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宿命轮回之公子求嫁五
明媒正娶,此生唯他一人而已。
这话若是一般人家的女子说出来,韦青琳还信,从恶行昭著的五皇女嘴里而出,她只能认为是温如是为了打击太女随口编造的托辞。
跟在温如是后面潇潇洒洒地走出大皇女的视线,韦青琳忍不住正要问她,就见温如是突然加快了步伐,大步流星地往紫竹林入口赶。她怔了怔,连忙追上去:“你这是干嘛呢?”
温如是此时半分都没方才的嚣张跋扈,一边小跑,一边急急道:“赶紧的,赶紧的,走快一点!苏轻尘走得慢,我们现在去拦他还来得及。”妈的,刚才就顾着跟温湘宁打太极了,都没好好跟他说上句话!难得苏轻尘出门一趟,她可得好好表现一番。
韦青琳闻言精神大振,干这事她在行啊!她挥手就让跟在身后的随侍前行阻截,交待完还不忘了回头讨好道:“放心,他跑不了的!咱们什么身份啊?这点小事让下人去做就是了,你慢点别累着。”
温如是一惊,她怎么忘了身边还有这么个蠢货?!她连忙对着那帮随侍喊:“不准动粗!谁敢碰苏公子一下,要让我知道了,你们哪个地方碰到的,我就让人卸了你们那不懂规矩的玩意儿!”
此话一出,刚刚跑出几十米远的几个五大三粗的人们脚下一个踉跄,不约而同地放慢了脚步。
一路奔出行宫,远远地就看到山路上有顶素净低调的轿子停在了路中央。两个不知所措的轿夫被一群人围了起来,在紫竹林中见过的那个小厮眼看着就快哭出来了,还忠心耿耿地死守在轿门前,手里攥着一把雨伞,当作棍子一样指着周围的人抖着小嗓子大喊:“这是户部尚书的家眷,谁敢过来……我家大人……饶不了你们!”
“还户部尚书呢,哈哈!”人群中有女人大笑,“我们主子随便伸出个小手指,你家大人就得乖乖跪下!看你长得眉清目秀的,不如跟我们一起回去……”
刚刚赶到的温如是脸都黑了。威武侯这帮不知死活的下人!打她男人的脸,就是打她温如是的脸!好好的事情都被她们给搅黄了!
她狠狠瞪了眼气喘吁吁的韦青琳,还没等她喘匀气反应过来,就上前扎扎实实地给了方才语出不逊的随侍一记窝心脚,直接将她踹翻,怒声呵斥道:“混账东西,自己掌嘴!”
那侍卫捂着胸口抬头见是五皇女,被吓得脸一白,也不敢多话,跪在地上抡圆了就开始噼里啪啦地对着自己的脸猛扇。
“五皇女,这事……”韦青琳愣愣地刚一开口,就被温如是冷冷的一眼瞥得咽了回去。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温如是回头,缓下紧绷的脸,异常和蔼可亲地对着苏府的小厮温声问道:“不知这位小哥怎么称呼?”
苏家小厮一见是她,不但没有放下手里的雨伞,反而更加地惊恐了:“你想干什么?!”
温如是一滞。她本想问清他的名字,然后让对他不敬的侍卫给他道歉,得不到他的原谅不准停手,哪知道在人家的心目中,自己比那侍卫还要更恐怖。
她讪讪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靠前两步放柔了声线:“下人们不懂事,曲解了我的意思,回头我让她们到府上给你们赔罪。别怕,我不进轿,只跟苏公子说两句话就走。”
那小厮吓得厉害,只道这次被人抓住恐怕是凶多吉少了,两个轿夫怕事不顶用,公子要是落到这恶人的手里,不知道得受尽多少折磨——早知道就不让公子出门了。
他“哇——”地一声就哭了出来,细细的胳膊挥舞着那把不堪一击的纸伞,红着眼堵在轿子前:“滚开!都滚开,不许过来——”
温如是这下是真尴尬了。
这都什么事啊,她明明就是想要缓和双方的关系,没想到才一露面,就把人家小孩子给吓哭了……这孩子,搁现代也就才升初中吧。她连苏轻尘的轿门都没碰到呢,就嚎得那么凄惨,好像自己真把他怎么了似的……
不过去就不过去,大不了就站这里好了,苏府的面子她还是要给的。温如是清了清喉咙,提高了音量:“苏公子,温如是有事相告,可否出来一见?”
轿内一片寂静,片刻之后,从内传出一道清润的男声:“孤男寡女,瓜田李下的,传出去恐有辱五皇女的名声,还是不见的好。”
温如是一听就乐了,这不是她之前用来搪塞温湘宁的话嘛!这么快就被他拿来回敬她了,看来这苏轻尘也不是没脾气的人呢。可惜这话用在太女身上有效,放到她这儿就完全是不痛不痒的了。
“区区虚名而已,苏公子不用为我担心。”温如是恬不知耻地大步上前,苏家小厮还想过来拦她,被她伸手一旋,轻轻巧巧地就拨到了一边。
让着他是顾着苏轻尘的脸面,人苏轻尘都没让她走,这小厮要是还不依不饶地上来纠缠就太没有眼色了。忠心也得用对地方,她温如是就算伤了自己也不会伤了苏轻尘啊!
身后的小厮还在叫着:“放开我!公子——”攥着他胳膊的鸣凤不为所动,顶着一张面瘫脸眼睛都不眨一下。
轿内轻轻叹了声,只见一只修长白皙的手缓缓揭开窗帘,明亮的光线只照出苏轻尘温雅的半张脸,他黑亮的双眸隐藏在昏暗中,平静得看不出一丝一毫的愠怒:“五皇女,得饶人处且饶人,你这般步步相逼,纵使不顾忌旁人眼光,吾皇的颜面还是要的。有什么话,你就在这里说好了。”
温如是也不为难他,移步到窗边,隔着小小的轿窗,静静看着他的侧面。
他的相貌一点都不像后卿,但是她知道,他就是。
“这些年,委屈你了,对不起。”温如是慢慢道,语声慎重,轿内的苏轻尘闻言,抚在帘布上的手僵了僵。半晌,他才开口:“五皇女言重了。”
温如是缓缓笑了。
养在深闺的后卿竟然会是这般良善的性子,真是让人意外。
她下意识地抬手想要碰碰他的手,举到一半觉得有点唐突,又收了回来,清咳了声:“以前是我少不更事,今后一定会补偿你的。”
“不用了,”苏轻尘唇角噙着礼貌的微笑,淡淡回道,“五皇女若是没有别的事,烦请命人放了苏府的下人,让我们离开。”
温如是想要留他多说一会儿话,又担心逼得太紧惹他厌烦。这事要想速战速决,还是得着落在女帝身上啊,她暗叹了声,转头对鸣凤打了个眼色。
没人制锢的小厮防贼一般冲到轿旁隔开她的视线,睁大红通通的双眼瞪着她。
被挡在外围的轿夫战战兢兢地走过来抬起轿子。眼见落下的窗帘就快掩去苏轻尘的面容,温如是忽然大声道了句:“苏公子,我明天就去府上拜访你。”紧跟在轿侧的小厮闻言又转头狠狠瞥了她一眼。谁稀罕她上门探访啊?!苏府就没一个人会欢迎她!
