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不用回头去看,倩姐就知道这个人不会弘毅。虽然他没有穿金戴银,但身上那件湖蓝色的银光掐丝褙子,玄色带毛大氅就能说明此人身价不菲。那么好的料子,她过去在家里的店中都没看过,而且那通身的气派,一看就是用惯了人的。这和弘毅完全不同,后者虽不能说畏缩,但眉宇间绝对不会有这么自然而然的骄傲。
她过去带过不少品质团,这种团就是高收费高标准高对待,团里的大人也就罢了,小孩,特别是那种年龄不大的,都有这种理所当然的骄傲。也不是没有礼貌或者多么坑爹,相反,很多还非常有礼貌,卖起萌来不知道多可爱。可因为生来就条件好,被宠着娇着惯着应着惯了,那言谈举止中就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理所当然。而令人诡异的是,因为这种感觉是刻在骨子里的,所以一般很少会惹人讨厌。
她曾和闺蜜讨论过这个问题,当时的结论是居移气养移体,古代大家的气派就是这么养出来的,现在的小孩还差着呢。而此时,她面前站着的这个就仿佛是大家里养出来的。
“你这里都有什么?”
那小孩开口,倩姐的眼瞪得更大了,这声音……是那个鬼?
“喂,我问你呢!”
“我不卖给你。”
“什么?”那小孩跳了起来。
“不什么,就是我不想做你的生意。”
“你为什么不想做我的生意?”那小孩瞪大了眼,一副她非常不可理喻的样子。
“我就是不想做装神弄鬼人的生意,快走快走,我下面活还多着呢。”
那小孩吐了下舌头:“你听出来了?”
倩姐嘿嘿了两声。
“好了好了,我不是想给你开个玩笑吗?别生气啦。你也别在这里辛苦了,你这里有什么,我都包圆了行吗?”
“大少爷,你别闹了。我这里做着生意呢。”
“是啊,我说都买了让你早点回去歇着还不行吗?”
后面有人不乐意了,虽然看他穿的富贵,可到底年龄不大,有人就道:“前面那位少爷,我们在这里排半天了,你说买就全买了,我们这不白排了?”
“是啊是啊,你想尝个鲜,买一些也就罢了,或者给东家说好明天单独给你做,这别耽误我们呢。”
“我家娘子怀孕了,就指着这个下饭呢!”
你一言我一语,说的那小孩红了脸,他不高兴的看着倩姐,倩姐一笑:“你先来这边吧,我一会儿再和你说话。”
“那还要多大一会儿?”
“等我忙完了吧。”
那小孩跺了下脚:“你这人就是搞不清状况,我哪有时间等你忙完了?喏,这个给你,以后有什么事就拿着他到雨前楼找老王,能帮的他都会帮你的,反正你也惹不出什么大事,就是以后别那么笨了。”
倩姐有些发愣的看着他递过来的玉扳指,没有接。那小孩又道:“拿着啊,哎呀,你快拿着吧。我可不想欠人人情,特别是欠你这种蠢死的笨女人的人情。”
说着就把那扳指往她手里一塞:“以后自己学聪明点吧。”
说完,他就跑了,倩姐看着他的背影,心中一万头神兽在奔跑——尼玛啊!果然后面那排队的也不慌着买东西了,而是以一种很有趣的目光看着她:“小姑娘,刚才那孩子对你倒是怪有情义啊,还知道给你送东西了。”
他们家的摊子是一个长条,从倩姐开始数,从右往左一共有四个口子。倩姐是第一个,都是在她这边排队交钱,然后是小桃红,她主要负责机动和弄酒酿,再之后是柳氏和尤妈子,她们一个专职炸羊肉串,一个是炸韭菜盒子带给人夹饼,两人身边都围着很多人,要放这调料呢,要放那辣椒呢,忙起来要不是高声喊,真是听不到倩姐这边的动静。至于弘毅,则是跑腿的,送酒酿收碗抹桌子,他现在手好了,所以还要负责洗碗,刚才他就正蹲在那边洗碗呢。
小桃红早先倒是听的清清楚楚的,可她向来不善言辞,此时只是有些担心的看着倩姐,倩姐却没太放在心上,虽然心中跑出个神兽,面上却不露:“哦,那是一个世伯的儿子,让我爹去雨前楼呢。”
“啊?”
“这位大叔,你想要什么,后面还排着队呢。”
那人觉得倩姐这话不对,他明明听的好像不是这样呢,但看倩姐一脸镇定,又怀疑是不是自己听错了,毕竟这夜市人不少,那小孩临走说的话也没有提高声量,他就听到那小孩说给东西,又往倩姐手里塞。他想了想,还有点不死心:“他不是还给你东西吗?”
倩姐板起了脸:“大叔,别人家的家事你就不要打听那么多了,那雨前楼是随便能去的吗?”
这句话既满足了人的八卦,又留下了无限遐想,那人立刻脑补出了什么富贵贫贱之类的故事,再看看眼前的倩姐,想到人家都混到出摊子的地步了,觉得那雨前楼,的确是不好去的了。他本来只想要六串羊肉串的,此时改到了十串,就算帮人家一把吧!
而那边的小孩,刚一离开摊子,就有人来到了他面前:“六少爷,这边走。”
“知道啦知道啦,别跟的这么紧,我还能跑了不成?”他有些烦躁的踢踢脚,那人也不动气,就是和自己的同伴一左一右夹裹着他,目光更是死死的钉在了他身上。
片刻出了长岛,就有一辆马车停在那边,他上了车,就看到他大哥正就着灯光看一个蓝皮卷宗。他是个无法无天的,但就怕这个大哥,早先醒来看到他这位大哥那有些发蓝的脸,差点再次昏过去。所以现在他猫似的坐了下来,规规矩矩的叫了声:“大哥。”
王道心放下卷宗:“该说的都说了?”
“说什么,她蠢死了。”他皱着眉,“我让她歇歇她都不肯,露着那没牙的嘴还要做生意。那什么,大哥,我把去年得的那个扳指留给了她,以后她有什么事,让老王帮帮吧。”
王道心看了他一眼:“那扳指你一向喜欢,这次从家里偷跑出来还不忘带着,你真舍得?”
“哪是特意带的,不过是一直带在身上没摘掉罢了。哎呀大哥她不会有什么事的,我看最多也就是卖个羊肉串泡菜什么的,让老王照顾一点,让她早点有个铺子就罢了。”
王道心一笑:“你就那么把扳指塞给了她?”
“啊?”
“当着别人的面?”
“怎么了?”
王道心笑了起来,小六一开始还有点莫名其妙,怔了下才反应过来,坏了!他无所顾忌惯了,也忘了背背人,这下那傻瓜该被人说了。都怪这些人眼皮子浅,他给家里的姐姐妹妹要东西送东西哪有这么多事?谁也不会多想的,还会客客气气的,长辈们知道了也就是一笑。他皱了下眉,有些苦恼的看着他哥。
王道心也不多言,只是饶有趣味的看着他。过了一会儿他有些撑不住了:“大哥……”
“你对她倒是怪用心的。”
“哪、哪有。”他死撑着不开口,过了一会儿才低下头,“就是,要不是她……我可能已经看不到大哥了。”
他生在富贵窝里,出生以来几乎没看过人脸色,没受过半点苦处。家里的兄弟,有要从军有要从文——虽然不是必须,可若是没有个出身,以后前程也有碍,而他,什么都不用做,只要不闯下大祸,那泼天的富贵的就等着他。所以就算学过听过,也不知道什么叫危险。这次一时意气从家里跑出来,本来还觉得享受到了自由,谁知道眨眼间就落进了别人的圈套里,再之后那真是日日噩梦,就算他时刻记着自己是王家人不想落丝毫胆怯,心中却是极怕的。
那一天他又被人塞到地窖里,半点光亮不见,什么声音都听不到,畏缩在那里,什么王家,什么六少爷,什么未来的长平侯爷,这些统统都忘了,他就觉得自己大概是要死了,或者他已经死了。当倩姐问他是谁的时候,他脱口而出说是鬼,倒不完全是促狭,而是他真的觉得自己已经死了。
他那么怕那么怕,是倩姐先发出了声音,是倩姐先开的口,后来又是倩姐想办法把他们的绳子弄开了,他和那个叫王天冬的都没有弄开,后来他才知道倩姐为了弄开他的绳子弄得满嘴血,还崩坏了一颗牙。
那时候他就想,要好好报答这个人,给她富贵,他家老祖宗最喜欢懂事的女孩了,有他求情,他家老祖宗一定愿意,到时候她在他们侯府呆上几年,说亲也有面子了,就算嫁不到什么富贵人家吧,一个举人还是轻而易举的,说不定还能嫁个进士呢。到时候他们再贴补上颠嫁妆,等他继承了爵位还会给她撑腰,她那夫家绝对不敢欺负她的!
谁知道当他把这些打算说给他哥的时候,他哥却否定了:“你想的怪好,你可知道她是否愿意?”
“她为什么不愿意?那些亲戚家的,分支的庶出的,哪个不想来咱们府里?”他就算不太留心这些事,可也看得出来,有些亲戚家的还想做他的妾呢!
“就算她愿意,你可想过她要怎么在府里呆吗?那些亲戚家的不管怎么说,总是小姐出身,她呢?虽说家里请了两个帮佣,她自己还要出摊子呢!他们家一个月才赚多少,她进了府里怎么上下打点?她又没个出身,难道全靠你撑腰吗?老祖宗身边的女孩还少?就算看你的面,老祖宗又能看顾她几分?她又一点规矩不懂,到时候随便让人捉个错处,小命都有可能丢进去。”
他唬了一跳:“哪至于如此?”
他哥看着他笑而不语,过了片刻才慢悠悠的道:“你这次又是怎么回事,就算是偷跑出来的,身边只跟了个饰书,可就这么容易就落到了人贩子手里?大留朝还没不太平到这种地步吧。”
“那、那要怎么办?”
“看他们家需要什么,帮着一把也就是了。”
后来他哥就安排了雨前楼的王掌柜去做这事,据说已经办的妥妥的了,他相信他哥,就是想再见见她,他还没有怎么看过她呢。他本是想带些东西到她家的,可是他哥说这么一来有可能给他们惹上不必要的麻烦。本来他被捉这事就是瞒着人的,他要是上门了不定被什么有心人看在眼里呢。所以他今天就到了摊子上,第一眼,他就觉得那就应该是她!
