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宿命轮回之公子求嫁十三
接下来的几日,派去苏家请公子过府的人回来都道,苏公子说了,五皇女已经大好,不需要旁人再去探病,她想出来的时候,自然就出来了。
温如是无语。她用女帝来压苏家,苏轻尘就用禁足的事来回敬她,这摆明了是膈应人嘛,反正温如是出不去,能奈他何?
真是冤家啊——她还真不能将他怎么着。温如是惆怅了两天,很快便又重新振作了起来。她收拾了些新房的建造图,就让袭玥给苏轻尘送过去。
苏轻尘见了还有些诧异:“这都是五皇女画的?”
袭玥与有荣焉,谁说她们五皇女只会吃喝拉撒混日子?她语气中带着骄傲:“为了公子的新居,主子费了很多心里,这些都是主子忍着伤,一笔一笔亲自描绘。”
摆在苏轻尘面前的一摞,洋洋洒洒起码有数十张。有一半是平面布局和尺寸比例图,另外一部分是细节部分的大样,其中以卧室,浴房和更衣间(茅房)最多,其他的都是用炭笔绘出的各个景观位置的局部素描图。
绘制之详细,不亚于朝廷监造处的老臣子,要是单论简单易懂,温如是的图纸似乎还要更甚一筹。唯一的不足之处,就是标注尺寸的字体挤成了一堆,看起来总有种奇怪的违和感。不过,跟她精巧的创意比起来,那些细枝末节的东西似乎又不值一提了。
苏轻尘没想到,更衣间还能这么建。勿需恭桶,污秽之物经水冲刷,流入院后的所谓“化粪池”……只是,用玉石琢就的“坐便器”代替恭桶,未免也太过奢华了点。
他认真地一页页翻阅着。旁边袭玥见有戏,不动声色地加了把火:“主子画的这些东西,有好多奴婢都不大明白,公子要是想弄清楚,可以过府看看。这几日主子都在东苑看着下面的人做工呢,膳食都是让人给送过去用的。”
苏轻尘愕然:“她的伤全好了?”前几日他明明还看到她的伤口结着痂,这时候随意走动,恐怕还没等伤疤自然脱落,就又要再破口一次了。
袭玥唉了一声,一脸的无奈:“没办法啊,奴婢跟了主子这些年,还没见她对什么事这般上心过,说什么都要亲自监工。那院子里扬起的尘土连我们这些下人都受不了,大家嘴皮子都说干了,她就是不肯挪窝。
主子说了,还剩两个多月的工期,她要是不盯着点,倘若下面的人会错意,毁了她的心血事小,委屈了公子——谁都别想好过。”
她意有所指地看了苏轻尘一眼,苦笑道,“主子的手段公子是知道的,有这话放在前头,谁还敢再多嘴?更何况,主子要做的事,皇女府上上下下原本就没一个人敢阻拦。也就是公子的话,主子能听得进去,别的人……”
苏轻尘淡笑。他现在倒是相信温如是会听他的,但是这样的迁就又能有多久呢?一月,两月?还是一年,两年?……等到她的新鲜感过去了,又会变成原来那个逗猫惹狗、人憎鬼厌的纨绔样子。
他不欲多说,只是让袭玥先回去。
袭玥回府将苏轻尘的表情绘声绘色地给温如是描述了一番,见她仍然闷闷不乐,遂又安慰道:“苏公子嘴上不说,心里肯定是喜欢的,要不然也不会专门把图纸留下。往日送过去的东西,他瞥都不瞥,直接就叫小厮收起来,今日直到奴婢走的时候,都没见他召青书收拾呢。”
温如是笑了笑,她当然知道苏轻尘会对她的设计感兴趣,那不止是功能上的改变,就连各个部份的线条细节,她也适当加入了一些自己喜欢的东南亚风格装饰。
在从前的任务里,温如是曾经做过很长一段时间的园林景观设计师,对古建筑方面的构造也小有研究,做这点事不在话下。
她倒也不是存心卖弄自己的才学……好吧,其实这也是一方面。苏轻尘对她的印象本来就不好,让他看清楚,他将要嫁的人并非他想象中那么不学无术,总归不是件坏事。
但最重要的是,温如是认为,能够亲手为自己喜欢的人打造一座独一无二的爱巢,真的是一件非常有意义的事情。
她如今有权有势,又有钱,仓库里大把的金珠玉器书画珍宝无人问津,放着也是可惜了,还不如物尽其用。等以后苏轻尘进了门,就把库房的钥匙交给他管理,只要他高兴,想卖想用都随他意。
温如是盘算得太过愉快了,以至于翌日一早,苏轻尘过府“视察”工地,寒暄了几句,突然问她何必大兴土木耗费巨资重建东苑时,温如是脱口而出:“为了金屋藏娇啊。”
话一出口,温如是就知道坏了。这世界没有陈阿娇,男子嫁人后也不是足不出户的,从字面上的意思来看,很难不让人想歪。
她连忙补救,“开玩笑的,我就是想让你住得舒服一点。”
苏轻尘不理她欲盖弥彰的辩解,他的黑眸沉静深邃,凝视着温如是的眼睛,缓缓低声道:“你不想我以后出去见人?”
“怎么会?你也太小看你未来的妻主了。”温如是尴尬地摇头,不过是占有欲作祟,到了他的眼里却成了嫌他见不得人,这话偏得……
说到底,苏轻尘还是不信她,温如是不免有些难过,“我对你的心意,你应该清楚。我知道在你心底我也没什么人品可言,但是,你不能怀疑我对你的感情。”
“轻尘明白,也很感动,”他并不怀疑温如是对他的爱慕,她看着他时,眼中蕴藏的情意满得仿佛就快溢出来,只是……他安静地望着她,并不讳言,“只是,轻尘也曾亲眼见过五皇女玩腻了的宠物最后是什么下场。”
“喜欢的时候,待它如珠如宝,不喜欢的时候,弃之如敝履。”他的微笑淡然,语声低沉,似乎是想将两人之间的纠葛一次性说清楚,“五皇女的喜爱来得快,去得也快。轻尘不想成为那个被随手丢弃的人。”
“嫁入皇女府已是不能改变的事,轻尘会谨守夫道,但轻尘也希望五皇女明白,”他的眸色平静,认真得没有一丝涟漪,“轻尘不在意那些身外之物,也无意于介入五皇女的个人生活。耗财耗力建造宅院这种事情,往后请勿再为轻尘做了。”
温如是哑然。
临时搭建的小亭四围降着透明的绡纱,远处工地上来来往往的工匠干得热火朝天,她的心里却是哇凉哇凉的。
她能说什么呢?说虐待动物的那货不是她,说她都是帮别人背了黑锅,其实现在的这个温如是真的没有他想象中那般槽糕透顶?
她也是好面子的,被他这么一次又一次地拒绝也很伤自尊的好吧?!明明那天都对她笑了,现在又突然泼过来一盆冷水,是佛都受不了!
她千方百计让女帝下旨为她赐婚,不是为了让苏轻尘搬进皇女府跟她各过各的!还说什么无意介入她的生活?眼看婚期临近,都这时候了,还跟她拧。
温如是一口气憋在胸口,顶得她难受,仿佛眼眶都涩涩的。
见温如是的眼圈渐渐红了起来,苏轻尘难得有些慌了,或许他不该把话说得那么直白。
温如是强撑着从软榻上坐起,他连忙起身扶她,“五皇女……”
她反手扣住他的手腕,直定定地瞪着他的眼睛,眸中翻腾的怒意仿似冰层下的岩浆:“你就这么厌恶跟我在一起?厌恶到即便母皇赐婚,也只想跟我做对假凤虚凰的表面夫妻?!”
苏轻尘双唇翕动了半晌,没有回答。“厌恶”这个词太过了,她只是个被宠坏了皇女,因为不管做错了什么都有人为她撑腰,所以才会越来越无法无天。
如果说他厌恶她,还不如说,对她敬而远之。
被她这般全心全意的热情待之,假以时日,很难有人能做到完全的无动于衷。温如是的爱情太危险,他不想深陷其中。
可是苏轻尘的沉默看在温如是眼里,就是默认。
她温如是从来就没有这么低声下气地去讨好一个人过……她勾唇笑了起来,声音莫名地凄惶:“现在,将别人的真心弃之如敝履的人是你,不是我。”
“我不会答应你的要求,”她缓缓松开手,眼底是掩饰不住的倦色,“你回去罢,大婚之前不用再过来了。”
苏轻尘默然转身,行到亭边却又停了下来:“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是他?他一直不明白,她对他的执着到底从何而来,就像是一夕之间就忽然深爱如许。
“因为你是你。”温如是知他不会明白,那个说要来找她的人都已经把她给忘了。
只有她还记得他的承诺。
别害怕,记得等我——他那时这么说着。
他只是忘了而已。这么想着,温如是忽然又觉得自己方才的伤心太过幼稚。
她的唇边忽然漾出一抹淡淡的温柔,仿佛刚才不愉快的对话根本就没发生过,对苏轻尘微微挑眉,“如果我说,我们的姻缘在前世就注定了,你会不会相信?”
苏轻尘一怔,转头毫不犹豫地就走。
不想说就算了,何必敷衍?!好的不学,还学会装神弄鬼了!
155、宿命轮回之公子求嫁十四
转瞬时间飞过,无论苏轻尘有多么的抗拒,他与五皇女温如是的大婚之日还是降临了。
“我儿啊,到了皇女府不能再像往常那般任性了,五皇女再喜欢,终究也是皇家的人……”一想到自己的孩子从此以后,就要跟那跋扈的五皇女过日子,苏父不由悲从中来,忍不住背过身擦拭泪水。
辇架上的苏轻尘红衣黑发,安静地跪坐在金绣锦缎中。隔着朱红色的纱幔,他清俊的面容有些模糊不清,眸中神色不辨喜悲。
车马将行,苏轻尘低缓轻柔的声音徐徐传出:“轻尘明白的,父亲不用为孩儿忧心。”
他明白的,从今往后他只能依靠自己。苏府再也不能成为他的庇护之所,这一去,生死都是温家的人。他只是,有些茫然……
车轮滚滚,耳边是喜庆的乐声。街道两旁看热闹的人群熙熙攘攘,喧哗鼎沸,辇内辇外就像是两个世界。
那边送嫁的队伍迟迟没到,温如是按捺不住,扔下一干庆贺的人等跑到门口张望了好几遍:“怎么搞的?难道是路上的人太多了?”
韦青琳调侃地顶了顶她的肩:“现在离吉时还早着呢,急什么。皇女要是忍不住,不如带人去迎可好?”
“可以吗?”温如是精神一振。
韦青琳汗:“当然不行,哪有新娘子半途离席,跑去迎接新郎的道理?!你要惯着你家夫郎也得看看场合吧!陛下待会儿就来了,若是到时候见不着你的人——陛下疼你,这笔账多半要算在苏公子头上。”
温如是一听又泄了气。她真的很想早点看到苏轻尘穿上嫁衣的样子,这该死的世界!又不是现代,还兴堵车啊?!
远远的,一匹健马疾驰而来。温如是一见马上的艾瑟儿白衣黑袍,当时脸就黑了下来:“我的大喜之日,你来触什么霉头?!”
艾瑟儿也没给她好脸色:“若不是我收到风声,才懒得登你的门!”她勒紧缰绳,“芜晨山庄的人拦下了送嫁的车队,你要是再不去,苏轻尘就要跟人跑了,蠢货!”
“将军府的人了不起啊?敢来这里撒野,也不看看是什么地方!”韦青琳听不下去,一挽袖子大步上前就要跟她理论。
温如是却面色一变,一把扯下胸前滑稽的红绣球,厉声就道:“鸣凤备马!点齐皇府侍卫跟我一起走!”
“哎哎哎,那家伙随口说几句你就相信啦?说不定是她骗你的呢。”韦青琳急了,这人怎么说风就是雨呐,女帝的卫队随后就要到了,正主不在可怎么办是好?!
温如是推开她便奔向飞速牵马过来的鸣凤,翻身上马匆匆向艾瑟儿一拱手:“谢了!咱俩的事,稍后再叙。”随即扬鞭就在马臀上狠狠地抽了一记。
一群彪悍的军士紧跟其后,策马绝尘而去。
艾瑟儿这才放下心里的一块大石,居高临下斜睨着目瞪口呆的韦青琳,慢悠悠地道了句:“将军府的人,就是了不起,至少比你这威武侯次女高了不止一截。”言罢调转马头。
韦青琳嘴巴都气歪了,扑过去却只吃了一嘴飞扬的灰尘:“混蛋!我会把你的所作所为都告诉陛下!”她挥舞着拳头。
“只要你有机会在陛下面前露面。”艾瑟儿哈哈大笑着扬长而去。威武侯的长女都没见过女帝几面,区区次女?若不是跟温如是有交情,根本轮不到韦青琳来恭贺。
“让开!让开——”
前方军士蛮横霸道地策马开道,路上行人急忙闪避,两旁摆出来的摊位上,有不少货品都被撞得散落了一地!
马蹄嗒嗒,直接一踏而过!温如是根本顾不上手下的护卫又毁了多少百姓的财物,她此刻已是心急如焚。韦青琳不知道事情的严重,身为进入这个世界的执行者,又是苏轻尘的妻主,温如是怎么可能不清楚?!