韦青琳见那顶小轿子都走远了,温如是还恋恋不舍地望着,不由地撇了下嘴角。心道这五皇女真是转了性子了,都把人拦下了,还不抓不绑的,一点都不刺激!她扯了下温如是的袍袖:“回神了!搞什么呢,你明天不会真要去苏府吧?”
“当然要去。”温如是闲闲地挥袖,负手慢慢下山。
韦青琳嗤笑:“开什么玩笑?苏尚书那老女人肯放你进门我信,好歹你也是个皇女,她还没那个胆子,将皇家的人拒之门外。不过,要说她会同意让你见她的儿子,我是不会相信的。”
温如是挑眉,笑得肆意:“我自有主意,明天你自个儿找事做,别来烦我。”
韦青琳咬牙,说她拽还喘上了,没有她在一边出主意,她就不信温如是那家伙能想出什么好办法。
第二天一大早,韦青琳起来左想右想,还是没忍住好奇心。捱到中午坐着马车跑到往五皇女府上一问,门房的人居然说皇女一早就带着鸣凤和袭玥出去了,也没交待是去哪里。
韦青琳心道,她不会是真去了苏府吧?苏尚书那老女人能给她好脸色看?!当下便命人调转马头往眧葭巷去。
眧葭巷位于京城的中部偏南,一旁有条绿水悠悠的小河,河岸边种着青青的杨柳,是有名的朝臣巷。住在那里的都是朝中的大臣,苏尚书府也在那条街上。
待到苏府一打听,据说五皇女今天来是来了,不过在厅中喝了两个时辰的茶水,就灰溜溜地回去了。
苏府的门房说起这事还得意洋洋,能让不可一世的五皇女吃下这个暗亏,还不好告诉别人是她凑上门自找的,苏府上下简直就是与有荣焉。姜还是老的辣啊,苏尚书一出手,五皇女又怎么样?照样得喝上一肚子的水!他们连块糕点都没上,浓茶刮油啊!
韦青琳一听温如是已经回去了,反倒是傻了。她刚刚从皇女府过来,一路上就没见温如是的人啊,难道是被气得狠了,出了城?
那边韦青琳还一头雾水地猜测着,这头温如是正打量着架在高墙上的一架木梯:“你确信,墙的那边不远就是苏公子的院子?”
袭玥点头:“附近几座府邸的建造图,奴婢都已经研究过了,不会有错。”
温如是满意地咧开嘴,大手一挥:“你在外面望风,鸣凤上,给本皇好好探探路!”
☆、第147章 宿命轮回之公子宿求嫁六
鸣凤的武艺还真不是盖的,梯子都不用,仅仅是右脚一跺,便平地飞起,几个纵身就上了墙头。她半伏在墙顶张望了片刻,回头压低声线打了个手势:“主子,里面没人。”
温如是慢悠悠地爬上梯子,小心扒着顶上的瓦片左顾右盼:“苏公子的院落在哪儿?指给我看。”
“左边那座就是。”鸣凤小声道。
温如是顺着她手指的方向一望,越过那片绿水清波的小湖泊,树影掩映后果然有处不大不小的清雅小院。温如是意气风发地伸出胳膊:“来来来,赶紧伺候你家主子下去。”她不喜欢干偷香窃玉的勾当,但对方要是苏轻尘的话,那又另当别论了。
一想到自己即将遇到的人是那强势的后卿的转世,温如是就想要仰天大笑三声。男弱女强好啊,太特么的有成就感了,哈哈!
被鸣凤托着腰刚一落地,温如是就见昨日的那小厮背着个长方形的物什走出了院门,看形状似乎是一副古琴。跟着出来的正是苏轻尘!
温如是眼睛一亮,等到确定他们前往的方向是湖中心的水榭,偏头低声嘱咐了鸣凤几句。待到她消失在树影后,这才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衣袖,迈出花丛向着水榭慢慢行去。
绕过隔在中间的那座湖泊,还没近前就听到低缓悠远、缥缈若无的琴音响起,温如是慢慢停下了脚步。远远望去,纱幔飞扬的水榭中,苏轻尘白衣黑发端坐琴前,神态专注,双手轻拢慢捻,身后小厮安静地跪坐在一旁。
琴音松沉旷远,曲中仿有万壑松风、水光云影蕴涵其中,温如是躁动的心情不由地也渐渐平静了下来。
半曲之后,苏轻尘忽然停了下来,琴声戛然而止。温如是一怔。
只见他缓缓起身,侧身对小厮不知道说了些什么,那小厮迟疑了片刻,便躬身出了水榭,沿着来路而去。
温如是有些犹豫,莫不是苏轻尘发现有人在暗处听琴?小说里常说,古人能从琴音中辨出弹奏者的心情,这事很正常,可要是弹琴之人也能感应到有旁人在听他奏琴,那未免也太玄乎了……
但是不管怎么样,她今日本就是来见苏轻尘的。如今水榭中只得他一人,有鸣凤绊着闲杂人等,她要是再不露面,可就浪费了这大好良机了。
温如是不再多想,大步迈向湖中央的水榭。
刚一踏入,就听苏轻尘淡淡道:“贵客临门,有失远迎。”他头也不抬,优雅地斟满了一杯茶置于案上,“此处没有什么可待客的,唯有清茶一杯,还请见谅。”
温如是失笑,也不推辞,敛裾坐下执起那杯茶,叹息道:“今日已在府上喝饱了,苏府的茶啊,真是杀人于无形呀。”
苏轻尘抿唇,微微笑了笑,五皇女在苏尚书手下吃了个瘪的事,早已传遍了府内,就连厨房烧火的丫头都知道了。他面上神色不显,道:“五皇女若是不喜,何必勉强。”
温如是懒懒地支手在案上,似笑非笑地看他,指尖在杯沿打转,也不饮:“不勉强,不过是多了一肚子水而已,就让苏府上下高兴高兴又有何妨?能让苏公子平心静气地为我斟茶,说起来还是我赚了。”
苏轻尘轻晒:“不能平心静气的人,似乎从来都不是苏某。”
“是是是,你说的都对,错的是我,”温如是端起茶杯,拱手一口干了,“小女子以茶代酒,就当向苏公子赔罪了,大家今后还是朋友,可好?”
“不敢当,”苏轻尘侧身让过,抬眸淡淡瞥她,“前事不计,不过‘朋友’二字,还是免了。”
“你还生气啊?”温如是倾身问他。
案几宽不过两尺多,温如是这一倾身,几乎就要挨到他身前,苏轻尘不由微微蹙眉,稍稍往后移了下:“五皇女多虑了,轻尘不是那般没有容人之量的人。”
“苏公子好涵养。”温如是赞道,她这话全是肺腑之言。要是被泼了脏水的人是她,她肯定不会这么轻轻巧巧地就原谅对方。温如是看得出来,苏轻尘此时眼底真的没有一丝怨怼之色,他的眸光很清亮,就像再深的黑暗都污染不了那份纯净一样。
温如是含笑直直对着他的眼睛,话锋一转:“既然做不成朋友,那做夫妻怎样?”
