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其实在今天之前,章家人都把这笔钱给忘了。
当初章淑萍也回老宅来借过银子,但老三家是不说了,老大那边却是以换骡子为借口只出了二两,章老太太虽然还有点体己,但她知道这个大女儿是个不成器的:“这么大的生意你行不行啊,你小时候连个兔子都养不活。”
县里一般人家的姑娘都是做女红换点零花,而章淑萍非要和人家不一样,她看中了养兔子:“兔皮可以穿,兔肉可以,养兔子还不费什么事,我玩着都弄做了。”
章淑萍当初非常振振有词,章家老两口听着也还行就让她干了。她买来四只兔子,刚开始大家都有兴趣,那白茸茸的小东西,章淑桂还和她抢着照顾,但没几天大家就都发现,兔子这东西味大,还爱磨牙,逮着什么东西就用什么东西,他们一开始不注意的时候,没少让糟蹋东西。最关键的是,还很容易生病。虽然青茗县也有兽医吧,但一般都是看骡子马的,哪有看兔子的啊,所以最后她那四个兔子没到天就都死了。
这病死的兔子当然不能吃,剥了皮也没多少,章淑萍本说给章老爷子做个护膝,谁知最后那点皮子还不知被什么东西偷了——到现在章家人也不知道是动物还是人,说是动物吧,那动物要皮做什么?是人吧,那点皮子也划得来吗?
后来章淑萍还养过鸡,也是不了了之。
她还想养猪,但被章家人一致反对——兔子和鸡总算不费什么本钱,也还好养,虽然章淑萍也没能养活吧,总归还是能让人接受的。那猪羔子买来就要几百文,养起来更是费劲,他们家养骡子已经让邻居有意见了,再养猪更不知道要被说成什么,毕竟这是县城里,不是家家户户都养大型牲口的。
养兔子养鸡都不成,还要做那么大笔的生意,章老太太真不敢拿自己的体己去赌,所以虽然章淑萍把胸脯拍的啪啪响,又说这生意是李秀才做的,和她无关,最后章老太太也只是拿出了五两银子:“实在没有多的了,还要给你爹留着点钱抓药。”
章淑萍虽然不太甘心,却也没有办法,总算后来在章文庆那里又借到十五两,再加上章淑桂的三两和老宅这边的七两凑够了二十五两,拿回去也不是太难看了。
那时候她就想着,等他们赚了钱总要老宅这边的人后悔,她还想将来要多多的给章文庆利钱,哪知道后来他们一败涂地,别说利钱了,本都还不出来。自家人的也就罢了,总不会逼的太过分,问题是他们借的还有外面人的,那些人可不是好说话的,闹到最后他们把在乡里的那块地都卖了,后来她婆婆无数次的提到,咱们要是还有那块地啊怎么怎么着。
就这么过了两三年,他们才算缓过来。章老太太的那五两是不说了,大房的二两,到底是还上来了——王氏天天到他们家去闹,连金氏都受不了,最后不仅那二两要来了,还绕了一斗米做利息,把李秀才气的直说永远不要和章家老大来往:“粗鄙!粗鄙!俗不可耐!”
章老太太不和女儿计较,章家老大也没吃亏,又隔了这么久大家也就把这事丢到了脑后。但这事毕竟是令人印象深刻的,此时章淑萍一提,他们也都想起来了。而且很自动自发的都想到了章老太太。
十五两的银子人家六年没要,现在来要,当然是恼了,恼什么?还不是恼你老太太非要插手人家过儿子的事情!
章老太太自己也想到了,当下就恨声道:“这个柳氏,太可恨!”
章淑萍不知道还有这么回事,只在那里哭:“娘,这刚过了年,他爹还没开馆,实在拿不出银子。那三娘子这时候来要,就是要逼我呀。”
“我说他大姑,你也别太把自己当回事了,人家才不是逼你呢。”王氏咬着香肠道,此时大家都没心思吃饭了,她趁机多抓了两片香肠到自己嘴里,“这事还要娘点头。”
章淑萍把目光转向自己的娘,章老太太一咬牙:“不就是十五两吗?咱们给她出了!”
这话真是说的豪气万丈,说完章老太太自己也有点心疼。这几年二房每年给二十两,说是章老爷子的医药费,其实花不了那么多,毕竟老爷子的身体已经稳定了,好是好不到哪儿去,但坏也不可能一下子坏下去,所以也不用怎么请郎中,不过每天抓药罢了。那药也是固定的,也不像最初需要什么人参须子之类的吊命。所以每年她都能省下个五六两,这几年下来也快有二十两了。
“哎哟,娘还真有钱啊。”王氏立刻道,“早知道这样二郎去年就能请个好老师了,咱们二郎这么聪明,说不定也中秀才了呢。二郎,记得了吗?以后爹娘没钱没钱了,还有奶奶呢。”
章二郎涨红了脸,咬着馍含糊的应了一声。章老太太只做没听到,拿着手帕给女儿擦脸,谁知道章淑萍扁着嘴,很是委屈:“娘,十五两不行,人家说了,要利息呢。”
“钱庄的一半,最少也要六七两呢。”
章老太太跳了起来:“她怎么不去抢!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借了人家十五两,就要二十多两去?她以为这是高利贷吗?老二老二,你看到了吗?你家的那个就这么逼你大姐!”
章文庆没有出声,其实他本来也把这回事给忘了。十五两,有时候他一个月的花销都不止这个数。要放在过去,他绝对不会把这点银子看在眼里。但他还记得他们年前才遭了难,他四处借钱,这个大姐是怎么对他的。
“老二?”
“娘,你就别再说二弟了,他现在都被赶出来了。”章家老大开口,“而且那条子写的明白,是大妹夫借了人家大姐夫的钱,老二开口也没用啊。”
“那就让那三娘子去说,她姐夫呢,她说了总归管用。”章老太太也是慌不择言了,十五两,她咬咬牙也许还能拿出来,二十多两,就算她有,也舍不得给了,这可是命根子!
“娘,老二都要休人家了,人家凭什么去说?”王氏难得有教育别人的机会,还是自己的婆婆,所以就算吃着香肠也不忘开口,“何况我看老二还不见得真能把人家给休了,弄不好,就是一个和离。咱们家老二虽是秀才,人家的大姐夫也是在县衙里挂号的呢。”
“那有什么用?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再是大姐,也是嫁出去的。没道理来管自己妹妹的事。”章老太太心里已经活络了,但还是硬挺着,“他们家就一个男丁,还是不支事的,咱们家可是有两个秀才呢。”
王氏之所以能撒泼成功,就是她家兄弟姊妹九个,除了嫁到乡里的五妞外,几乎个个彪悍。反观柳氏,就弱爆了。柳家三女一男,都不缺钱,可三个都是女子,就那一个男丁还不知道为姐妹出头,被老婆管的死死的。所以在心中章老太太就觉得柳氏是可欺的,是欺负了也不会有什么后果的。
而现在柳家大姐跑了出来,还直接找到她大姑娘那里,她就有些吃不住了。她一方面觉得没有事,只要他们能把柳氏给休了,那么哪怕还钱也不怕,柳氏的那些首饰衣服就值不少呢;而另外一方面,她也开始觉得这事有点悬。柳家的大女婿毕竟是吃公家饭的,虽然只是个小吏,但也是有人脉有关系的,要真是硬起心为三娘子出头,弄不好还真是和离?
她在这边来回衡量,章淑萍急了:“娘,娘,你说句话啊。”
“大妹你别急,这事好解决的很。让老二回去,给他家的陪个礼认个错,之后他们想过谁过谁,日子还是照旧过,人家也不会找你要钱了。反正老三也不怎么想把孩子过个老二。”章家老大开口,“老二,你自己表个态,到底想怎么着?”
章文庆脸白着,嘴唇哆嗦,不知道要怎么开口。他当然是想回去的,但他被赶出来再自己跑回去认错,怎么看也是太没面子了。他还没开口,章老太太已道:“不行!不能这么办,要是这么做了,以后……”
“娘啊——”她话没说完,章淑萍已经哭了起来,“你是要看着我被休吗?”
章老太太张嘴说不出话,章家老大放下碗,抬手在自己大儿子脑袋上拍了一下:“快吃,都不看看是什么时候了。”
那边章元宝也努力的往自己嘴里塞东西,虽然还没出正月,但跑府城的路上已经有人了,这和年前不一样,那时候大家都安生呆在自己家里,而现在则有些亲戚要走动了,还有那有点闲钱的人家,也有愿意到府城去赶个庙会看个花灯什么的。
而章家老大的方针是,只要他还能动,该出车那就一定要出——就算他不能动了,也还有儿子三弟呢。
男人一下走了三个,章家二郎也是匆匆吃了几个就丢下了饭碗,王氏倒是想看个热闹,可是被兰姐拉走了。一会儿功夫,这屋里也就只剩下章老太太、章文庆和哭哭啼啼的章家大姐了。
章家老太太一个劲儿的劝自己的闺女,章家大姐只是在那里说自己命苦。章文庆听的心烦,忍不住就站了起来。
“你上哪儿?”章老太太见他往外走一愣。
“出去转转。”
“你……”
她还想说什么,那边章文庆已经走了出来。昨天下了一晚上的雪,今天倒是一个大晴天,阳光一照,那雪白的刺眼,章文庆不自觉地眯起了眼。他昨天没睡好,此时就感觉晕晕沉沉的,但他也不想回去,就闷着头的往外走。他也不知道要去哪儿,只是觉得要走走,再在这里呆着,他就要疯了!