苏轻尘曾经定有婚约,对方就是芜晨山庄的少主。
资料中那芜晨山庄少主生来体弱多病,活到三岁左右就夭折了,随后没多久,老庄主也因为一场武林争斗而死在对手的刀下。
温如是也派人去确认过,但是昔日的芜晨山庄早已迁走,据说是遁入了塞外。温如是命人寻访了几次,也没找到余党的下落。
苏家长公子被污蔑了这么些年,都没人前来认亲求娶,温如是只以为,芜晨山庄已经湮灭,就算还有人在也不足为惧,便将这事给放到了一边。没想到,临到苏轻尘要嫁人的时候,这些人居然又冒出来了!
能把这事翻出来做文章的,除了其他执行者不会有旁人!温如是咬牙挥鞭,狠狠地抽在马身上。枣红色的坐骑凄厉地嘶鸣了一声,马蹄如飞狂奔。
送嫁队伍人员伤亡惨重,仅剩的一支护卫队死死地守在中央最豪华的辇架前。
蒙面的黑衣人群后面,缓缓踱出一位身形袅娜的玄衣女子,她纱巾覆面,眼角有一颗浅浅的泪痣:“之若没有恶意,公子见了信物就明白我等冒然赴险的苦衷。”
她素手轻扬,半枚青玉雕琢的半圆凤佩便穿过纱幔,被送到苏轻尘面前。
苏轻尘怔怔地看了那玉佩半晌,他也有半枚相似的,只是他的是龙型,这块是凤型,合到一起刚好就是个整圆——不过,他的玉佩在十岁那年就收起来,再也没戴过了。
顾之若等了许久,辇架中才缓缓传出一道平淡的声音:“顾小姐,你来晚了。”
她不料苏轻尘这般答复,他不是应该很讨厌逼他出嫁的温如是吗?
顾之若只道他仍挂念着苏府,温声道:“五皇女生性残暴,绝非良配,苏公子,之若不信你甘愿嫁给这样一个不堪的女人,如君有意,芜晨山庄可助公子离开。”
她顿了顿,扫了眼身染鲜血的残余护卫,冷声道,“公子不必担心苏府安危,芜晨山庄出手,不会留下一个活口,今日之后,再无旁人能找到公子的下落。”
“随你们离开,之后呢?”苏轻尘握着那半枚玉佩,唇角浮出淡淡的嘲讽。
“之后?”顾之若愣了愣,目光柔和下来,“之若愿履行婚约,与公子逍遥塞外。”
“你口口声声说五皇女生性残暴,”层层的纱幔被缓缓拂开,苏轻尘傲然立在车驾之上,望着她的眼神有说不出的鄙夷,“你又好得到哪里去?依苏某看,杀人灭口,行鬼祟之事,顾小姐的行径更胜一筹。”
顾之若愠怒:“苏轻尘,之若不是不想早些进京与你相见,这些年芜晨山庄在塞外的挣扎求存你又了解多少?!三月前我就与苏尚书联系上,但你娘却将我等拒之门外!
我知苏尚书不敢得罪皇家,但是我顾之若不怕!你现在说我们手段毒辣,我倒是要问问,五皇女仗势抢亲在先,我杀她手下又有何不可?!”
“没有什么不可以,只是苏某不屑为伍,”苏轻尘淡淡地瞥她,“仅此而已。”
顾之若的神情也冷了下来,缓缓退后,语声阴冷如冰:“将苏轻尘带走,其余人等全部灭杀!”
话音刚落,黑衣人中便分出两人跃向辇架,其他人跟车前的侍卫战作了一团!
一人五指成爪,堪堪扣上苏轻尘的手臂,一把短刃出其不意地捅进了她的小腹!
苏轻尘眉目冷清,大红广袖中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他修长的手指紧握着镶满宝石的刀柄,艳红的鲜血渐渐从锋利的刃口滴落。
他平静地推开她软倒的身体,转向另外一名落到车辇上的黑衣人。
顾之若面色铁青:“抓住他!伤残不论!”
就在此时,雷鸣般的马蹄声如鼓点般急骤而来。“顾之若,你找死!”随着一声大喝,乌压压的金甲侍卫汹涌而来,就快要坚持不住的皇府侍卫精神大振!
温如是率先策马狂奔至车前,一个漂亮的勒马急停。
还没等马蹄停稳她便放开脚蹬,跃身在马背上一点,超水准发挥地跳上了车辇,一把将苏轻尘拉到了身后:“进去!”
苏轻尘无语。
辇上四围都是纱幔,连个遮蔽物都没有,进去有什么用?
156、宿命轮回之公子求嫁十五
温如是其实很想在苏轻尘面前表现她的勇猛,让他看清楚,他要嫁的妻主还是很有可取之处的。
谁料她刚刚抽出腰后挂着的长剑,护主心切的鸣凤就率先冲上去,一刀将车辕上的黑衣人斩落马下!随即威风凛凛地立于车头,那架势,颇有一股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概。
“……”温如是忍,这年头,忠心耿耿的下属不多了,需要好好珍惜。
她四处张望着,希望再来个不知死活的漏网之鱼,可惜鸣凤守得滴水不漏,半盏茶的功夫,居然没有一个人能突破她的防线。
温如是瞥了眼淡淡观望着的苏轻尘。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她一咬牙,跃下辇架就威武地往人堆处扑去——脚方落地,就听鸣凤一声大喊:“护驾!皇女府人等速速退回,保护五皇女!”
打得正欢的金甲侍卫闻言探头一看,她们身娇肉贵的主子已经冲进了敌群。
那怎么可以?!这绝壁是皇家侍卫们的耻辱!数百号人呼啦啦地以碾压的姿态一拥而上。争先恐后,连劈带砍,一群人完全不知何谓谦让,就连被砍翻在地的敌人也不放过,人人都抢着冲上去补刀!
——顷刻之间,温如是周围就形成了一个真空地带。
退开的侍卫甚至都没忘了将她旁边地上的尸体拖走,有些尚未断气的芜晨山庄死士还在哼哼唧唧地呻’吟着,就被这群粗人捂着嘴巴一刀了结。
温如是嘴角抽搐立在空地中,红底金线的锦服光洁如新,她手里捏着的长剑光可鉴人,没有一丝鲜血……
到底有没有眼力见的啊?!她已经忍不住想对她们竖个中指了,鸣凤还回头憨厚地一笑:“主子放心,有属下们在,绝对不会让任何匪徒接近你十尺之内!”
温如是一口郁气吐不出来,只从嘴里憋出几个字:“……干的好,回去重重有赏!”
她垂头丧气地在雷鸣般的欢呼声中重新爬上辇架,苏轻尘见她皱得扭曲的脸颊,不由好笑:“高位者,勿需身先士卒。”
“我知道,”唉,他怎么会明白她的心情呢,温如是抿唇从袖里抽出一张帕子,低头缓缓擦拭他掌心的血迹,“算了,不说那些。你有没有被人伤到?”
“不曾,”苏轻尘摇头,微微笑了笑,“只是……”
“不舒服?”温如是马上抬头,急忙上下打量他的身体,“被那帮混蛋吓到了?”
苏轻尘嘴角弯出一个轻微的弧度:“只是方才那短刀柄上宝石镶嵌太多,握在手里硌得慌,下次下聘不要再选这些华而不实的东西了。”
温如是:“……”
她今天被打击的次数够多了,真的不用他再来踩一脚。温如是深吸了一口气,屈指置于口中打了个响亮的唿哨!
屁‘股上伤痕累累的枣红骏马颠颠儿地就跑了过来,温如是跳上马背,回头对苏轻尘灿然一笑:“亲爱的,上马!咱们成亲去。”
苏轻尘面上一红,几乎有些维持不了方才的从容淡定:“这样不合规矩,送嫁的行列应该……”
“你再不上来,吉时就快过了,”温如是挑眉笑着,一脸的你再不过来我就要让人动手的跃跃欲试,“误了吉时就不吉利了,你可别指望着,我会因为这种事情将婚期后延。”
苏轻尘知她说到做到,要是到时候辇架没能准时到达皇女府,她还真的做得出直接行礼的事。他看了眼周围混乱的人群,无奈地叹了口气。
待他依言坐到马背上,温如是却没有立刻驱马前行。她回头对他调侃地咧了咧嘴,“哎,我说,你能不能不要这么见外?”
苏轻尘不解。她回身拽着他的手,大大咧咧地就放到自己腰上,“抱紧了,否则掉下马我可不负责。”
她的腰肢柔软,隔着层层轻薄的衣物,仿佛都能感觉到她肌肤上透出的暖意。
跟平时被她强行拉着手的感觉完全不一样,这次是他单方面的揽着她。苏轻尘看不到前方温如是唇角溢出的笑意,他只觉自己的手都快僵得无处安放了。
苏轻尘含蓄地开口:“我可以帮你控制缰绳。”
温如是扬声一笑:“你最好早点习惯,别忘了,今晚还有洞房花烛夜。”
“驾!”她清叱一声,一夹马腹。
今晚还有洞房花烛夜……还有洞房花烛夜……洞房花烛夜……花烛夜……
知道和被人当面戳破怎会相同?苏轻尘心里百味陈杂,整个人都僵硬了,就连什么时候到了皇女府都不知道。
门前闻讯探听的宾客众多,大家交头接耳的还没得到准信,就见远远地两人一骑过来。
行至近处一看,正是今天的主人公五皇女和苏家长公子,众人的目光就有些微妙。
新郎倌没有随着大队前来,反而被新娘子就像抢亲般驮在马背上给带了回来,怎么看都是件离谱到极点了的事,可五皇女还不以为意,仍微笑着拱手感谢大家的光临。由此可见,在她的眼里,根本就没有规矩可言。
周围的宾客隐晦地交换着眼色。陛下都不管这个纨绔女,她们何必自找没趣?随即众人虚情假意地笑着,纷纷上前粉饰太平,表示恭贺。
她们哪知女帝不是不管,收到苏轻尘的车队被人拦截的消息,她简直就是怒火攻心。这头才安排人去援救,那边一到皇女府,才发现温如是早就跑了!
皇家婚宴何等的重要,哪有皇女扔下满堂宾客不顾,自个儿带着侍卫去抢新郎的道理?!简直是不知所谓,整个夙月皇室的脸面都让她给丢光了!
一旁的侧君还满脸幽怨地望着她,仿佛温如是的所作所为,都是因为她没有给予更多的关爱。女帝头气得头痛,若不是今日是那混球的大喜之日,她真想让人将她拖出去狠狠地再打一顿板子!
不能在温如是身上出气,女帝满腔的怒火都发泄到了芜晨山庄的头上!
“将抓到的一干人等统统打入大牢,给朕狠狠地审!”女帝目光狠厉,威严不可直视,“婚宴过后闭城三日,全城搜查芜晨山庄余党,如有窝藏着,以叛国罪论处,诛三族!”
苏尚书在一旁吓得面无血色,自知女帝如今是碍着五皇女的脸面,才没有即刻发落她,她慌忙伏地解释:“微臣……”
“你给朕闭嘴!”
女帝愠色不减,“待得过了今日,自然有你说话的时候!”
157、宿命轮回之公子求嫁十六
晚间,洞房花烛夜。堂上觥筹交错,女帝早早就离席,苏尚书还要强颜欢笑着招呼宾客。有韦青琳和一众狐朋狗友在前面帮着挡酒,温如是趁人不注意,也想提前往后院摸去。
来贺的人多,她推拒着不胜酒力,堪堪挪到门口,刚一踏出门槛,就遇上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苏尚书。新上任的岳母大人搓着手,状似难以启齿:“五皇女呐,吾皇今儿个……你看……”她话也不说全,就忽闪着那双并不明亮的老眼,目含期待地望着温如是。
“母皇今儿送的礼很厚,”温如是笑眯眯地答非所问,“尚书大人放心,以后都交给轻尘打理。”
苏尚书尴尬地揉了揉鼻子:“五皇女误会了,微臣不是这个意思。”见温如是也不接话,她干巴巴地哈哈一笑,“如今咱们都是亲戚了,怎地还这么见外呢,老妇托大,就唤你一声如是,可好?”
温如是微笑颔首:“应该的。”
“那……吾皇的事?”苏尚书趁热打铁。
“什么事?”温如是小眼神纯洁无辜。
“……”苏尚书向来刚硬惯了,要她拉下老脸去求一个素来就看不惯的二世祖,真的是难为她了,温如是见她一张老脸都憋红了,哼哧了半天,才挤出几个字,“就是,关于今日抢婚的人。”
“抢婚的人?那群歹徒跟岳母大人有关吗?”温如是眨了眨眼。
苏尚书急了:“芜晨山庄的大小姐当初明明就死了,如今突然又跳出一个,微臣绝对不是有心欺君罔上……”她说着说着,忽然察觉温如是一直笑吟吟地看着她,从头到尾表情都没有改变。
被温如是这么眸含深意地注视着,她的声音渐渐也就低了下来。苏尚书暗忖着,莫非有什么是自己遗漏了的地方?否则,以五皇女对自己儿子的重视程度,不至于苏家都要大祸临头了还老神在在地无动于衷啊。
思来想去,苏尚书突然恍然大悟,“啊——对!芜晨顾家的人早就不在了,现今这位根本就没人见过,谁知道她是不是真的顾小姐呢!”