“五皇女,请慎言!”苏轻尘讶然,面上的平静终于变了样。
“我是很认真地考虑过后,才这么说的,”温如是坦然坐回原位,将古琴掉了个个儿,悠闲地拨弄着案几上的琴弦,“苏公子,我喜欢你,希望你能做我的正君。这次前来,我只想告诉你这一点。嫁给我,定不会让你后悔。”
苏轻尘默然,良久后才开口:“抱歉,你并非我心仪之人。今日这番话,苏某就当从未听过,五皇女还是请回罢。”
温如是颔首,故意忽略掉他言语中拒绝:“没关系,感情是可以培养的,我们多多来往几次就熟了。”她也没指望过区区几句话就能打动他,就像她说的一样,她今日到访还真的就只是想告诉他自己的心意。
她想了很久,还是觉得,有些话挑明了的好。不管苏轻尘接不接受,至少她接下来的举动不会让他以为,她是换了个法子在存心撩拨他,等着看他的笑话。
苏轻尘可以不认同,但是不能误解她的心思。
温如是起身,心情很好,“明天我再来看你,今日就先告辞了。”苏香门第的教养就是好啊,苏轻尘能用并非他心仪之人的话来推辞都算得上是厚道了,这若是换了后卿那不可一世的家伙,估计早就鄙夷地直接开始人身攻击了。
“五皇女。”苏轻尘叫住她。她方才说的多多来往就已经够让他警醒的了,明日温如是要是再这么擅自潜入,就真是得寸进尺了!自幼苏家教他的就是君子之道,苏轻尘这时明知她句句留着后路,也放不出什么狠话,他只是沉声道,“不请自入别人家内院,不是君子所为,身为皇家之人,理应警言慎行。”
温如是笑眯眯地看他:“那好,以后我们就在外面见,翻墙进来的确也很麻烦。”只要他肯出去,她进不进来又有什么关系?苏府的景色也不比皇府好看几分。
此话一出,苏轻尘还真的不好接了。他沉默了半晌,才开口:“男女有别,况且苏某腿脚不方便,恐怕不能陪同五皇女出游。”
“不用你步行,我会命人将出行的车驾事宜都准备妥当,一人一辆,绝对不会传出什么流言蜚语,苏公子大可放心。谁要是敢嚼舌头,我就让他以后没有舌头可用!”温如是笑得更加灿烂,干脆地大包大揽,“就这么说定了啊!明日辰时我来接你出门。”
没等他分辩,温如是便快步走出了水榭。
苏轻尘无语地望着她绝尘而去的身影,头痛地想着该如何跟苏父苏母交待。跟那混世魔王出去,别说旁人了,就是他自己都有些担心,可是户部尚书的面子还没有大到能将五皇女一众人等晾在门外不理的地步。
这跟让温如是喝了一肚子的茶水不一样,那毕竟是在府里,就算有什么不愉快的事,都是在私下,并没有摆到台面上来,大家听过笑过也就算了。
要是让堂堂的五皇女带着下人趁兴而来,然后再被尚书府推三阻四地扫了脸面,那温如是倘若故态复萌,在外面耍起混来……后果不堪设想,那女人就不是个会顾忌皇家颜面的主。
苏轻尘深深叹了口气,从他昨日在紫竹林见到温如是开始,就感觉她比从前更难缠了。今日一见,果不其然。
喜欢他?苏轻尘摇头。
如果十年的污蔑、打压都是因为喜欢的话,那她的感情就太变’态,太扭曲了……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苏轻尘是一点都不想再跟温如是扯上关系。怎奈今时今日的五皇女黏糊得就像个牛皮糖一样,甩都甩不掉!
苏轻尘思量着对策,在案前刚坐下,便听得自己的贴身小厮捂着脑袋一路呜咽着跑回来。
“公子,不得了了!五皇女肯定潜进来了,昨天那可恶的丫鬟把我捆起来塞到林子里……呜呜,她还打我的头,抢了我给公子带的果子……呜呜,公子你快躲起来啊!”
“……”苏轻尘无语,轻轻拈去了他衣领上粘着的一片树叶,温声道,“青书,下次要是再见到她,你好好跟她说,让她别动手。去搬救兵也好,自己躲远一点也好,先要保住自己才是上策。你打又打不过她,还要逞口舌之快,硬碰硬怎么会有好结果呢?”
青书困惑地抬头望他,圆溜溜的眼睛里全是蒙蒙的水雾,他吸了吸鼻子:“她不是好人,不听怎么办?”说着说着,又想起了自己刚才的正事,连忙拉着苏轻尘就走,“啊!别说那么多了,我们快回院子里去,要不然被她们找上门就麻烦了!”
苏轻尘忍俊不禁,人都走了,他才开始着急。幸好之前自己察觉有异就先支开他了,否则这孩子早就吓坏了。
“把东西收拾一下再走,不必急于一时。”他缓缓迈步行出水榭,心底那一抹不祥的预兆也暂时放诸脑后了。
☆、第148章 宿命轮回之公子求嫁七
苏尚书很上火。
不是因为今日上朝的时候,被政敌含沙射影地攻击,苏家怠慢五皇女就是不给女帝面子,也不是因为市井流言越传越烈,说什么五皇女有心接手苏家的瘸子,苏家还给脸不要脸地拿起乔来!
而是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现在就带着一大帮子人,也不进门,就站在苏府的大门口,声称跟她家轻尘约好了,一起外出游湖!
“欺人太甚!真是欺人太甚!”苏尚书气得直发抖,她的老脸都要给丢尽了,“不准出去,一个都不准给我出去!”
门外烈日炎炎,韦青琳忐忑地立在温如是身旁,小声道:“五皇女,我们已经等了一个时辰了,还不见苏公子出来,苏尚书那老女人不会是气傻了吧?”
“你还好意思说?!”温如是怒瞪她一眼,“要不是你把昨天的事捅出去,我现在都跟苏轻尘在寒潇湖的船舫上把酒言欢了!明知自己脑子不好使,就该在行事之前来问问我的意见,什么都不懂就敢乱来,蠢货!”
韦青琳脸上火辣辣地发烫,垂着脑袋忿忿地嘀咕了句:“我这不也就是想帮你给那老女人施加点压力嘛……”她越想越气,咬牙发狠道,“要是让我查出是谁在暗中搞鬼,我一定饶不了那家伙!”
见温如是望着大门紧闭的苏府理都不想理她,韦青琳又泄了气,忍不住问,“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温如是黑着脸不答。
怎么办?她还能怎么办?!总不能将苏轻尘他娘拖出来揍一顿!