他这一走就走了大半天,直到下午才回来,其实他是不想回来的,只是又累又饿,还渴的厉害。原来他这阵子闭门苦读,也不像过去那样爱交际了,而柳氏听了倩姐的话也不再往他的荷包里塞银子,虽然这段日子过年他没少走亲戚,但那带的东西和给小孩子的红包都是柳氏准备好的,所以他竟不知道自己身上早已没钱了,还是刚才他想到茶楼里坐坐才发现的。
多少年了,这还是他第一次身上没钱,往常就算再少,他身上也会有半两银子,几个大钱的。而这一次,他竟连去茶楼里喝茶的钱都没有了!
他不想说自己愿为五斗米折腰,可他不由得开始想,如果真和柳氏和离了,他会过什么日子?会试是三年一次,离下一次考试还有一年,他如果能得中成举人,那自然什么都不用说,可如果考不中呢?那就又要等三年,在这三年里他靠什么营生?坐馆吗?
他没坐过馆,但他是廪生,应该是能找个地方去当先生的。但坐馆随便能有多少收入?刘秀才一个月能有差不多十两这还是他第一次听说,过去只知他的束脩是每年五十两,另外也就是节礼,不过那都是有定数的,加在一起一年最多也不过十两。剩下的那几十两是怎么来的,他大概能想到,但他不一定能做到,毕竟李秀才坐馆有经验,好歹也有些名声,人家愿意信服,换成是他,那就难说了。
一个月五两多银子,说起来也够生活了,可是先不提以后做什么都要算着想着,就是那时间,也要被大大占据了。他要还想像现在这样一心苦读,那是想也不要想了。
更何况他还不知道能坐到什么馆,有的馆学生用功,可束脩少;有的束脩倒是不少,可学生顽劣!对他们来说,最好的还是到富户人家去做西席,学生不多,待遇还丰厚,不光有脩金,吃喝也在主家,一年还有四季衣服。但这样的机会,那是少之又少,李秀才坐馆那么多年,也没碰上一个,他就更不用想了。
所以就算他坐馆,要不就是回老宅生活,要不,就要自己请帮佣。他家正用着帮佣,他当然知道条件,帮佣的工钱倒不多,但帮佣也要吃喝拉撒,也要有衣服,里里外外一个月也差不多六七百文了,这还是遇到的好的,那不好的还会偷鸡摸狗,背地里不知道划拉主家多少呢。
想到这些,章文庆更是一个头两个大。然后他不由自主的就开始想,他其实不用过这样的生活的,只要他顺着柳氏,他也不用想着坐馆,也不用想着帮佣,他只要还做他的章秀才,用功考举就好了。
想到这里,他就觉得眼前一亮,那是天也蓝了,雪也白了,连空气也清新了。是啊,他和三娘子本来就没什么,现在就别在了过继上,那天儿也是他喜欢的,他们就过天儿嘛!
当然,他娘那儿是个问题。但现在,老三也不愿意过,老大也持反对意见,还有大姐那里也是事,他娘应该也好说服了。
他是脚步沉重离开章家的,此时却轻盈了起来。他现在一心说服他娘,也就没注意到开门的钟氏脸上的别扭。
“娘?”
章老太太没向过去那样迎出来,他走到里屋,就看到章老太太正背着身躺在炕上:“娘你睡了吗?”
章老太太没有出声,章文庆等了等,又试探的叫了一声:“娘?”
“你走吧。”章文庆一怔,章老太太突然翻过身坐起来:“你走!我这里搁不下你了!”
“娘你这是怎么了?”
“怎么了?我养大的孩子啊,一个个就这么对我!”说着,章老太太就哭了起来,“你们一个个黑心肝,一个个没良心,老头子老头子呀,你啥都不知,真是个命好的啊!”
她哭的很是凄惨,章文庆手足无措,他站了一会儿又道:“娘,到底出了什么事啊?”
“你怎么还不走?你走!你走!”
章文庆愣了愣,觉得他娘应该是妥协了,怎么能不妥协呢?李秀才也许不敢真的休了他大姐,可绝对是敢给他大姐脸色看的。章淑萍早先嫁过去的时候受气,他们也去给她撑过腰,结果却闹了个灰头土脸。李秀才当时就说:“这章家大姐既然嫁过来了,那就是我们家的人了,我们家的规矩,却和别人家不一样。”
那时候他还没有中秀才,先天性的就弱了一截。后来虽然他也是秀才了,那李秀才却时时摆着前辈的架子,他也真算是他的前辈,那李秀才中秀才比他早,人面比他广,虽然不比他富裕,但在青茗县的生员中还是很有点威望的。所以他虽然能为章淑萍撑撑腰,却不可能让她不受气。特别是在现在这种情况下,那李秀才说不定更要恼他几分。
他是最知道自己娘的,对两个嫁出去的女儿都心疼,如果说早先他娘还要赌一口气的话,现在事关他大姐,这口气也八成是赌不下来了。这要他走,那就是要他回去,那么,就是他娘同意过继天儿了!
想到这里,他更松快了几分:“那娘我先走了。”
说完,不等章老太太回话,他就掀开了帘子,只留下他娘在那里瞪大了眼。章文庆不知道他只猜到了一半,另外一半却是他出去的时候,章三老太太来了。章老太太见了她本有些不客气的,要不是他们家的那什么天儿,哪有这么多的事?谁知道章三老太太更不省油,别人和章老太太说话的时候,敬着她是长辈总要留几分,这章三老太太和她同辈,说话那是一点顾忌都没有。
她先是软着说了几句,但此时章老太太正一肚子火气,当然不会给她什么好脸,于是章三老太太也不客气了,虽然没有直接开骂,但也开始阴阳怪气,话里话外就是说,章老太太太自私,一点都不为儿孙考虑,到最后她干脆就说,章文庆早相中他们天儿了——都去看过几次了,也定好了过继的日期,让章老太太别再拦着了。
章三老太太说的有鼻子有眼,章老太太顿时被气的一佛出世二佛升天,待章三老太太走了之后就躺在床上了。王氏和钟氏都知道她吃了亏,自然不会来触霉头,只有章文庆不知道,一头就撞到了枪眼上。
不过章老太太还没来得及发泄发泄,那边章文庆就自动领悟了新精神走了,章老太太那个气啊,过了好半天哎哟一声,又躺了下去。
那边章文庆迈着轻松的脚步回到了观前街,叫开了门,就看到尤妈子犹豫的脸:“二郎?”
“是我,尤妈妈,三娘子在吧。”
“在是在,可是……”
“别可是了,尤妈妈,快让我进去,我有好事要给三娘子说呢。”
尤妈子有些犹豫,章文庆哪里管她,直接就推开了门。柳氏正在做泡菜,昨天她们把泡菜带到了摊子上,一开始的确不怎么引人注意,还有人调侃:“你们这送的也太寒酸了,谁还非要来这儿吃泡菜呢。”
但不管人家说什么,倩姐都是嘻嘻笑:“尝尝呗,先尝尝我们家的泡菜再说呗。”
反正是白送的,那些人也就抱着可有可无的态度吃了,一吃之下就知道不一样了。这泡菜,有的人家做的偏酸,也有的人家做的偏辣,当然也有那酸辣都有,还做的非常脆的——一般这样的,就是很好的泡菜了,可像这知味小食的,那是又酸又辣,甜口里还戴着鲜!总之一句话,就是好吃。
凡是吃了她们送的就没有剩的,还有人要多送,不过这时候就又轮到倩姐了:“要再多送一份?行啊,您再买一套呗,您把我们这摊子上的东西再买个全的,哪怕只买一串羊肉串呢,我就再送您一份。不想买了?那也行,一碟小菜两个铜子!”
一小碟泡菜两个铜子,要在这之前保准没有人要,但吃过之后就觉得这价格合理,还真有人掏钱买的,她们本来就带的不多,所以昨天竟卖空了。虽然家里还有点备货,可也不多,所以今天柳氏做了一天的泡菜了。
此时章文庆进门,她也只是抬了一眼:“你来干什么?”
“三娘子,娘同意了!”
他喜滋滋的开口,柳氏却连头都没抬:“出去,那剩下的东西尤妈子明天给你送去!”
