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7章 水师先行
六月盛夏,烈日当空。站在觉华岛的城头上,往南看,大海茫茫,水天一色,往北瞧,宁远城隔海矗立。城外已看不到清军的兵营和旗帜,而城中的守军正在加紧修复被损毁的工事。
觉华岛水师参将张圭章,此刻正站在城头上,心情复杂,面带忧愁。
当年贾环担任辽东巡抚一职,重点经营宁远城和觉华岛,在岛上扩建城池,专门用于存放物资,与宁远城隔海呼应,而岛上的物资则通过海路运上岛,安全、快捷、高效。
觉华岛打造期间,贾环还专门把张圭章从南京调来觉华岛担任水师参将。所以,张圭章虽然不是贾环一手培养起来的嫡系,但也算是关系密切了。
去年贾环在金陵正式发檄清君侧,不久后,张圭章的儿子张煌然也在陕西举兵响应贾环的号召,张圭章不由如坐针毡,生恐被朝廷打成乱党,便当众宣布与儿子张煌然断绝父子关系,还上奏本向乾盛帝请罪,跟儿子划清界线。
当时的情况,乾盛帝已经有点焦头烂额了,或许是担心逼反张圭章,或许是想树立典型,以显示自己的胸襟宽广,竟然没有抓捕张圭章,反而下旨勉励他。
张圭章此人沉稳有余,进取不足,还有点愚忠,眼见皇上不追究自己,还下旨勉励,十分之感动,连忙上表谢恩,且更加用心地镇守觉华岛。
清军围困宁远城数月也拿不下来,固然是因为宁远城坚固,但也离不开觉华岛的有力支援。
张圭章数次冒死,亲自带人把岛上的物资乘夜偷运入宁远城,否则宁远城抗不了这么久,而且,张圭章还不时偷袭滋扰清军的营地,让清军疲于应付。
皇太极也尝试过攻打觉华岛,奈何清军不擅长水战,两次攻打皆损兵折将,最后只能放弃了。
然而,情况很快就发生了变化,贾环的北伐大军攻破黄河防线,直逼京城,觉华岛的后勤补给自然也断了。因为觉华岛的后勤补给一般是从天津和山东的港口运去的,如今这些地方都被贾环占领了。
更不幸的是,京城沦陷,乾盛帝驾崩的消息也很快传来了。张圭章的心情无疑是悲愤和沉重的,在他心目当中,贾环虽然还没称帝,但显然是迟早的事,乃窃国反贼无疑,偏生自己的儿子张煌然也是反贼之一。
另外,岛上已经断供数月了,粮食物资几近耗尽,祖大寿数次催促他往宁远城运送粮食物资,但连他自己的兵都不够粮食吃,哪来的粮食支援宁远城?
很快,另一个可怕的消息再次传来,山海关总兵吴三桂投降满清了,还打开了山海关放清军入关!
这简直就是一个晴天霹雳,把张圭章和祖大寿都劈懵了,朝廷花重金打造的关宁锦防线,就是为了防御清军,现在皇太极已经率着二十万大军堂而皇之地进入了山海关,那么他们的坚守便变得毫无意义了,而且,他们已经变成了一支被抛弃的孤军。
怎么办?
所有将士都迷茫了,不知道路在何方,是继续坚守,还是干脆也学吴三桂投降满清?
大家拼死拼活地跟建奴战斗了这么多年,就是为了保家卫国,如今让他们投降满清,当民族叛徒,如何面对战死的弟兄?如何面对老百姓?
这个时候,宁远城和觉华岛的守军都纠结而迷茫,再加上物资短缺,所以士气低落到谷底。
“将军快看,船,好多船!”
张圭章正满脸愁苦地沉思着,身边一名亲兵突然指着大海大声叫唤。
张圭章吃了一惊,急忙抬头望去,果然看到海上来了一支船队,浩浩荡荡的,竟然看不到尾,关键船上悬挂的还是大晋的旗帜。
“太好了,是咱们大晋战船,肯定是给咱们运送物资来了。”岛上的守军无不欢欣鼓舞,手舞足蹈。
张圭章却面色一沉,大声喝道:“准备战斗!”
守军们不由面面相觑,有人提出异议道:“将军,这是咱们大晋的船啊!”
张圭章冷笑纠正道:“是反贼的船!”