今天的倩姐穿着过年时的大红袄子,头绳却是鹅黄色的,为了怕弄脏衣服,她还穿了一件黑色掐银丝的棉坎肩,戴了两个小银坠,这身打扮比她身边的二等丫头都不如,可看起来就是令人舒服。当她用那种奇怪的腔调喊着羊肉串的时候,他不自觉就笑了起来。他真想和她多说两句话,多叮嘱两句,可是他没有时间了,又不想让她觉得他多看重她,就那么匆匆的把那扳指塞给了她。
他知道他哥已经安排好了,可他总觉得有了他的信物,她更安全。谁知道却有可能给她惹来麻烦。
“哥……”他又叫了一声,“你最有办法了。”
“我也没有办法。”王道心一笑,随即道,“放心吧,那小姑娘比你聪明多呢。”
说着他敲了敲车窗,拉开帘子,外面立刻有人把小六走后倩姐这边发生的事说了一遍。王道心放下帘子,转头看向自己的弟弟:“喏,你看是吧。”
小六放下了心,倒还是嘟了嘟嘴:“就知道说谎。”
“你还是想想怎么把你的谎话编顺溜吧,夫人那边可等着呢。”
小六发出一声惨叫,抱头缩了起来。王道心呵呵一笑,目光却深邃了起来。几乎一样的容貌,差不多的年纪,这一个破了点油皮就要有人挨打,另外一个却……那个弘毅他已经查的差不多了,不过要如何做还要看人家家里怎么说,他就不多费这个事了。
收回目光他跺了跺脚,马车启动,慢慢的消失在了夜色中。
对于倩姐来说,王小六的出现就像是往湖中丢的那颗石子,确实是能引起波澜的,可慢慢的也就沉寂了。那天她回到家拿着那个扳指看了好一会儿,以她导游的目力来看这是块好玉,价值多少还真不好说。黄金有价玉无价,但玉的无价很多时候是体现在料上和工上的。这个料不光是成色还有大小。
她过去带过一个海外华人走访民间集市,那人买了一块和田玉的戒指,她本来以为会很贵,和田玉啊!而且据说还是正宗的老料,谁知道最后只用了两千五就买了下来,回来那人笑着对她说:“我这不算捡漏,玉是好玉,不过是小料,没什么看头,不过是手里一个玩意罢了。”
那时候她才知道,哪怕是好玉,但如果没什么雕工,没讲究,料又没什么发展不能再做文章,也是不值钱的。所以她收着这个东西也没太放在心上,那个和田玉戒指两千五,这个扳指就算八千呗,也不过八两银子,对那样的小孩来说也不算什么。所以她看过之后,也就是收到了放首饰的小匣子里,至于说拿着它找王掌柜,她现在是不想的。
再见到王掌柜,她也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她相信就算一开始是因为别的,合作下来,雨前楼也会知道他们的好处的。倒是柳氏私下对她说:“过去我就听你姥爷说,越富贵的人家越知礼,看看这王掌柜,嫩是好说话。”
倩姐一笑,也不说破。
在衙门里上了档,立了契约。倩姐就拿到了剩下的十两,而当天,王掌柜就订了一百份砂锅调料,和一百份泡菜,这部分钱也是一块给的,一百份调料是二百文,一百份泡菜则只有十八文。章文庆看看女儿的二百文,再看看自家的十八文……虽然是一家人,也不免有种怪异的感觉。
“那我就明天上午派人来取货了?”王掌柜拱着手笑道,“我那里的刘师傅可等着看这调料和别家的有什么不同呢。”
柳氏一笑:“这是自然,不过王掌柜,您这砂锅和周家不是错在了料上,而是错在别的上面。”
王掌柜一怔:“什么地方?”
“周家用水来做,你们自可以用鸡汤来做,再加入枸杞桂圆,岂不是又鲜美又滋补吗?”
王掌柜愣了下才反应过来,竖起大拇指:“娘子高明,王某受教了。”
柳氏一笑道了个福,王掌柜笑着走了,待他的身影看不见,章文庆还没反应过来:“你们在说什么?”
柳氏看了他一眼,昂着头走了。倩姐道:“娘刚才在和王掌柜说一个配方,你不懂也没关系。”
……章文庆的嘴角一抽,什么叫他不懂也没关系啊!他是秀才,是秀才,秀才不出门便知天下事的!
妻子和女儿都在前面走了,他想了想只有也跟上。
倩姐过去是个财迷,这不舍得那不舍得,有点钱不是给了爹娘就是存到银行,到意外嗝屁都没有用过什么奢侈品,也没自己掏钱吃过什么大餐。这一世,她决定不亏待自己。那十两银子不动,这二百文却是要好好花花的。
说实在话,家里的饮食天天都不错,几乎每天都能见到些肉,她不缺零用,糕点零嘴也是不少的。所以此时有了钱,首先想的是给自己配点什么装备,但再一想,她现在年龄还小,再好的料子也穿不出什么花样,要说首饰的话,二百文也买不到什么好的。所以她最后决定还是用来吃。
“爹,你去过雨前楼吗?”
“去过一两次。”
“那里菜价如何?”
“要整治一桌差不多的酒席大概要三四两。”
……
前面的柳氏冷哼了一声,倩姐给他投了个自作多福的眼神,连忙追上去,只可怜章文庆委屈的站在那里,他说什么了?他说什么了?这不是女儿问了他实话实说了吗?
虽然倩姐觉得渣爹是自作自受,不过她也不想柳氏老在这上面生气,追上去就撒娇道:“娘,娘,我挣钱了呢。”
“你不是早就开始挣钱了吗?”
倩姐一怔,拍了下手:“对了,我还有从敏姐那里挣来的几百文呢!”
因为敏姐都是几十文、一两百文的交易,所以她一直没有太大感觉,这次王掌柜一下拿出十多两,她才有了挣银子的感觉,不过被柳氏这么一说,她也想到了:“这么说,我能动用的差不多有七八百文呢,娘,你想吃什么?”
“谁说这个了,最早开始卖羊肉串不就是你想的点子,从那时候你就开始挣钱了啊。”
“那不一样嘛。”倩姐拉着她的手来回的甩,“娘你有什么想要的吗?”
“怎么,我们这个小财主要给我买吗?”
倩姐用力的点头,柳氏噗嗤一声笑了,也顾不上生气了,搂着女儿:“娘什么都不要,娘只要你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就好了。”
“哎呀娘,我一定会平安健康的啦,现在先说你想要什么吧。芬红斋的胭脂?还是有什么想吃的了?”
“真不要。”
“不行不行,一定要要,我这挣了钱一定要给娘买个东西。”
柳氏想了想:“那好吧,娘的护手油差不多用完了,你就给我买一瓶那个吧。”
“还有吗?”
柳氏笑了:“芬红斋的护手油可不便宜,一瓶要几十文呢,那就足够了。”
倩姐想想,也就不再追问了,她现在银钱不多,能买的东西也真没多少,就先买一瓶护手油吧。她想了想,觉得不仅柳氏,尤妈子小桃红天儿弘毅也都不能拉下,还有渣爹,也要给他意思一下。这么算下来她还真要出不少钱呢。那么她给自己买什么呢?她现在年龄小,也不用胭脂水粉,洗脸的护肤的,也还有柳氏给她买的。
想了一圈倩姐觉得还是要吃,可是吃什么呢?雨前楼这样的地方他们现在还去不起,而一般的小摊子她也吃过不少了,真比起来还是柳氏做的好吃,只是天天吃柳氏的,她也想换换口味。
想到这里她眼睛一亮,想到了,他们可以吃火锅!她过来后还没吃过呢!
作者有话要说:
顶着锅盖的爬上来,人家说了嘛,这是种田文种田文。蛤蟆这两天都很乖啊,一早醒了都没有闹,而是在那里屋里哇啦屋里哇啦的说话,然后吐泡泡表示自己的存在……哦,对了,他今天还开始喝小米粥了,现在来看一切良好,希望他能适应下来,o(∩_∩)o~
☆、52、VIP 22
52、VIP22
现代,每当倩姐和她那一帮损友闺蜜们想不到吃什么时候,就会想到火锅。
鱼火锅、鸡火锅、鸭火锅、驴肉火锅……反正是只要你能想到,人家都能做成火锅,而且各有特色。不过倩姐爱,还是羊肉火锅,到正宗清真店里,要上一个鸳鸯锅,几盘手切羊肉,再配着各种涮菜,吃到后再下里几片烩面,卷着肉和青菜,蘸着蒜蓉芝麻酱,那真是再痛也没有了。
而且这东西不分春夏秋冬,夏天天热吧,但可以摆外面,对上冰镇啤酒,冷热交集是过瘾,倩姐因为这个腿上没少挨蚊子咬,可是这边咬着,她那边还吃着,真真是吃并放血着。
至于冬天,那就有滋味了,那么冷天,坐火边吃涮羊肉,从里到外都是暖,要是窗外能再飘点小雪,那就有意境了。就是这个时候不能再配啤酒了,一般都是配白酒,而她则比较喜欢黄酒。一壶黄酒,放上几颗梅子,再用火滚一滚,甜滋滋酒配上羊肉吃,是过瘾。就是喝了这种酒,不能马上出来吹风。
这种酒度数不高,一般也就和啤酒差不多,一二十度,可就是不能见风。有人酒量好,能喝上两三斤还面不改色心不跳,但一出来见风,后恨不得站都站不那里。她就曾经带过一个团,里面很有几个能喝,几乎每天晚上都要出去喝,那一天喝了黄酒回来,后是爬回房间。
“娘,咱们吃涮羊肉吧!”想到这里她脱口而出。
“涮羊肉?你想吃羊肉?”
“嗯,也差不多了。”他们家算是生活条件不错,这个冬天羊肉也吃过几次,却从来没吃过涮锅,长岛集市上也没见过,显然这种东西这里起码是还不流行。不过应该已经有了,根据她了解,这个历史分支上也出现过游牧民族当政。而她原来分支上,涮羊肉也是元朝出现,可真正兴起却到了清代。
“不过这个先不急,娘,咱们先去买东西吧。”
女人天性是无法掩盖,提到买东西柳氏也是两眼发亮,不过她还是道:“别急,先把刚才得放回家。”
倩姐心领神会点点头,也是,出来逛街总不能还带着十两银子。回到家,她把得这两个白白胖胖小银锭和上次收到放一起,又把从敏姐那里得来钱都倒了出来数了数,她本还没太放心上,结果这一数才发现原来已经有七百多文了,带上她得二百文,都凑成一两银子了!
她想了想,留了三百文,把剩下都拿到了身上。出来后,她又叫上了弘毅,再找柳氏时候却发现她又进了厨房,而且连衣服都换了:“哎呀娘,你这是做什么?”
“乖女儿,你和弘毅去逛吧,娘刚想起来家里剩泡菜不多了,今天卖可能都不够,不要说明天王掌柜那里了。”她一边说着,一边把大白菜一片片撕开。他们家腌泡菜都是用手撕,虽然用刀会些,但那样会带着一股铁腥气,虽然加上调料也不见得能吃出来,不过她做事认真,就算是对外卖,也当是自家吃来做。
倩姐皱了下眉,本想说逛不了太长时间,但一想她娘出去逛了,回来就要赶——尤妈子和小桃红现都有大量活计。特别是小桃红,现不仅是要穿,还要切了,前几天柳氏已经把她额外帮佣钱涨到了每天两文。倩姐也想合理分配方案,小桃红是卖身进来,原本每个月工钱只有八十文,这一下每月多了六十文,她只有欢喜,可这短时间行。再过一段日子,天天做这么多活计——还有可能多,就算小桃红善良老实,也不见得不会多想,特别是和尤妈子对应下。
现尤妈子每天少也会多得六七文,有时候甚至能达到十来文,就算尤妈子只是帮佣,没卖身,可两人所做活计真还不好说哪个就费力难做。
尤妈子烙饼,做韭菜盒子要卖力气。小桃红坐那里要切要穿,虽然小姑娘手巧,可有时候也不免扎住自己手,轻也就罢了,重还有可能扎出血。而且这么大冷天,小姑娘一双手天天泡冷肉里,就算厨房里暖和,那也很不是滋味。倩姐想是不是也给她按提成来算,只是这个提成不好把握,一百串一文钱,还是二百串一文钱,或者是三百串?