“岳母大人这么说就不对了。”温如是摇头,苏尚书还是太耿直了啊。唉,谁让她娶了人家的儿子呢,就算不满这老家伙的隐瞒,好歹她也没有里应外合把苏轻尘送去塞外。光凭这一点,她就得承了这份情,大灾小难都帮苏家挡着点。
苏尚书这边还懵着,温如是就拉起她皱巴巴的手,语重心长地开解,“芜晨山庄的大小姐不到十岁就没了,这是众所皆知的事。相信那祸首纵使能瞒过天下人,也骗不过岳母大人和母皇。拦婚驾的那帮叛匪就是叛匪,不过是打着已逝之人的名号,妄图行不轨之事。这般行径实在是卑劣,该当严惩!”
她说那顾小姐死了,就是死了,没死也得死。
苏尚书很快明白过来,霎时看她的眼神都有点不自然了。
她几乎都要开始怀疑,自己将唯一的儿子嫁给温如是到底是不是件好事了。以前只知五皇女是一纨绔,今日才知是个有心计的纨绔,必要时还很狠辣。
她家轻尘单纯啊,怎么降得住这货?!
……
新房内,红烛一双,苏轻尘一袭红衣端坐榻沿。院中大朵大朵的金花茶盛放着,映着月色,仿佛涂上了一层蜡,晶莹而油润,似有半透明之感。
温如是快步走进院子里,望见临窗沉静的烛光剪影,不知不觉就慢下了步伐。
什么叫做近乡情怯,什么叫做事到临头又唯恐对方冷眼相对,温如是在这一刻尽皆体会了个遍。
宴席上的酒意似乎也顺着微风飘了进来,空气中氤氲着一股醺人欲醉的甜香。她在门外踟蹰了良久,才推门入内。
苏轻尘徐徐起身,红衣流光,走近桌边缓缓倒了两杯酒:“我还以为,你不敢进来了。”
“怎么会呢,亲爱的说笑了……”温如是小心地瞥了他眼,讪讪步近。
苏轻尘抬眸对着她,黑眸深邃,神态从容,一点都不似被迫嫁过来的那个人,倒是温如是站在一片喜庆大红的房中,木呐呐的,反倒更像被逼婚的小媳妇。
沉寂半晌无话。温如是只觉喉咙发痒,口干舌燥,不知该说些什么好。她干咳了声,下意识端起桌上的酒杯就往嘴边送。
“合卺酒应该两人共饮。”苏轻尘静静看着她,道了句。
“……”温如是含着半杯酒,吐也不是,咽也不是,最后还是暗咒了句,咕嘟一声吞了下去,干巴巴地陪着笑,“说的也是,要不,再给满上?”
“五皇女今日得偿所愿,怎的胆子却变小了?”苏轻尘淡淡一笑,执起酒壶慢慢将她面前的半杯斟满,“想当初,五皇女命下属将姚佳若等人倒挂在船头的壮举,是何等的大快人心,那时候的霸气洒脱都去哪里了?”
温如是吃不准他是真心还是说的反话,只嘴里谦虚着道:“谬赞,谬赞,旧事不值一提。”没敢顺杆子往上爬。
“五皇女真的以为轻尘在夸你吗?”苏轻尘斜睨她一眼,似笑非笑。
妈蛋!她就知道,这家伙没那么容易对她说句好话,原来是在这里等着她呢!温如是孤伶伶地端着酒杯站着,见苏轻尘根本没动,干脆光棍地自个儿一口干了:“反正娶都娶了,你再不乐意,我也没办法!说吧,你到底想怎样?”
苏轻尘垂眸望着桌上的酒杯,沉默片刻,执起饮尽,忽然起身:“不怎么样。夜深了,就寝罢。”
温如是的下巴都快掉地上了:“就……就寝?”
她还没那个狗胆,对后卿的转世玩霸王硬上弓啊!她今晚真的就只是想盖棉被纯聊天而已啊!圈圈那个啥啥不是也得双方情到深处,才能顺其自然,水到渠成的嘛——话说,苏轻尘要是想对她霸王硬上弓的话……其实,她也不是很介意的……
温如是还傻立在桌旁,就见苏轻尘开始解外衫了。他的手指真白——修长的指尖衬着红裳仿佛温润的玉般熠熠生辉。
她的钛合金狗眼呐!温如是发誓,她此时绝对没有对苏轻尘怀有任何不可告人的猥琐心思!她倒是想,问题是,不敢乱来啊!
温如是不由自主地咽了咽口水,静寂房间中,那道突兀的吞咽声清晰可闻。苏轻尘的动作顿了顿,她堪比城墙倒拐的厚脸皮终于可耻地红了。
温如是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在房内东摸摸西摸摸,没话找话,“这雕花还不错,呵呵……缎子也够滑,呵呵……呵呵……”鬼使神差的,她不知怎么就摸到了榻边。手贱地揭开了绣着百子千孙图案的大红被子,眼睛往里一瞅,温如是就给唬了一跳——尼玛,这不是女尊世界吗?!被子里面铺着的那块白布是怎么回事?!在这个女权当道的世界,要验也不该验女人啊。
难道是……
温如是同情地将脸转向苏轻尘,可怜的男人哟,“那个……别害怕,我会尽量温柔一点的。”
苏轻尘皱了皱眉头:“你说什么?”
情人眼里出西施,更何况是长得本就俊秀的苏轻尘。在温如是眼中,他连皱眉都皱得比其他人好看千万倍。她羞涩地瞥了眼榻上的白布:“第一次都会出点血,我一定会轻轻的,放心,以后就不痛了。”
刚刚解开的衣带不小心就打了个死结,苏轻尘整张脸都黑了。活到这么大,他第一次有种想要揍人的冲动,面上冷静的表情都快崩不住了,他咬牙切齿:“……五皇女,你想多了。”
温如是表示非常理解他的不淡定。换成别的男人,要是新婚之夜做运动的时候还会流血,恐怕没有一个不会暴躁。她懂!
温如是随手又摸了下那块白布,嗯,很软,很柔。
她体贴地换了个话题:“咱们都拜了堂成了亲。夫妻本是一体,叫五皇女多生分啊,往后你可以唤我如是,或是小如,不用这么见外。”
苏轻尘凉凉地瞟了她眼,没有答话,径自就往密室走。穿过内间,过了密室的那道门就是一间隐蔽的浴房,苏轻尘仔细看过建造图,很清楚新房的布局。
“你要去洗澡吗?”
苏轻尘回头就见温如是不识相地跟在后面,他眉头一挑,目含不善:“你想要一起?”
一起……洗澡澡?温如是差点想歪,只觉鼻腔一热,她连忙抬手擦了一把——还好,还好,没有爆管。
他怎么能这么建议呢——她就不是那种趁虚而入的人!温如是假情假意地摆手:“不用,不用,太客气了。我就是怕你不会操作,来帮你打打下手。”
谁跟她客气了,听不懂反话是吧?!苏轻尘揉了揉太阳穴,深觉无法沟通:“五皇女若是无需入浴,烦请留步,轻尘不惯有外人在场。”
“都说了我不是外人,”温如是诚恳地握起他的手,真挚得无以复加,“别叫我五皇女,叫如是。”
苏轻尘额角抽搐,抽出手当着她的面,无情地拍上房门:“温、如、是,你给我出去!”
听着里面渐渐低微的脚步声,温如是趴在门板上无比的忧郁。他怎么就不明白呢,她真的没打算趁人之危……
她抠着厚实的门板——话说,当初设计这门的时候,是不是脑抽了?明明就应该改成珠链的嘛!
158、宿命轮回之公子求嫁十七
浴室的进水装置打造得确实精细,跟他早先见过图纸上所描画的几乎相差无几,苏轻尘缓缓拧开阀门,一股蒸腾着热气的水流就哗啦啦地汇集到十多尺宽的池子里。在图上看到的,到底跟见着实物不同,或许,他真的是小瞧了她。
室内空无一人,不知道是因为温如是不喜有人打扰,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就连伺候的小厮都不见一个。浴池边的架子上搭着白巾和其他的盥洗用品,角落里还挂着两身崭新的寝衣,看上去正是为他和温如是准备的。
月白色同款,两件紧紧相叠,亲密无间。
苏轻尘不自禁地就想起了她策马向他奔来的那一幕。
彼时丹阳如画,红霞千里,金甲侍卫的重重身影都成了她的背景,甲胄反射的金光映照在温如是的眼底,她的发丝散乱,眸中不顾一切的神采动人心魄……如果不是温如是直接将他拉到了身后,也许,他当时会不由自主地迎上去,握住她伸出来的手……
苏轻尘的唇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着。他解衣步下浴池,水温适宜,在池中泡了大约半柱香的功夫,洗净一身的疲惫,待得心底渐渐沉静下来,他才起身取下那件月白色的寝衣。擦干头发回到内室,竟不见温如是的踪影,召人进来一问,方知温如是在他关门没多久,就出去了。
苏轻尘心下不解,却也没有在意,心道两人孤身相对也是尴尬,她要是避开一会儿也好。
他径自取了本书倚在床头翻阅,只以为过不了多久,温如是就会回来,没想到这一坐就是一个时辰。
窗外更深露重,苏轻尘的心渐渐也沉了下去。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到底是出了名的纨绔,他怎会奢望她会为了自己转个性子?苏轻尘轻晒,合上书页下榻,径自吹熄红烛回身躺下。
夜凉如水,花影浮动。温如是尚不知苏轻尘对她又失望了一回,她抱着一小包瓶瓶罐罐,遮遮掩掩地避着下人蹿回院内,迎面就撞上了守在屋外的青书和袭玥。
青书不忿的言辞还没有说出口,袭玥就上前一步,往里瞥了眼示意,声音压得极低:“主子怎么出去了这么久?公子已经熄灯宿下了。”
温如是探手推门,回头还不忘了交待一声:“还公子公子的?得改口了。”
袭玥无语点头。都把人晾了小半夜了,这会子才来计较这些,不嫌太迟了点吗?她一把拉住不知死活想要给自家公子抱不平的青书,阖上门扉退到一边。主子再怎么着不靠谱,那也是主子,哪有下人置喙的余地?
那头温如是一进了内室,就见苏轻尘躺在榻上,呼吸轻缓似已入睡多时。月色下,本该点亮一整晚的龙凤双烛冷冷清清地伫立着。她顾不上感慨,只蹑手蹑脚地将手里的包裹放到桌上,便转身进浴室冲了个澡。
好在苏轻尘睡的是内侧,倒也方便她上下。温如是回房小心翼翼地掀开被子躺到他身旁,然后规规矩矩地将双手相交于腹上。
两人姿势相同,都是仰面平躺,双手相交,一人占据一侧,分毫不犯,中间几乎都能再容一人侧身卧下。
明明是正正式式的夫妻,却泾渭分明得让人难受。
她瞪着帐顶沉默了片刻,想着今晚可是洞房花烛夜,总归还是心有不甘。温如是偏头看了看他的侧面,缓缓转身,就要将手搭到他腰上。苏轻尘忽然开口:“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温如是的手一顿,僵在了半空:“好像是……丑时?”
他没有睁眼,侧面融在黑暗中,语声平淡,仿佛毫不在意:“明早还要入宫请安,早点睡。”
“……哦。”温如是木木地应了声,想想缩回手,还是往他身边挪了挪。“轻尘啊,”见他不作声,她只好硬着头皮继续,“你就一点都不好奇,我方才出去干什么了?”
“五皇女想要去哪里,何时去,何时回,勿需向旁人交待……”正说着,温如是的手臂就揽上了他的腰,半边身子都压在了他身上,苏轻尘的话一下子便停了下来。
见他终于肯正眼看她,温如是笑得欠扁:“怎么会是旁人呢,轻尘,你这是在抱怨为妻冷落了你吗?”轻薄的寝衣隔不住她温热的气息。
别说是跟外人这般亲近,苏轻尘就连与旁人外出的次数都屈指可数,他下意识就想拉开她的手。可温如是抱得极紧,新婚之夜就跟妻主翻脸的事,他还做不出来,只好平静地顺着她的话问:“你方才出去干什么了?”
温如是也不纠缠关于“冷落”的问题,只是意有所指地轻轻笑了下:“去找韦青琳要了些药膏,听说男儿家的初次不甚好过,若是……你明早也好用得上。”感觉到手下肌肤猛然僵硬,温如是反倒是松了一口气。
有反应总比没反应的强,不怕苏轻尘恼羞成怒,只怕她不管做什么,他都不放在眼里,那才真是要命了。
她轻轻将头靠在他颈侧,手指勾着他的长袖慢慢摆弄,语声缓慢,带着荡人心弦的蛊惑,“拜了堂,你我二人往后的命就连在一起了。温如是今生只娶苏轻尘一人,不纳侍君。这是我在你娘面前立下的誓言,也是我真心期盼的生活。”
她的唇缓缓摩挲过他的下巴,柔嫩的唇瓣擦过的地方引起一片火烫,苏轻尘心跳骤乱。
她说,“如果你不愿意,我可以等。”让韦青琳去外面搜刮那些药膏,不是为了逼他,只是以防万一。万一这个世界的男子真的不同于现实世界,至少,她可以将他照顾得更周到一些。
苏轻尘的手仍然握在她的腕间。温如是松开了力道,是推开她,还是抱住她,都由他来抉择,这一次,她会尊重他的意愿……
双唇沿着他的轮廓渐渐游离,直至最后印上他微凉的薄唇,苏轻尘都没再有下一步的动作。
也许是因为紧紧贴在他身上的柔软身体隔着胸腔都能感觉到,她比他还要紊乱的激烈心跳。也许是因为,就如她所说,他们已经拜堂成亲。
生命相连,是一个多么美好的词语,美好得他从来不曾奢望过。
“轻尘……”
温如是呢喃着,舌尖浅浅滑过他的唇缝。苏轻尘的手悬在她的肩头,最后终于缓缓落在了她的背上。
159、宿命轮回之公子求嫁十八
十一月的拂晓,天色未亮。温如是转身摸了个空,枕上还留着苏轻尘身上清冽的气息,身畔的人却不在了。她一下清醒。
支起身往外一看,就见穿戴整齐的苏轻尘正站在窗边,长身玉立,暮色的微光柔和地笼罩在他侧面。他向外望着,看不清面上的神情。
温如是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忽而轻柔地道:“这么早起来,不多睡一会儿?”