如今京城都被攻破了,除了川蜀和两广,全都被贾环控制了,怎么可能还有舰队跑来支援觉华岛呢?所以不用猜,肯定是贾环派来的。
贾环如今虽然还没称帝,但跟帝王没什么区别,只是顾忌名声,还以大晋臣子自居罢了,等过段时间大局定了,肯定是要登基称帝的。
张圭章猜得不错,这支舰队的确是贾环派来的,负责率领舰队的将领正是擅长水战的刘文秀和李定国,另外,还专门派了张圭章的儿子张煌然当监军。
很快,舰队便驶至觉华岛西南边的海面了,岛上突然轰的一声,发射了一发炮弹,落在首舰前方一百多米的地方,炸起一波巨大的水浪。
很明显,这是警告舰队不要再靠近!
李定国揶揄道:“张监军,令尊这是放礼炮欢迎你呢!”
张煌然尴尬地咳了一声,他自然清楚怎么回事了,自己这个老子有点愚忠,已经宣布和自己这个反贼儿子断绝关系了。
事实上,早在举兵响应贾环清君侧号召之前,张煌然便派人提前跟老子沟通了,可是这老子非但不同意,还写信把他臭骂一顿,而且严厉警告他,敢造反就断绝父子关系。
不过,张煌然是个很有主见的青年,这些年在陕西推广种植玉米和红薯,更是让他深刻了解到民间疾苦,阉党危害之烈。后来发生的一件事,更是坚定了改天换日的决心,那就是叠翠派被阉党清洗,孙承宗等师友全部壮烈牺牲,连叠翠书院也被付诸一炬,无数学弟被抓捕残害。
张煌然作为叠翠派的成员之一,自是悲愤无比,所以他不顾父亲张圭章的警告,毅然联合同样是叠翠派的卢象升在陕西举兵,响应贾环的号召!
日前,卢象升在山海关前遭受汉奸吴三桂的算计,壮烈战死,而靖国公贾环决定亲征,张煌然便主动请缨作为监军,率领水师前往觉华岛劝降自己的父亲张圭章。
只要拿下了觉华岛和宁远城,就能有效切断皇太极的后路,所以,张煌然等人是带着极其重要的任务而来的,能不能重创皇太极的二十万清军,这一路是关键!
言归正传,且说觉华岛上发炮警告了,舰队只得抛锚停船,不再接近觉华岛,免得引起岛上的守军激烈反应。
很明显,张煌然还是想争取一下,说服自己那顽固的老子投降。
舰队指挥官刘文秀表情严肃地问道:“张监军确定要亲自登岛劝降?”
张煌然点头道:“没错,还请刘将军给本官半天时间,在本官回来之前不要发动进攻。”
刘文秀点了点头道:“行,明日这个时候,不管张监军回不回来,本将都会发动进攻,时间不等人,我们必须以最快速度拿下觉华岛和宁远,配合国公爷的行动。”
“本官明白!”张煌然凛然拱手,踏着跳板登上一艘小船。
李定国纵身一跃,跟着跳上了船,笑道:“本将跟你一起去,顺便见见你那顽固不化的老子。”
张煌然神色为难地道:“这个恐怕……”
“别磨磨唧唧的,出发吧,放心,本将虽然脾气臭,但不会坏你好事的。”李定国不由分说,抄起船桨便亲自划船,向着觉华岛北边的港口驶去。
觉华岛上的守军见只是一只小船驶过来,船上也只有数人,没有携带兵器,显然不是来攻打的,于是都放下了戒备。
张圭章站在城头上,用单筒望远镜观察了一会,自然一眼就认出了船上的儿子,面色顿时阴沉下来,带着一众亲兵下了城头,直奔城北门而去。
话说觉华岛的城池只有南北两座城门,东西不开门,以便于防守,北门直通唯一的港口,也是物资进出通道。
且说张圭章带着人站在港口码头,杀气腾腾地等着儿子张煌然的到来。
很快,小船靠岸了,张煌然和李定国跳上码头,还没来得及行礼,张圭章便大喝道:“逆子反贼,竟然还敢来此自投罗网,来人呀,绑了!”
李定国哈哈笑道:“张参将好大威风,难道两军交战,不斩来使的规矩也不懂?”
张圭章面色一沉,冷问道:“尔是何人?”
李定国傲然道:“本将军李定国,威武伯是也!”
“呸,谁给你封的威武伯,莫非是贾环那窃国反贼?”张圭章呸了一声道。
张煌然皱眉道:“父亲大人慎言,国公爷只是举兵清君侧,并不是什么反贼,阉党佞上误国,祸乱朝纲,残害忠良,国将不国,国公爷举兵清君侧也是为了匡扶社稷,拨乱反正而已!”