作者有话要说:
唔,看到有不少同学从一开始就在说,章文庆怎么敢╮(╯_╰)╭唉,不说古代那变态环境了,就是现代,这么干的人也不少。刚才在群里见一妹子,生了双胞胎,家境非常优渥——有三套房子,一个厂房,那厂房据说还是要拆迁的。她怀孕前月薪八千,为了生孩子辞了工作,专心带娃。结果孩子生出后,老公和婆家都不管,就是摆明了要她去啃娘家的。
她想离婚,结果她亲爹不让,说她嫁到婆家就要把公公婆婆当自己的亲爹妈啥的,一个劲的说自己这边可以贴补
群里姐妹都觉得这真操蛋,结果那姑娘还在那里纠结,关键是她和那男人也没啥感情==
☆、39、第三十九章
在刚把章文庆赶走的时候,柳氏本以为自己会想念他。就像当初他去赶考。他那边人刚走,她这边就开始想给他带的干粮够不够,衣服够不够,银钱够不够。又会不由自主的想,他要是在路上病了怎么办,万一遇上了歹人怎么办,要是那主考老师看他不顺眼怎么办?
总之什么稀奇古怪的念头都冒了出来,那真是坐立难安,恨不得自己能有那神话中说的千里眼,能时时刻刻的看着他。可是这一次,她诡异的发现自己竟然没这些心思,或者说她根本就没有时间想这些。
那天她先是赶到自己的大姐家,听她大姐大骂了一通章家人,骂的光顾在那里恼恨了,当然想不起来去思念。之后就被女儿拉着出夜市。现在她们的生意是越发好了,两个小桌子都坐的满满的,人们在他们的摊位前几乎要排队,整个晚上都很少有空闲时间,不断的就是:“多给我放点辣子呗。”
“我口味重,你们那调料多给我撒几把。”
“我要带油的,带油的,找两串油多的。”
……
乱乱糟糟的,她根本就没有时间想,等她们把东西卖完,推着车子回到家,那真是连洗漱的力气都没有了。在这种情况下,她是头一挨到炕上就睡了。这今天一早,女儿又开始拉着她算账。
昨天算是她们出摊子一来生意最好的一天,串的一千五百串羊肉串都卖完了不说,连酒酿也卖的干干净净,大饼和韭菜盒子更不用说,女儿撒下一大堆的铜钱和她数。
“我记得咱们的酒酿昨天卖出了一百三十碗,其中一百一十二碗都是带鸡蛋的,这一笔就是一百六十八文,不加鸡蛋的就是十四文又四个铜子,这一笔就是一百八十二文;七百串带羊油的羊肉串大概应该是五百二十五文,八百串不带羊油的是四百文,这一笔就是九百二十五文;大饼卖出了八十个,韭菜盒子卖出了九十六个,这一笔应该是二百八十文,还有小菜,昨天大多是送的,卖的可能有五六份,这就忽略不计了。我算一算啊,咱们的收入应该是在一千三百八十七文左右,刨除掉本钱,娘,咱们昨天的净收入也该超过五百文了!”
倩姐说的非常兴奋,一天五百文,一个月就是十五两,换算到现代差不多就是一万五,放在一线城市里也完全说的过去了,而且这可不是房价疯狂,物价魔鬼的一万五,这是房价还正常的一万五!
倩姐过去带团,经常和游客天南地北的海聊,说现在房价疯魔,其实是自古以来就有的传统。比如唐朝的白居易就在长安买不起房,他存了十年的工资,最后还是只能把家安到渭南;宋朝一宰相因为为官清廉,没有置私宅,退休后竟然只能借住在南京车院,还有那苏辙七十的时候用了一生的积蓄盖房子……
因为知道这些典故,所以她本来以为这古代的房价也很高,谁知道等问了柳氏她才知道根本就不是那回事,就以他们的这个院子为例,不算厕所的话一共有九个屋子,中间的院子有一百二三十平方,当初他们买下来一共用了一百八十五两银子,虽说他们这地点不是很好吧,但无论是采光还是布局都很不错了,如果他们想,临街的那两个房间还能用来开铺子——最近倩姐已经在想这个,但他们这是居民区,要做生意的话,也只能卖吃食。当然他们现在也在做吃食的生意,但倩姐不知道如果把羊肉串挪到这里是否合适,要知道这和现代不一样,哪怕是在小城市呢,一道街也可能有几个小区,里面能塞下几十万人,这里的一道街能有几千人就很了不起了。
她把这事和柳氏说过,柳氏道:“当初是想过把那两间房子租出去的,但后来怕麻烦,再加上咱们家人少,万一有个什么事,安全就是个问题。”
“那如果租的话能租多少呢?”
“我看你是钻到钱眼子里了,咱们这街道,租出去也不过是三四百文。”
倩姐大失所望,三四百文,的确很鸡肋呀。不过空有两间门面房而什么都不做,她好不甘心啊!
房子的事她还没想好,不过这天天晚上的赚钱速度却令她非常满意。她觉得他们还是非常有潜力可挖的,就说现在的规模,酒酿和韭菜盒子都还能卖的更多,昨天本来很多人都想买他们的酒酿,就是因为没位置,这才跑到别的地方的,如果再加两张桌子,一天卖两百碗完全不是问题。
听她说的数额,柳氏也非常兴奋:“照这么下去,也赶得上过去的铺子呢。”
“这都是有娘在,娘你财气大!”倩姐顺带拍了一记马屁,柳氏一笑,对这个倒不是太否定,他们家的人都不怎么缺钱,哪怕是和离的二姐,因为女红出众,在乡里也偷偷的置了几亩地。不过看着女儿在那里数钱,她还是爱怜的摸了摸她的头,“就是人辛苦。”
“辛苦是暂时的,咱们不可能一直这么辛苦下去。”虽说她不是多有本事吧,可她在现代都能凭着一张嘴一双手养活她那有些坑妞的一家人,没道理来到古代她混的更不如意。
最后查出来的是一千三百九十七文,这倒不是多收了,而是像那韭菜盒子虽然是两个五文,但有很多人还是会只要一个,带油的羊肉串也是一样。真说起来,倩姐还可能因为慌乱少收几个铜子或是遇到老顾客又要的多,多送两串的事。不过这些小小不言也就不用追究了。
查完了钱,除了留下本钱,柳氏就被倩姐催着去换银子,然后送到她二姐那里,再之后就是回来做泡菜。尤妈子和小桃红都忙着,所以这个事就只有她和倩姐来了。
倩姐负责把新买的菜腌上,而她则要做调料。就这么忙忙乱乱的,别说没时间去想,就算偶尔想一想,很快也就丢到脑后了。所以此时她再见到章文庆,一点都没有感动激动之类的情绪,几乎是没有犹豫的,就说出和倩姐早先商量好的话。
章文庆没想到会遭受这样的待遇,只以为柳氏没反应过来,再接再厉:“三娘子,娘同意咱们过天儿了,咱们可以过天儿了!”
柳氏抬起了头,但没等章文庆来得及高兴,就听到了她冰冷的声音:“我让你出去,你没听到吗?”
章文庆此时的心情啊,如果用漫画来表示,那就是晴天大白日间遭受了九天玄雷,整个人都焦化了。怎么可能?三娘子怎么可能这么给他说话?他都说了他们可以过继天儿了,三娘子为什么还要这么给他说话?
是三娘子没听清吗?
对,一定是三娘子没听清!
想到这里,他重振了一下精神:“三娘子……”
柳氏把调料盆一摔:“你还在这里做什么?我都说了要和你和离了,你是没长耳朵还是没长脑子?你是不是觉得我今天没叫你去县衙就是给你说着玩的?我告诉你,不是!咱们这种情况不用去县衙,找到双方当家的就可以坐下来谈了,我这边的自然是我家大哥,你那边的,你就看着办吧。我们就以三天为限,三天后来这里见面。反正就像我说的,这房子女儿都是我的,你要是厚着脸皮要也行,咱们就真的县衙见!”
“……你疯了!”
柳氏没有理他,回去又拿起调料盆往白菜上刷。章文庆气的直哆嗦:“你、你……就你这,我要休你!我要把你休了!”
“随便,你今天写休书,我明天就要把你告到县衙里。”柳氏抬起头看着他,“我要告你私养外室,宠妾灭妻!你要是不想要这秀才的功名了,就只管写休书好了。”
章文庆几乎要晕倒那里,站在那里他就觉得全身上下都不对劲起来,好在这时倩姐走了过来:“爹,娘这几日心情不好,你先回去吧。”
“倩姐,你娘真的要和我和离,真的!”章文庆几乎要变身为咆哮哥,摇着女儿的身体来回晃了。
“是,是,我知道。爹,你先回去冷静冷静,冷静下来你再想想娘为什么要和你和离。”
“她都要和我和离你还要我冷静?”
倩姐一摊手无奈道:“爹,娘过去什么样你不知道吗?你不觉得她之所以会这样是你应该想想的吗?好了好了,你先回去吧,再说下去你们又该吵了。你要不是真的想和娘和离,就不要再吵了。”
就这么一边说着,一边推着,终于把章文庆弄了出去。待章文庆出去后,尤妈子犹豫了一下开口:“三娘子,有句话……我不知该不该说。”
柳氏嗯了一声,尤妈子道:“你们夫妻俩,差不多就行了,也不要弄的太过了,伤了夫妻感情。二郎他……其实是个好的,就是爱玩了点,以后你们有了儿子,他的心自然也就收了。”
柳氏没有说话,尤妈子见她不像把自己的话听进去的样子,叹了口气。在她看来章文庆真没什么大错,虽然年前有些荒唐,可到底也没成真不是吗?现在又有可心的孩子能够过继,正是该甜甜美美过日子的时候了。
她是这么想的,章文庆也是这么想的,一路上他都在想他需要冷静什么?他不需要冷静啊。他已经和马氏断了来往,他们也能过继天儿了,柳氏现在还跟他别着,简直、简直就是无理取闹!