他转回头,黑眸温和:“不用了,辰时就该进宫请安,你也该起身了,我唤袭玥进来为你更衣。”
她差点都忘了,新婚第二天,他们两口子还要进宫在女帝面前去晃一圈。温如是趴回被窝,懒懒地蹭了蹭:“晚一点再去也没关系,母皇宽厚得很,不会这么斤斤计较。”她偏过头,对他眨了眨眼,“过来陪我再眯一会儿。”
苏轻尘沉默了一下,才缓步步近,但只在榻沿坐下。
她自然地握住他微凉的手,抬眸才发现,他只于素衣外披了件白色的轻裘。深秋的早晨寒凉沁心,他的衣着还是单薄了些。
“怎么不多穿点?”她嗔怪着将他的手揣进自己怀中捂热。
她柔软的胸部滑如凝脂,隔着薄薄的一层寝衣,他仿佛都能描绘出那副玲珑的曲线。苏轻尘指尖微动,没有抽出。
房中尚未点灯,温如是没能看到他面上的微红。“我不冷。”他徐徐回应。
天色未亮的晨间,门外守夜的侍女还靠在柱子边打着盹儿。万物静谥,室内两人的声音都放得很小,黑暗中有种隐秘的亲密无间。
温如是轻轻在他掌心亲了下:“昨晚……”
她脸上有些发烫,洞房花烛夜不单只是对方不好过,她也照样好不到哪里去,但是比起自己,她更在意苏轻尘的感受。温如是双唇嚅动了半晌,还是问了出口,“还疼不疼?”
感觉到他手底一僵,等了半天都没听到回话,温如是都不好意思抬头看他了。
女尊世界的男人到底是什么构造啊?!她真不想让他以为自己如此开放,可是到底痛不痛,那些药有没有效果?好歹也给吱一声吧……
苏轻尘沉默了良久,才慢慢回握住她的手,大拇指轻轻在她手背摩挲:“以后,别再做那些傻事了。”
“……你是指?”她为他做过的傻事太多,温如是都不知道苏轻尘到底说的是哪一件了。
他微微笑了笑:“算了,不说这个。”就这么被她一直珍视着的感觉很好,她没必要知道,他们并没她想象中的那么脆弱。
苏轻尘自然而然地换了个话题,“别赖床了,梳洗打扮还要好一会儿,进宫前得先吃点东西垫垫底,要不等到赏赐早膳的时候会饿的。”他顿了顿,轻声道,“你再不起来,时间就来不及了。婚后第一天,你该不会想要我在诸位皇子皇女面前丢脸吧?”
温如是深深地叹息了声,就算再不想起,被他这么一说,她也不能再磨磨蹭蹭了。
温如是满心不愿地爬起来,扒着他的胳膊顺势挤进苏轻尘怀里,勾着他的脖子仰起脸:“给个早安吻吧。”
苏轻尘无奈,只好慢慢低头,在她面颊上轻如羽毛地碰了一下。没去看她笑得满足的样子,随即起身唤人入内。待到两人都收拾停当,又用了些点心,这才慢悠悠地坐着马车往宫内而去。
当皇女府的车队进入皇城的时候,天边才泛起一丝微白。
两人跟着侍女到了内殿,女帝还没到,倒是太女温湘宁早早地就带着几位皇女等候在殿内了。看到她目不转睛地流连在苏轻尘身上的眸光,温如是心中警报大作,脚步微错挡在自家男人身前,面上挂起矜持的笑容。
“皇姐来得还真早,待会儿让我家轻尘多敬皇姐两杯茶,还望日后多多关照。”
温湘宁眸色晦涩,闻言缓缓收回目光,轻轻对她点了点头:“皇妹客气了。”
“哪里,哪里,都是一家人,一杯茶而已嘛,小事一桩。”温如是哈哈一笑,拉着苏轻尘就走到边上的座位上坐下。
几人落座没多久,就听女官唱词,声音刚落,夙月女帝便带着凤君和几位侍君入内,众人尽皆起身相迎。
待得女帝在正中安坐,温如是和苏轻尘便按规矩在摆放好的软垫上跪下,接过侍女盘中的茶盏,恭恭敬敬地举过头顶奉茶。
原本也就是走个过场,温如是自忖,以她受宠的程度来看,就算婚宴之前有小小的波折,女帝应该也不会太过苛责。
怎料,两人双手举了良久,也不见女帝出声。温如是蹙眉,小心抬眼看去,正好对上女帝瞪过来的眼神。
若是只有她一个人,跪多久都没关系,可是,今日她身旁还有个苏轻尘。要是第一天就被皇家下了面子,以他什么事都不愿说出来的个性,还不知道心里会怎么想呢。不管是因为什么原因,她都不想让他觉得,自己是不受欢迎的。
温如是扯了扯嘴角,提醒道:“母皇——”
见她着紧,女帝腻味地撇嘴,个没孝心的小混球,有了夫郎就忘了娘!
她憋着火气,先后接过两人的茶盏草草抿了口,等两人挨着敬了一圈,这才开口:“轻尘呐,你难得进宫一次,稍后让人陪你去花园走动走动,朕还有话对小五交待。”
苏轻尘哪敢说什么,只躬身道是,温如是就被提溜着揪到了御书房。
刚一进去,温如是就毛了:“有话好好说不行吗?一定要在头天就翻出来,早膳都没吃上一口,母皇也太抠了一点吧?!”
女帝倒吸了口冷气:“你这家伙还惦着早膳,还想要面子?!朕告诉你!芜晨山庄的顾之若带着几名死士逃掉了,城里暗地搜了一整夜都没能抓到她,如今一晚过去,估计外面已经传得你连里子都不剩了!你的心思还在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上……”
她气不打一处来,次次都让她给温如是擦屁股,这熊孩子什么时候才能长大,懂事一点哟!
“现在全京城的人都知道苏家长公子幼时定下的妻主没死。瞒是瞒不住了,若是三日之内,都搜不出这帮叛逆,到时候唯有解禁。封城毕竟不是长久之计。这段时间你好好看住苏轻尘,暂时别让他出门,等事情平息了再说。”
顾之若跑了?温如是紧蹙眉头,那还真是个麻烦。
她想了想,老实地点了点头:“知道了,我会让轻尘小心着。”话毕,又加了句,“他要是想出门,我多带点人陪着就是,母皇放心,有我在,出不了什么岔子。”
女帝不耐烦地挥挥手:“随便你。”虽然明知自己是迁怒,但是总不如以前那么喜爱苏家的那个孩子了。金口赐婚却引来这么一档子事,换作任何一个一国之君,都会不舒服,更何况那始作俑者还在外面上蹿下跳!
“赶紧走,少来朕面前碍眼。”
温如是应声转身正待出门,忽然想起什么,回过头咧嘴一笑:“母皇,苏家现在怎么说,跟我们都是姻亲了,这次的事就饶了苏尚书吧。那老家伙虽然是不懂变通了些,不过好歹也是轻尘的母亲,母皇你就高抬贵手一次呗?”
“……滚。”女帝真想抽她!
于是,温如是屁颠颠儿地就滚了。回到内殿却没看到苏轻尘,她随手就抓了个侍从,问清楚是跟太女一起去御花园,拔脚就往那边赶!
气势汹汹地带着人撵到园中,老远就看到两人于湖畔观景。随行侍卫退出十数尺,那作态,倒像是在避嫌——湖中只有残荷的枯枝败叶,连片绿色都没,有什么好看的?!
温如是沉着脸一步步走过去。温湘宁正对苏轻尘说着什么,瞥见她过来,也停了嘴。
“聊什么这么开心呢?怎么不说了?”她在苏轻尘身边站定,淡淡地直视着温湘宁。
“皇妹你来了啊,”温湘宁只微微一笑,没有回答她的问题,“我还记得,苏公子第一次进宫的时候,我们还在这里玩过。没想到一转眼就是十年了,时间过得真快呐。”
“也是,当初皇姐口口声声还叫着苏大哥,今后可就要称声‘妹夫’了。”她偏就不顺着她讲,觊觎别人的男人是不对的,对着有妇之夫玩童年回忆这招也未免太卑劣了。想不到堂堂的太女一死心眼起来,也不能免俗。
方才还淡然自若的温湘宁面色终于变了,她深深地看了温如是几眼,有礼地告辞。
见温湘宁带着一群人浩浩荡荡地远去,温如是才转过头。苏轻尘衣袂临风,气度卓然,回望她的面容风月博雅,就连唇边那抹笑意都显得温醇如玉,也怪不得总会引来这些死心不改的蜂蜂蝶蝶。
温如是暗叹了声,明明想要问他,到底温湘宁跟他说了些什么,话到嘴边却又问不出口了。她其实是相信他的,她只是有点吃醋而已——她跟苏轻尘的童年回忆里,恐怕只有不堪回首的使坏……
“怎么了?”见她看着自己半天不作声,苏轻尘心下不解。
“没什么,”温如是弯起嘴角,牵着他的手,“饿不饿?我带你去吃好吃的。”
苏轻尘手上一动:“宫里人多眼杂,这样不好。”
“看到就看到,谁敢在我面前聒噪?咱们可是新婚,自当亲近一些。”温如是握得更紧,拉着他缓缓往园外走。
苏轻尘不知她为何执意如此,素来被灌输的君子之道没有一条适合眼前的这个场景,他若有所思地侧面看她。
她走得很慢,仿佛是在迁就他的脚步,耳边的垂饰随着徐徐的步伐轻轻摇摆,静谥安然,唯有紧握的手跟她表面的平静不相称。
他莫名地心就软了,放松了力道任她牵着——偶尔一次逾距,应该也没什么关系,毕竟,他们是夫妻。
他们是夫妻。苏轻尘唇角微微上扬,如果能一直维持这样的温情的话,他想,他并不排斥这种新的关系。
马车驶出宫墙时,天色已大亮,温如是示意鸣凤带着车队往繁华的街市去。
闹哄哄的街道两旁都是赶早的小贩,各式各样的小吃、早点热气腾腾,香味飘进众人的鼻子,勾得大家肚子咕噜噜直叫。温如是揭开窗布,偏头对着苏轻尘笑,“你想吃什么?”
他怔了怔,难得迟疑了:“我们不回皇女府用膳吗?”
温如是眨巴眨巴眼:“你不饿?”话音未落,就听他腹中一阵低鸣,苏轻尘有些赧然:“饿倒是饿的,但是,在外面的小摊上进食……”
温如是一听就明白了,笑吟吟地转头叫了袭玥:“去,每样买几个,打包送到车里来。”回头支着脑袋倚在车内的案几上,兴致盎然地瞅着苏轻尘,含笑道,“小贩也有小贩的长处,有些东西做得可比富贵人家的地道,现在不习惯没关系,我们就在车里用,以后慢慢的就会喜欢上了。”
车外是嘈杂的喧嚣声,还有小贩们拉起嗓子的沿街叫卖,间中偶尔掺杂了些孩子们的欢笑。这跟清高雅致的内府生活不同,世俗的井市幸福仿佛都带着空气中那温热的潮湿。
苏轻尘从来没有这么清楚地感觉到过,他真的已经从原来的生活进入到了另一个世界。她的笑容灿烂,手底温暖,望着他的双眸明亮通透。
他想,他应该试着去了解温如是所喜欢的一切。
良久,他才微笑着应了声:“好。”
温如是眼睛一亮,往他身边挪了挪,心里高兴,嘴上却只说:“你尝了若是喜欢,就让皇女府的厨子们去学,往后不用出门也随时可以享用。”
苏轻尘含笑不语。不多时,袭玥便将附近的各式早点买了回来,摆在案几上几乎都放不下了。
“先喝点热的润润胃,再吃其他的。”温如是殷勤地将一碗豆浆捧到他面前。苏轻尘抬眸看了她眼,微微一笑,居然就着她的手,就那么喝了一口!
温如是简直是受宠若惊,手上的碗都舍不得放下,大眼睛亮晶晶的,就差没把“来吧,来吧,再多喝两口”给挂在嘴上了。
“你也喝。”苏轻尘偏开头,面色有些不自在。
“我不饿。”温如是笑着。有情饮水饱,一顿早饭而已,不吃也没啥所谓。重点是,他俩的关系经过一晚,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果然还是既定的方针没错呐。
苏轻尘实在没办法直接面对她赤’裸裸的眼神,他垂眸慢慢进食,半晌,无奈夹了一箸切成小块的糖糕到她碟里:“你试试这个。”
“轻尘,”温如是得寸进尺,抿嘴凑上来,“要不,你喂我?”