打也不能打,碰也不能碰,温如是现在是骑虎难下。全京城的人都知道她到苏府接人被拒之门外,今天要是无功而返,她五皇女的威名就会成为全京人士茶余饭后的一大笑柄!
她如今是生生被人给推到了苏家的对立面,偏那苏家的老顽固还不知其中有诈,硬要跟她顶到底!
温如是深吸了口气,沉下脸:“来人,去给我敲门,敲到有人出来为止!”
沉闷的敲击声不断。临近街道的茶坊二楼上,有位锦衣女子隔窗静静地注视着苏府门前的人群。
“小姐,遣往茶寮酒肆的人全部都撤回来了。”她身后的丫鬟轻声道。
“嗯。”她微微点头,目光阴沉,“过犹不及,让她们暂时在山庄待命,没我命令不准出庄。”
“是。”那丫鬟恭敬地欠身退下。
“皇朝第一纨绔?呵,”她满意地看着街对面对峙的人马,勾唇轻笑,“温如是,我看你还怎么脱身。”
大概过了一盏茶的时间,苏府的大门才推开了一条缝。
见门外鲜衣怒马的煌煌军士,门童的脸色都白了几分,他走出来强自镇定着,道:“我家公子今日身有不适,不见客,五皇女请回。”
温如是缓步上前,面冷似水:“苏公子既然不适,本皇也不勉强。烦请通报一声苏尚书,本皇在花厅等她。”随后提步就往门内走。那门童慌乱地就想去拦,没想到一把就被护在五皇女身旁的鸣凤给推到了一边。
一群侍卫簇拥着温如是,浩浩荡荡地长驱直入。那门童冲了几番都没能挡住这帮野蛮人的脚步,连忙慌慌张张地往后院跑。尚书大人还在等她的回话,看这阵仗,大人和公子要是不出面,还真镇不住场子!
茶楼上的女子见状微微皱了皱眉。该死!她的人还没来得及安排进苏府,温如是这一进去,里面会发生些什么事,她也掌控不到。
温如是这一进府就是一个多时辰,她茶水都喝了两壶了才见皇女府的人鱼贯而出。
她霍然起身快步迈到窗边,正巧看到小厮跳上车驾打起帘布,苏轻尘踩着踏凳缓步入内。待得他在车内坐稳,温如是翻身骑上一匹枣红大马,一声令下,车轮滚滚耀武扬威地穿市而过,身后两排红衣金甲的皇府私军依序紧随其后。
位于队伍最末尾的是威武侯次女的车驾,韦青琳带的侍卫虽然不多,但是也有十多号人。前方的金甲护卫突然有一骑离队,驰向队末。隔着马车不知道跟她说了些什么,韦青琳的车列便调转方向,向着内城而去。
“派人跟上韦青琳的车队。”她紧锁眉头沉思着,指节无意识地轻叩窗棂。
“遵命,”丫鬟顿了顿,又道,“五皇女那边用不用加派人手?”
“不要轻举妄动,现在还不到暴露的时候。”她阴沉地缓缓开口。冲动行事只会打草惊蛇,这只是第一个回合,以后跟温如是交锋的时候还多,“去查一查,五皇女是怎么让苏尚书放人的。”
“是。”丫鬟领命离开。
温如是对苏尚书到底说了些什么,没有人知道。
当时所有的侍卫都守在门外,将整个花厅围了个严严实实。里面仅得她们两人,别说是府里伺候的下人,就连一只蚊子都飞不进去。那丫鬟派出去的探子亦是无功而返。
当她还苦苦思量着,五皇女跟苏尚书是不是达成了某种共识的时候,温如是准备在寒潇湖畔的画舫正载着一行人缓缓离岸。
寒潇湖广袤无垠,岸边树木枝繁叶茂,青幽幽的树荫间夹杂着一丛丛红艳艳的桃花。花色倒影映在水中,碧波荡漾,岸上水中的花枝连成一片。从湖中心望去,那花犹如蘸水而开,清风拂过,泛起片片粼粼波光,仿似揉碎了一湖花瓣。
苏轻尘静静凝望远处,眸光柔和:“上一次来这里,好像还是几年前的事了。”
温如是微微一笑,执起酒壶将他面前的杯盏斟至半满:“如果你喜欢,以后我可以常陪你来。”
苏轻尘浅笑摇头:“就这么一次就够了,苏某喜欢清静,一次出行便闹得沸沸扬扬,实非苏某所愿。”
“本想安安静静地带你出来游玩,没想到会生出这些是非,说起来,还是我连累你了。”温如是正色道。今天的事太不正常,很明显,对方是冲着她来的,至于为什么会将苏府一起拖下水,她也一定会查个清楚明白。
“不必抱歉,”苏轻尘收回视线,转头直视着她,“你我并非同路人,五皇女厚爱,轻尘无以为报,惟愿皇女早日寻得一心人,恩爱白头。”
温如是闻言没有接他的话,只是浅酌了一杯,缓缓道:“不知,在苏公子心目中,温如是是怎样的一个人?”
“随心所欲,肆意妄为。”苏轻尘微微垂眸。
温如是低头放下酒杯,将他的评价在心中慢慢咀嚼了几分,方才叹了口气,扬眉道:“公子既然知我心性,就该明白,温如是不是个轻言放弃的人。”
“苏某身无长物,五皇女实在勿需枉费光阴在一残缺之人身上。”苏轻尘无奈。
温如是懒散地靠在身后的软垫上:“有的人爱财,有的人爱名,不过都是各有所好而已。”
她若有所思,唇角含笑,“我喜欢你,不是因为你的相貌,也不是因为你的才情。这些固然重要,但对于我来说,也只是锦上添花罢了。今日哪怕你身不能动,口不能言,我也不会放手。”
苏轻尘愕然,开口欲言,温如是轻轻摆手,打断他的话头,继续道,“我知道你一时半会儿也接受不了,不过没关系,以后我们相处的日子还长,慢慢你就知道我不只是嘴上说说而已。”
“我会娶你,无论你愿不愿意,你苏轻尘的妻主只能是我,其他任何人都不可以,”温如是语声平静,眼底却是毫不掩饰的志在必得,“除了这个,你想要什么都可以,就算是一把火把皇女府烧了,我也不会皱一下眉头。但是,你的人和你的心,只能是我的。”
苏轻尘默然。
船桨轻划水面的荡漾声在寂静的湖面缓缓传送,舫内伺候的小厮和丫鬟都已退至舱外,两人默默相对,谁也没有说话。
半晌,温如是才打破了平静的气氛,“你也不必觉得委屈,为了顺利将你带出苏府,我可是在苏尚书面前立下了丧权辱国的条约,你娘才没有反对。”
苏轻尘长长的睫毛微微抖动了一下,又复恢复了平静。
“你真的不想知道是什么原因,才让尚书大人松了口的吗?”温如是好整以暇地托腮看他。
良久,苏轻尘抬眸,眸光清澈坦然:“为何?”