“泼妇!泼妇!”他暗骂了几声,然后就开始发愁自己该去哪儿。老宅那里是不好回的,如果他就这么回去,他娘一定让他休妻。朋友那里,他往日来往的,也就那么几个秀才。李秀才那里是不用说了,刘秀才那里三个妾,他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还有一个关系不错的王秀才他也不想去——那王秀才家中有个河东狮,过去是一直被他们调笑的,虽只是玩笑,他也不愿把自家现在的情况露出来。
自家不能回,朋友那里不能去,他身上又没钱,想来想去,他也只能先到小妹章淑桂那里了。章淑桂夫妻倒在家,不过正忙着,夫妻俩正在那里配合着粉墙呢,只见牛永福站在梯子上挥舞着刷子,章淑桂在下面扶着,不时的帮他重新换一把刷子,两夫妻都是一样的包着头,穿着旧衣服,身上都是沾的油漆。
夫妻俩见了他都让他先到屋里坐,不过他一不想在那里干坐,二不想和牛永福的父母寒暄——那对老夫妻都觉得能中秀才就是很了不起的,每次见了他都毕恭毕敬,被人尊敬当然是好的,但毕竟是妹妹的公婆,他也不愿在那里拿架子,所以每次见面都弄的很别扭。再加上他现在心情不好,也就更愿意站在这边。
“怎么不请人过来做?”见两人做的很别扭,他开口道。
“嗨,就这么一间屋子,我们俩配合着就弄了,后面的厨房是不粉了。”章淑桂开口,“哥你回去坐呗,这里连个水都没有。”
“没事,我不渴。”章文庆违心道,“亮哥呢,我刚才到家里也没见到他。”
“不知道那小子又蹿到哪儿了,这不马上就要开学了吗?他比早先更野!”虽然是抱怨话,牛永福却说的兴高采烈的,章文庆听了实在有些无语。在他来看这亮哥真没什么上学的天赋,入馆已经五六年了,学问上还是一窍不通,在这么上下去也是浪费时间,还不如早早开始学卖包子呢。
这话他含蓄的给章淑桂说过,哪知道他小妹立刻翻了脸:“我们虽然没钱,也不想亏了孩子。”
这怎么是亏孩子?当初他们家不也是挑有天赋的继续上吗,要是三个兄弟都别着劲儿学,家早就败了。不过小妹家就这么一个儿子,愿意供着他也不好多说什么。但像今天这样的事,他这个长子不应该来帮把手吗?他们兄弟十二岁的时候,都开始要帮着家里赶车了呢。
“那蓉姐呢,刚才好像也没见到她。”
“她啊,应该是到隔壁丽姐家了,这丫头现在也是天天不着家了呢。”
章文庆哦了一声,心中则在想,要是倩姐,此时一定在的吧,哪怕做不了什么活,也会帮着送送水,说点知心话。想到这里,他不仅有些愧疚。这么冷的天,他的女儿天天去出摊子,而和她同龄的蓉姐却只是在玩。
原本,女儿的条件是要比这蓉姐好的。
想到这里章文庆突然有一种明悟:马氏,柳氏还是别在了马氏那里。
要是没有马氏,他们家还是好好的,就算遭了这次灾,也不至于就要出摊子。虽然柳氏当时说不在乎,但天天这么风吹日晒的也还是有怨气的吧。
“早知道这样,我当初就该再多哄哄她。”章文庆此时很后悔,当初他只顾着修补自己的自尊了,没想到最难过的其实是柳氏。想到这里,他的怨气也消散了大半,就是觉得柳氏动不动就拿和离说话太不像话,“以后一定要好好说说她。”
“淑桂,你先陪二哥回去吧,这下面的我自己就能行了。”刷完上面,牛永福开口道,章文庆连忙道,“没事没事,我没事的。”
他虽然这么说了,章淑桂还是道:“你一个人行不行啊?”
“怎么不行,反正今天是做不完了,我把这一点干了就也回去。”
“那行。”章淑桂放下了袖子,拍了拍身上:“走吧二哥,咱们先回去。”
“没事,我真没事,要不我帮你们一起做吧。”
“哎哟我的好二哥,你身上的这件衣服就足够我们请个人回来了,快走吧,我也有点渴了,回去正好喝点水。”
就这么着,章文庆跟着自家妹子回去了。
牛家也是一个小院子,除了牛永福一家四口外,还住着牛永福的父母和一个未出阁的妹妹。这地方比起章文庆观前街的那个要小一多半,好在房间还够,只是院子刚够放下他们的包子车,挨着东面墙那边种了一棵葡萄树,现在当然是什么都没有,秋天的时候,却是要爬满整个屋顶的,章文庆家没少吃这里的葡萄。
这个院子是牛永福他们五年前买的,他们早先住的是一个大杂院,一个院里四五家,乱的实在不像话。
章淑桂把章文庆让到屋里让牛家老两口陪着,自己去换了身衣服,出来的时候就见自己的婆婆一个劲儿的让章文庆喝糖水,她连忙上去:“娘,我二哥不喝这个呢。”
“我知道我知道,我听亮哥说过,读书人都是要喝茶的,这不是没有了吗?我已经让你妹妹去买了。”
“哎哟,哪里就要让妹妹去了?”章淑桂跺了跺脚,“我二哥喝白开水就行了,娘你快把妹妹叫回来吧。”
“是是,我喝白开水就行了。”章文庆连忙道。
“没事没事,家里也要备点茶叶待客。”牛老爷子开口,“二娘你就别急了,既然你来了,就陪你二哥好好说说话,我和你娘去准备准备。”
他说着就站了起来,章淑桂道:“永富一会儿会捎东西回来,你们不用怎么忙的。”
章文庆也道:“真不用麻烦了,你们吃什么我跟着吃点就行了。”
牛老爷子含糊的应着,就和自己的老婆子走了出去,他们出去后,章文庆不住的打量自家小妹,章淑桂纳闷的摸了摸自己的脸:“是我脸上还有油漆吗?”
“不是,你家老爷子也下厨?”在他的概念里,那厨房就是女人的地方,别说牛老爷子这已经当公公的了,就是儿子还没有娶妻,只要有老婆,也没有道理让男人进厨房的。而且在他的记忆里,也没有过牛老爷子下厨啊,难道牛老爷子老了老了,倒喜欢进厨房了?
“他当然不下,我估摸着他是出去买东西了,今天早上我见家中只有点白菜豆腐,这些东西我们吃也就罢了,你来了可不能光吃这个。”
“你……不用去帮忙?”他过去并不经常来找这个小妹,牛永富再怎么说过去也就是个跑堂的,他一个秀才和他能说什么?何况他们一家子都是那个阶层的,实在没什么话题。所以他就算有什么事情,也都是到长岛的摊上,一是不用应付其他人,二来也更方便——过去他们夫妻那是大部分时间都在那边的。偶尔来这里也只是略坐坐就走,只有搬家那次他们过来吃过饭,不过那一次整个章家都来了,小妹这边也请了帮佣帮着烧菜。此时见章淑桂坐在这里,而她婆婆去厨房,他只觉得不可思议。
章淑桂噗的一声笑了出来:“看二哥你那样子,这是什么事啊。我和永富天天要做包子卖包子,累的不行,哪还有精力做饭?就连地,永富也不让我扫呢。”
“你不做,那都是你婆婆做吗?”
“过去没分家的时候还有我那两个弟妹,现在不还有莲姐吗?说起来她也十五了,都快要嫁人了呢。”
章文庆一时反应不过来:“咱们家可不是这样呢。”
“怎么样?媳妇做活吗?这怎么能一样。我刚嫁过来的时候也是都做的,伺候公婆,照顾下面的弟妹,莲姐当时还不到三岁,我对她啊,那就像对自己孩子似的。但我后来不和永富出摊了吗?天天早出晚归风吹日晒的,家里的弟妹都闲着,难道还要让我去做?咱们家是三嫂子做活不错,但三嫂子不也只做活吗?大嫂子我看连活都不怎么做呢,还有二嫂子不也请了帮佣吗?”
一席话说的章文庆涨红了脸,虽说请了帮佣,但现在两个帮佣都有了新活计,那家务活,柳氏真没少做——她天天出着摊子还给他做饭呢。
没察觉到他的脸色,章淑桂喝了口水继续道:“我本来就是下嫁的,又天天这么劳累,他们家要再对我不好,那才是黑了心肝呢!”