苏轻尘表示,对于一个没有节操,厚颜无‘耻的妻主而言,什么温和隐晦的暗示都没有用,最好的办法就是,根本就不搭理她。
于是,温如是直到一个时辰之后,饿着肚子回到皇女府,也没有尝到一口苏轻尘喂的美味小吃……
谁说只有女人心,才像海底针的?男人心也是一样啊。
160、宿命轮回之公子求嫁十九
五皇女府书房,韦青琳将一封密报推到温如是面前,言语中是压抑不住的怒火。
“我早就说过,艾瑟儿不是什么好东西,你还不信!那女人表面上和我们称姐道妹,背地里早就跟叛贼勾搭在一块儿了!看吧,若不是上次在尚书府外你让我派人去查兴风作浪之人,刚巧跟踪到顾之若的残余死士进入将军府,咱们都得被她给骗过去了!”
温如是没有被她的愤慨影响。在这个世界遇上的几次,艾瑟儿都表示出了极大的善意,在没有弄清楚原委之前,她不想轻举妄动,凭空为自己增添一个敌人。
退一万步来讲,就算对方真的站在了她的对立面——艾瑟儿这人本就是她的对手,联合旁人来对付她也是正常,没什么应该不应该的。
她打开密报看了半晌,平静道:“只是查到顾之若跟将军府的人有联络,并不能证明那个人就是艾瑟儿。”但是也不排除,跟对方勾结的人可能偏偏就是她……
温如是沉吟片刻,收起密报将守在门外的鸣凤唤入内,“给将军府送张请帖,就说,我请艾瑟儿明日午后过府一叙。”
韦青琳还有些不忿:“就算不是她,也不用对艾瑟儿这么客气!依我说,还不如直接让人把她给抓住严刑拷问,只要手脚做干净一点,谁也查不到我们头上来!”
温如是无语地瞥了她一眼。真当大将军是吃素的啊?!
人家可是掌握着军权的大人物,连女帝都忌惮的朝臣,她家的嫡长女哪是韦青琳这种不受家族重视的次女能随便抓的?一不小心就会惹出大麻烦。
能和平解决是最好,若是谈不拢,非得要兵戎相见,起码,她也得仔细谋划了之后才能行事。
第二日中午,温如是陪苏轻尘用过午膳,一起散步到园中准备消消食。
园子里早先移栽的枫树红得正好,纵是萧瑟的深秋也遮掩不住它们热烈的炫耀。“等来年春夏,让花匠们多扦插点枫树枝条,明年秋天咱们就有一片枫叶林了。”温如是牵着苏轻尘,柔柔地笑。
他微微侧头,见她眸光闪亮,禁不住也微翘了唇角:“如果可以的话,再多种些种类不一的金菊,届时繁花盛开,会更加相得益彰。”
“好。”难得苏轻尘能主动参与对新家的改造,温如是高兴还来不及,怎会反对?“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只要轻尘你喜欢就好。”
他轻轻一笑,反握着她的手,没有再多言。随侍的丫鬟小厮们远远地跟在后面。两人就这么静静地在红叶如火的花园中缓缓漫步,时不时相视而笑……
气氛温馨得刚刚好,不知不觉就行完了整整一圈,若不是侍卫来报,将军府大小姐已在花厅相候,温如是根本舍不得打断这般美好的相处时光。
“快去吧,别让客人久等了。”苏轻尘松开手,温和地理了理她的衣冠。
温如是还有些依依不舍:“我跟她谈点事,很快就回来。”
“嗯,”苏轻尘眉目清雅,笑如春风,“不用着急,晚点也无妨。”
温如是走出两步又顿住,回过身扑进他怀中,狠狠在他下巴上啄了一口:“真想把你揣进兜里,时时刻刻带在我身边,半会儿都不用分开。”
自知这一番全是上不得台面的傻话,她不可能把他随时拴在身旁,以苏轻尘的性子,也不可能真的由着她胡闹。温如是说完转身就走,不想去看他的表情,生怕心口又被戳上一刀。
直到侍从们跟着她离开,苏轻尘还怔怔地立在原地,良久,方才轻叹了声:“青书,你说,这世上到底有没有无缘无故的爱?”
“啊?”青书懵懂地不知如何回答是好,“公子……”
苏轻尘恍然失笑:“算了,我只是随口说说而已,不必放在心上。”自幼在苏府长大的青书怎么会明白他在说些什么?就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答案。
花厅里,艾瑟儿似乎早就猜到温如是为何邀她过府,喝了半盏茶,便首先开口:“顾之若的确是来找过我。”
“哦?”温如是不置可否,淡淡微笑着将她面前的杯盏续满。
艾瑟儿看着清亮的茶色,叹了口气:“唉,我说,你也不必这么防备我,咱们还是打开天窗说亮话吧。”
温如是放下红陶的小茶壶,敛袖平和道:“洗耳恭听。”
见她含笑不语的样子,艾瑟儿知道今天要是不说出点有料的东西,她们两人之间脆弱的关系估计就要从此改变了:“我也是见了她才知道,顾之若志不在苏轻尘。能够借婚约得到一个男配当然是好,但是就算失手,也于她谋划的大局无碍。”
她一面说着,一面观察着温如是的表情,见她神色不动,才又继续道,“你真的认为,女帝一怒,就能将她的羽翼悉数剪除吗?”温如是目光微闪,艾瑟儿轻轻笑了笑,端起茶杯微微抿了口,“芜晨山庄在塞外筹谋了这么多年,势力早已根深蒂固,朝廷在明,她们在暗,天子震怒固然可怕,却也伤不了她的根基。”
“顾之若想要跟我联手。”艾瑟儿微微一顿,抬眸看温如是。
不用她再继续说下去,温如是也明白对方的言下之意了。
大将军兵权在握,艾瑟儿是艾家名正言顺的继承人——倘若她真同顾之若联手了,一个在朝,一个在野,最后胜负到底落于谁手,还真未可知。
温如是却淡淡笑道:“所以,顾之若想要的是皇位?”
艾瑟儿点头:“没错,温湘宁羽翼未丰,不足为惧,只要我能助她除掉你,那个人人都想要的皇位,顾之若愿与我公平竞争。”
“那倒确实是很有诱’惑力,”温如是笑得更是轻松,甚至还倾身为茶壶续了一回沸水,做完这些才慢慢退回原位,整了整袍袖,若有所思地望她,“为什么不答应?你们两人要是背地里联手,相信我对付起来会艰难得多。”
“不是我不想赢。”温如是怎么会明白,她有多么的投鼠忌器。艾瑟儿苦笑着垂眸,“我不想与你为敌,无论是从哪一方面。苏轻尘……”
方一提到温如是的新婚夫郎,就见她的眸光里流露出不善的警告,艾瑟儿心里又是一堵。
空气里的寒意都浓重了几分,她咬咬牙,还是说了出来,“你我都不是这个世界的人,迟早都要抽身而出。苏轻尘对于你来说,不过就是后卿的替身,我不知道你到底为什么敢在任务世界里投入感情,但是不管怎么样,希望你不要伤了他的心。否则,我不能保证,将军府还能在你和顾之若之间保持中立。”
这摆明了就是赤‘裸裸的威胁了!
温如是表面不显,心底却很是窝火,气的倒不是艾瑟儿敢用将军府来压她:“我家轻尘不劳你费心,我自会待他一心一意,我跟他之间的私事,还容不得你一个外人来质疑,管好你自己才是正经。”
待到艾瑟儿告辞了半晌,温如是还气哼哼地坐在案几前有一搭没一搭地饮着茶。那臭女人该不会是对苏轻尘起了什么心思吧?要说她不是想挖她墙角,用得着这么上赶着要来给别人的夫郎撑腰吗?!
哼哼,她倒是要看看,在她的严防死守之下,艾瑟儿的锄头敢向着哪里挥?!
温如是将手中的杯盏重重往案上一顿,起身就出了花厅。
刚行到一半,就见袭玥捧着几枝红枫迎面而来。她摇了摇头,“我说出来怎么没有见到你,感情是自个儿跑去玩儿了。”
袭玥笑盈盈地将红艳艳的枫叶抬了抬:“奴婢怎敢扔下主子随便乱跑啊,这是苏正君叫去剪的。说是主子喜欢,苏正君还要亲自去库房挑几款漂亮的瓶子,让奴婢在书房和卧室都摆上。”
“是嘛?这主意好。”温如是满意地笑了笑,转头往内院走了几步,忽然停了下来,“你是说,轻尘让你去剪的?”
“是啊。”袭玥清脆地应道,却见她目光晦涩,仿佛有些震惊,怎么看都不像是高兴的样子,不由面上的笑容也忐忑了几分,“主子,怎么了?”
“没什么,”温如是缓了缓,勉强笑了下,“是什么时候的事?”
袭玥敛容,不解地回道:“就是在主子开始为艾小姐沏茶的时候,苏正君带着青书端了几碟茶点过来。主子说过要密谈,所以我只让人把茶点送进去了,没让正君进去。”
温如是松了口气,拍拍袭玥的肩膀:“做得好。”要是让苏轻尘不小心听到她跟艾瑟儿的谈话就糟了,她该怎么跟他解释?幸好,幸好……
看来她以后跟艾瑟儿见面最好还是约在外面,以免再像今天一样,发生什么意外。
回到新房,苏轻尘正倚着软榻看书,窗外的阳光斜斜照在他的素衣上,他的目光专注,并没有察觉到有人入内。
温如是轻轻从后揽住他的肩膀,俯身将脸靠在他颈侧。靠近了能闻到书卷上淡淡的墨香,她没有开口,只是享受着这片刻的宁静。
苏轻尘动了动,放松身体也任她就这么依偎着。
两人长久地沉默着,他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臂:“这样弯着腰,不累?”
温如是懒懒地摇了摇头,蹭着他的面颊娇声道:“不累,我想就这么一直抱着你。一直这样过下去,永远在一起。”她收紧了双臂。
良久,苏轻尘低低应了声:“好。”然后握着她的手,慢慢将她拉到身前。
温如是顺着他的力道,安安静静坐到榻上。
这样的温如是一点都不像在外面蛮横霸道的小霸王,反而似他豢养的小狗,温温顺顺,不吵不闹。柔和的笑意从他眼底缓缓晕开,苏轻尘轻抚了下她柔嫩的面颊,双唇翕动了下,却终是没有说什么,只温柔地在她唇间印下了一个吻。
温如是被吓了一跳,却一点都不敢动,唯恐惊吓了他仿佛昙花初现的柔情。
他的薄唇细细密密地在她唇瓣上辗转缠绵,修长的手指抚摸在她背后,拥着她向他靠近。
隔着两人薄薄的衣物,温如是几乎都能听到他平稳跳动的心跳。她小心翼翼地抬起手,缓缓放在他颈后。
她曾经想过,强势的追逐、付出到了最后,也许并不一定会有回报,假如苏轻尘到死也不能接受她,她该怎么办……
她很幸运,这场求爱之旅,能有个圆满的终点。
温如是缓缓阖上了双眸,张开唇迎合他清冽的气息。
如果这是一场梦,但愿她永不醒来。
……
两人恩恩爱爱地腻在软榻上,直到袭玥在门外清咳了声,温如是才醒觉天都快黑了。感觉上就这么磨磨唧唧了一会儿,居然已是一下午,晚膳时间都过了,怪不得连袭玥都要出声提醒他们。
温如是现在才开始后知后觉地羞涩起来,被苏轻尘牵着挪到外间,文文静静地用完膳食,小眼神飘飘忽忽地瞥向内室,脸不由自主地就红了起来。
那一晚的苏轻尘很热情,就像他也深深爱着她一样。
温如是知道这只是妄想,苏轻尘永远也不会像她爱他那样,深爱着她。
可是,他已经开始试着去接受她了,不是吗?
这样就好,她等得起。
161、宿命轮回之公子求嫁二十
夜已深,身畔温如是的呼吸平缓清浅,苏轻尘却没有一丝睡意,他睁着眼睛望着头顶大红底绣五蝠捧云团花的帐子。
“你我都不是这个世界的人,迟早都要抽身而出……”
“苏轻尘对于你来说,不过就是后卿的替身……”
理智在告诉他,那些都不是真的,温如是纠缠了他十多年,怎么突然就成了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可是艾瑟儿的话还言犹在耳,而他的妻主,没有反驳。
苏轻尘轻轻抽出被她压在下面的胳膊,温如是蹙了蹙眉头,嘟哝着翻了个身。他支起身,披了件外袍走出房门。走着走着,不知怎么的,就到了园子里。
清冷的月光幽幽地映照在檐牙高啄的回廊上,晚风轻拂过花丛树梢,寂静的黑暗里只剩下枝桠的沙沙摇曳声。
他缓缓坐在廊边的宽木座上,这里的一花一木,每一样雕花,每一个造型,都是温如是精心设计的——他从来没有被人这么珍视,这么小心翼翼地讨好过。可惜,又怎知,这一切,不是那个她们口中的“后卿”所喜爱的?