温如是扬起嘴角,笑得恶劣:“不告诉你。”
苏轻尘:“……”
“别着急,”温如是坐直身子,心情颇好地召人入内,吩咐了几句,偏头笑吟吟地对他道,“待到我们洞房花烛那晚,我一定会原原本本地都跟你交待清楚。”
对着一个男子,动不动就把嫁娶、洞房这种话挂在嘴上,也只有她这样的人才能轻佻至此,苏轻尘再好的涵养也有些绷不住了:“五皇女慎言!”
温如是从善如流地做了个老实闭嘴的手势,静待丫鬟送进一把古琴,她摆正琴身,然后慢条斯理地试了几个音。
“也许你并不像你想象中的那么了解我。”温如是似有所指地对他盈盈一笑,随后也不在意他是否回应,指尖轻拨琴弦,一串优美动人的曲声便流泻而出。
琴声清亮绵远,其中仿有旖旎绵邈之意。待得苏轻尘凝神听去,温如是右手指腹于弦上一抹,挑、拨熟稔犹如信手拈来,琴音急转奔放热烈。
温如是仿佛尚游刃有余,似笑非笑地抬眸回望他。
她的目光与笑容不同,深沉得不像他所熟悉的那个五皇女。
☆、第149章 宿命轮回之公子宿求嫁八
五皇女也许说得对,他并不像自己所想的那般了解她。苏轻尘目光复杂地望着从容抚琴的温如是,她的十指修长柔韧,跳跃在颤动的琴弦上,与松旷的琴音相得益彰。
“有一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温如是启唇,缓缓低吟,热烈激荡的曲调辗转入微,袅袅音色中的深挚缠绵动人心扉,“何时见许兮,慰我彷徨。愿言配德兮,携手相将……”
苏轻尘在古琴一道造诣深厚,怎么可能听不出她的心意?可也正因为这样,他更加不愿意挑明。
他礼貌地笑了笑,微微偏头,将视线移向舫外:“如此琴声配上寒潇湖美景,纵有先前的些许瑕疵,也算是不虚此行了。”
温如是浅浅一笑,也不强求,只顺着他的话题往下讲:“待到冬日落雪时分,白雪皑皑覆盖两岸,此间应该又是另外一番景象,到时在舫中温上一壶小酒,寒意扑面,热酒熨心。从春到夏,由秋至冬,看遍四季盛景,那才能称作不虚此行。”
见温如是不再纠缠于两情之事,苏轻尘也松了一口气,他淡笑应道:“五皇女所言极是,以后若是得闲,苏某也会随父亲前来游玩。”
温如是就像听不懂他的言下之意:“也好,下次邀你出游之时,苏公子若然喜欢,也可携父同往。”
苏轻尘微愣,一时之间也不好说什么推脱,只笑了笑没有接话。
面对这样油盐不进的苏轻尘,温如是心里抓挠,纨绔他不喜欢,扮深沉玩高雅也没用,守着他这盘色香味俱全的大餐,她偏偏就是找不到下嘴的机会。
她已经浪费了整整一个世界的时间,温如是不想再慢慢来。
沉默了半晌,她干脆直言:“择日不如撞日,稍后送公子回府,我顺便也去见见你君父。”丑媳妇终归也是要见公婆的,她就不信苏轻尘他爹能提起扫帚将她打出门。
“五皇女……”苏轻尘头痛,遇到这般死缠烂打的女人也真是个麻烦。
“你别急啊,说不定尚书大人根本就不让我进内院呢。”温如是哈哈一笑,就想敷衍过去。
苏轻尘正色道:“轻尘知皇女本性不坏,亦不介意五皇女偶尔言语失德,但是家父素来不擅与外人交往,五皇女若心里还对苏府上下怀有敬意,请勿随意提出这些不合常理的要求。”
温如是郁闷,她不过是想见见他爹,怎么被他这么一说,就好像十恶不赦一样,她哪里失德,哪里不敬了?
“苏公子不愿意,我不去就是了。”温如是叹了声,只好让步。
“抱歉,苏某逾距了。”苏轻尘缓下面色,微微欠身道歉。
“苏公子真是拒人于千里之外啊。”温如是摇头轻笑。此路不通,她就另寻他法好了。
她正寻思着该怎么突破苏轻尘的心防,突然就听到外面一阵喧哗。温如是脸色一沉,招手唤人入内:“出了什么事,怎么这么吵?”
袭玥的神态也有些愠怒,她利落地福了个礼,回话道:“相国府的长女姚佳若约了一帮友人游湖,见了我们的画舫在此,想请皇女过去,袭玥已经跟她们说了皇女今日有贵客,她们却一定要让苏公子去船头见见。”
见见?温如是眯眼。若只是诚心相邀,袭玥断不会生气,恐怕对方嘴上有些不干不净才是真。她起身拱手跟苏轻尘道了声失陪:“我出去会会她们,很快就回来。”
快步走到舫门,温如是低声问:“谁挑的头?”
袭玥阴沉道:“带头的是姚佳若,其他人都在跟着起哄,说要看看苏府的长公子到底是个什么样的绝色美人,才能将五皇女迷得连残废也不顾了,硬要接手一个瘸子。”
温如是火冒三丈,大步上到甲板,就见不远处大概七、八米的距离,有座精雕细琢的画舫正停在湖中央,舫上立着六、七个衣着华贵的女子,正笑嘻嘻地对着这边打量。
温如是绽开一抹微笑,扬声道:“我还道是谁这么猖狂呢,原来是相国、宗正、少府、长史家的几个小崽子啊。”她挨着挨着点过去,她脸上笑着,语中却是不屑。
姚佳若手中折扇猛地一收:“五皇女,我等好言相邀,你竟然语出不逊……”
温如是眉毛一挑:“哟,后面还站了个将军家的大小姐呢,本皇居然看漏眼了。”她笑吟吟地点了点立在最后面那人,“艾瑟儿,好久不见了,故人相遇,怎地藏于人后躲躲闪闪的?”
眉目明艳的艾瑟儿越众而出,她苦笑着拱了拱手:“五皇女,别来无恙否?”要是早知道会遇到温如是,她就不跟这些人来寒潇湖了。
“无恙,无恙,”温如是摆摆手,轻晒,“倒是你,混得一日不如一日了,居然跟这帮小屁孩玩在一起,拉低了格调啊。”
“一言难尽,”艾瑟儿的姿态放得很低,“改日备下薄酒,还请五皇女到将军府一叙。”
“哦?”温如是笑得意味深长,“一来就言和,这可不像你的风格呢。”
那边艾瑟儿还没答话,一旁的姚佳若就急不可耐地横了她一眼。见艾瑟儿没有再多说,姚佳若眼珠一转,打开折扇,貌似风雅地摇了摇,假笑道:“五皇女,传闻你心慕苏尚书家的长公子,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其他人怕温如是,她可不怕,别说她的母亲是堂堂的相国大人,就算在这里的每一个人身世都不低。五皇女再嚣张,也不敢一次性就将王朝的高层全部得罪完。
见姚佳若胸有成竹的模样,温如是好笑地瞥了她眼:“没错。”
得到她肯定的回答,姚佳若更是满意,与周围损友隐晦地相视一笑,她又道:“听说五皇女今日邀了苏公子游湖,我等专门命人划过来看看,苏公子是何等的风采。”
她假意探头往舫内的方向望了望,“说了这么久,怎不见苏公子出来?莫不是腿脚不方便,连这点路都走不动了?”