其实她并不乎这一两文钱,对他们来说一晚上多个几文少个几文都不是什么事了,关键是这会形成制度,以后就照着这走了。
“你走吧,好好逛逛,钱够不够?”
“当然够了,有了,你等着啊,娘。”倩姐说着跑了出去,一会儿就把章文庆给拽了过来,“娘,爹说他帮你做,让你去玩呢。”
柳氏疑惑看向章文庆,后者头皮发麻,但还是道:“你去玩吧,三娘子,不就是撕白菜吗?这我也能做。”
柳氏没有动,倩姐道:“娘你看爹这么体恤你,你不能辜负了爹一片心意啊,走吧走吧,大不了今天少卖点泡菜嘛。”
章文庆旁边附和点头,倩姐拉着柳氏出去了,临出去前还对章文庆眨了眨眼,章文庆想挤出点笑容,就是挤不出来。尤妈子道:“二郎,这灶上活你能做吗?”
“……倩姐说就是撕撕白菜。”
尤妈子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改了口:“那你也不能穿这一身撕啊,总要换件衣服。”
“换什么衣服?”
尤妈子一边和面一边就笑了:“你这身衣服要穿坏了,那要卖多少份泡菜才能赚回来啊,你找身旧点来穿吧,对了,你也这里,那天儿呢?”
自从柳氏又不搭理他之后,章文庆除了教导弘毅,也就剩带带天儿了,他有时候也觉得这种状态不对,就算文人也讲究个抱孙吧,可那好歹是孙啊!但看到天儿瞪着黑黑眼珠叫他爹,他就硬不起心肠。而且当他带天儿时候,家里人对他态度也会缓和不少。
“天儿睡了。”
“这样,你去换衣服吧,要不,你穿个围裙?”
……章文庆决定还是去换衣服。
他出去后尤妈子对小桃红道:“你看这人啊,都会犯错,可只要犯了错能改就还好。二郎这个人啊,耳根子软了点,可心眼着实不坏,以前是做了错事,可你看他现多好?”
小桃红用力点头。
“你也别再见了他就像害病鸡似了。”
小桃红不好意思低下了头,其实她不怕章文庆,而是柳氏和章文庆吵架,她不知道要怎么办。章文庆是东家那是不能得罪,可她虽不聪明,也知道是谁发她工钱呢。
而此时,柳氏也问倩姐:“他行吗?”
“娘,你若一直觉得爹不行,那他就真不行了,可你若觉得他行,他为什么不行?他有手有脚,你能做他为什么不能做,这又不是什么技术活。而且虽然君子远庖厨,可这是生意呢。你看无论是小姑父,还是周叔叔,哪个不灶上忙?”
柳氏被女儿催着换了衣服,临出门时候还纳闷:“他这个人好面子,真奇怪能被你拉过来。”
别人能上灶那是别人,章文庆……过去也是不上灶。
倩姐偷偷一笑,章文庆当然不会自己主动想要到灶上,现结果完全说上是威逼利诱。威逼是,他去了柳氏有可能心情好,利诱则是红果果金钱了:“爹近手头不太方便吧?”
“什么方便不方便?女孩子家想这些做什么,你字练完了?”
“爹讨厌了,总是给人家说这些,我当然练完了。哎呀,爹,人家是关心你啦。娘近辛苦心情又不好,再加上咱们家也没多少进项,我想着,爹近应该没什么零用。”
章文庆没有出声,他何止是没什么零用啊,简直就是没有零用!过去他手里缺钱时候可以直接到店里去拿,那是他店,就算掌柜是柳氏娘家老人,也没有阻着他拿钱道理。现店没有了,出摊子钱柳氏又看死死——至于说偷钱,章秀才这点骄傲还是有。
总之他现身上是二十文都没有,要不也不会看到女儿那点钱就眼红。
“所以嘛爹,你让娘高兴点,再做点活,娘也好给你零用啊。”倩姐一边说,一边就拉他胳膊,“哎呀,爹,来吧,就当是你体恤娘。你说雨前楼那么贵你都去过几次,娘听了能不生气吗?”
“我那是应酬,是和……”
“好了好了,知道知道,知道爹也是以文会友,可雨前楼真好贵啊。”不让他把自己大道理讲出来,倩姐已经打断了,“三四两银子,娘不知要辛苦多少天呢!尤妈子要卖出三万个韭菜盒子才有呢!”
三万这个数字太庞大了,瞬间就把章秀才击溃了,他想说什么,却再也张不出口了。就这么,他稀里糊涂就被倩姐拉到了厨房,再面对柳氏,也不好反口了。
当然他那内心痛苦纠结挣扎是笔墨难以描述,至于这些,倩姐当然是不去理会。她拉着柳氏上了马车,径自赶到文光街。
长岛那边大多是摆摊子,而文光街这边就是商铺了。芬红斋、一品绣房、雨前楼都这条街上,倩姐过去也逛过,但都是走走看看,要说过来买东西那是想也不想,以她过去那几文零用,也就是买个糖葫芦。
不过今天有钱了,当然是一家一家逛。柳氏也有段日子没有逛这里了,她早先没有事时候倒是经常来,而这几个月,也就过年时候到芬红斋买了盒头油,所以逛起来也非常开心。
母女俩前面叽叽喳喳,弘毅后面跟着,他不知道叫他来做什么,但他也没什么怨言,再怎么说他也是男子呢!再碰上什么事,他起码能保护她们!
他正想着,那边倩姐就叫了他,他走过去,倩姐就指着一支古黄色毛笔道:“你看这个你喜欢吗?”
“啊?”
“啊什么?你要喜欢我就把它送给你。”
他连忙双手乱摇,说不用了,倩姐却道:“别客气,我是准备给家里每个人都送样东西,本想给你送衣服,但想想这些娘会准备,而且比起衣服,你可能想要支笔吧,一支属于你自己毛笔。”
后一句话说到了弘毅心里,他现用是房里笔筒中,每次用都小心翼翼,生怕有一点磨损,虽然他知道章家没人会说他什么,可他总害怕弄坏了。而哪怕他再小心,除非不用,否则毛笔总是要被磨损。
“看来你是喜欢,那就这一支吧,我问过了,这是兼毫,适合初学者,你先拿着用,练好了,我再送你一支好。”
弘毅抿着嘴,微微红着脸点了下头。
买了笔,又给章文庆买了点宣纸,想到自己描红本也用完了,又买了两本,刚要出来,迎面就看到一个穿着月白色绿边褙子,外罩暗红色大氅妇人,她身边还跟了一个十来岁男孩,只见他穿了个宝蓝色直挂,罩了一个大红棉坎肩,满脸不情愿,正是王天冬,而他身边那个自然就是他娘杨氏了。
都是一道街上,当然都认识,柳氏和杨氏立刻见了礼。王天冬看着倩姐道:“你来这里做什么?”
倩姐暗暗翻了个白眼:“我来这里,自然是买东西。”
“我就是问你买什么。”
“来这里还能买什么?”
王天冬还想说什么,但一转眼就看到弘毅拿着一个笔盒。倩姐当然没钱买多么名贵毛笔,但弘毅手中这个,也价值六十文,和那些只值十几文毛笔完全不一样,也有一个盒子装着。
他眼珠一转,过来楼着弘毅:“你老实告诉我,倩姐是不是给你买东西了?”
弘毅沉着脸,就是不出声,王天冬顶了他一下:“喂,咱俩谁跟谁啊,你还不和我说实话。我知道,这一定是倩姐给你买,来让我看看。”
他说着就要去抓,弘毅却握死死。王天冬不高兴了:“我就看看,你这么小气做什么。”
弘毅死死抓着自己笔盒。他知道这个王天冬是不喜欢他,这几天他经常来找倩姐,总是趁没人注意时候瞪他,他隐隐觉得这是因为倩姐,所以,他也不喜欢他。
他越是不给,王天冬越是想要,两人都别上了劲。
弘毅是劳苦大众出身,从小就做惯了各种力气活;而王天冬呢,观前街一霸,从小疯跑打架。两人虽然年龄不大,但手上力气也都不小,而且又都没发育,所以这一争执下来就是半斤八两。
“你放手。”弘毅瞪着眼,很怕自己笔盒被弄坏了。
“你让我看看。”王天冬眼也瞪得老大。
倩姐旁边暗暗翻了个白眼:“弘毅,你就让他看看好了。”
什么东西啊,就是一支兼毫笔,还弄两人像斗鸡似。但弘毅只是不做声,而且比刚才别上了劲,王天冬则有些得意:“听到没有,倩姐都说让我看了。”
弘毅眼红了,手下也越发用力,王天冬就觉得自己要抓不住了,他心下一急,也不去抓了,而是把手往上一翻,只听咔一声,盒子就折了,这是硬纸盒做,这一下倒没折坏,但却从三分之二处往上翻了起来。而他这边猛一放手,那边弘毅不由自主向后倒,趔趄了两步还是没站稳,扑通一声就坐了地上。
“我说让你给我吧给我吧,你就是不听,看看,盒子都让你弄坏了。”
弘毅不答,只是看着手中盒子,怔了怔又连忙打开,总算王天冬仓促之下还没弄断,但笔头却已经折了,这笔还没开锋,硬硬包着,这么一折就算不坏,也要影响效果了。王天冬也没想到会是这样,心下暗暗叫了声糟,但他是从来不认错,当下就道:“我还以为是什么稀罕东西呢,弄到后还不就是一支笔,你让我看看又能怎么着?”
弘毅抿着嘴,看向他目光越发阴沉了。
这边动静终于引起了那边说话柳氏和杨氏注意,其实她们刚才也听到了一点,但小孩子拌两句嘴,谁也没太意,哪知道转眼间就成了这样。
“小四,你这是做什么?”杨氏先开口。
王天冬虽然出来被人戏称为王小二,家中却是排行第四,他上面有两个姐姐一个哥哥,大姐已经出嫁了,说了一门好亲事,嫁到了府城里。二哥今年也十五了,早两年前就开始跟着王郎中坐堂了,当然,他医术不够,别人也不放心,也就是当小厮用,跟着拿药煎药罢了。三姐也十三了,据说也定了亲。他小,家里也是受宠。
王天冬外面当老大,家里却惯会装,当下就道:“娘,我想看看这盒子里是什么,谁知道他不让我看,不想就弄坏了。”
关于弘毅和天儿,整个观前街都知道是怎么回事。杨氏虽不至于看不起弘毅,也觉得这孩子眼皮子浅,让看看又怎么着?心中这么想,面上却仍道:“别人东西,你非要看什么?你这么霸道,回来就让你爹打你!”
