中,要不然困了两个多月,李自成等人又不是神仙,早就饿死了!
所以,当贾雨村误认为峡中发生瘟疫时,左良玉也故意没有点破,甚至诱导贾雨村作出不要进入峡中清剿的决定。
……
是夜,左良玉在自己的军帐里宴请了贾雨村,河南巡抚曹文诏也在场,余者皆是三人的心腹手下。
寒冬腊月,荒山野岭,条件无疑是艰苦的,但苦的永远是下层,上位者只要想享受,任何时候都不会缺乏享受的物质条件。
譬如现在,左良玉等人的酒席便十分丰盛,山珍海味,美酒佳肴,摆得满满当当的,还特意在附近的县城里召来三名年轻貌美的青楼女子陪酒行令,好不惬意。
席间,三名青楼女子骚首弄姿地表演了歌舞,待酒酣耳热后,左良玉适时把她们挥退了,一大箱金银珠宝被抬了上来,就摆在贾雨村的面前。
“左巡抚这是何意?”贾雨村故作讶然地道,其实他早就猜到左良玉想干什么了,因为这段时间,他身边的人都在有意无意地劝他招安义军,这帮家伙肯定是拿了好处。
左良玉微笑道:“这是李自成、罗汝才、李万庆等人献给监军大人的一点心,还请监军大人笑纳!”
贾雨村面色一沉道:“左大人这是让本监军收受反贼的贿赂?”
左良玉早就调查过贾雨村的老底了,所以十分谈定,此人就是一个投机钻营的家伙,这种人行贿的事肯定没少干,而行贿得首先有钱,钱从何来?自然是靠权力巧取豪夺了,贾雨村当年被捋过一次官职,原因就是因为受贿,后来靠着贾王两家才重新起复。
贪财这种天性是改不掉的,就好像狗改不了吃屎的习惯,所以左良玉不信一大箱金银摆在眼前,贾雨村会不动心。
“贾大人有所不知了,李自成等人之所以起兵造反,皆是因为生活无以为继,逼于无奈之举,如今他们已经幡然悔悟,希望朝廷能给他们一次痛改前非的机会,只要大人允准,他们立即放下武器,无条件投降。”
左良玉一面说,一面给贾雨村倒了杯酒,续道:“本官以为,上天有好生之德,既然对方愿意投降,咱们也没必要再造杀孽,更何况这峡中还有五六万人呢,若全部杀光,那杀孽也太重了,咱们的弟兄只怕也要付出不少伤亡。如今可以不费一兵一卒就将贼军瓦解,何乐而不为呢?曹大人以为然否?”
左良玉把目光望向河南巡抚曹文诏,后者点头附和道:“正是这个理。”
贾雨村闻言便知曹文诏也收了贼军的好处,端起酒杯来默默喝了一口道:“此事非同小可,如今总督大人进京勤王,本监军也无权决定,还是等总督大人回来再说吧。”
左良玉和曹文诏急了,正是因为贾环不在他们才敢,若是等贾环回来,自己二人收受贼军贿赂的事让他知道,只怕会吃不了兜着走。
曹文诏道:“总督大人进京进京勤王了,不知何时方能回来主持大局,贾大人既是监军,总督大人不在时,自然由贾大人你说了算了。”
“是啊,是啊,老爷作主便是!”贾雨村身边的心腹也纷纷出言,卖力地相劝,显然拿的好处不少。
左良玉又拍了拍掌,亲兵又抬进来一箱金子,盖子一打开,顿时金灿灿的晃眼。
贾雨村的心脏不禁扑通的急跳,有钱能使鬼推磨,财帛动人心呀,他一咬牙道:“也罢,若能不动刀兵化解,自然也是功德无量的好事,不过本监军得先向朝廷请示,皇上同意招安了才行。”
左良玉和曹文诏笑道:“这个自然,贾大人跟史督公打声招呼,此时准成的。”
贾雨村微笑点了点头,从箱子里抓了两把金银,赏给左良玉和曹文诏身边的人,道:“大家辛苦一场,见者有份吧。”
众人立即笑呵呵地道谢,纷纷向贾雨村敬酒。
宴毕,贾雨村返回自己的营地,左良玉也十分贴心,让人把两箱金银装了车,外面再遮上一层油布,然后直接送到贾雨村帐中。
这一晚,贾雨村作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回到了十几年前,当时被捋了官职的他正四方云游,恰巧来到一荒郊野庙前,见庙门上刻了一副对联:身后有余忘缩手,眼前无路想回头。
贾雨村正寻思着,那庙门里突然伸出一只鬼爪把他拖了进去,当场吓得惊醒过来,这才发觉是南柯一梦,擦了擦额上的冷汗继续睡。
…………
保定府。
一辆马辆在官道上缓慢地行驶着,有七八名骑马的汉子在护送,虽然一副普通百姓穿着,但都生得膀大腰圆,腰间挎着兵器,顾盼间尽显彪悍。
马车前面有两人左道,一个是二十来岁的青年,公子模样打扮,生得十分英俊,另一个则是三十来岁左右的奴仆。
这时,那名二十来岁的青年勒转马头,来到马车旁道:“婶婶,前面就是保定了,是继续赶路,还是进城休息打尖?”