甲板上笑声连连,苏轻尘立在竹帘后将她们的话都听在了耳里。他沉默了片刻,伸手就待掀帘而出,突然听到温如是的声音缓缓响起。
“来人!钩链对面画舫,将一干人等全部拿下!”
“铛铛铛——”的锁链声作响,半空中一道道黑影划出弧线,直落到姚佳若一行人的甲板上。
皇女府属下的金甲侍卫扬臂后拽,精铁打造的U型倒钩霎时扣住船舷,十多个人同时发力,两船之间的距离顿时拉近!
一众贵女吓得齐齐倒退了一步,姚佳若色内厉茬,大喝:“温如是,你敢!”
“你可以试试。”温如是不置可否,微笑着大马金刀地撩起衣袍,在袭玥搬到她身后的椅子上坐下,悠闲地接过一壶酒,看着自家勇士凶悍地攀着锁链跃上对面画舫。
“给我拦住她们!”姚佳若的声音都气得变了调,她想不到温如是居然真的敢动手!
各家的侍卫闻言不敢退后,纷纷挥刀上前护主,一时之间,贵女们的船上乱成了一团。
艾瑟儿约束着将军府的手下,默默退到人群后。她的目光没有停留在耀武扬威的温如是身上,而是飘向了船舱。能让温如是这么在意,半点都容不得旁人言语欺辱的人,除了后卿的转世,艾瑟儿想不出,还能有谁。
可是,温如是知道苏轻尘的真实身份吗?她迟疑地望着舫门后若隐若现的修长身影。
苏轻尘的视线对上艾瑟儿投来的目光,顿了顿,他缓缓放下揭开的竹帘,站在门边怔愣了半晌。
将军府长女的神情真奇怪,就像跟他很熟,眼里却又带了点畏惧……他最多也就在小时候见过她一、两次而已。
苏轻尘蹙眉疑惑了一会儿,就放到一旁不再思量。他回到案前坐定,忽然微微勾唇笑了下。
这五皇女的作态,还真有点意思。
不过,对朝臣之女擅动刀戈不是小事,只是不知道她逞完威风之后,面对各大家长的抗议,她又该如何对女帝交待呢?
☆、第150章 宿命轮回之公子求嫁九
寒潇湖畔山色空蒙,水映天色,湖面幽青,碧波潋滟,可惜湖中央纷乱嘈杂的景象将这片宁静破坏了干干净净。
一个接着一个的侍卫,下饺子般“噗通噗通”地被金甲军士们无情地踹入水中,画舫周围的湖面上全是载浮载沉的一个个湿漉漉的脑袋!
眼见自家的侍卫都在水中惊慌失措地呼救、扑腾着,被围困起来的姚佳若几人脸都白了。
其实要是说相国、宗正、少府、长史家的侍卫全部联合起来,从数量上来说肯定是胜于五皇女这边,但是以大臣们家养护院的那素质,平时出去骚扰骚扰平民老百姓还差不多,真要是对上皇府私军可就不够看了。
温如是的人多半都是女帝划拨给她的,无论是从忠诚度、配合默契程度,还是武力值来讲,跟她们这些二世祖带着的侍卫根本就不在同一个层次上。
夙月女帝的确是恨铁不成钢,也怕温如是出去欺负别人,但是她更怕的是,自个儿家的熊孩子被别人欺负。下了面子倒是小事,最担心的是,温如是这个让人不省心的混球一个不慎,遇上个硬气不要命的,就把自己的小命给玩儿脱了……
不得不说,每一个熊孩子的背后,都有一个又盼着她好,又下不了狠手的软弱家长——哪怕那个人是一国之主,也不例外。
背靠大树好乘凉。夙月王朝第一纨绔温如是坐在太师椅上看得很满意,而被她的手下推推搡搡赶作一堆的姚佳若等人就不那么好过了。
“五皇女,今日就算我们冒犯了你,我们的人,你打也打了,也该够了!撕破脸对大家都没好处!”姚佳若手中的折扇都快要捏断了,兀自强自镇定着。
“你以为你算个什么东西?跟本皇提脸面?不知所谓的玩意儿,”温如是冷笑,整治些小虾米可不是她的本意,她抬指轻轻勾了勾手,“小姐们的脑子都不清醒了,你们还愣在哪里干什么?都给我绑起来,吊船边上去浸浸水,吹吹风!”
“遵命!”侍卫们热情高昂地一拥而上。
姚佳若这些养尊处优的贵女们就算自幼也习过武,但真要动起手来,哪拼得过如狼似虎的金甲侍卫?更何况那帮野蛮人一点都不讲究,明明武力占优还要将她们分而化之,三、五个人一伙合起来对付她们一个!
没过多久,她们连半盏茶的功夫都没支撑到,便纷纷被擒,被捆得像个粽子一般抬了起来。
唯一例外的就是将军府的艾瑟儿。
跟高置于船舷上,狼狈不堪的同伴们比起来,艾瑟儿的衣衫整洁得就像犯罪。每一个金甲侍卫都对她视而不见,仿佛她的同伙是五皇女,而不是相国千金一样。
温如是笑得阴险:“艾瑟儿,你要不过船来,待会儿我送了苏公子回去,咱们找个地儿坐下来好好聊聊,叙叙旧?”
艾瑟儿很尴尬,非常非常尴尬。
她是这一拨人中武艺最强的一个,将军府的招术可不是花架子,那都是血里火里磨练出来的。艾瑟儿方才都打算好了,招架几番就假装失手被金甲护卫的人群战术打败,然后跟其他人一样,被吊起来出出气,这样两边都不得罪。
可温如是偏偏不让她好过。如今她的长剑还握在手中,却没有一个人跟她动手……
姚佳若的目光都快要把她给瞪穿了。艾瑟儿无奈,有时候人就是那么奇怪,姚佳若斗不过温如是,却来恨她这个漏网之鱼。
这明明就是温如是的挑拨离间之计,她们却看不透。艾瑟儿叹息,或许不是看不透,她们只是不忿,想找个撒火的人而已。拜温如是所赐,她现在已经被架到了火上烤。
“恭敬不如从命,烦请五皇女落下小船,让将军府的下属们上来。”艾瑟儿苦笑着还剑归鞘,拱手道。
“好说,好说。”温如是轻轻一笑,虽然口头上答应了,却是等到姚佳若几人被倒吊着挂到船舷外狠狠地喝了好几口水,才懒懒地挥手命人放下一艘小船去湖里捞人。
皇女府的侍卫也坏,捞上来见是将军府的,就留着喂几口烈酒暖身,一看是别人府上的,二话不说便一脚将人抖回湖里!