柳氏连忙说没关系,又说:“这孩子才学字,倩姐就说给他买支笔,因为是第一支就看重了些,其实是无碍。”
杨氏听了,心中也多了几分怜悯:“既如此,我就再给他买一支吧。”
柳氏哪里会让她买,连忙说了不用,拉着倩姐弘毅就出来了。弘毅也没说什么,捧着自己笔,默默跟后面。走了一段路,柳氏停下道:“你不要伤心,赶明儿再给你买一支。”
弘毅摇摇头:“不用了婶子。”
柳氏看着他,叹了口气,她想说点什么,又不知怎么劝慰他,后摸了摸他头。看到旁边有卖烤红薯,就买了两个,递给他一个,自己和女儿分吃一个。因为有这么个插曲,再逛起来总有点不得劲,再加上天色不早了,也就没有很逛。后倩姐给柳氏买了一盒护手油,给尤妈子买了个兔毛手笼,给小桃红买了根蝴蝶铜钗,又给天儿买了副九连环。
至于她自己,则除了那两本描红外,又多了两根七彩头绳。这些东西加一起花了她将近三百文,柳氏看着都有些心疼了:“你这孩子,这都能做一件好袄子了。”
“娘,钱赚来就是要花,而且只有能花才能挣啊。”
“你这是哪里听来歪理,我也没见你爹多么能挣。”说到这里,两人都笑了起来。
两人就这么说说笑笑回到了观前街,倩姐把弘毅叫到自己屋:“刚才摔疼了吗?”
弘毅摇摇头。
“你这个傻子,他要看你就让他看嘛,一支笔而已。”
弘毅看着她,片刻道:“这是你送我,第一支!”
倩姐一笑:“所以就算我说,你也不让人看?”
“要是别人,也是可以。”
“这么说你是针对王小二了,为什么?”
“不为什么,我不喜欢他。”
“嗯,他是有点不太让人喜欢,不过你也不用太把他放心上,不管怎么说他总是外人,对待外人咱们总要客客气气,特别是杨婶子又那边,咱们不看僧面也要看看佛面是不?”
弘毅看着她,慢慢笑了。倩姐觉得他笑好像有点太过灿烂,不过见他想通了也就满意了:“好啦,这下你不用再愁眉苦脸了吧,看看这一路你嘴上都要能挂香肠啦。”
弘毅想说没有,可是再争执下来就觉得自己太女孩子气了,所以后抿了下唇,有些无奈说:“我知道了。”
倩姐拍拍手:“你去换衣服吧,我去准备咱们一会儿要吃东西,保准好吃!”
作者有话要说:
蛤蟆吐泡泡图补好照,我照了一张,然后也毛看到泡泡,先发一章别吧,他这两天会发怪腔了,叫起来像猫
☆、第53章 VIP23
vip 第五十三章
章家没有那种专门的火锅,倩姐在厨房踅摸了一圈,最后还是觉得那个做酒酿的小锅最合用。家里羊肉多,倒不用特意去买,她就找了一块,让尤妈子切的薄薄的。
尤妈子自己的活儿还没干完,却欣然的接了过去。倩姐让她做的也不太费事,而且她现在看倩姐,怎么看怎么觉得喜欢,这小姑娘现在又嘴甜又知礼,还给她找了这么个赚外快的工作,别说只是切点羊肉,就是切一大堆的羊肉她也是愿意的。
之后倩姐又在家里找到了粉条、豆腐、红薯。大白菜、萝卜这些东西多的是,洗洗就是了:“爹呢?”
尤妈子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他一见你娘回来,就说要去看天儿回去了。”
倩姐也笑了:“那他早先都还做的不错吧?”
“喏。”尤妈子嘟了嘟嘴,倩姐看了有点无奈,章文庆做是做了,但他做的那是什么?说是手撕的,不如说是猫抓的,柳氏在那边一边继续加工一边道,“男人做活就是这,你让他们做啊,比你自己做还麻烦。”
“娘你要一直这么说,爹就永远做不好。”
“行了行了,还真能指望他干活?”柳氏一边手脚麻利的撕着,一边道,“你要做什么赶快去弄吧,这一家人还都等着你开饭呢。”
过去章家都是正常的三餐,不过现在慢慢都变成了两餐了。这第一是因为现在大家都起的比较晚——这当然是和此时周围的人相比,在倩姐来看,早上九点起床很正常很正常,她过去要是不带团,能睡到早上十一二点呢!
这第二则是他们要一早出摊子。早上巳时起床,也就到巳时二科三刻的时候吃饭了,中午这一顿要什么时候吃?所以这第二顿就变成了午时或者未时来吃。吃完收拾收拾也就可以收摊了,而晚上回来,若是有谁饿了,则还能再吃点宵夜。
这也不费事,家里总是要剩点酒酿的,一般中午也还会有肉食剩下,现在多了天儿,家里更是不断点心、零嘴。所以虽是宵夜,却要比一般人家的正餐还要好呢。
当然这个习惯是慢慢形成的,前一段他们还是一日三餐,只是后来觉得这样太赶了,这几天才逐渐演变到了这个地步,而除了章文庆,大家都觉得很好——一家子都出摊了,就他晚上没有,饿了只能吃点心,虽然那点心味道不错,可光吃这也很没意思,但他现在没有发言权,他知道他要现在提出来,他女儿一定会说:“那爹自己下个酒酿呗,不难呢!”
“这丫头,最近总是老想让我干活。”章秀才对此也不是没有感觉的,但他对倩姐有愧疚,再加上倩姐每次都站在正义的一方,弄的他每每无言,“不过这做泡菜也真不易呢。”
虽然活干的不怎么样,其中的辛苦他却是体会到了,想到这么辛苦,一份泡菜才卖两个铜子,他更有一种痛心疾首的感觉,要知道当初……
每次想到当初,章秀才现在都会失神,在遇到马氏之前的日子,在他现在脑中,那都是神仙过的。
章文庆此时的感触没人关心,倩姐让弘毅弄白菜萝卜,自己则去弄酱了,因为柳氏不时的会做打卤面,家里是常备着芝麻酱的,她又找来蒜,在蒜臼里倒成泥,又找来辣椒香菜,切的细细的,最后还和弘毅合力,一起把小煤炉弄到了堂屋里。
放了八角、丁香调料的汤水在锅里滚着,柳氏左看看,右看看:“倩儿,你这是让吃什么?”
“好了好了,娘这个东西要这么吃。”倩姐说着,抄起一筷子羊肉在锅里涮了起来,看着那鲜嫩的肉片由红到白,她的口水都要出来了。因为这肉没有冻,尤妈子切的不够薄,不过也可以拿来涮了,倩姐来回晃荡了几下,见没有血丝了,这才把羊肉加起来,放在柳氏的盘子里,“娘,你尝尝,先蘸上一点酱再吃。”
柳氏拿着芝麻酱,咬了一小口,一吃之下,不由得有些惊讶。她本以为不会多好吃的,这羊肉又没有腌过,又没上什么调料,汤锅里虽然放上了大料,可这随便涮涮又能有什么味?谁知道这一口下去,竟大不一样。芝麻酱味道醇厚,羊肉味道鲜美,两相结合竟真的很不错。本来无论是否好吃她都准备夸赞一声的,此时真的好吃,她不由得点点头:“不错。”
“是吧是吧,娘你再放点蒜,再放点辣椒,才不一样呢!”
柳氏依言试了,果然又有些不同:“吃啊,光看着我做什么?来,天儿,你也尝尝。”
章文庆是早就准备下筷子了,此时哪还客气。弘毅含蓄点,见倩姐放下了大半粉条豆腐,也夹了一片白菜,倩姐还说他:“你先吃肉,白菜一会儿再涮。我放这些是因为他们难煮,要多煮一会儿。咱们动作快点,尤妈子和小桃红还等着呢。”
再和气厚道,主仆也是有别的,倩姐没想过要打破这规矩,要是她拉着尤妈子和小桃红的手说咱们就是一家人,以后要不分彼此,一定会把那两个吓着吧!
火锅的诱惑向来通杀,一开始大家都还端着,吃到后来也顾不了那么多了,连天儿都不断的叫着:“我要吃肉肉,吃肉肉,菜菜包着的肉肉。”
毕竟是小孩子,一开始再胆怯畏缩,生活了这么段时间,见章家人都对他这么好,也慢慢放开了。
倩姐准备的东西全部吃完,最后又下了两份从铺子里买来的绿豆面,直把几人吃的都鼓起了肚子,靠在椅子上就不想动。
“今天实在是过了,实在是过了。”章秀才发表着感叹,这么吃实在是有伤斯文啊!
不过没人搭理他,柳氏道:“倩儿就是会捣鼓这些,也不知你是怎么想到的。”
“我哪有这么聪明啊,这也是从书上看到的,这种吃法,也是来自塞外呢!”
“你都天天看点什么书!”章文庆开口。
“都是爹不看的,爹是要考举做官的,我又不用,当然就看些稀奇古怪的书啦,爹你要不要看?说不定爹也能看出有趣的吃食来呢!”这话说的天真烂漫,章文庆却不好去接。要说什么野趣乡谈他也是看过的,可他就算看到了什么稀罕的,也从来不往心里去。过去也就罢了,这要是再被女儿比下来……
“你爹哪有那个时间?”难得的,柳氏帮了章文庆一把,章文庆现在乖觉的很,立刻道,“明年又有乡试了,我现在看那些时策都看不完,又哪里有时间看那些东西?三娘子,这次我……”
“嗯,我相信你,这次一定能考举回来。”
章文庆本来就是要表志向的,但被柳氏这一打岔,突然有点无言,为什么他觉得这话从妻子口中说出,就有些变味了呢?
倩姐没有关心这边的互动,她盯着被捞干的锅子在那里想,能不能把这个也推出来呢?不过再想到这成本工序也就罢了。做火锅容易,在现代开个火锅店也非常方便,可在这里却不一样。要知道此时是既没有煤气灶也没有电磁炉啊!小煤炉的造价是不高,但他们要怎么运到摊子上?要卖火锅,起码要准备十来个小煤炉吧,还有煤炭柴火,那要弄几辆小推车啊?
要弄铺子了!
现在他们的生意基本上是走到了顶点,要再发展就需要扩大,找人来加盟是一方面,他们自己也需要扩大了。正好她手里现在有二十两,柳氏那里应该也存下了一些,他们可以慢慢看铺子再做打算了。
她这么算计着,过后就找到了柳氏,哪知道她娘却不同意:“我手里是有些钱,但要办你弟弟的酒席呢,已经拖了这么久,总不好拖过一个月的。”
“可是……”
“倩儿,娘知道你是为这个家打算,可这规矩咱们要守,否则会被人说呢。而且天儿这么好的孩子,连正式的大名还没起,将来被人说起,他会没脸呢!”
……好吧,习俗不可破,虽然让她来看这不算什么事,但谁让是这里的规矩呢?