☆、40、第四十章
剩下的时间章文庆那真是坐立难安,虽然他一整天没怎么吃东西了,但面对牛家整治出来的吃食也有点食不下咽,弄的牛永富只以为是家里的菜不好:“二哥多包涵啊,不知道你要来,这事先也没个准备。”
“不不不,挺好挺好,真的挺好的。”章文庆这话倒不完全是客气,虽说不上大鱼大肉,但牛家这席面上也有一条买来的熏鱼,一份牛永富捎来的酱鸡,另外还有牛老太太烧的腐竹,炒的白菜粉丝,外加调的四样凉菜。多好当然说不上,但作为一般的晚饭已经是相当不错了,可再好的吃食也挡不住这心里难受啊,章文庆就不断的想着自家小妹的那句话,黑了心肝的!
他怎么就是黑了心肝的呢?他、他,他对三娘子不错啊!
牛家夫妻以为他是来说那个摊子的事,话题多次往那上面引,谁知章文庆总是不接腔,最后章淑桂没办法了:“二哥你是不是有什么难事啊,自家兄妹就别客气了。”
“是啊是啊,二哥有事你只管说。”牛永富也道。
章文庆是不想说的,太丢面子,但他眼瞅着今天晚上没地方去,再不好意思也只有说了:“我和你嫂子吵架了。”
“哦……”
“娘那边,也有点意见。”
“咦?”这话跳跃性太大,牛家夫妻一开始都没反应过来,愣了下才想到难道是婆媳矛盾,章文庆被夹在了中间?
“我今天……嗯,今晚……”章文庆吭吭哧哧说不出来,好在牛永富终于领悟了,“大哥就在这里住下吧,正好亮哥一个人睡,你要不嫌弃的话,就和他睡一间屋?”
章文庆有什么好嫌弃的,当然连连点头。
虽然睡觉的地方解决了,章文庆还是一肚子心事,牛永福端起酒杯:“二哥,不管什么事都会过去的,别烦。”
章文庆想不到这事情怎么过去,但不耽误他往肚子里灌酒,他肚里没什么东西,灌了几杯就有了酒意,当牛永福又一次端杯的时候,他忍不住道:“永富呀,哥哥的日子难过啊。”
“二哥,我知道我知道,都是从那个时候过来的。”虽然章文庆让了,但牛家老夫妻在厨房带着两个孩子吃过了,所以此时饭桌上只有牛家夫妻和章文庆三人,牛永富看了一眼自己的妻子,“说实在话二哥,我当时也为难,这一边是生自己养自己的亲娘,一边是对自己老好的媳妇,两边都不能亏,偏偏两边呢,有时候想法还不一样,淑桂,我说这个你不生气吧?”
章淑桂翻了个白眼,没说什么,牛永富嘿嘿笑了两声:“男人夹在中间那是真难受,可是有什么办法呢?不能不要娘,也不能不要媳妇是吧。”
“那你怎么办?”虽然牛永富说的和他的不太一样,他还是忍不住道。
“怎么办?亏自己呗。我既然是个男人,那就要像个男人样,有的活淑桂不能干那就我干。而且除了我,家里还有这么多人呢,这不能都指着淑桂一个是吧,淑桂挣钱养家了,那像其他活就该别人干!哦,怎么着,你们娶的媳妇是人,我娶的就不是了?虽说长嫂如母,那也不能把我媳妇当骡马啊!”
“别说了,都过去了。”章淑桂你开口。
“没事,二哥也不是外人。”牛永富也喝的有些多,“二哥,我真感谢淑桂,那时候她在这里受了什么委屈都没回去说过,虽然老岳母一直对我有点意见吧,但那也就是点意见,从来没有……反正这些我心里都有数。总之淑桂对我好,心疼我,那我就不能让她受委屈。我没什么本事,大字都不认识几个,这辈子都不会有什么出息,那就只能尽力的对她好,反正有一块馍,她要吃大半个,给我留一口饿不死就行了。”
“吃你的吧,吃着饭还挡不住你的嘴。”章淑桂恶狠狠的给他夹了块鱼,但眉眼间都是笑意。牛永富哈哈一笑把那块鱼吃了。
章文庆想了想,道:“那别人就没有意见?”
“什么意见?有意见也出去挣钱啊!父母是我们养着,大头是我们出着,让你们做点家务都不愿意,那就搬出来算了。这不让他们搬出来的时候他们还一个个不愿意呢,以为我不知道他们那点心思啊,吃着我们的,存着自己的。过去也就罢了,我是当哥的,该帮着父母照顾他们,可他们一个个都成了亲有了孩子还让我养?哪有那样的道理,何况我也养不起啊!就像二哥你,不是成亲后就搬出来了吗?三哥是还没出来,但三哥跟着大哥干活啊。”
一句话又把章文庆说的不自在起来,虽然这是事实没错,但他总觉得有哪点不太对劲。他看了眼章淑桂,就见她又往牛永富碟子里夹了块鸡。
这顿饭下来,章文庆的心事比早先更重了,那边牛永福倒是一个人喝了大半斤酒,又吃了两个大馒头,酒足饭饱,撤了席就回去睡了。章淑桂把章文庆叫到厨房,一边给他烧热水,一边道:“二哥,你给我个实话,到底出了什么事?”
“也没什么……”
“你和我还有什么不能说的?要是一般的事,你怎么会跑到我这里来?娘姑且不说,二嫂……二嫂待你是真不错。”
“你觉得你二嫂待我好?”
章淑桂上下看了看他:“二哥,二嫂唯一对不住你的地方,可能也就是没给你生个儿子,除此之外,你说她还有什么不好的?咱家那情况我也不是不知道,要不是你和二嫂分出来过了,你能考中秀才?你中了之后这几年都没个什么事,二嫂也没说什么。我听人家说,那秀才都是要坐馆的。”
“我这不是一直想考举吗?”章文庆别过脸,不去看他妹妹。
“我不太懂这个,反正这要放在我身上那是不行。也许早先还行,现在不行,二嫂都去长岛出摊子了!那出摊子是一句话的?天这么冷,站在火边也只是前面热,后面那还是凉的。那天我还对永富说二嫂真不容易,要不他能那么爽快的说先出五两银子都行?你又不是不知道他这个人,一个铜子能掰成两半花。这些年我最受不了他的就是这个。”
“他对你,真不错。”过去他还有些嫌弃这个妹夫,今天来看,却是不一样。
“嗨,你别光听他今天说的这么好,也是一大堆的毛病。喝多了耍酒疯,吵起来也是要骂娘的。不说我了,二哥你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你二嫂把我赶出来了。”想了想,章文庆还是咬牙说了出来。
“啊?”
“还说我和我和离。”
章淑桂满脸震惊。既然已经说到这了,章文庆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一咬牙,就把经过都说了一遍,最后道:“娘已经同意过天儿了,她还是不愿意,我是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章淑桂面色古怪了起来:“二哥你真不知道?”
“你知道?”章文庆惊讶的看着自己的妹妹,怎么他闹不明白的事他小妹一听就知道了?是因为她小妹也是女人吗?
“这么说吧,二哥。这有八十两银子,我本来急着用来开铺子,但你非要我买房,后来经过我争取争取再争取,你才同意我开铺子,你说我心里什么滋味,你觉得我会不会感激你?”
章文庆张嘴说不出话,章淑桂又道:“这事牵扯着咱娘,我也不好多说什么。总之就是你多关心关心二嫂,多体贴体贴她。反正吧就是这外面的活你不用做,家务你更不用做,需要做的,也就是除了备考,也就是多哄哄她。你是做哥的,又是秀才,这要比我懂。水好了,你洗吧。”
章文庆洗了回到屋里,亮哥已经躺在了炕上。这个大半少年躺在外面,一个人占了大半边,他犹豫了一下,就准备把他往里面推,哪知道刚挨着他,少年就睁开了眼:“二舅!”
“你没睡?”
“本来是睡了,二舅一来我就醒了。”
章文庆非常无语,这小孩一脸兴奋,没半点睡意,上哪儿去睡了?
“二舅你怎么来我们家了?”
章文庆嗯了一声,准备含糊过去,哪知道亮哥却道:“是不是被二舅妈赶出来了?你是秀才二舅妈也会赶你吗?”
章文庆脸涨的通红,亮哥却没感觉,径自道:“我明天要和奶奶说,别总拿秀才就怎么怎么样来说我,这秀才一样是会被媳妇赶出家门呢。”
……此时此刻,章文庆掐死亮哥的心都有了,要不是他实在没地方去,都想摔门而去了。而那边亮哥好像总算注意到自己的话有点伤人了,看了他一眼:“二舅,这不是什么事,我爹也经常被我娘赶出来。”
“你娘赶你爹?”
“经常!”亮哥重重的说出这两个字。
章文庆怔在了那儿,他虽然不认为自家小妹怎么贤良淑德娇柔可爱吧,可也不该是这么一副泼妇的样子啊:“你爹,就这么被你娘赶出去?”
“娘说爹犯了错,要罚他。”
“那你爹说什么?”