苏轻尘深深叹了口气。这世上果然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他不该贪恋的。
朦胧月色中,他的目光空洞茫然。
后卿的替身……
他真想见见那个被温如是深深爱着的男人,真想知道,他是不是真的跟他这么像?像得连自幼桀骜不驯的温如是,也心甘情愿错认,一定要他来当这个替身。
那日她策马而来,迎着霞光在人群中一眼看到他时,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眸里骤然点亮的光芒……是不是,也透过他看着后卿?
苏轻尘疲倦地向后,靠在棕褐色的立柱上,心底贫瘠得仿佛蔓延着无尽的黄沙荒草。
他以手覆面,阖上双眸轻轻笑了起来——苏轻尘,真可悲啊。
“公子?”青书诧异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这么晚了,怎么在这里?”
苏轻尘偏头,意外地对他眨了眨眼:“那你呢?不睡觉在外面瞎逛……”
青书大窘,脸上莫名地就爬上了红晕,答非所问:“呃,公子,你是在赏月吧,要不我去沏壶茶来?”
苏轻尘眼含深意地注视了他半晌,才移开视线,缓缓开口:“茶就算了,还是取壶酒吧,公子今晚心情好,说不定还能作几首诗呢。”
青书马上就忘了先前的问题:“尚书大人说了,到了皇女府不让给公子喝酒的。”他呐呐地企图让苏轻尘改变主意,“就算大人现在不知道,那个,公子醉了若是闹起来,五皇女也会不高兴的。”他家公子什么都好,就是酒品不行,未出嫁之前没人敢让他沾酒。
“她不会的,”苏轻尘认真地道。忽然悠悠笑了下,垂下双眸,喃喃自语着,“不管我做什么,大概,她都不会生气的吧……”
他的声音太低,青书没听清楚:“公子,你说什么?”
苏轻尘勉强勾了勾唇角,神色寂寥:“没什么,你去睡吧,我在这里坐一会儿就回去。”
青书不懂他为什么会突然露出这样的表情,只觉得看了自己心里也一抽一抽地难受,不由回头就去外间找袭玥了——鸣凤老是戏弄他,温如是他又不敢惹,袭玥虽然在他眼里也不是个好东西,但是至少不动拳头、不占人便宜。
不多时,袭玥便隔着帐子将温如是唤醒了。
她醒来还有些迷糊,身边的被窝冰冰凉,之前还相拥而眠的男人却不知道跑哪里去了,她下意识就叫了声:“轻尘?”
“苏正君一个人在园子里。”帐外袭玥低声应道。
温如是的瞌睡虫一下子就被赶跑了,她蹙眉起身:“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丑时快过了。”袭玥麻利地伺候着她穿上外袍,然后将一件月白色的披风搭在了温如是肩头。
温如是这时也彻底清醒了过来,她走出几步,想想又回身拿了件玄色暗纹的大氅这才快步出了门。一路上心里忐忑地反复回想着,到底是哪里做得不够好,但是思来想去也没有猜到问题是出在下午她和艾瑟儿的那番话上。
到了园门口,挥手让袭玥不用跟来,温如是顺着小径往回廊的方向过去。
皎洁的月光下,苏轻尘一动不动地坐倚在圆柱边,白衣逶迤,黑发如墨,衣袂如水般流淌。温如是从侧面只能看到他低垂的眼睑,辨不清神色,只是周身的气度仿佛带着一份说不清道不明的疏离。
就这么远远地望着也让人心慌,她忍不住就出声唤他:“轻尘。”
苏轻尘似乎以为是错觉,隔了片刻才缓缓抬头,目光飘飘忽忽地停落在她面上,他怔了怔,唇角慢慢漾开一抹温和的笑意。
“你来了。”他微笑着,轻声道。
温如是的心这才落回了原处,抬步上前摸了摸他沁凉的肌肤,没有问他为何半夜外出:“夜里凉,出来怎么也不多穿点?”说完想起自己带出来的大氅,连忙抖开给他披上。系好带子紧挨着他坐下,顺手就拉起他冰冷的手呵了口气,搓揉了起来。
苏轻尘低头看着她乌黑的发顶,默不作声。手中的热度带着她的体温,一点点,慢慢转暖。
“很晚了,我们回去好不好?”温如是将他的手捂热,缓缓抬头。
苏轻尘淡笑温雅,轻轻将她拥进怀中,声音微不可闻:“好。”
他有很多话想问,可是,现在不是时候,至少目前,他还没有那个资格跟“后卿”一较高下。
那一晚的小插曲,仿佛是道涟漪,稍纵即逝。温如是很忙,要忙着布置后路,忙着对付顾之若的明刀暗箭,还要防备着艾瑟儿这个宿敌。
鸣凤在将军府埋的暗线也没有查出大将军有什么异动,艾瑟儿除了偶尔出门会友,似乎确实与芜晨山庄的人没有任何来往。
拔掉顾之若在各地的暗桩不难,皇朝之内还没有几位官员敢对五皇女阳奉阴违。只是,女帝近来的身体大不如前。太女温湘宁不再只是个摆设,朝中的大小事务已经多有太女参政的影子。
温如是不怕温湘宁秋后算账,就算她日后荣登大宝,她暗中安排的护卫也足够组建一支军队,将皇女府的人安全地带出京城。
温如是不是不清楚,最一劳永逸的办法,莫过于取而代之。只要登上皇位的人是她,自然不会再受人辖制。
但是女帝待她不薄,下面的要想上去,高位之上的那个人必得下来。要她逼宫,不论是以何种方式,恐怕一心护着小女儿的女帝都接受不了。温如是不是狼心狗肺之人,即便是在任务世界,她也做不出伤害真心爱她的人这种事。
走和平演变的路线更是不可能,假如她只是一个普通的皇女,温如是也许还会去争上一争,但是她纨绔的威名已经深入人心,就算是扳倒了温湘宁,太女这个宝座也多半落不到她身上。
为今之计,就只能是除掉顾之若,为夙月王朝铲除一切隐患,不让任何一个执行者成功上位!待得此间事了,她就可以带着苏轻尘远离京城。
只要有钱有兵,天下如此之大,他们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162、宿命轮回之公子求嫁二一
婚后邀苏轻尘赴宴的请帖明显增多,除了一些推拒不过的他会时不时应约,素日里还是像往常一样甚少出门。
温如是闲来无事,也会陪他去所谓的诗会坐坐,不过她对那些名门公子聚集的场所实在是不感兴趣。时间一久,苏轻尘便也不大让她一起同往,只是听她的话,每每外出都会带上十多个护卫让温如是安心。
顾之若的党羽已被剪除得七七八八,但是主犯却迟迟没有归案。虽然有艾瑟儿的暗中配合,温如是也丝毫不敢懈怠。她相信,顾之若此时肯定就潜伏在某处,只要时机一到,便会跳出来给她致命一击。
“主子,”鸣凤轻声在她耳边道,“太女微服出宫,在城外的别院秘密会客。”
温如是面无表情:“查出来有哪些人前往?”
“相国、宗正、少府、长史,还有朝廷其他重臣都去了。”鸣凤低着头,不敢看她的面色。
“嗯。”温如是屈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良久,长长地叹了口气,“夙月王朝的天,恐怕是要变了……”
资料记载:正元三十八年,夙月女帝退位,太女温湘宁登上大宝,改年号为颂远,后世将其在位的五十六年称之为——颂远盛世。
如今已是正元二十七年,还有九年温湘宁就要继位了。
照目前女帝的病况和朝臣归顺的情形来看,或许用不到九年,她就能达到目的……
太女别院中,没有标示家族徽号的马车来了一辆又一辆,停靠良久之后,再悄无声息地渐渐驶离。待到所有参与密谈的人都离开了,温湘宁还留在院中没有动身。
日落西山,身后有谋士提醒道:“殿下,回城还需不少时间,久不动身,晚了宫门恐怕就要关闭了。”虽说用令牌一样能入宫,但真要到了那个时候,京城多半的有心人便会从探子那里收到太女密见朝臣的风声。
那样,她们就被动了。
温湘宁微蹙了眉头,行至窗前遥望着天边的落霞,缓缓道:“再等等。”那些人都只是个幌子,她真正想见的人还没到,她怎么甘心就这么离开?
名单上需要笼络的人都已来过了,还有什么遗漏?太女的心腹不解她何意,面面相觑半晌终是没有再多言。
半盏茶后,一辆轻便的马车终于嗒嗒嗒地渐渐行了过来。
得到通报,温湘宁眼眸一亮,按捺住心情回桌边坐下,欢喜地催促着侍女:“换新茶,茶点也全部统统换过!”侍女们忙不迭地应诺摆上新的。过了一会儿,就听到房门外轻缓的脚步声,温湘宁情不自禁地起了身。
一袭黑色的衣袍首先映入眼帘,来人缓缓步进:“太女别来无恙。”
温湘宁踏前一步,声音不由自主地放柔了:“……苏大哥。”
白皙修长的手指拂开连着披风的兜帽,那帽下显露的温雅面容,不是苏轻尘还能有谁!
他微微颔首:“轻尘来迟了,还请太女见谅。”
“我明白,我明白。”真的见到了他,温湘宁一时也不知道该先说些什么好。
倒是苏轻尘率先开了口:“不知太女所言,关于顾之若下落的事……”
温湘宁心中苦涩,还未等坐下叙叙旧情,他就直击主题——她暗叹,还是不愿拂了他的意:“顾之若月前曾经潜入宫内。”
苏轻尘微微挑眉,静待着她继续往下说。温湘宁回到座位,抬手示意他也坐,待他敛裾坐下,这才接着道,“她向我提出和谈。”
苏轻尘垂眸看着她亲自斟了杯茶置于自己面前,轻声道:“太女答应了。”
温湘宁有些惊讶,她还没有说顾之若提出的筹码是什么,他单凭这两句话就能判定她已经应允……她点头:“顾之若同意麾下的死士均归我所有,并且永不再提当初与苏府的婚约一事。”
苏轻尘抚着茶盏边缘,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条件呢?”
温湘宁直言:“顾之若求和,只愿能在日后娶回一位皇子。”她本不愿将任何一个弟弟嫁给那种人,但是她如今手下有将无兵。
女帝给皇女和继承人的待遇不同,受宠的温如是能蓄养私兵,但她不行。太女养兵就是造反,这是大忌!
顾之若的回报很诱人,她无法拒绝那批训练有素的塞外死士。
说到底,温如是铲除芜晨山庄的初衷也是为了苏轻尘,只要抛开这一点,她们不一定要当仇人。温湘宁很诚恳,“五皇妹非常看重苏大哥,只需你说上几句好话,比我说再多也管用。”
苏轻尘眼帘轻抬,淡淡地看她,“此事于我皇女府有什么好处?”
温湘宁一怔:“不用再起干戈不好吗?况且……”
她咬了咬牙,终于将心中所想说出口,“待我他日登帝,苏大哥如若有意,湘宁愿以后位相待。到那时,区区一个顾之若可随你处置。”以太女的地位说出这般对母皇大不敬的话已是她的极限,温湘宁低垂了头,面上阵阵烧红,半天却没有得到苏轻尘的回答。
不知过了多久,苏轻尘才徐徐开口。
“轻尘残躯,不值得太女如此,”他斟酌着语气,声调清淡,无悲无喜,“五皇女待轻尘很好,更何况我已经嫁入皇女府。为人夫者,理应恪守夫道,今日相见原就不该,太女不应再作此妄言。至于顾之若……轻尘相信,五皇女自有定夺。”
“但是……”温湘宁直直地望着他,“你知道,五皇妹喜欢的人,其实是后卿吗?”
苏轻尘怔然,竟是全天下的人都知道有后卿这个人吗……
他默默起身,眸中的温和缓缓淡去,轻扫过温湘宁面容,带起一阵寒意:“那又如何?”
是啊,那又如何?跟她同床共枕的是他,温如是现在的正君也是他。她答应过,终身不纳侍君,即便她喜欢人是后卿,那又怎样?!
天色已晚,温如是阴沉着脸坐在堂中,身侧的鸣凤跟袭玥相视了一眼,都没敢开口说话。
“今天是哪些人跟着正君出门?”手边的密报被她捏起了皱褶。
太女温湘宁密会朝中重臣之后,苏正君的车驾轻简而至,离开没多久,顾之若手下的死士随后进入了别院……
鸣凤小声回道:“七队的十个侍卫。”她顿了顿,补了句,“都是久经训练的精锐,主子放心,苏正君不会出事的。”
温如是没有作声,隔了许久才面无表情道:“回来之后,全部押去刑房,每人五十板,你亲自监刑。”
“是。”鸣凤低头不敢求情。
那日苏轻尘回到皇女府的时候天都快黑了,温如是并未提及他密见太女的事,还是一如往常一样嘘寒问暖,只是将他身边的侍卫全部都换了一批。
她不问,苏轻尘便也不提。但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出府,就连平日交好的诗友聚会也推了。
一月中,女帝已病倒两次。京城里暗潮涌动,平静的假象仿佛已有即将打破的征兆。每次见到女儿进宫请安,侧君都忍不住落泪,温如是见自己父君这般伤心,心里也不好受。
“母皇受上天庇佑,一定会平平安安的。”她心中纵有怀疑,也只好用这些话来安慰他。
侧君摇头,擦干泪:“太医虽然什么都不说,但是我跟了你母皇这么多年,怎么可能看不出,她这次是……”他停住话语,勉强扯了扯嘴角,“母皇平日最疼你,你多去她面前侍奉着,指不定她心情一舒畅,身体也能好转些。”
出了侧殿进入女帝的寝宫,迎面就是一阵浓重的药草味,凤榻上的老人虚弱得就像一夜之间被掏空了精血。
殿中没有旁人,随侍的女官都被打发了出去。太女坐在榻沿,用半干的白巾擦拭她裸露在外的皮肤,见温如是入内也只轻轻抬了下眼皮,便又垂眸继续手上的动作。
女帝才五十岁啊,却已经被病痛折磨得不成人形了!温如是缓缓跪在榻边,轻轻握着她皱巴巴的手,她的手再也不像往常的干燥温暖,冰凉得带着不祥的老朽气息。
“母皇。”温如是红了眼眶。
掌心的指尖微微抖动了一下,凤榻上,女帝的眼珠在眼皮底下转了一圈便复沉寂,仿佛是再一次陷入了昏睡。
温如是心中大恸,这时太女温湘宁开口了:“不用叫了,从昨晚开始,母皇的神智已经不清醒了。太医到现在都查不出症状,只说这次恐怕凶多吉少。”
查不出症状——联想到太女与顾之若的勾结,温如是再也压抑不住自己的怒火!