在现代要半场酒席,哪怕是婚宴呢,所需要操心的也不外场地、日子、菜色。只要找好地方,挑对日子,菜色也就需要到地方尝尝,再和酒店协商一下就好了。但此时要办场酒席,特别是当你没办法在酒楼里办的时候,这需要操心的就多了。
碗筷要借,灶具要借,人手更要一早说好,柳氏找先生看了日期,又和章文庆商量了一番,就把这日子定到了二月十六,而离此时,已不足半个月了:“这帖子还要你来写。你往日往来的那些朋友你看着定吧,要叫我说,有些人你大可不必请了。”
章文庆连连点头,过去他呼朋唤友,说起来也是朋友一大把,这次他们遭了难,他不去找人,竟没几个人来找他。有的过年的时候还来应对应对,有的,竟连过年都不来了。他现在在家中之所以没地位,也和这有很大的关系。
“街坊邻居那边,也都要去打声招呼,这个也由你办了。”
章文庆继续点头。
“老宅那边……”
“我去说我去说。”
柳氏看了他一眼:“你就去说说吧,大好的日子别闹腾就行。”
“不会的,再怎么说也是章家的孩子呢,娘虽偏心,可也不至于如此,就怕王氏犯浑。”
柳氏没有说话,她知道章文庆对他娘的感情,就算章老太太再偏心,他也不过不忿那么几天,过后还是觉得他娘心疼他,他娘对他好,他要好好孝顺他娘。这就是倩儿说的,越得不到什么越想,她以后就要吊着他,他才不会觉得什么都是理所当然的。
“咱们家的灶具还够,碗筷却是要借的,我到大姐那里看看,再找她和二姐借用一下人手。”
柳大姐和柳二姐家里都有帮佣,柳大姐家中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妇人,长的高大,姓朱,被叫做朱妈妈。柳二姐家中的则是一个五十多岁的严苛婆子,姓李。
听说要给天儿办酒席,柳大姐立刻没二话就借了,又对朱妈妈道:“你好好做,虽然累点,总不会亏了你。”
那朱妈妈是个个性爽朗的,当下一笑:“大娘说的是哪里话,我就是做活的,到哪里不是做?到三娘子那里做,还换换新呢!”
“哟哟哟,你这是嫌弃我这里吗?我知道你是看到三娘子现在天天卖羊肉,想去吃呢!”
一席话,说的整个屋里都笑了。
说定了日子,柳大姐让朱妈妈先下去,拉着柳氏道:“你最近如何?我本说去看你的,这段日子却总是不得闲,你知道我们家大郎,也到岁数了啊。”
杨家的大郎虽然刚到十六,还不急着娶亲,可也是到了要慢慢相看的时候。他们没有高门大户的那些规矩,可也要看看闺女的人品相貌,若是有可能,还要再看两人是否合得来。
前两者也就罢了,当娘的去看也就行了,后者,却是要找机会了。因此每到逢年过节,这些儿女们到岁数的母亲总会带着自己的孩子到处窜门,到熟人家,到熟人的熟人家,甚至到熟人的熟人的熟人家里。
当然,就算到熟人家中,这些少年男女也没什么相处的机会,可总会彼此看看。若是能一下看对眼那是最好了,不能嘛,心中也有个数。
柳大姐前段日子就忙这个了。
柳氏笑笑:“比以前好多了。”
“你那个婆婆还找你的麻烦吗?”
“我不过去,她就算想,也没的找啊,她又没时间来找我。”
说到这里,姐妹俩都笑了。章淑萍不时的会老宅哭,是因为杨家姐夫这边会不时的去逼他们一下,也不逼的多么紧,就是过个几天去敲敲门,提醒他们还有银子没有还。没了秀才功名,李长流对这些衙门里的人哪会不怕,一被逼就会找章淑萍的事,章淑萍第二天就要到老宅去,哪怕从娘家这边也得不到什么呢,总好过在家里看夫婿的脸色。
而有她在,章老太太也不好轻易出门。
“就是太麻烦姐夫了。”
刘大姐一笑:“麻烦什么,又不是他做,不过给他那些同僚打声招呼,他们巴不得能有个地方打秋风呢!”
衙门里的职位是有数的,杨继山算是正式的公职人员,还有大把的不过是帮闲,这些人没有固定的薪金,全靠老大打赏和打秋风了,李秀才家虽没什么家财了,可他们过去总能踅摸点东西。
“对了,大郎的事也需要你给我留意留意,有那不错的,给我操操心。”
“这是自然,不知大姐心里想找什么样的儿媳妇?”
“还能是什么样的?关键一点,人要老实忠厚,第二呢,家里也不要有那么多杂事。其他的,过得去就行了。大郎是要继承他爹这个位置的,多么富裕说不上,衣食无缺还是能保证的。”
柳氏记在了心里,突然想到一个人:“我倒是想到一个,不知大姐是不是嫌她年岁小。”
“你快说说。”
“我们那条街上有个王郎中,开了个兰新堂,虽然只是个小堂子,但他人好,医术也不错,所以找他看病的着实不少。我们家有个什么都是找他,倩姐上次的事,也是找的他。”
“嗯嗯,然后呢?”说到儿女的事,做母亲的总是操心的。
“说来也巧,他们家那个也姓杨。和王郎中一共有四个子女,也是两个男孩两个女孩。大女儿已经嫁到了府城,据说那夫家也是杏林里的。我要说的就是这二女儿,今年大概十三四的样子。”十三四虽然已经可以议亲,但要成亲的话总要再等个一两年,有那疼闺女的,还会再多留个一两年。
柳大姐暗自盘算了一下,十三四是有些小,不过她倒也不急着现在就给她家大郎定,因此就道:“你可见过这个二娘子?”
“他们家的小儿子好来找我们家倩姐玩,这个二姑娘我倒没见过几次,性格如何还不好说,不过看起来清清秀秀的,而且我和她母亲也说过几次话,还算厚道。”
柳大姐盘算了起来,家里开着医馆,父亲医术又好,这家境就应该不错。上面有姐姐哥哥,下面有弟弟,应该也是个好生养的。他们柳家,就吃亏在这上面,除了她,家里兄弟姐妹竟没有再生过男孩的,所以这大儿媳妇的人选,她一定要看好。
“什么时候我也去见见。”
柳氏笑了:“这不难,让倩姐给他家小儿子说就是了。能不能请她到家里还不知,倩姐总是能先见到人的,她虽然人小,现在做什么却也都很有章法了呢。”
“可不是。”刘大姐点了点头,“我上次听她说话就叹呢,前两年还是个小姑娘,这突然就大了,不过她也九岁了,以后你可要拘着她点了。过去和男孩子玩还能说小孩子家,以后就不行了啊。”
“可不就是。”柳氏嘴中应着,又叹了口气。
“我知道你心疼她,但为她好你也要注意了。对了,妹夫最近如何?”
“他啊,还能怎么样?让他去坐馆吧,我看他是不想去的,总算不出去惹事了,倩姐说着,也能做点事,但要指望他挣钱……”柳氏摇了摇头,“好在他现在也知道管教天儿,还顺带教导教导弘毅。”
“弘毅?就是天儿的哥哥?”
柳氏点点头:“那是个好孩子。”
说着就把弘毅大大的夸赞了一番,说他怎么聪明怎么懂事怎么勤奋,最后道:“连二郎,都夸他有天份,说是个读书苗子呢。”
她越说,柳大姐的脸色越古怪,最后道:“我说你们怎么把他也接来了,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这倒也好,以后倩姐就算成了亲也和在家里一样,这女子啊,嫁的再好都不如在自己家中舒坦。”
“这不过是我的一个想法,二郎和倩姐都不知道呢。”其实她一开始也没想过弘毅和倩姐怎么怎么样,后来见弘毅果然是个好的,就慢慢有了这个心思。她根据自己的经验,觉得这男人是不是有才华是不是富有都不重要,最关键的一是他心中是不是有你,二来则是他是不是上进。有了这两个,女人就算累点苦点,过的也舒心。
倩姐像她,是个能抓钱的,这么小就知道怎么做生意,再大些一定更能干,所以不用给她找多么有家底的人家,简简单单的反而清静。而弘毅,可以说就他一个,有个兄弟天儿,还是他们共同的弟弟。
不过孩子们都还小,她也不想现在就说破,就这么慢慢处着看呗,他们两个能互相有了意思,那是最好的。
“你早点打算也好,二娘子那边现在就急了,上一次见了我,还让我给她留意呢,但她们家那情况,要想找个好的,真不易呢。”
“可不是,二姐也给我说了呢,可哪有那么正好的人家?”
两姐妹一起叹了口气,她们都知道,柳二姐一直想给女儿招婿,但一直没能成功。这第一是因为她们是女户,交际面有限;第二也是不想凑合。愿意入赘的是不少,但条件不错又愿意入赘的就不多了。这一眨眼,慧姐也十五了,马上就能嫁人了。
“不说这个了,石头那里你去说了没有?”
“还没有,要说这事是要给他说的,但嫂子那劲儿……”
“你别管她,那就是个没长心眼的,也就是石头,换个人家试试?咱娘是走的早,否则不是休了她,也要给石头纳妾了,她连生了三个丫头咱们不说话也就罢了,她还拦着不让石头和咱们这些姐们来往,怎么着,谁还能占他们家什么便宜?要占那也是咱们老柳家自己的东西!去说,你一会儿就去,你添儿子呢,他那个做舅舅的不能没表示!”
柳家这一代只有柳中石一个男丁,要说是要支撑门户的,但他小时候被劫匪绑过一次,虽然人是救回来了,可自此吓破了胆子,做事再没个主见,婚后更是完全听他妻子周氏的,不说帮姐妹们撑腰,竟渐渐和几个姐妹断了往来,柳大姐每次提起都气的不行:“你去,我看他是不是真不要脸了!”
作者有话要说:
每次会加最后一句,是有说用手机看的同学说会看不见,所以就在作者有话说里重复了一遍。然后,感谢同学们丢的霸王票:
☆、54、VIP 24
VIP第五十四章
虽然柳大姐那么说了,柳氏还是先去了柳二姐那里。
她和她二姐的关系一向不错,但现在是越来越不喜欢往那里去了,不为别的,实在是因为这个二姐越发把自己家弄的像个尼姑庵,而偏偏没有尼姑庵的出尘,只有尼姑庵的庄重肃穆。她二姐又总是穿深色衣服,柳氏每次去都觉得心里不太舒坦。
不过去总是要去的,她这次去还把倩姐带了过去:“你大姐天天也不能出个门,你去陪她说说话吧。”
倩姐也觉得一个十四五的少女天天被关在家里实在可怜,因此就道:“那把天儿也带去吧,我想二姨一定喜欢。”
果然,穿的像个福娃娃的天儿一下就得了柳二姐的眼,抱起来就抓着不丢,还一连说柳氏是个有福的。他们在主屋里说话,倩姐就和慧姐来到她的房间,一坐到炕上,慧姐就习惯性的拿起了绷子。
“哎哟我的好姐姐,你能不能歇歇?”
慧姐羞红了脸,连忙道:“三妹妹我不是要怠慢你,实是习惯了,我现在就收起来。”
她这个样子倒弄的倩姐很不好意思,连忙开口:“哎呀我不是觉得你怠慢了我,是觉得你总是这么绣啊绣啊……你不累吗?”
慧姐有些茫然的摇摇头,然后道:“不绣……又能做什么?”
“你可以玩啊,可以打秋千,可以跳白索,还可以踢毽子。”倩姐绞尽脑汁的,想着这个时候的体育游戏,她总觉得慧姐什么时候看起来都有些弱不经的样子。天天被她娘拘着,本身就不太和同龄人交流,再这么天天坐在屋子里,很容易体弱的啊。而且她这屋子也弄的老气横秋的。
偌大的一张桌子,就放了本《女戒》,连个花瓶都没摆。她们家境一般,也没有多宝格,就是两个柜子,上面罩着一个紫色的绒布。角落里摆了一个大绣架,旁边却是一个纺车。那绣架本还有几分少女气息,但被那纺车一压也就什么都没了。整个屋里也就是炕席上铺的水绿色的毯子有那么带着那么几分鲜活。
倩姐觉得天天呆在这样的屋里,那真是没病也要闷出来的。
慧姐摇摇头:“我不喜欢那些。”
“那你喜欢绣花吗?”