张圭章冷笑道:“这些只不过是冠冕堂皇的话术罢了,骗得了百姓一时,骗不了青史,除非他立即让太子殿下登基。”
李定国撇嘴道:“太子殿下疯了,被他亲老子逼疯的,乾盛帝这昏君吸至亲之血续命,连老婆儿子都杀,跟妖邪有什么区别,这种昏君没资格作天子,这种朝廷就应该灭亡。”
“放肆,皇上又岂是尔等反贼可以辱骂的!”张圭章大声喝斥道。
李定国哈哈笑道:“什么狗屁皇上,本将不仅骂他,还……”
张煌然立即打断道:“李将军,别忘了上船前的约定。”
李定国只好闭上嘴,伸手作了个请的手势。
张煌然耐心地道:“父亲大人!”
“闭嘴,我没有你这种儿子!”
张煌然即便好脾气,这时也有点恼火,沉声道:“张参将,本监军不是来跟你吵架的,而是来劝降的。首先,吴三桂投降满清的事,您应该知道了吧?”
张圭章冷哼一声不说话。
“现在皇太极已经入关了,国公大人正率大军正面拒敌,而觉华岛和宁远的守军已经变成了孤军,没有后勤补给,你们绝对撑不了多久,这个时候不投降靖国公,难道要投靠满清,像吴三桂一般作个汉奸走狗?”
张圭章冷笑道:“我等就算战死殉国,也不会投降反贼和建奴。”
李定国讽刺道:“张参将好气节,既然如此,张监军也别浪费口水了,咱们干一架,直接把这破岛拿下得了。”
张煌然恼火地瞪了李定国一眼,又道:“张参将愿意战死,倒是问问下面的弟兄乐不乐意?”
此言一出,张圭章旁边的亲兵都低下头,跟清兵作战而死,他们认了,但是跟环三爷作战而死,那太不值,他们也曾是贾环麾下的兵。
别的且不说,环三爷绝对是个好老大,军饷从来不拖欠,而现在,军饷已经拖了几个月不发了。
张圭章左右看了一眼,不由皱了皱眉。李定国见状笑道:“张参将,你麾下的弟兄似乎不大乐意啊。弟兄们,不怕跟你们讲,我们这次来了三百多艘战船,兵力足足三万,火炮上千门,轰平觉华岛都不成问题,只是国公爷有令,尽量不要伤及岛上的弟兄而已,否则也懒得跟你啰嗦,直接就开炮了。”
众守军都不由神色一凛!
李定国的观察力还是挺敏捷的,见守军面有饥色,便又道:“我们船上物资充足,只要弟兄们献岛投降,马上可以敞开肚皮吃,军饷还会照发。”
此言一出,守军显然都意动了,张圭章面色一沉,喝道:“休得在此蛊惑军心,来人,把这些人绑了。”
然而,这些守军们只是面面相觑,就连张圭章的那些亲兵也在犹豫。
李定国趁机身形一闪,大手铁钳般掐住了张圭章的脖子,同时拔出后者腰刀,动作一气呵成,所有人都没来得及反应。
张煌然一惊道:“李将军手下留情。”
“放开我们将军!”这时张圭章的亲兵终于反应过来了,纷纷拔刀围上来。
李定国笑道:“弟兄们放松,某家一紧张,手一抖就不好了,本来是合作愉快的事,何必要闹得不愉快呢,大家联手杀建奴难道不好?”
张圭章麾下那些将士本来就不想开战,此时老大又被制住,最终都同意献岛投降了。
张煌然不由哭笑不得,遇上自己顽固不化的父亲,没想到粗人粗法子倒是更容易奏效。
很快,舰队便在港口靠岸,迅速控制了觉华岛,李定国也兑现承诺,让守军敞开肚皮吃饱饭,还先发了一个月的饷银。
一时间,全岛上下都欢天喜地的,唯独张圭章长吁短叹,赌气一口饭都不吃。
李定国和刘文秀也不再理他,只是软禁起来,然后便派人登岸,到宁远城找祖大寿说降。
祖大寿可就懂事多了,二话不说便投降了,麾下的弟兄也吃上了饱饭,拿到了欠饷。
有奶便是娘,谁发工资谁就是老板,现在贾环是他们的新老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