“爹说什么?他喝的醉醺醺的,乱骂娘,回来只有向娘道歉啦。哎呀,娘不让我说这个的,二舅,你就当我没说过好不好?”
章文庆觉得今天真是太刷新人生观了。他以前其实不怎么看得起的妹夫其实内有乾坤,他以前不怎么看重的小妹其实也内有乾坤。他不知道,此时那一对内有乾坤的夫妻也正在议论他。那点酒对没事还要自饮自酌几杯的牛永富根本就不算什么,章淑桂回去的时候他也只是在那儿养神,看到章淑桂,他笑嘻嘻的睁开眼:“咱们家那个秀才二哥到底出了什么事?”
章淑桂把事情说了一遍,最后道:“其实不是什么事,他要是能放□段,回去好好认错我看也就过去了。”
“像我这样是不是?”
章淑桂白了他一眼,牛永富也不在乎,只是道:“那他要是想不开,不会就这么在咱们家住下去吧。”
“你把我二哥想成什么了?”
“别气别气,我不就是这么说说嘛。”牛永富连忙安抚他,“不过说实在的,咱们这二哥读书那是行,其他方面啊……反正我要是有个像二嫂那样的媳妇,那真是做梦都会笑出来。”
“好啊,牛永富,原来你一直嫌弃我!”
“不是不是,绝对不是,我是说二哥,说二哥,我说他身在福中不知福。我绝对没有嫌弃你,我修了八辈子才能娶到你,真的老婆……真的真的,哎呀别闹了,你明天好好劝劝二哥,可不能让他就这么住下来。”
牛永富就怕章文庆就这么住下来,谁知道章文庆,还真的就住下来了。他不是没想通,但他就有点别不回来。是怕回去道歉吗?好像不是;是怕柳氏不原谅他吗?好像也不是。
他也闹不清是怎么回事,反正他就这么稀里糊涂的住下来了。牛家夫妻出去的时候,他也出去溜达;牛家夫妻回来,他也掐着点回来吃饭,把牛家上下烦的啊!特别是牛永富,想到这个二舅子天天吃住在自己家都快心疼死了。一开始他还让章淑桂劝,两天后他忍不住就自己上阵了:“二哥啊,女人就是要哄的,你回去哄哄二嫂就什么事都没了。”
“嗯。”
“你看你这么久不回去,二嫂也会担心的是吧?”
“永富,你是不是嫌弃我了?”
“没有没有,我绝对没有这个意思,二哥你过来让亮哥也跟着沾沾你身上的文气,我高兴还来不及,哪会嫌弃啊。我就是怕……二哥呀,这夫妻之间吧,矛盾越早解决越好,要是压下来,以后就不好弄了。你看二嫂赶你出来,你出来是让她解气,可你出来了不回去,那不是又让她生气了吗?而且她也不知道你在我们这里,要是再误会了,那不是更不好了吗?”
牛永富殷切的看着他,章文庆沉默了片刻,虽然他这个妹夫这么说了,但他心中是清楚的。他来牛家两天半,第一顿最好,有鱼有鸡,第二天早上牛家老太太还可以给他切了盘香肠,但是到中午,就只有香肠和大白菜了,到了晚上,连香肠都没有了;而今天早上,只有稀粥和泡菜,中午就只有面条。这可不是柳氏做的打卤面,就是细汤面条,然后配的是昨天没有卖完的包子。虽说那包子味道不错,牛家人自己也吃,但有这么代客的吗?
他就算再不通人情世故,也知道被人家嫌弃了。要放在过去,他早就翻脸了,那时候他有话说,比如小妹的陪嫁,比如蓉姐的长命锁。那时候牛家夫妻也不会这么对他,他每次到长岛,这对夫妻都客客气气热情备至。而现在……
章文庆不想说人情冷暖,但他就是有一种古怪的感觉。他对他家人这么好,无论是父母兄弟还是姐妹,他不能说做个十成,可也绝对尽力了,而当他需要帮助的时候,他这个小妹还算帮了他,可也就是这样了。
这要换过来……
他脑中不由得想到过去柳氏常说的要想公道,想个颠倒。那时候她总说他对他家人太好,对她太不公平,他总是不在意。他想着自家兄弟呢,自己父母呢,他不对他们好对谁好?不对他们孝顺对谁孝顺?
“其实我正准备走呢。”
“别啊二哥,你等淑桂回来呗,淑桂回来咱们好好喝一杯你再走,这几天都没时间和你好好喝喝呢。”
“不了不了,我还是先回去吧。”
“你看二哥,你走的这么急,那有空再来啊。”
就这么说着,牛永富把章文庆送出了门,然后刷的一下就把门关住了,看着那油漆已经有些剥落的木门,章文庆脸色黑青,想发怒最终却只化为一丝苦笑,然后站在那里开始发愣。
往东,是回老宅;
往西,是回观前街。
他在那里站了好一会儿,然后终于向西边走去,他走的很慢很慢,每一步都仿佛有千斤重,但不管再慢,他最后也还是走到了地方。在自家门前他又站了好一会儿,最终一咬牙,抬起了手。
他刚要去开门,那门就吱呀一声从里面开了,倩姐的小脸当先露了出来:“爹?”
“啊?啊,是倩姐啊。”章文庆含糊的应着,就看到了推着车,正准备出来的柳氏,柳氏一瞪眼,“你来早了。”
“三娘子,三娘子你听我说。”章文庆连忙上前,“我这几天冷静了冷静,很冷静了,咱们进屋,进屋谈好不好?”
“我还要去出摊呢。”
“不耽误不耽误,走走走。”章文庆一边说着,一边就推着她往里走,柳氏不愿,他连忙压低了声音,“我错了,都是我的错,我的姑奶奶啊,你让我说句话吧。”
听出他真有悔改的意思,柳氏也不在别着了,她回过头,倩姐对她眨了眨眼,嘴中却道:“娘,可不能耽误时间啊,咱们今天准备了很多东西呢。”
“嗯,我心里有数。”
章文庆简直想仰天长啸了,怎么现在的孩子一个比一个不长眼啊!
回到屋里,柳氏往炕上一坐:“你说吧。”
章文庆扭捏了一下,在柳氏变脸前连忙道:“我错了,过去都是我的错。”
“哦?”
“嗯,都是我的错。”
柳氏没说话,章文庆道:“我、我不该找马氏,不该有外心。”
柳氏看了他一眼,章文庆继续道:“我不该出尔反尔,答应了你过天儿又改主意。”
柳氏还是没说话,章文庆一咬牙:“以后再有什么事,我都会先和你商量的,你要是不同意,我也不会乱答应。”
柳氏终于叹了口气:“还有吗?”
“还有、还有……”章文庆本想说还有什么,但见柳氏脸色不对,就把后半截咽了回去,绞尽脑汁的在那里想。在他来看他就犯了这两个错,怎么会还有呢?但显然柳氏是不想就这么算了,他一定要再想出个什么,他想啊想,终于想到了,“我不该不干活。”
柳氏长长的出了口气:“二郎,不是我逼你,这一次,我是真的伤心了。”
“我知道我知道,都是我的错,是我不该,我、我……”他本来还想说那是他娘,还想说是马氏引诱,但最终总算没出口,“反正都是我的错,以后我是不再犯了。”
“那你写个保证书吧。”
“什么?”章文庆直以为是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
“你既然说不再犯了,那就给我写个保证不再犯的东西呗。二郎,这个东西我绝对不会随便让别人看的,只是我……”她的声音带了几分哭意,“你不知道我这段时间有多苦,你就给我写个,要不,我真的过不下去了。”
章文庆本来还有些憋气,虽然他觉得自己有错,可还是觉得柳氏太霸道,再怎么说他也是个男人,还是一个中了秀才的男人。她说把他赶出门就赶了出去,他不回来道歉她就不饶他,这还是女人吗?女人的贤良淑德呢?女人的柔美温婉呢?
所以章文庆虽然低头了,可还是觉得要找时间和柳氏好好说说,她不能这么对他。但现在柳氏一哭,他这心也就软了下来,觉得他一个男人,和个女人叫什么劲?因此就道:“好好好,我写,我写还不成吗,走咱们到书房,我现在就给你写。”
两人到了书房,章文庆磨好墨:“你说吧,要我怎么写。”
“就照你刚才说的写嘛。这第一,不能有外心,永远不能找别人;第二,以后有什么事,你都要和我商量,我不愿意的,不能擅自做主张;第三,你要干活,今天就和我们去出摊子吧。”
正写着的章文庆脸一黑,抬头看柳氏:“三娘子,我怎么说也是个秀才,穿着秀才袍呢……我去坐馆,我去坐馆还不行吗?”
“那这也行。”柳氏点点头,“你最后再写,要是犯了这些你就净身出户,绝不纠缠,连倩姐也给我,写啊!你既然说不会再犯,写上这个又怎么样?哦,难道你说说就只是说说了?”
☆、41、第四十一章
章文庆这个纠结啊,章文庆这个为难啊。虽然他现在是诚心实意的,但下面这一句话他就觉得不怎么好写。
柳氏脸上的笑容渐渐淡了,章文庆连忙道:“三娘子,你也给我留点面子好不好?”