“还好吧。”
倩姐有些无言了,见慧姐呆呆的坐在那儿,她只有努力的找话题,把家里以及出摊子时遇到的有趣事都讲给她听,果然把慧姐逗的咯咯直笑,笑过,又带着无限向往的说:“我真羡慕你。”
倩姐也不好说你也能这样,就道:“唉,你听着怪有趣,其实也辛苦的狠,天天风吹霜冻的,我看娘的皮肤都要比早先粗糙了不少呢。”
柳氏算是注意的了,但这天天站在外面吹寒风,总不比在家里做保养强。
“就算天天在外面吹风,那也是好的啊。”慧姐叹了口气,又去拿自己的绷子,倩姐算是发现了,这绣东西已经成了这小姑娘的一种寄托,她也不再说什么,就勾头去看,一看之下就瞪大了眼。
慧姐绣的是一只山鸡,这是个非常普通的东西,但在慧姐的针线里,这只鸡色泽鲜艳,活灵活现,这还没有绣完,倩姐已觉得这只鸡要扑闪着翅膀往外飞似的。
“这是、这是……能不能让我看看?”
慧姐看了她一眼,把东西递给了她,倩姐接过来仔细的看了,她不是很懂刺绣,但她知道这个东西绣的非常好。她过去带团,也带着客户买过绣品,但她真觉得那些造价不菲的绣品都比不上手里这个。无论是绣工还是立意,最主要的是感觉上,这个绣品都是完胜的,她细细的看了,又翻过来,眼瞪得更大了,反面是一只大花猫!
只见那猫缩着身体,歪着头,碧绿的眼中带着猫咪特有的傲娇——就仿佛它是这个世界的王者似的。
“这是双面绣?”
慧姐点点头:“算是吧。”
倩姐觉得自己简直快晕过去了,她记得自己早先听过这么一句话——双面绣是苏绣皇冠上的明珠!而现在这颗明珠就出现在这个柔弱少女的手里,不不不,她不是说慧姐发明了双面绣,她也去一品绣房里逛过,那里镇店的作品就是一副双面绣的屏风,这种绣法早就有,可是慧姐竟然也能做到!
她不是看不起慧姐,而是整个一品绣房就那一副双面绣啊,而根据她的感觉来说,大概还是慧姐这个可能更好些?反正她不觉得一品绣房里的那个梨花和石榴多么传神。
“大姐姐,你太厉害了!”
慧姐有些不好意思:“我天天也没别的事,不过是胡乱绣罢了,我都听娘说了,那羊肉串还是你想出来的,你才是真厉害!我要是像你似的,说不定……”
倩姐这时候哪还顾得上她的什么说不定,一把抓住她的手:“大姐姐,你想过把这些东西拿出去吗?”
“啊?”
“卖呀,你这么好的绣品,卖过吗?”一定没有吧,要是有的话,一品绣房会放过她们?早就日日登门了吧,那店里也不会只摆着一个双面绣吧。
“也想过,不过娘说,女儿家的东西不好拿出去呢。”慧姐有点纠结,她娘的绣工好,经常绣了东西拿出去换钱,她也想帮补下家用,但她娘总是不让。
倩姐暗叹了口气,想了想道:“大姐姐要是有心就交给我吧。”
慧姐瞪着眼看她,倩姐咬了下牙:“我来偷偷的卖了,得了银子,再偷偷的给大姐姐你好不好?”
“可以吗?但是娘说……”
“我们又不告诉外人,这到底是谁绣的。别人又怎么会知道大姐姐你的名字?”她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不过这事我要先给娘说说,她要是同意咱们就做,要是她也不同意……那咱们就先不做吧,等大姐姐将来嫁了人再说。”
毕竟她不是这里的原住民,要是做这事会给慧姐带来不好的后果,那还不如不做。
慧姐的脸刷的一下红了:“你个丫头,小小年纪就乱说些什么。”
“好吧好吧,我错了,原来大姐姐是不要嫁人的啊。”
“你还说还说!”
慧姐叫着就来抓她,两人闹成一团,声音传到外面,柳氏姐妹对视一笑,柳二姐叹了口气:“这孩子,很久没这么高兴过了,你以后常带倩姐过来走动走动吧。”
柳氏应了,又道:“二姐你也别太拘着慧姐了,她小小年纪的……”
“我也不想,可有什么办法呢?咱们这样的情况,石头又是个不中用的,我哪敢让她沾上一点难听话啊!等将来她成了亲也就好了,再熬熬,也不过是这两三年的事情。”
“二姐可有什么合适的人选了?”
“是看了几个,不过也都不是很理想,再慢慢看吧。”柳二姐叹了口气,“对了,你放在我这里的银子什么时候用?”
“现在还不急,这次天儿的事也用不到这些。我估摸着,十两银子就差不多了,宽松点,也不过十三四两就顶天了。”
柳二姐点点头,想说什么,又一副不好开口的样子,柳氏道:“二姐有什么事吗?”
“也不是什么事,就是……这次给慧姐找女婿,我才觉得我们的家境还是差了点,若是能更好些,选择面应该也会更多点。你知道我是没什么来钱门路的,若是、若是……”
“二姐是想入股吗?”
柳二姐脸色微红:“倒是有这个想法,只是我什么忙也帮不少,若是你为难,就当我没说。”
“哪有什么为难的?前两天倩姐还说要开铺子呢,只可惜没有银子凑手,二姐若有这个心,我们回去合计合计。”
“那感情好,不过你要是作难,也不要勉强,我地里有些出息,卖些绣品也有活钱,日子是能过得下去的。”
“哎呀,我的二姐啊,我还不知道你?放心吧!”
姐妹俩又说了一些别的话,待吃了午饭才离开,下午柳氏独自去了柳中石那里,回来后就气呼呼的,倩姐问了才知道,原来她根本就没有进去门。柳氏夫妻不在家,把门的婆子听到是她根本就没有开门,还在门里说什么:“哪里来的三姑奶奶啊,我们家从来就没听说过。”
“这一定是那周氏编排的!”柳氏恨得咬牙切齿的,“过去家里的老人让她换了个遍不说,还拿这样的话来堵人!哪个稀罕啊,我不去了!天儿从没见过这个舅舅,也不是非就要认这门亲的!”
倩姐托着下颌听了,眨了眨眼:“娘,你说你根本就没见到舅舅?”
“哪里去见?门都没进!”
“那舅舅在家吗?”
“他若在家会是这样?那婆子再厉害,也说不出这样的话,又不是什么深宅大院,你舅舅必是能听到的!”
“这样啊……那娘你觉得舅舅会去哪里?”
“我管他去哪里!”
“娘,你这就不对了。”倩姐笑了,“你看,是舅舅拦你了吗?不是。按照你说的是舅妈,那你和舅舅置什么气。你要是气舅妈啊,那就更应该和舅舅说了,到时候气死她!”
柳氏看了她一眼:“我也气你舅舅,好好的一个男子,长的也不差,才能也不差,却被那个女人管的死死的。要不是如此,你二姨又怎么会……他大概就是在店里吧。”
“那舅妈也在吗?”
“这谁知道?她又不是你二姨,能去的地方多呢。”
“那娘我和你一起去吧,我和你一起去找舅舅!”要是在现代,不认这们亲也没什么,可在这古代,娘家有没有兄弟是非常重要的,虽然她这个舅舅一直都是缺席的,可到底没闹崩,过年的时候也有点来往。但要是天儿的事他都不参加的话,不仅他们家脸上不好看,对她大姨二姨那边也是有影响的。
柳氏也清楚这些,所以虽然气的够呛,喝了杯水还是带着倩姐去了。柳中石果然在店里,同在店里的,还有周氏。这还是倩姐穿过来后第一次见到周氏,在原身的记忆里,这个人就没咋出现过,现在倩姐一见,顿时被惊住了。这就是周氏?这就是被她舅舅畏惧三分的周氏?这就是那个能阻碍兄妹感情的周氏?
此时此刻,除了往嘴里塞鸭蛋,再没有别的能表明倩姐的心情。她简直就想拉着柳中石的手,用力的摇上几摇:“舅舅啊,你的审美观实在是太后现代化了!”
怎么说呢?不能说周氏丑,但就算她穿金戴银,裹的像朵花似的,那也没有办法掩盖她粗糙的皮肤,凌厉而小气的气质,要不是她扭着身体在那里给柳氏打招呼,她真的无法相信这就是她那位传说中的舅妈!这就是那传说中的大妈啊!好吧,在这里周氏的年龄也差不多是大妈了,可这就是那最市民最小家子气最事事儿的那种啊!
她过去带的团里有这种人,一见她和地陪说话就要竖着耳朵听,还喜欢找她唠嗑,说点什么,你们这导游啊最喜欢有钱人之类的话。从那时候起,她都快烦死这种人了。
“哎呀,这是倩姐吧。”和柳氏打过招呼,她又看向了倩姐,“几年不见都成大姑娘了,就是这打扮素气了点,小姑娘家家的,连个头花都没有,我说三娘子啊,虽然你们家遭了难,可也不至于这么亏待孩子吧,这要是我们家那三个啊,我吃树皮也不能让她们受委屈了。”
倩姐瞪着大眼,看向柳氏:“娘,这位奶奶是谁啊?”
周氏的脸僵到了那里,柳氏差点绷不住笑出来,连忙咳嗽了一声:“你这孩子乱说什么,这是你舅妈!”
“舅妈?”倩姐摆出一副你骗我的表情,“舅舅这么年轻英俊,舅妈怎么会是这个样?”
此时店里没多少人,但有伙计在,立刻就有那年轻伙计没忍住偷笑了出来。
周氏再也忍不住了,尖声道:“三娘子,这就是你教出来的好女儿?大郎你听听,你听听这都是什么话?”
柳中石为难的左右看看,柳氏道:“倩姐!怎么能这么说你舅妈?快道歉!”
“她真是舅妈?”
“快道歉!”
“对不起舅妈,我没有想到你是舅妈的,要知道你就是舅妈,我一定不会那么说的。”倩姐老老实实的低着头,眼见旁边的小伙计肩膀耸的更厉害了。
这样的道歉当然不能令周氏满意,柳中石开口:“好了好了,倩姐还小呢,你不要和她一样。”
“她小就可以随便说吗?她就是故意的!我知道你看不起我,你们家人都看不起我,现在连个这么小的孩子都会看不起我!柳中石,我嫁给你十五年,生了三个孩子,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现在大姐也要说亲了,你却这么对我,你要让我怎么办?你去纳妾吧,去吧去吧,我再不拦着你了,反正你早在外面找好了。”
周氏跺着脚,拿着手帕捂着脸,倩姐彻底看呆了,这算什么?白莲花的升级版?彪悍版的白莲花?
柳中石一脸无奈:“你好好的又乱说什么,我哪里就在外面找好了?快别哭了,让人见了笑话。”
“我不管,你们都看不起我,哪里就不是找好了?”
……倩姐脑中不由得出现了你冷酷无情,我哪里冷酷无情,你哪里不冷酷无情的经典对话,若不是马氏已经不知道投胎到哪里了,她真想拉她过来看看,这才是成功典范啊!
“我们没有看不起你。”
“你们就是看不起我!”