她猛然转头,双眸泛着一股让人生寒的厉色:“温湘宁!这个皇位迟早都是你的,你就这么忍不住,要致母皇于死地?!我还真是小看了你!”
“你胡说些什么?!”温湘宁怒不可遏,“我怎么会做出这种大逆不道的事?!你不要血口喷人!”
“母皇身体再不好,还没差到这个地步。”她缓缓站起来,俯视着震惊的温湘宁,“太医查不出病症,是因为有人给她下了毒。”
她的语声阴寒彻骨,“别告诉我,你不知道下毒的人是谁。”
“我不知道……你要相信我。”温湘宁摇着头,颓然跌坐到地上,不敢置信,“我怎么会加害母皇?!五皇妹……”
温如是冷冷看着她:“如果不是你,那就更该死!引狼入室、与虎谋皮,愚不可及!”
163、宿命轮回之公子求嫁二二
温湘宁浑身颤抖,迎着温如是狠厉的目光挺直了背脊:“这件事,我会给你个交待……”
她没有再为自己辩解,如果温如是的话是真的,再多的解释也弥补不了母皇因她而被害的事实。
她是夙月王朝无可争议的继承人,这是她的皇朝,她的天下!她温湘宁想要的,从来都不是那区区几百死士,更加不是等不起!
即使她也曾经羡慕嫉妒过母皇对五妹的宠溺纵容,但她对母皇的尊敬反哺之心并未有稍减半分!
顾之若正是清楚她平生唯一的弱点,就是苏轻尘,才能以此为饵蛊惑着她与其合作——但是,从今天起,他再也不是了。
相比儿女情长来说,还有太多更重要的事,可惜,她明白得太晚!
“来人!”
守卫在殿外的侍卫入内轰然拜下。
温湘宁从怀中祭出黑铁铸就的凤纹监国令牌,“将太医院、御药监和所有接近过陛下的侍女全部拿下!如有反抗者,格杀勿论!”
凡有胆敢藐视皇权,妄图利用她伤害母皇的贱民,都、该、死!
温湘宁语声森然,逆着殿外的阳光,袍摆金线绣成的凤翎泛着莹莹的光辉。
哭天抢地的随侍、宫女、太医们被赶作了一堆,在绝对的武力面前谁都逃不了。三人畏罪服毒自尽,除了有确实证据证明与此无关的,其余人等皆被处死!
同时,京城禁卫迅速发兵城外别院,滞留在别院中的顾之若一行寡不敌众,尽数落网!
“禁卫军击杀死士七百一十八人,擒获九十六,匪首和武者七人,叩请殿下,该当如何处置?”禁卫统领单膝跪地,甲胄上血迹未干。
“匪首顾之若押入天牢,待本皇审问过后,于三日后午门行刑,其余罪犯就地斩首!”温湘宁余怒未消。假如母皇的病真是顾之若做的手脚,逼她交出解药就是当务之急!
她匆匆走出两步,忽然停了下来,转身对温如是伸出手,“五皇妹,愿与我一起审讯否?”
温如是默默望着她坦然的微笑——此刻这般杀伐果决的太女才像一个真正的未来帝王。
她不会长久地陷在那场痴恋中,她会登上帝位,遇到自己的真命天子,他们会有一群优秀的儿女,夙月皇朝会在温湘宁的统治下,更加繁荣昌盛。
温如是从不怀疑这一点。
她缓缓笑了起来,将手放于对方掌心:“当然愿意。”
阴暗潮湿的地牢中,浑身是伤的顾之若被狱卒像条死狗一样拖出来。她半睁开青肿的双眼,眼前迷迷糊糊的,只看清上方端坐着的两个人影。
“顾之若,你可知罪?”
听出是太女的声音,顾之若勉强从地上撑起:“我助你登上皇位……何罪之有?!”
温湘宁声音更冷:“放肆!本皇贵为太女,何需你假意相助?你对当今陛下下此毒手,分明就是图谋不轨,意在谋反!”
顾之若闻言呵呵笑了起来,笑得浑身发抖,咳出了血:“当日你可不是这么说的,咳咳,如今这般冠冕堂皇……就是不知,若是五皇女知道你觊觎她心爱的夫郎,你的天下还能不能坐得这么稳……”
“我知道。”一道清冷的声音打断了她的话。
顾之若面色大变。温湘宁心中一凛,也忍不住转头向温如是望去,只见她安抚地向温湘宁淡淡一笑,“我一直知道,不过……”
她将视线重新投在顾之若身上,“这天下是温家的,有什么大不了的事,咱们两姐妹可以关起门来慢慢解决,容不得你等外姓之人来置喙。”
“五皇妹……”温湘宁既惭愧又感动。
温如是不再看她,只是盯着顾之若的表情:“你如果不想死,最好早点交出解药,否则三日之后就是你的死期。”
顾之若惨然摇头:“温如是,落到你手里,我就没有想过能活着出去。你认为,我会把解药给你吗?”
确实,明知必死,怎么可能让对方好过?温如是当然知道单凭这几句话,根本没用。她敛容掸了掸整洁如新的衣袖:“没关系,现在离三日还有很久,足够让你深刻地体会一下刑具的妙用,当你想死却死不掉的时候,自然就会松口了。”
“你不要欺人太甚!”顾之若浑身发寒,她不怕死,死了不过就是被淘汰,但要是让她把刑具都挨个尝试一遍——这比杀了她还残忍!
温如是勾起唇角,笑得血腥:“我就是欺你了,怎样?”
顾之若睚眦俱裂:“你以为,你真的赢了吗?我敢在禁宫安插人手,唯独会放过你皇女府?!如今你的好夫郎——苏轻尘生死未知,你还有闲心在这里威胁我?真是可笑!”
温湘宁蓦然起身!
“你说什么?!”温如是惊怒,拽着她的衣领就将顾之若生生地提了起来!
“我说,我、若、死、了……苏轻尘也要、给、我、陪、葬!”顾之若咧着嘴,从血迹斑斑的齿缝中狠狠挤出几个字。
“很好……”温如是目露凶光,第一次真正起了杀心。
她摔下顾之若,疾步往天牢外赶。只听身后传来温湘宁怒意蓬勃的呵斥:“上刑!给我上重刑!”
马鞭飞扬,温如是纵马疾驰出宫墙,数十个全副武装的侍卫策马紧紧跟在后面!
狂烈的风割面如刀,温如是心急如焚:“鸣凤!轻尘现今在何处?!”
“一个时辰前,将军府大小姐过府拜望,苏正君遣人伺候着,如今这个时候应该正在花园练琴。”鸣凤的马不似主子的坐骑神骏,几乎都快被她甩到身后。
艾瑟儿……
温如是驱马更急:“我先行一步,你们随后速到!”随即一鞭狠狠抽在马臀上,身下枣红马一声嘶鸣,狂奔而去!
斜阳金辉,皇女府花园中姹紫嫣红。
湖畔传来一阵阵虚怀若谷的空灵琴声,艾瑟儿沿着石板砌就的小径寻音缓缓而至。
拂开点缀着星星点点小黄花的藤蔓,入眼便是琴榭中沉静温雅的颀长身影。
她从没有见过这么安静的老板。艾瑟儿不由地停下了脚步,就这么远远地注视着他。
天边晚云渐收,淡天琉璃,夕阳的余晖照射在他身前的琴弦上,镀出一层金色的光晕。他的袍服雪白,一尘不染,墨黑的长发被一支莹白的玉簪束起一半,其余的都懒懒地披在身后,清雅已极。
一曲终了,苏轻尘若有似无地往她的方向望了一眼,缓缓端起案边的一盏清茶。
“轻尘,别喝!”
温如是急切的声音突然打破了宁静。
164、宿命轮回之公子求嫁二三
“轻尘,别喝!”
即使温如是跑得再快,冲进琴榭的时候,已见苏轻尘浅浅地抿了一口。
温如是大骇!猛然挥手拍掉他手中的茶盏,浅褐色的水渍洒落一地,她凝神看了半晌也没察出异样。
“不过是一杯茶而已,怎么了?”苏轻尘的手被她捏得生痛,蹙眉轻声问。
她回望他的眼眸还带着深深的后怕,伸手就去摸他泛着水光的唇。
“轻尘,刚才那茶喝进去多少?有没有觉得不舒服?”一想到苏轻尘可能会死,温如是就慌得两手直发抖。
“如是……”察觉到她的失措,苏轻尘有些错愕。
温如是来不及解释,转头对端着鲜果愣在一旁的青书喝道,“去叫袭玥请太医,马上就去!”
青书被她吼得哆嗦了一下,连忙放下果盘回身就去找人。
苏轻尘仿佛明白了什么,拉住她胡乱摸在自己脸上的手,定定地凝视着她的眼,温声道:“不用了,水是刚从井里打出来的,茶叶也是我从苏府带来的,不会有什么问题。”
温如是心头一酸,双唇翕动了半晌也说不出一句“你当然不会有什么问题”的话。
水没问题,茶叶也没问题,那茶具呢?送茶具的小厮呢?皇女府来来往往伺候的下人呢?谁能保证个个都没有问题?!
可是看着他清亮通透的眼睛,温如是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艰难地点点头,缓缓抱住苏轻尘的腰。
“你不会有事的,我不会让你有事。”像是承诺,又像是个美好的愿望。
他抬手轻轻抚顺她凌乱的头发,声音犹如甘醇的清泉:“回房让人给你重新梳个头罢,跑得发髻都散乱了,这么大个人了,还不会照顾自己。鸣凤她们都去哪里了,怎么没有跟你在一起?”
听着他徐缓的音调,温如是也慢慢镇定了下来:“我让她们去办点事,稍后就回府。”她不想让苏轻尘知道太多顾之若的事。如果可以,她只愿将这个世界最好,最干净的部分展现在他的面前,至于那些不堪的过程,就由她来解决好了。
爱情就是这样,即使明明知道对方有一个强大坚韧的灵魂,也希望能为他遮风挡雨。
温如是已经分不清,自己爱着的到底是后卿,还是苏轻尘——可是,他们明明就是一个人,何必一定要辩个清楚?
太医很快就到了,闭着眼睛把了半天的脉,也没有查出他的身体有什么不妥。袭玥给老太医塞了个大大的红包,好声好气地将人送出了门。
虽然有太医的保证,温如是心里也没有放松半分。宫中那么多的良医,都没有查出女帝的病症,谁又能说得清,顾之若是不是同样也在苏轻尘身上下了类似的毒?
她目不转睛地看着被按到榻上的苏轻尘,他温顺地躺着,无奈地回望着她。
温如是沉默了良久,想要问他有没有不舒服,又想起这句话自己已经问过很多遍,嗫嚅了半天,才挤出一句:“饿不饿?要不我让人传膳。”
苏轻尘怔了怔,忽然轻轻柔柔地笑了起来,他本就生得眉目俊雅,忽而一笑,温和的双眸恍似落入点点星光,带着醉人的光彩。
他摇头,抬起手伸向她鬓边。温如是下意识想退,动了下又忍住,只见他的指尖从发端拈下一枚细细的草穗。回来的时候跑得太急,也不知道这东西是从什么时候沾上的,温如是脸一红,再看向苏轻尘,只觉他的眸色愈加温柔。
“去把梳子拿来。”他说。
温如是便老老实实地去梳妆台翻了个雅致的木梳回来,放进他手心,然后再规规矩矩地背对着坐在了榻沿。
苏轻尘掀开薄被起身,修长的五指穿过青丝,轻柔地将她的发打散,从发尾开始缓缓地梳理着。
精心打理过的长发很顺滑,光华流动,仿佛一匹掬不住的缎子。苏轻尘垂眸轻声开口,“为什么会害怕?”
温如是一愣,纵有千言万语却一时不知从何说起。片刻后,又听身后他的声音低低响起,“怕我死吗?”