柳氏有那么片刻的动摇,但想到女儿的话还是板起了脸:“这怎么是不给你留面子了?我让你写这个也就是你我之间看看,最多再加上个倩姐,外人根本就看不到的。”
“还有倩姐?”
“你以为,你只给我造成伤害了吗?”
章文庆哑口无言,柳氏道:“反正写与不写你自己看吧,我也不逼你。你要是不想写呢,那就回去,明天再来就好。”
这还叫不逼我!章文庆郁卒死了,他第一次发现柳氏这么得理不饶人,他想了想:“你可莫要再让别人看了。”
“我做什么要让别人看?”柳氏一笑,“这是你我夫妻之间的事。”
因为要去出摊,她已经收了过去的绸缎衣服,就穿了件松江布的大红撒花袄裙,头上也没有什么装饰,全身上下就耳朵上简单的挂了两个湖型银坠。但她本就长的清秀,这几年又差不多算是养尊处优,并且自从倩姐醒来后,虽然糟心的事不少,可竟奇异的没有太憋屈。而她还和章淑桂不同,虽然同样是出摊子,但她该做的保养是从来不少的——过去买的还没有用完,倩姐也天天在她耳边念叨,女人什么时候都不能忽略了自己:“娘,你这么漂亮,要是糟蹋了自己拿才可惜呢。”
“你就光来打趣你娘吧。”
“怎么是打趣?你看啊,这街上我就没见过几个比娘更漂亮更风韵更有气质的。”
倩姐的马屁拍的啪啪响,柳氏也就真的注意了在街上行走的妇人。有那么一句话,女人长的再丑,也会认为自己是美的;衣服再多,也会觉得自己的少。柳氏本就长的不错,再抱着心思去看,就越来越觉得自己果然是好的。
这么自美之下,她也就越发注意自己的外形。头发那是梳的一丝不乱,衣服首饰也要搭配的妥妥的,所以她此时虽然穿的简单,可就有一种朴素的风韵,再这么一笑,章文庆就觉得心中一软,笔就不受控制了:“好好好,都听你的。”
说着,他就把那句话加到了上面:“给,拿去吧。”
柳氏斜了他一眼:“我要让倩姐去看看。”
说完,不等他有反应就出了书房,章文庆想拦都来不及,只能叹口气,暗道这三娘子是越发厉害了。那边倩姐早就等在了外面,柳氏出去把保证书给了她:“你看看。”
她虽然也识字,但不过是一些简单的文字,一些艰涩的她就不认识了,要说的再绕圈子些她更是抓瞎。倩姐看了看,倒是没什么花样,但那第二条却少了一句话。
“怎么了?”
“娘,这点和咱们当初说的不一样呢。”她们当初商量的是,以后有什么不同意见要以柳氏的为准,而这里却没有。柳氏叹了口气,“也只能这样了。”
倩姐皱了下眉,柳氏摸了下她的头:“你爹这次已经有很大进步了,以后慢慢看吧。”
倩姐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她知道,也只能这样了,不仅是章文庆,柳氏恐怕也只能做到这个地步了。这是她的心理底线,章文庆达到了,她就不愿再逼,在她的内心深处,其实也害怕章文庆真的要和她和离。对于这种情况她也不好再说什么,虽然她觉得柳氏的委屈受大了,可柳氏好像没有这种感觉——即使她也觉得自己是受委屈了,可并不觉得是不能忍受的,因为有很多人都是这样,所以章文庆好像也就不那么坏了。
这是柳氏的心理有问题吗?可以这么说,但也不完全是,因为不仅她这么想,很多人都这么想,像尤妈子上次就劝她们不要太过分了。所以要说有问题,那是整个社会都有问题了。他们现在所处的,就是这样的社会。倩姐觉得自己还没有能力去改变这个,就算她是穿来的,所能做的也就是多赚点钱,然后吃好喝好活的更自在一些。
她们是准备出摊的,一早就吃过饭了,锅里也没有留什么吃食,倩姐就劝章文庆和她们一起到摊上。
“我也去?”
“爹就去坐坐嘛,也看看娘和我是怎么赚钱的嘛。”
章文庆不怎么想去。读书人都讲究耕读传家的,他们家要是有几亩地,他去下下田还好,这跑到做生意的地方……这和他自己去吃还不一样啊!但他刚被柳氏揉搓了一番,又面对小女儿亮晶晶的眼眸,实在说不出拒绝的话。就这么半推半就的被带了出去。
因为这么一耽误,他们去的时候已经有些晚了,而在他们惯常放摊子的旁边,竟然又多了一个摊子。比起他们,这个摊子更正规一些,推车更大,上面还放了不少食材。虽然只是些白菜萝卜,但洗的光亮,在灯笼的照应下,带着红光。
“给婶子姐姐们道福了。”他们刚过去,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姑娘就走了过来。只见她穿了身藏蓝的粗布袄子,中间扎了一个红色的腰带,梳了一个包包头。身上没有任何首饰,就是打扮的非常利落,头发梳的一丝不苟,衣服也穿的干干净净的,气质磊落,虽然她那袄子上已经有了补丁,布丝也开始发白,可不会给人丝毫小家子气的感觉,“我姓周,在家里排老大,单名一个敏字,婶子们叫我大娘子或敏姐都行。”
柳氏几人一愣,闹不清她这是要做什么,倩姐道:“那周姐姐,这旁边的摊子是你们的?”
敏姐露出微笑:“正是,我们原本是在那边的,搬到这里却是要借知味的光了。”
她这么光明正大的说出来,不由让人心生好感,而且这地方本来也不是他们的,谁来都可以占,他们当然也不好说什么。正说着,那边又走来一位三十多岁的男子,一样穿着粗布衣服,用了一根木叉,他虽然脸上带着笑意,但倩姐一见她脑中就不由得浮现出教导主任之类的字眼。
“给几位娘子道福,以后还要麻烦你们了。”
“这位叔叔客气了,都是出摊讨口饭吃,又哪里有什么麻烦不麻烦的?”柳氏回了一礼,“在这里挨上了就是缘分,以后免不了要借叔叔的光呢。”
那男子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娘子客气了,我们实是见你们生意好才过来的。”
……
“爹!”敏姐跺了下脚,那男子有些疑惑的回过头,倩姐忍不住笑了出来,“敏姐是吧,你们卖的是什么啊?”
虽然倩姐比自己小,敏姐却没有敷衍的意思,规规矩矩的回答道:“现在是冬天,我们卖的是砂锅,有荤素两种,若是到夏天,我们就会改卖炒菜,还有自酿的米酒。”
“你们还有酒?”倩姐来了兴趣。
“嗯,不过那要到夏天才卖。”
“为什么?”
敏姐脸一红,有些不好意思的道:“卖酒,是要交税的。”
倩姐一时没反应过来,正要再问,柳氏已经叫住了她,随后她也反应了过来,卖酒要交税,如果生意好,交点税当然没什么,但如果生意不好呢?这周家父女早先都说明了过去生意不好的。不过怎么会不好呢?倩姐向右边看了一眼,菜洗的干净,待人也知礼,难道是因为那姓周的男子比较二吗?这个冒出来的想法,把倩姐自己都囧住了。
他们没过来的时候,附近没什么人,等他们把摊支上,车子已经被围住了:“给我先来十串。”
“我要五串,再来一个韭菜盒子和大饼。”
“今天出摊晚了啊,我们家的就等着你们的羊肉串下饭呢,快快快,先给我炸二十串。”
……
柳氏等人麻利的开始弄东西,章文庆被倩姐指挥着去摆桌子。不用说,听到这个指令章文庆那真是愣了又愣,可见妻子女儿帮佣都忙着,他再不情愿,也只有干了。只是一边干着一边免不了要想,一会儿要给女儿说说他是个秀才,是读书写字的,这种粗活,真不是他能干的,如果真干不来,他们可以再请个帮佣,看这生意……应该不成问题吧?
章秀才这么想着,但他发现整个晚上他都没有找到机会。当然,倒不是说他们一直都很忙,虽然他们的生意很好,但也不是说就一点空暇都没有。可是不等有空暇,他就被女儿指挥开了:“爹,来帮我看一下火。”
“爹,帮我找个鸡蛋,给这位大哥找个个大的。”
“爹,帮我收一下钱呗,再找这位婶婶六个铜子。”
……
就这么一个晚上,他不断的被倩姐指挥过来指挥过去,他有心不干,可那时候倩姐也正忙着,小桃红和尤妈子更是,除了干她们本来要干的,还要收碗刷碗擦桌子,他想了想,总算倩姐让他干的活还不那么令人难以接受。
等他们把所有东西都卖完已经是戌时末了,章文庆早饿的前心贴后心,听到女儿又让他帮忙收桌子,他有些恼火也发不出脾气了:“我还没吃晚饭呢。”
“哎呀,把这个给忘了。”倩姐一拍手,非常可惜的说,“这怎么办呢,东西都卖完了,连泡菜都没有了。”
“要不回去吃吧。”柳氏道,“我记得家里还有馒头,回去再炒个鸡蛋好了。”
“那爹不是要饿的更久?而且家里应该没有鸡蛋了吧,鸡蛋不都拿到这里刚才卖完了吗?”