柳中石的脸都快皱的像苦瓜了,虽然他这店里也不是第一次上演这种戏码了,到底不好看,何况这次还有妹妹和外甥女:“真没有。”
“就是有!”
“好吧,舅妈,我们就是有。”倩姐开口,惊呆了一圈人,连周氏都拿下了帕子,柳氏忍着笑拍她,“你又乱说。”
“才没有呢,娘。书上说了,不可违逆长辈,舅妈一个劲儿的说有,舅舅怎么说她也还是要伤心,那我们就有好了,舅妈,这样你会不会高兴些?”
倩姐问的那叫一个真挚,周氏差点没气晕过去,她瞪着眼看倩姐,倩姐也睁着黑白分明的眼真诚的看着她:“对了,还有件事要问舅妈呢。”
周氏不出声,倩姐也不去管她:“舅妈家中的把门婆子叫什么啊?”
周氏没有回答,柳中石道:“那是付妈子,怎么了?”
“哦,原来是付妈妈啊,那舅舅把她换一下吧。”
周氏忍不住了:“为什么要换她?”
“她眼睛不好,不认识人呢!”
“你怎么知道她眼睛不好?”
“娘今日上门找舅舅,她认不出娘,还说不知道什么三姑奶奶,可不是眼睛不好吗?否则怎么会把我娘当做歹人呢?”
一席话说的整个店里都安静了下来,柳中石看向周氏,周氏不免气虚:“这里……是有误会的,主要还是三姑娘不怎么上门,她不认识也是有的。”
倩姐一拍手:“这样啊,那我以后就日日上门好了。正好舅舅家中姐妹多,我正缺玩伴呢。刚才舅妈又说姐妹们的东西都是好的,我也正好见识见识。”
柳中石点头,周氏听了这话差点没晕过去。自她嫁到柳家,就天天千防万防,她爹虽是个秀才,家中却并不宽裕,她又出身乡村,来到城里多少有些底气不足。柳家虽然只是商户,却要比一般家庭富裕不少,柳中石又长的一表人才,怎么看都是她高嫁了。早先也就罢了,但当她迟迟生不出儿子,这心里也就急了。她运气好,一早就没了婆婆,可却还有三个姑子,而且这三个都不是弱的。大姑子里里外外一把抓,二姑子竟然敢出来闹女户,三姑子嫁了个秀才不说,还单枪匹马赚了家店出来。
她嘴上不说,心中却对这两个大姑子一个小姑子非常忌惮,就怕她们怂恿这柳中石纳妾。好在柳中石性格软弱,她软软硬硬,硬硬软软,也能把他收拾的没脾气,再对三个姑子忽略些冷淡些,也就闹的她们都不爱和他们家来往了。可要是这倩姐真天天来了……这关系岂不是又近了?
不行!这绝对不行!
“你看你,又乱说话,大姐快要说亲了呢。”她慌忙中就想到一个理由,“你让倩姐这个小姑娘天天来如何是好?大姐也就罢了,这对倩姐也不好啊!待将来大姐说了亲,倩姐再来吧。”
他们家三个姑娘,快要说亲的大姐十四,下面的老二十一,老三比倩姐还小一岁。这话一听就知道是敷衍,倩姐却一拍巴掌:“二姐姐快要说亲了吗?那感情好,二姨的绣工最好了,我赶明给二姨说说,请她给二姐姐绣一副好枕巾。”
周氏一听这还了得,正要拒绝,柳中石已道:“做姑娘时二姐的绣工就是出了名的,若她能给我们大娘子绣一副枕巾,将来到婆家也是有面子的。”
“这不急这不急。”周氏连忙道,“大姐不过年岁到了,离定亲还早着呢。”
“没事的舅妈,咱们都是一家人,我明天就去找姐妹们玩啊。”
当着柳中石的面,周氏真没办法说你别来,只有勉强笑笑,倩姐又趁机把天儿的事说了。
“这是一定要去的。”柳中石点点头,“你们家人手可够?”
一边说一边看周氏,周氏却只做不知,柳氏心中冷笑了一声:“我找大姐和二姐借了人,勉强也就够了,那天哥哥别忘了来就好了。”
一句话说的柳中石面上发烧,但他向来对自己的这个妻子没办法,只有在心中暗叹了口气:“你放心,那天我一定到。”
兄妹俩生疏久了,说完了这些,也不知道再说些什么,又泛泛的说了两句,柳氏就带着倩姐出来了,走出一段路,倩姐道:“娘,我看你和大姨二姨都错了呢,你们过去那样,是生生的把舅舅推出去呢!”
☆、第55章 VIP25
vip 第五十五章
倩姐的原身里对这个舅舅就没什么印象,逢年过节的时候他像个雕像似的矗在那儿,平时姐妹们有事的时候基本不见他。所以过去对这个舅舅,她是有些厌恶的。
她出身于小地方,在她们那里还有很浓郁的重男轻女的风气,她自己本身都可以说是其中的受害者,但也就因此,她更能理解为什么会是这样。
男人重男轻女,女人为什么也重男轻女?长辈重男轻女,平辈为什么也重男轻女?刨除掉那些根深蒂固的观念,其中很重要的一点就是,要靠男子来立门户。
在农村,一个家中的男孩多,轻易就不会被人欺负。
她过去也有个舅舅,她那个妈还是做妹妹的,但她那个舅舅结婚的时候,她妈也给了重礼,那时候一个月的工资不过二三十,她娘花了四个月的工资给她舅舅买上海手表。
为什么?就是希望她在婆家受气的时候,舅舅能出面。而她那个舅舅也没令她妈失望,据她妈说,刚嫁给她爹的时候两口子吵架,正赶上那个舅舅过来,当天下午她舅舅就带着一家子人过来了,从那以后,她爹就不敢对她妈大吼大叫,所以她妈过去没少给她说:“现在对你弟弟好些,将来还指着他给你出头呢!”
在现代,女子娘家够不够硬实尚且有这样的影响,更何况古代了。若柳中石能够立起来,以柳家的钱财,压也压的章家不敢这么欺负她娘了——虽然章文庆是个秀才,可毕竟也还只是个秀才,还没到举人的地步。但柳中石做了什么?什么都没有做!别说为她娘撑腰了,她这个亲外甥女遭难他也能不露头,除了过年站一站,他竟能仿佛没有姐妹似的。
这样的娘家人真是令人寒心!
但这一次见了周氏,倩姐就改变了想法,她这个舅舅是无能了点,但周氏的战斗力也太强了点,人家不仅能犯浑,还能白莲花!这就是王氏和马氏的综合体啊!别说她这个受过刺激胆小怕事的舅舅了,换个人来也不见得能撑得住。反正倩姐想想身边的长辈男性,觉得无论是章文庆还是章元宝估计都不成,章老大可能还有几分可能,但这人本身就自私,巴不得不理会没用的兄弟姐妹们呢,真遇上了周氏这号,说不定就是一拍即合狼狈为奸呢。
敌人这么强大,这个舅舅的无能也就显得有点情有可原了,再看柳氏姐妹的做派,倩姐只有在心中叹气。让她来看柳氏姐妹真是什么都好,容貌性情心底能力,不说别的,起码在这青茗县里,都算是中上等的。但也可能是都好了,她们也就没了这依靠男人的想法。柳中石是被妻子拿捏的没办法,但看起来他也不是想和姐妹们断绝关系的。而柳氏姐妹们呢,一被周氏缠歪就生了气,连带着就不搭理柳中石了……
这本来就是一个没主心骨的,这边被姐妹们冷落着,那边被妻子缠腻着,这关系自然是越来越远了。听了女儿的这番分析,柳氏叹了口气:“你说的也有理,我和你大姨最恨的,还是他没有在你二姨的事上出头。”
“娘,二姨到底是怎么回事?”
柳氏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你还小,这些以后再说。”
倩姐暗暗翻了个白眼,但她知道柳氏虽然宠她,有时候哪怕她说的不那么有理,但只要无伤大雅都不愿别了她的意,可要是说不告诉她,那就是真不告诉她了,任她怎么撒娇都没用。反正这事也不是多么重要,她好奇心也不至于这么旺盛,顿了顿就把慧姐刺绣的事说了。
柳氏听了也是一惊:“你说慧姐能双面绣?”
“嗯,我见两面是不一样的。”
“我早先见二姐练过,没想到却让慧姐练成了,也不知二姐知不知道。”柳氏喃喃了一句,“其实这不是什么大事,二姐也有些太小心了。慧姐要想攒几个零用,你就帮她带几个小件拿出来,我送到一品绣房那里就是了。”
“不会有什么不妥吧。”
柳氏笑了:“有什么不妥的?女子做几个绣活拿出来卖太正常了,就算是女户也无碍的。也就是咱们没铺子了,否则放到咱们铺子里卖那才叫两相得宜呢!”
他们的铺子虽然是卖料子的,但要是有好的绣活也能放进去,就像现代卖衣服的,也会搭配几件鞋子帽子包包之类的。
“舅舅那里不能放吗?”
柳氏叹了口气:“先看看你舅舅这次的态度吧。”
柳家此时正在爆发家庭大战,柳中石一回去,就要找付妈子的事,但周氏哪里会让?只说付妈子不是故意的,付妈子也赌咒发誓说绝不可能怠慢了姑奶奶,还说之所以不应们,完全是因为柳氏没那个气派:“穿的恁是普通,也没戴什么东西,怎么会是咱们家的姑奶奶?我还以为是骗子呢!”
“哪里来的骗子会一个女子单身过来?特别是咱们这样的门户。”柳家虽只是个三进小院,但经过两代人的积累也有三个妈子两个丫鬟了。
“哎呀,大郎,你就是太心善,这女骗子更厉害呢。她进了咱们的院子可能第一次也不做什么,就是来看看地形,等回来约了同伙,说不定连几个娘子都要掳了去呢!”付妈子知道他说话不中用,倒也不怎么怕他,一个劲儿的缠歪,周氏也跟着配合,“可不是,这可要用心,咱们家三个娘子,都是千娇万宠出来的,若是被掳了去我就不要活了。大郎,这个口子咱们一定不能开,付妈子虽得罪了三妹子,可也是为了咱们家好啊!”
这么说下来付妈子不仅没有过反而有功了。
柳中石被她们缠的头大,最后只有训斥两句再抹了这一个月的工钱拉到,那付妈子也不是多么在乎,她知道周氏会私底下补给她,说不定还有额外的赏钱呢。
付妈子下去了,周氏给他倒了杯茶,送到他嘴边:“你也别气了,这算是什么事啊,你训斥一下他们以后必不敢了。”
柳中石拿着茶杯,怔然出神,周氏又道:“三妹子添了儿子,这样的喜事,咱们送些什么啊?”
柳中石来了精神,放下茶杯:“三妹妹苦了这么多年,我想把前天得的那个挂坠送过去。”
周氏的脸色变了,柳中石前几天得的是一个马上封侯的挂坠,就是一只猴子骑在马上,玉料不能说多好,难得的是做工,马是一匹大红马,猴屁股也是红的,整个玉料被运作的及其精巧,拿去卖的话少说也要二三十两银子。
“要说,那个挂坠也是好的,但你不是说了将来要留给女婿的?”