一时之间,骂将军府的人比骂皇女府的还多。
艾瑟儿上到温如是的画舫,途中都没脸回头去看,她只觉得落到背上的几道视线,让她火辣辣地烧得慌。
画舫外飘荡着贵女们乱七八糟的咒骂、讨饶和哭泣声,艾瑟儿坐立不安地坐在温如是对面,袭玥带着几个小丫鬟将甲板上收拾了一番,两人身前的案几上也摆满了鲜果美酒。
待到她们都退下,艾瑟儿才低声咬牙道:“你狠!”
“还好。”温如是微笑,将她面前的空杯斟满。
艾瑟儿见她不痛不痒的样子,不由深深吸了口气,憋闷地坦言道:“我不想与你为敌,但是你也不一定稳赢,处处树敌对你来说没什么好处。”
“你今天很奇怪呢,”温如是轻瞟她一眼,“一上来就想握手言和,被我算计了还做出一副很关心我的模样。”
温如是的眼神意味深长,蔫儿坏蔫儿坏的,“艾瑟儿,你是想辞职不干了,转会到流光?还是被我杀怕了?说来听听,说不定我还能帮你一把呢,再不济也可以在弄死你的时候下手轻一点。”
“滚蛋!”艾瑟儿怒,“要不是老板……”她突然噤声,似乎是醒觉到自己的失言,视线下意识地就往舫内飘。
见她鬼鬼祟祟往里瞅的样子,温如是不乐意了。她屈指在案几上重重地叩了几下,警惕道:“嘿嘿嘿,看什么呐!我警告你,苏轻尘不是你能碰的!”
“碰碰碰,碰你妹!鬼才稀罕去碰他呢!”艾瑟儿气不打一处来,她是脑子进水了才会去打自家老板的主意。只有温如是这蠢女人才会把那个冷血的神经病老板当个宝!她躲都躲不及,疯了才会傻不啦叽地往上凑!
“不是因为苏轻尘?”温如是眨了眨眼,好奇心大作,“这就怪了。要知道,冠军只有一个,咱们俩最后总要分出个胜负的,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可没有第二条路走的哦。”
她咧嘴笑得那个得意,能把人生生气死,“你现在这状态……啧啧啧,不是我说,我随随便便就能让你成为众矢之的。”
“都不用我亲自动手,给你使绊子、下黑手的人,都能从皇宫排到眧葭巷。小艾同志啊,”温如是假情假意地感慨道,“暗刺付你那么高的薪水,可不是让你来任务世界游山玩水打酱油的啊。”
“……”艾瑟儿顿时无语凝噎。
那是她愿意的吗?!
勾引老板和弄死老板的心上人,选哪一个都是死,这叫她怎么选?!鬼才知道老板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硬要逼主办方弄出一个什么轮回世界。
轮回你妹啊!这可是决赛——拿不到冠军回去会被老板削死,拿到了她更没有好果子吃,这日子真的没法过了!
艾瑟儿恨恨地瞪着不知所以的温如是。
特么的,暗刺老板都一早被她拖下水了,她还在那里说风凉话,真她娘的不是人!
☆、第151章 宿命轮回之公子宿求嫁十
翌日早朝,相国大人率领众朝臣于殿前哭诉,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痛骂五皇女仗势欺人。
告那恶行昭著的五皇女藐视皇法,无缘无故将数位朝廷大臣的千金小姐擒获,将她们捆起来倒挂在画舫外足足半个时辰!还指使皇女府的金甲侍卫以水泼之,竭尽羞辱之能!六位贵女待到黄昏时分才被放回,归家之后无一不病倒在榻!
相国大人哭得几欲昏阙,额头在白玉台阶上磕得梆梆作响:“陛下啊,您得为臣等做主啊……夙月王朝有此皇女,实乃天下之大不幸!”
夙月女帝被激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凤椅上的扶手都差点没被她一怒之下掰断。
话到嘴边,女帝还是硬生生地将召见的地点从大殿改到了御书房:“宣五皇女温如是御书房见驾,立刻!”一字一句就像从齿缝中蹦出,说完这话,她的脸色已经铁青得让随侍不敢直视了。
被催着紧赶慢赶地进宫的温如是刚一踏入书房,便见一黑影迎面飞来。
她下意识地侧头避过,只听“哐当”一声,那物体砸在地上弹了两弹,定睛一看,竟是女帝最喜爱的一块镇纸!温如是当即便老老实实地跪下了:“母皇息怒。”
“你还有脸躲?!”女帝气得不轻,指着她鼻子的手都在抖。
“不敢,”温如是跪得笔挺,“您要是还没消气,尽管捡些轻的扔,儿臣绝对不躲了。”
“你个死不悔改的孽障——”女帝怒极,挥手执起案上的凤纹苴却金线砚,连砚带墨就向她劈头盖脸地扔了过来。
温如是只觉额上一阵剧痛,汩汩的血流便顺着眼角眉梢淌了下来。殷红的鲜血混着黑色的墨汁淅淅沥沥地往下滴,滑过她的侧脸,依然紧绷的下颌,不过几息间,她浅色绣金的锦服前襟就污染了一大片。
额前的黑发被浸得一绺一绺的,温如是却直视着女帝,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儿臣不孝,母皇不要为这些琐事气坏了身子。”
那毕竟是她的亲生骨肉,见温如是形容狼狈,女帝一时也心有悔意,可是她今天犯下的错真的是太离谱了。目无法纪,仗着她赐给她的金甲侍卫悍然对朝中重臣子女行凶,这番行径如若不重惩,置王法于何地?
女帝按捺下火气,沉声道:“如今一众大臣还跪在殿前,求朕替她们的孩子伸冤,你现在就去给大臣们赔礼道歉,别指望朕来帮你收拾这堆烂摊子!”
从一开始下令整治她们的时候,温如是就料到相国忍不下这口气,她不怕她们闹,就怕这事闹不大!温如是毫不妥协:“儿臣没错!姚佳若那帮贱人要是再敢在儿臣面前蹦跶,儿臣照样是见一次打一次!”
“放肆!”女帝拍桌而起,怒斥,“你眼里还有王朝法纪,还有我这个母皇吗?!”
“儿臣知道母皇是为了儿臣好,”温如是抿紧双唇,淌下的血迹混着墨渗进唇缝,一张嘴,齿间的颜色看得人瘆的慌,“但是她们既然敢污蔑儿臣的夫君,就是儿臣的仇人!对待仇人,别说是吊起来喝几口脏水,就算是任何的打击手段都不为过!”
“胡扯!”女帝几乎都要怀疑自己一向睿智的脑子不好使了,她只觉一阵头晕,狠狠灌下一杯水才缓过来,“什么都不会,给人头上安置罪名你就最拿手,朕倒想问问,你什么时候多出了一个狗屁夫君?!”