柳氏皱了下眉:“那家里只剩下没做好的泡菜了?”
尤妈子道:“还有大白菜和萝卜,本来还有些过年前的香肠的,倩姐临来时都用到炒饭里了,别说,这么炒出来的饭真不错。”
四个人的目光都盯着章文庆,章文庆痛苦了。本来凑合一顿也没什么,可这两天他才牛家,那是顿顿都没少白菜啊!虽说柳氏厨艺更高,做的白菜更有滋味,可他现在,真心不怎么想吃了。
倩姐四处看了看:“要不爹你吃个砂锅吧,这天吃砂锅最好了。”
章文庆也不怎么想吃砂锅,不够现在要想不光吃白菜的话,也就只有这个砂锅可以选了:“那我就要个吧,要个荤的。”
倩姐偷偷一笑,看来这两天渣爹没少吃苦头。
天冷,倩姐让柳氏几人先回去,她自己留下来陪章文庆。柳氏心疼女儿,本想留下的,但遇到路不好的时候,推车需要她和尤妈子两个人抬,这却是倩姐做不了的。
“没事的,娘,我就留下来陪陪爹嘛。”倩姐笑道,“几天没见爹,我也怪想呢。”
听女儿这么说,章文庆大是感动:“不如你就和你娘先回去,这外面冷,我自己一个人就行了。”
“没事没事,我穿的暖着呢。爹,你光吃砂锅不够吧,我再去给你买个火烧?”
章文庆只犹豫片刻就点了头,倩姐到对面买了个火烧,回来的时候就见周老板正往锅里夹鱼块,炸的金黄的鱼,被他连着放了六七块:“周叔叔,你这生意要这么做,我看你早赔光了。”
周老板一笑:“没事没事,这个不加钱。”
“今天我们卖出去十九个锅子呢。”那边敏姐也道,“往常我们晚上也就是十来个,有时候甚至只有三五个呢,这鱼是我们今天早上才炸的,鲜得很。”
倩姐默了,她刚才已经问过了,这里的素砂锅是两文五一个,荤的也不过五文,就算他们一天卖四十文呗,这利润最多也不过二十五文吧。虽然他们地方偏,管理费要交的少一些,一个月也要四百文,这周家父女的摊子,是怎么坚持过来的?
这么想着,砂锅已经做好了,热腾腾的的砂锅滚着滚的端了上来,倩姐忍不住的吞了口口水,这么忙了一个晚上,她也有些饿了。见自己面前也有碗筷,她拿起来一笑:“爹,我也吃点。”
“吃吧吃吧,不够再要一锅。”
“那倒不用。”倩姐说着,夹了根白菜,一口咬下去,脸就僵了,没味?没味!除了稍稍带一点咸,这白菜竟什么味都没有?她印象中的鲜浓呢?她印象中的辛辣呢?她不死心的又舀了一勺汤,倒是尝出点鲜味,可也就那么一点,这样的砂锅别说就饼就饭,就是单吃,也没意思的很啊!
她看了眼章文庆,见他吃的倒顺溜,也就按下了心中的疑惑,只是和敏姐聊天。很快她就知道,这对周家父女是去年夏天才开始出摊子,刚开始是炒菜,虽然一开始因为位子偏再加上新摊子没什么生意外,在过了十来天后也渐渐开始好了,特别是他们还有自己酿的酒水,两相搭配,天热的时候生意还是很不错的。
不过等到天冷,很多人就不爱在外面吃炒菜了,他们自己酿的酒水也卖不出去了,为了不至于让摊子空着,就开始转卖砂锅,谁知道这砂锅的生意也不好,他们天天出摊,竟成了天天熬。
“不瞒妹子说,早先我们都想先停了,等到天热了再干呢,后来是我见你们家生意好,这边上又没有别的摊子,就想了这个法。”说到这里,敏姐有些不好意思,“这不,第一晚就有了效果。”
倩姐不知道说什么了,在她看来这周家父女是真肯干,可这肯干好像没肯到正地方,这卖吃食的怎么能味道寡淡呢?这又不是走现代养生路线——就算是人家养生的,也会把汤汁熬的浓浓的,在清淡里带着醇厚好吧。
章文庆是真的饿了,很快就把一个砂锅连带火烧都吃了个精光,见他满脸冒汗的样子,倩姐忍不住问:“还要吗?”
章文庆摸了下肚子:“饭吃七分饱,事让三分利,已经够了,倩姐咱们走吧。”
倩姐站起来结账,周家父女是死活要让,她是死活要给,最后还是只留下三文钱。那周家老板还一个劲儿的说:“今天已沾了你们家的光,怎么好再赚你们的钱,三文已经够了,足够了。”
……普通的也许够,但你放那么多鱼的砂锅是怎么也不够吧。但人家这么给面子,也不好太不领情,反正以后相处的日子长着呢。回去的路上,倩姐终于忍不住问章文庆那砂锅的味道如何。
“也就那样吧。”
“那样……是说不好吃吗?”
“砂锅就那味道啊,我到卿元斋去吃,那砂锅也没更好到哪儿去,哦,肉倒多点。”章文庆说的理所当然,倒令倩姐疑惑了起来,回去后就又问了柳氏,柳氏道:“你觉得那砂锅不好吃?”
“不好吃,没什么味道。”
“砂锅就是那样啊,吃砂锅就是吃个暖和,我还没吃过说非常好吃的砂锅呢!”
倩姐囧住了,死命的翻脑中的记忆,但在她的记忆里,还真的没有找到很明显的砂锅的踪影,过去天冷的时候也就是吃熬菜。大白菜粉条豆腐面筋和着炖好的排骨一起煮了,那是又暖和又好吃,可那不是砂锅。她不死心,又翻自己穿过来后的记忆,柳氏经常给她煲汤,烙饼、炒菜,擀面条,这段日子天冷,他们还炖了羊肉,但依然不是砂锅。
也许那炖羊肉能说是砂锅,可和她记忆里的在夜市上经常见到的砂锅完全不一样。那就是单纯的炖羊肉,炖完了大家连汤带肉的吃,更像是在喝羊肉汤。
“娘,你知道胡椒吗?”她试探性的开口,柳氏一愣,“胡椒?什么胡椒?”
倩姐笑了,原来是这样啊!这里的人还没有发现胡椒的食用价值,所以这砂锅才这么没味,但是她知道啊,她完全可以……咦,不对!这胡椒到底是已经引用过来当药用呢,还是根本就还没引进过来呢!
倩姐又纠结了起来,她决定明天到王郎中那里去看看,希望是像孜然一样已经引进过来了吧。
“你说明天咱们带什么东西到章三太爷那里?”她正想着,柳氏在那边开口,她一愣,“咦?”
“按说呢,是要挑个日子的,但我觉得还是要早点定下的好。”
想到自己上次见弘毅时的情景,倩姐连连点头:“娘说的是,咱们明天就去吧,不过也不用特意带什么东西,就带两块咱们过去剩下的布头,再买一只酱鸡好了。”
“这样好吗?”
“怎么不好?咱们也不是什么富裕人家呢,而且这次也不是正式过继。一般走亲戚不是只带酱鸡就好了,咱们还带了两块布头呢。”
柳氏想想:“也好,就听你的。”
她回去对章文庆说了打算,后者觉得这有点太快了——他下午才回家,第二天就要过孩子,这怎么连个缓冲也没有啊。不过他现在已经被这事折腾疲惫了,也不愿再和柳氏发生矛盾,就点点头:“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那咱们明天可要早点去。”柳氏说着就起身去找布,她从小就在布堆里长大,对布匹有一种天然的热爱。哪怕自己用不到呢,看到那花色质地不错的,就会忍不住留下一块,所以他们家零碎的布头真不少。但她也知道章三太爷那边不是多么和善的,所以也不敢找那些太好的,最后就找出了一块绿白相间的单子布和一块做鞋面的绒布。这两块一个是她早年存下的,现在来看花色已经老气了,另外一块就是素色,不过两块布的质地都是很好的。
章文庆看着她在那里翻箱倒柜,突然道:“三娘子?”
“嗯?”
“咱们那摊子……是不是很赚钱?”
柳氏转过身,叹了口气:“要说不赚钱,那是假话,但怎么可能很赚钱?你看那生意很好吧,但本钱呢?工钱呢?而且一晚上就出那么一两个时辰,随便又能赚多少钱啊。”
“哦。”
“怎么,你有什么事吗?”
“啊,没什么,我是想着要是很赚钱的话,你就再请个帮佣好了,你们这样,实在辛苦。”
柳氏本想说不算什么,随即想起倩姐的话,转口道:“没事,你不是马上就要去坐馆了吗?到时候就好了。”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本来说上蛤蟆照的,但实在太晚了,明天俺尽量早点,么么哒~~~~
☆、42、第四十二章
42、第四十二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