柳中石沉默了,周氏又道:“而且咱们拿的这么重,你让大姐二姐怎么办?特别是二姐,一个妇道人家带着慧姐多么不易,最多也就是拿出两面绣活吧。”
“这怎么能一样,这本就是各凭心意的,而且我是男子,本就该给姐妹们撑腰的。”
“哪个不让你撑了,可是要撑,也要看时候看事情。你做舅舅的给个见面礼是应该,可也不该给的这么重,你要知道你可不止这一个外甥,大姐那边还有两个哥儿呢,当初你又给了什么?”
柳大姐得两个男孩的时候,柳老爷子还在世,柳中石也还没继承家业,手里银钱虽不少,却也有数。当初周氏是不怎么管他的,但以他当时的能力,也就一人给置办了大概二两左右的礼物。毕竟柳大姐的两个男孩是亲生的,这小孩除了见面、满月、百天,还有周岁、三周岁,所以一般都不会一下给太多。而柳氏的却不同,天儿已经两岁了,最多再办一个三周岁,何况此时柳中石已经继承了家业,和当时相比又大大不一样。
“这不一样。”
“你觉得不一样,别人却不见得会这么想,哎呀我的好大郎,你就听我的吧,你也不想闹的她们姐妹不和是吧。你心中喜欢三妹子,将来可以私底下慢慢补嘛。”
柳中石叹了口气:“那你说给什么?”
“这个你放心吧,我都给你想好了,拿出来的必定是又妥当又合适的。”
柳中石看着她,周氏只在那里微笑,慢慢的柳中石垂下了头,周氏这次,才真正的笑了起来。她就说嘛,这个男人是跑不出她的手掌心的!就是那个柳三娘好端端的为什么又来缠上他们?看她家夫婿的样子倒是十分欢喜,这可不行,一定不能开这个口,否则今天是三娘明天是二娘,过不几天说不定那大娘都出来了!那这个家,不又成了柳家的吗?到时候他们一定会拿子嗣出来说事!
周氏铰着手帕,决定这次一定给柳氏送上一份“重礼”,让柳家姐妹彻底和这边决断了!
这么想着,周氏也就有了计较。当天晚上就又把付妈子叫到自己屋里叮嘱了一番,那个死丫头要来就来,不过总不会让她好过了,小孩子嘛,又有多少城府,两句话就能把她给支走,说不定不等她去送礼,这来往就断了呢。
让她没想到的是,倩姐第二天没有来,第三天也没有来,第四天依然没有上门。周氏放下了大半心,觉得倩姐就是说说,这过后不定玩到哪儿去了。
她没想到倩姐在第五天抱着天儿带着弘毅到了店里,周氏并不在,她到的时候柳中石在店里算账,见到他们立刻迎了出来:“这是哪家的孩子,长的这么漂亮?”
“还能是哪家的?当然是咱们家的了。”倩姐把天儿让过去,“叫舅舅。”
天儿清脆的叫了一声,柳中石立刻笑着应了。说起来他也是人到中年了,虽有三个闺女却没一个男孩,这天儿虽不是他的亲外甥,但长相可爱又懂礼貌,他一见之下就喜欢了起来,一边让人去买点心,一边就又道:“怎么不去家里,前天你舅妈还念叨你呢。”
“哎呀,我也本想着那天去的,可这不是想着第一次上门不好空手嘛,就去找二姨要枕巾了,这不刚拿了,就过来了。”倩姐说着,就拿出一对并蒂莲花的枕巾。柳二姐虽然为人严苛,但在绣工上阵是没的说,那两朵花不像是绣的而仿佛是长出来的,色泽艳丽而又不俗气,哪怕是做结婚当天铺的呢,也绝对压得住场面。
“你这孩子,自己家哪还有这么多讲究?”柳中石嘴上说着,心中却十分欢喜。他也知道这几年和姐妹们生疏了,现在倩姐来了,还带来了柳二姐的东西,这让他觉得,又和姐妹们有了联系,“而且你又哪里是第一次上门,听了要让人笑话。”
天儿在柳中石的手里眨巴了下眼:“姐姐,你不是第一次到舅舅家啊,那刚才那个婆子为什么不给你开门呀?”
还带着奶音的声音清亮的在店里响起,空气都仿佛一滞,柳中石的脸色一变,倩姐连忙道:“天儿!”
天儿有些惊慌的看着她:“姐姐这个不能说吗?”
“能说能说,这有什么不能说的?”不等倩姐回答,柳中石已道,“好天儿,你来给舅舅说说还有什么?”
天儿咬着手,胆怯的看着倩姐。柳中石头也不回,从怀里摸出个东西就塞到了天儿手里:“舅舅疼你,来给舅舅说说。”
倩姐连忙道:“舅舅你别这样,舅妈会不高兴的,我们不要什么东西,天儿快还给舅舅。”
天儿连忙去还,柳中石却不接:“我这个做舅舅的,给外甥个见面礼算什么?你好好的接了舅舅才高兴。”
天儿左看看右看看,那叫一个左右为难,扁起小嘴就想哭了,倩姐叹了口气:“你说吧天儿,这也没什么。”
天儿就磕磕碰碰的说了,其实真不是什么。就是他们去叫门,又被拦了,最后道:“姐姐说这是因为我们第一次上门,那妈子不认识我们才会这样的,以后去多也就好了。”
柳中石此时已经气的说不出话了,他不是不知道妻子和姐妹们处不好,他再傻,大过年的周氏也不愿意露面他也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但每次要过年,周氏也的确有事,有的时候是身体不爽利,有的时候是女儿有了问题。每当这个时候,周氏就垂着泪,拉着他的手道歉:“大郎,又要让你为难了,我真是个不中用的,稍微忙一点就受不了。”
周氏身体不好,刚成亲的时候就是这样。还记得,刚成亲的时候,他是非常不满意的,周氏那样子真说不上好看,不用和别人相比,他家几个姐妹就在那里站着呢。他爹就劝他:“贤妻美妾,你是娶妻子的要那么漂亮做什么?你知道爹一辈子的念想在哪里,你是不成了,就看你下面这一代了,咱们柳家要是能出个读书种子,爹在地下也是高兴的。”
他们都知道,柳老爷子可以说是从孤儿爬起来的,他给人家当学徒跑航运,一点点的积累钱财,娶了妻子生了孩子开了店子,不能说多么辉煌成功,但也的确不是一般人能比的了。但柳老爷子却一直对读书人非常向往,本是想好好培养他的,谁知道他被吓破了胆,跟着他爹在店里按部就班的做些买卖还凑合,读书上是真不中用了。
他爹之所以会给他娶周氏,最主要的就是周氏的爹是个秀才!
他家三个姐妹,除了大姐夫是衙门中的吏员外,另外两个都是读书人。但商人之女往外面嫁还好,这一般的商户想娶个读书人家的女孩却不是一般的难,有那在意的,宁肯让闺女嫁给一个穷秀才受苦,也不愿把女儿嫁到富庶点的商户家里。他爹当时就总想给他捐个出身,也好抬抬身份,可是那捐官,哪怕是虚职,又哪是一句话的事?特别他们家门户一般,说富庶,也只是和一般人家相比罢了。
能娶到周氏,已算不错。
这妻子长相一般,还总爱生病,每次身体不好,就拉着他的手泪眼汪汪,说对不住他。慢慢的,他也对她心生怜意了。自从他遭了难,家里人就都让着他,生怕再刺激他,只有周氏,是全心全意的依靠他,他也就觉得他必须为周氏负责,所以周氏有什么做的不对的,他也当做不知道,有些事周氏不高兴,他也就不去做。
就这么一年年过下来,他和周氏是没什么,但和三个姐妹却生疏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姐妹们有事都不来找他了,周氏说:“人家有自己的家了,总找你做什么,你现在是咱们的一家之主,你也就把这大半的心思放在咱们家里好了。”
他听了,不是不伤心的,每次过年他都坚持到场,看着三个姐妹在那里说笑,也不是不难过的。可是他有什么办法?他的妻子是周氏,他总要对她好。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姐妹们就是不喜欢她。
慢慢的他也就想,这也许就是八字不合?周氏就天生的和他的姐妹们处不到一起?存了这个心思,他也不再勉强周氏,自己也慢慢真和姐妹们淡了。但从他内心深处,还是希望和姐妹们好好来往的。他知道无论是柳大姐柳二姐这两个姐姐,还是柳氏这个妹妹对他都是极好的。所以这次柳氏找上来,他真的是欢喜非常,很想借这个机会好好发展。
而现在,他的外甥女竟又一次被拦在了外面?
柳中石就算是个泥人,现在也有了火气,当下抱着天儿起了身:“走,跟舅舅回家,舅舅让家里人都知道你们是谁!”
“舅舅。”倩姐连忙去拦,“舅舅不要啦,这样不好,娘说这样会让你和舅妈吵架的。”
“吵什么架?你是谁?他是谁?为什么不能到家里去?”
倩姐低下头,一副惴惴的样子:“可是娘说……舅妈不太喜欢你和我们来往呢,也对我说了,不让我去找姐妹们玩……我、我……以后我就来店里找舅舅吧,我也不常来的。”
她睁着一双黑漆漆的眼睛,带了点期盼的看着柳中石:“没有舅舅,会被欺负的。”
柳中石的心一下就拧了起来,虽没刻意打听,倩姐的事他也多少听了些,当时也气的不行,想找章文庆算账,但周氏对她说以诈传诈,倩姐小小年纪,男女之别可能还不怎么清楚呢,又哪里知道纳妾收小的事,更不可能去跳河了,这就是正常的夫妻矛盾,他要去了,只可能激化矛盾,他听了就觉得有道理,再加上他也实在怕这些事,就装作不知道,等后来知道是真的,已经到过年了,姐妹们对他比往常更冷了。
他心中又羞又愧,也不敢多说什么。
而此时,这张酷似三妹的脸这么看着他,一下就激起了他少有的豪情:“你什么时候都可以来找舅舅,不仅能来店里,更可以到家里,走!常贵,还不给我叫车?”
这地方几乎就在青茗县的中心,片刻,车子就叫了过来,柳中石抱着天儿就坐了上去,在车上还不忘安慰倩姐:“不要怕,没事的,有舅舅在呢!”
倩姐只是胆怯而又信任的看着他。到了柳家,付妈子正在里屋,不知道正和刚回来的周氏说什么,见了柳中石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他指着鼻子道:“你现在给我收拾东西,立刻出去!”
付妈子顿时傻了,周氏扭着身体过来:“这是做什么啊?好端端的发什么火?哎哟,哪里来的孩子这么漂亮,来,让我抱抱。”
说着就要把天儿接过去,倩姐哪里敢让她抱,一个错步上去,就插到了两人中间:“舅妈,你回来了?”
“哎哟,这不是倩姐吗?前天我还和你舅舅说呢,你这丫头说来也不来,让你几个姐妹好等,以后可不敢这样了,这做人啊,就是要讲信誉,你虽还小,又是女子,这一点也不能忘了,特别你们生意人家,更要看重这些呢。”她笑眯眯的说,一句话却刺了倩姐几下,最后一句更把整个柳家都带了进去。
被她连番打岔柳中石的怒火已经降了,此时再听这个,更是莫名的有些心虚,倩姐笑着应了,又道:“不愧是舅妈,果然是我们生意人家的媳妇呢!”
作者有话要说:
抓头,俺自己写的挺带感的,为毛留言少了?嘤嘤嘤嘤……各种求啊各种求~~~~
☆、第56章 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