“进城打尖吧,天寒地冻的,大家赶路都辛苦了,正好进城喝杯热酒暖一暖身子,我请客!”史湘云隔着窗帘答道。
这一路上,贾蔷一直叫她婶婶,她一开始还有点羞赧的,不过现在已经习惯了。
“好的!”贾蔷对着那七八名保镖拱手道:“辛苦大家了,婶婶请大家进城喝两杯暖暖身子。”
这七八名保镖自是贾环派去接史湘云的亲兵了,闻言忙纷纷道谢。
于是乎,一行人往保定城门而去。
翠缕将马车窗帘掀起一道缝,往外面窥看,一边低声问道:“姑娘,保定离京城还有多远?”
“不远了,横竖不过几天的路程!”湘云答道。
“姑娘,回家本该是高兴的事,可是婢子为什么一点也不高兴,甚至还有点害怕?”翠缕撅着小嘴道。
史湘云道:“也许是近乡情怯吧,咱们离乡别井了那么多年,此时重回故土,难免生疏!”
翠缕摇了摇头道:“才不是,是因为我们的家没了,史家没了,史家所有人都没有了,只剩下咱们了!”
史湘云愕了一下,禁不住眼圈一红,是啊,家已经没了,覆巢之下已无完卵,匆匆数载,物非人非,何以安身栖息?
这时,翠缕突然眼睛睁得圆滚滚的,激动地用手推了推史湘云。史湘云正自感伤,奇道:“怎么了?”
“环三爷,环三爷……”翠缕指着窗外吃吃地叫道。
史湘云又惊又喜,此时也顾不得女儿家的矜持了,忙掀起车门的门帘望去,果见一行人正从前方的官道策马而来,马上一名青年公子,剑眉星眸,唇红齿白,翩翩如玉,嘴角含笑,不是贾环是谁?
不知为何,史湘云双眸瞬间湿润了,自己哪里是没有家了,以后只要有这个男人在的地方,就是自己的家。
贾蔷显然没料到贾环会出现在保定,毕竟这里离京还有好几天的路程,不过由此可见,环三叔对云婶婶的重视。
“拜见环三叔!”贾蔷连忙下马见礼,一众亲兵也都纷纷下马,向着贾环行礼道:“见过大帅!”
贾环微笑道:“蔷哥儿和诸位弟兄辛苦了,我在城里备了酒席,大家进城歇半日,明天再赶路吧。”
众人高兴地道谢。
贾环策马来到马车旁,下了马,略掀开窗帘唤道:“云儿……咦,怎么了?”
史湘云没想到贾环会跑那么远迎接自己,心中正感动呢,被贾环一声温柔的“云儿”,更是叫得心都酥化了一般,眼中盈满了喜悦的泪水。
翠缕笑嘻嘻地道:“姑娘这是近乡情怯!”
史湘云轻掐了翠缕的大腿一下,嗔道:“你胡说,不过沙子眯了眼。”
贾环笑了笑道:“那还不得吹一吹,翠缕你下来骑马透透气,我给云儿吹一吹沙子。”
“好哩!”翠缕愉快地跳下了马车,湘云拉都拉不住。
贾环趁机挤进了车厢里,史湘云又喜又羞,娇憨地把俏脸歪到一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