“儿臣心慕苏家长公子已久,早已认定他就是儿臣的正君。儿臣本想过一段时间,等感情稳定了再禀明母皇。”温如是有条不紊,镇定自若地说道。
“不料昨日带轻尘出游,却遇到姚佳若一行人污言秽语,毁公子名节,儿臣一气之下才命人惩戒她们!”话到激昂之处,温如是一头叩在地上,毫不在意额前破裂的伤口,“如今苏公子不堪受辱,闭门不出,儿臣别无他法,但求母皇下旨为我们赐婚!”
苏轻尘此时要是知道温如是颠倒黑白,捏造他跟她的私情,恐怕会不顾形象地狠狠踹她一脚!可惜,偌大的御书房里只有女帝跟温如是两母女,被她的话气到的,也只有女帝这个亲妈。
“……苏尚书的长子?”她简直不敢置信,要论污蔑,谁能比得过温如是对苏轻尘的污蔑?十年啊,白的都被她糟践成黑的了!
“是。”温如是伏跪不起。
女帝心中怔愣,一时之间,就连相国还跪在殿外等她做主都忘了。
自家的孩子自个儿有数,温如是这些年干下的事真的没有一件能摆上台面的,像她这样的德性,有哪个大家公子愿意嫁给她的?女帝早就对她未来的夫君人选不抱任何希望,只求随随便便来个人,进门后能老老实实地,不撺掇着温如是出去惹祸就谢天谢地了。
可要是温如是娶的人是苏轻尘……女帝回过神:“这事苏尚书知道吗?”她就不信,唯一的儿子被人这么对待,温如是还能在苏尚书眼皮子底下将人给拐走。
“知道,”温如是抬头,一五一十地交代,“儿臣在苏尚书那里立下了字据,发誓风风光光迎娶轻尘过门,以正君之位待之,一生不再另纳他人。”
皇家欠苏轻尘良多,女帝到现在还记得他小时候那灵秀的模样,自从他九岁那年被小五害得摔断了腿,留下隐疾,她也再没好意思宣他父子进宫过。没想到兜兜转转的,这孩子有朝一日居然会变成她们温家的人,真是世事难料啊。
她那桀骜不驯、无法无天的小女儿要是真心想娶那孩子,也算是了了她一桩心愿……
女帝沉吟半晌,缓缓坐下:“既然苏尚书肯答应,朕就允了你的请求,不过,相国那边你也得去赔礼道歉。虽然她们也有不是,但滥用暴力总是不对的。”说到底,被挂在船头泼水示众的毕竟不是自己的孩子,女帝现在心情好转,也舍不得让自家的熊孩子去遭罪。
“不去!”温如是硬声应道。
开什么玩笑?就这么抹平了,她的苦肉计还怎么演得下去?!苏轻尘根本就不想嫁给她,圣旨一下,他肯定会以为自己在以势压人,身上不带点伤,怎么博取他的同情?
“要打要罚,儿臣都甘愿承受,哪怕是杖责也不敢有一丝怨言,可要让我去给那帮家伙低头——绝无可能!”温如是梗着脖子,顶着半边脸的污血掷地有声。
太不省心了!女帝心中又是一阵阵气闷,她喘着气又想拍桌,手一抬起,想想这混球也不怕,平白没得伤了自己的手,就更郁闷了。
“来人!”女官应声而入,女帝看都不想再看温如是一眼,“把五皇女带出去,殿前廷杖八十,当着相国的面打。行刑后皇女府紧闭一月,不得有误!”
紧闭而已嘛,早习惯了,等屁‘股上的伤好了以后,一月之期也就过了。温如是咧开嘴,响亮地叩了个头:“谢母皇恩典。”起身乐颠颠地就跟着女官出去领罚了。
“个小混球……”女帝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这头女帝回寝殿找小混球的爹求安慰,那头温如是就顶着皮开肉绽的屁’股被人一路小心翼翼地抬出了宫。
一出宫门,温如是便拍着豪华“担架”,有气无力地道:“去眧葭巷苏府。”
袭玥眼睛都红了,俯下‘身子在她耳边小声劝:“主子,咱们先回府让大夫给看看吧,瞧您这伤……”她心酸得都说不下去了。
温如是无语地翻了个白眼,要治伤,她在宫里就召御医来看了,哪需要在外面找大夫?要的就是这效果!
“少废话,让你们去就去。”
温如是算得很好,可惜,到了苏府,连大门都进不了。
她的屁’股疼得厉害,温如是也不敢真就这么在门外跟他耗着,只好让鸣凤去买了笔墨纸砚,趴在没遮没挡的软铺上,别别扭扭地给苏轻尘写了一封声情并茂、催人泪下的情书。
眼巴巴地看着鸣凤吹干墨迹,将她的书信叠好,交到门童的手里,温如是这才灰溜溜地命人将她抬了回去。
女帝的赐婚诏书送进苏府的时候,苏轻尘正看着那封写得歪七八扭的“情书”发愣。
青书冲进房里,忙不迭地喊着:“公子,不得了了!圣旨来了,大人让你赶紧出去接旨。”
苏轻尘面色一红,若无其事地将信折好揣进怀里:“些许小事就大呼小叫的,成何体统!”
青书被训得一滞。他进府这么多年,还没见公子红过脸,连句重话都没对他说过,今儿这是怎么了?
苏府开门正厅迎接传旨官,堂上郑重地摆着香案。
苏尚书一袭朝服,领着阖府上下人等跪听帝训,待得颁旨完毕,苏尚书双手接过圣旨,交于苏轻尘手中,他还没有从方才传旨官的声音里面反应过来。
“……皇室第五女如是,身份贵重,言动威仪,且未有家室,理合婚配……苏氏有子轻尘,年届十九,父母行止端庄、家法整齐,其子容貌端洁,德性淳美,咸合礼度……”
苏轻尘恍恍惚惚地捧着明黄镶金边的圣旨,跪在地上,半天回不过神来。
“今赐婚予尔二人,服此荣恩……”
太快了……他的终身,就这么定在寥寥几句话中了?
昨日他还拒绝了五皇女的示好,祝她早日寻到一心人,恩爱白头……今天,她当初说的话就开始一一兑现。
“我会娶你,无论你愿不愿意,你苏轻尘的妻主只能是我,其他任何人都不可以。”
言犹在耳,怀中的信笺仿佛在发烫,苏轻尘茫然地起身,转向他的父母。
尚书大人将一包厚重的回礼隐晦地塞进传旨官袖中,高高兴兴地将她送出门去。
苏父面上是掩藏不住的欣喜,过来拉着他的手,一面擦拭着眼角的泪,一面连声道:“儿啊,从今往后,你可得多多在五皇女身上上点心了,只要她能一心一意待你好,也不枉你这些年受的罪了……”
君父还絮絮叨叨地在嘱咐着些什么,苏轻尘都没能听进去。
他只是在想,为什么,没有人问过,他到底是否愿意……
明明是他的人生,却有着那么多的不由自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