温如是这下毫不迟疑:“怕。你不能有事,就算是为了我,你也要好好保护自己。”
“为了你吗……”他的话音微不可闻。
她猛然醒起,自己是逼婚,苏轻尘可不是心甘情愿嫁给她的,马上又补了句:“即便不是为了我,为你爹你娘,你也得好好活着。”
他手上的动作一顿,旋即又继续。正在温如是内心忐忑的时候,他又轻轻笑了下:“我还以为,你会说,生同寝,死同衾,我若不在,你也不会独活之类的话。”从一封封情书,到在尚书面前发下的誓言,她最擅长的,不就是那一句句诱人深陷的甜言蜜语吗。
温如是回过身,没有错漏他眸中一闪而逝的晦涩。
温如是敛了容,不禁自问,是不是她真的太急躁了,没有多给他一点时间等苏轻尘慢慢接受,便强横地将他扯进了自己生活。
肯定是她做得还不够好,才让他这般宽容的人,眼中也露出了那样的神情。
可是,他不知道的是……
从一开始点名要后卿来世的资料时,她就清楚,自己来赴这场盛宴,不是因为任务,也不是因为那唾手可得的首席桂冠——她只是为了他而来。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已经算不上是一个优秀的执行者了。
纵使如此,她也从来没有后悔过。温如是认真盯着他的眼眸,一字一句郑重道:“你若不在,我绝不会独活。”
苏轻尘浓长的睫毛微微颤了颤,缓缓抬起眼睑,仿佛是在分辨她话中的真假,他黝黑的眸子深邃难明。
少顷,他微扬了唇角,抬手将她垂落的发丝轻拂到耳后:“我说笑而已,你怎么当真了。”
不待他的手离开,温如是便紧紧地握住了:“我不是说笑,所以,苏轻尘,你一定要好好儿的,千万别出什么意外。”
苏轻尘顿了顿,倾身抱了抱她,怀中气息温暖安宁:“嗯。”
……
皇女府秘密处决了两人,一名是膳房打杂的小厮,一名是把守后门的嬷嬷。
观察了两日,确认苏轻尘的健康状况确实没有出现问题,温如是还是放心不下,将他身边的护卫又换了一批。
翌日便是顾之若行刑的最后一天,温如是没有通知温湘宁,一个人进入了大牢。牢中光线昏暗,顾之若伏在脏污的破絮上,没有一块好肉。
挥退了狱卒,温如是将食盒中的酒菜一样样摆到她面前。闻到香味,顾之若动了动,目光飘飘忽忽地落在她身上,她转过头,声音嘶哑破碎:“你来干什么。”
“后日就要行刑了,来送送你。”温如是敛裾在阴冷的地上盘膝坐下。
看着她将阴森森的牢房坐出了一身贵气,顾之若忍不住咧开嘴笑了:“猫哭耗子假慈悲。”露出空荡荡凝着血痂的牙床。
温如是没有反驳,只是淡淡道:“很抱歉,考虑不周,我该让人给你准备些易吞咽的肉糜粥类。”
顾之若青肿的双眼一瞪,随即又按捺住,她嘲讽地扫视了一圈地上的菜肴:“我不会给你们解药的。”
温如是静静地看她:“我明白。也许,你根本就没有解药。”
顾之若一滞,艰难地靠着墙壁坐起,眯眼瞥她:“既然知道,何必还在我身上浪费功夫?”话语含糊,有些透风。
“查不出症状的,除了稀有的毒药,更大的可能是利用特权换来的诅咒,无药可解不奇怪。”温如是平心静气地在她面前斟满了一杯酒,“我们只不过是立场不同,没有必要弄得像有深仇大恨一样。我只是想问你一句话,那日说的关于苏轻尘的事,是不是真的。”
顾之若轻哂:“我凭什么告诉你?”全身上下无处不在的疼痛都在提醒着她,如果不是眼前的这个女人,她不会落到这般田地,她巴不得温如是在乎的那个男人早死早了。
“就凭我可以让后日的刑期再往后推迟半月,”温如是眸色不显,神色从容淡然,“相信你并不愿意再多享受几日的特级待遇。”
顾之若闻言,脸色一白,抿唇忍了半晌,才没有用最恶毒的词句骂她:“是假的……都是我编出来骗你的。”
温如是挑眉,似乎并不愿意就这么轻易放过她:“还有呢?”
“你还想知道什么?!”顾之若怒。
“我想知道,还有没有其他人被你下了诅咒?除了温湘宁,你还跟谁密谋过?只需要说出这些,我保证,你明天就能离开这个世界。”温如是声音轻柔,仿似只是在跟朋友闲话家常。
顾之若瞪着她没有作声,阴暗的牢中一片死寂,温如是也不催她,只“和蔼可亲”地打量着她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痕。
那目光直接得令她心惊——顾之若忍不住往黑暗中缩了缩。
“还有……艾瑟儿,她没有答应……”
温如是“鼓励”地注视着她。顾之若停了停,终于开口,“还有七皇子……”
七皇子就是转世后的应龙,温如是了然。
“还有梅丽尔……”
梅丽尔?!温如是瞳孔一缩,音调冷了几分:“她现在在哪里?”
顾之若愣了愣:“被我的人囚禁在玉崂山。”
塞外玉崂山只是个小山丘,山上终年干旱,人烟罕至。从京城到玉崂山快马疾驰需时接近一月,温如是不敢想象,梅丽尔能不能撑到她的救援到达的那一天。
“你会有这么好心,抓到其他执行者不杀掉?”温如是垂眸掩去眼底的阴翳。
顾之若抿唇:“我的特权,在上个世界就用掉了……”
温如是心中怒意骤起。
所以说,下在女帝身上的诅咒是从梅丽尔那里夺来的?!那个曾经与她相扶相持走到最后的女孩是受了多少的苦,才能忍受不住将自己的特权拱手奉出?!
温如是突然间失去了与顾之若交易的兴趣。她缓缓起身,一句话也不说,转身迈出牢门。
“温如是!你什么意思?”顾之若不顾身上的疼痛,扑到牢房边,中间的酒菜被她踩翻了一地,淅淅沥沥地流得到处都是,“你答应过放了我,不能说话不算话!”
温如是冷冷回头,看向她的眼神没有一丝同情:“我改变主意了。”
“梅丽尔一天找不到,你就一天不能死。你好自为之。”
“温如是,你会不得好死的!”顾之若扒在手臂粗的木栅栏上,怨毒地死死盯着她渐渐离去的背影。即使没有了她顾之若的竞争,温如是也不可能得到第一名……
顾之若的话,没有让温如是回头。
她不怕不得好死,这个世界上,总有一些事,是人们该去做的,不能因为怕死就退缩。温如是很清楚顾之若有多恨她,即使是没有最后这一出,她也不会放过自己。
如果还有多的特权,她肯定在入狱之前就已经用了。
三日后,温如是在书房处理事务的时候咳出了血,她只是轻轻擦去了唇边的血迹,吩咐鸣凤不得外传。
手边的书页夹缝中,是苏轻尘用干透的枫叶制作的书签,她抬指,轻轻地沿着暗红的叶脉纹理摩挲。
幸好,这样的疼痛,不是落在苏轻尘的身上。
165、宿命轮回之公子求嫁二四
十二月的京城迎来了今冬的第一场雪。温如是坐在马车内,裹着玄狐皮的大氅,仍然能感觉到阵阵寒意。
她知道,这不仅仅是因为天气转冷。
女帝的病况日益加重,已经支撑不了几日,如今全凭内廷珍贵的药材吊着命。想起一个时辰前,女帝醒来看到她时,目中闪烁着的浑浊的泪光,温如是忍不住掀帘回头望向那高高的宫墙。
宽阔官道的尽处,墙头几个深刻鎏金的大字在茫茫飞雪中黯淡无光。远方苍莽青山融成了墨色的背景,唯有宫门两旁军士火红的盔甲在漫天的细雪中隐隐浮现,仿佛最后浓烈的色彩。
温如是不是第一次经历生离死别,她总想着,终有一日她会习惯这世事无常。
到了那一天,也许她就不会再那么伤感。可是,当垂危的女帝用尽力气,将她和太女的手叠放在一起时……温如是终是没忍心抽出自己的手。
她听得出温湘宁哀哀的哭泣声中蕴藏着多少的悔恨,多少的自责。温如是有心再帮她一把,却已经力不从心。
她终究是要离开这个世间的……只是,苏轻尘该怎么办?
车轮滚滚,吱呀着碾过泥雪,经过冷冷清清的长街,穿过一条长长的静寂林道,最后停靠在皇女府前。
“主子,到了。”鸣凤翻身下马,恭顺地揭开车帘。温如是低头,搭着她的手,踩着脚凳缓缓而下,迈出一步却定住了。
正红朱漆的大门前,苏轻尘撑着伞伫立在阶下,鸦青色的长袍下摆被飘飞的雪沾染得有些濡湿。他的身姿犹如青松般挺立,隔着漫漫飞舞的细雪,温如是仍然能清楚地看到温柔的眸光缓缓在他清冷的面容上漾开。
他一步一步踱近,将伞撑到她头顶,拂去温如是兜帽上的雪:“冷吗?”
伞顶上有密密的沙沙声,温如是仰起头,他深邃的眼睛里映出她苍白的面容。
温如是轻轻扬起了唇角:“还好。”
顺从地任他牵着,一路缓缓步回内院,温暖的房中准备了热气腾腾的姜茶。换了便服自内室出来,便见苏轻尘亲自从红泥小炉上端下倒了一碗,吹凉了递到她面前,温声哄道:“趁热喝效果会好些,我多加了几勺蜜,这次不会太辣。”
温如是垂了眼眸,捧着白底青花的细瓷碗,心里酸涩难言。最后终是一句话没说,一点一点将碗里的姜茶饮尽。
她多想能紧紧地抱着他,告诉他,她舍不得,可是……
温如是放下碗,起身微微笑着:“鸣凤在书房等着,今日还有很多事需要处理,如果闷的话,就让青书陪你出去逛逛。”
“如是。”
那还是他第一次唤她的名字。
温如是渐渐停下脚步,身后苏轻尘的声音传来:“我让厨房准备你你喜欢的菜式,晚膳我们一起用,可好?”
他们已经有多久没有一起用膳了?温如是不记得。
自从上一次同席,发病的疼痛让她握不住手中的竹筷,温如是就开始有意识地避免与他单独相处。这么些时日,想来,苏轻尘也是会失望的罢……她不由自主地就点了点头。
雪下得更大,压得树枝弯了腰。鸣凤落后半步为温如是打着伞,寂静无声的小径上只有两人踏在积雪上的嘎吱声,温如是轻声开口:“那边准备得怎么样了?”
“一切已经办妥,”鸣凤迟疑了片刻,“主子,真的打算将苏正君送走?”
温如是轻轻叹了口气,没有作答。
如果可以,她也不想这么做。顾之若的残党已经完全铲除,艾瑟儿那边也有她的人牢牢盯着,至于温湘宁——温如是相信,她不会再纠缠苏轻尘。
可是她还是不放心。
温如是不确定自己死后他会不会伤心,但是只要有一丝的可能,她也不希望让苏轻尘难过。就让他以为自己一直忙于争斗,抽不出时间陪他离开好了。
能拖多久是多久。时间能让人淡忘一切,终有一日,当苏轻尘得知她的死讯时,也会平静以对。
她能为他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书房内熏着香,温如是静静地站在窗边,目光所及的方向是有他在的内院。雪已住,檐下的灯笼在寒风中微微摇曳,黑夜里有寒鸦掠过。
袭玥低声提醒:“晚膳时间已经过了,主子……”她眼底露出不忍,“苏正君还在等着。”
温如是立在原地没有动,缓缓抬眸:“去回了他罢,就说,我事务繁忙,不用等了。”
袭玥欲言又止,还是转身出了门,临走时斜了鸣凤一眼,鸣凤微微摇头,表示无能为力。
喉头猛然腥甜,温如是默默咽下涌上的血气,阖了目,喃喃道:“天边孤月高悬,明日应该是个好天气。”
好天气适宜出行。可是,还没等到温如是派人通知苏轻尘启程,宫里就传来了消息——夙月女帝驾崩了。
满城白幡,天子逝,举国同悲。侧君悬梁自尽,灵柩现在停在偏殿,跟他深爱的人就只隔着一道门。
入宫的这条路温如是走过很多次,没有一次走得这么艰难。苏轻尘紧紧握着她的手,仿佛这样就能带给她力量。可是他不知道,她其实已经没有资格去抓紧他的手。
如若说人生是一场戏剧,他们的剧情还没有开始就已临近落幕。
满殿的朝臣跪了一地,温湘宁哭得声嘶力竭,正君几欲昏阙,被几个随侍牢牢地扶着。
温如是没有一滴眼泪,只是恍惚转头看向不远处的苏轻尘。这样的生死相随多么感人,但是,假如有一天,徇情的那个人是他——温如是心中抽痛。不,她要他活得好好的。
从来没有一刻,温如是是这么地庆幸,他没有爱上她。
帝君的葬礼持续了整整十五日。即使是情深似海,温如是的父君还是没能跟他追随而去的人同入一间墓室。他的墓穴隔着几道墙,排在了空置的正君之位后。这是他的悲哀,也是所有侍君的悲哀。
孝期过后,太女正式登基,改年号为颂远。
温如是婉拒了温湘宁的邀请,以皇女孝期不能与陛下等同为由,闭门谢客。
一个月之后,温如是的卫队终于从玉崂山带回了梅丽尔。
再次见到梅丽尔时,她已经认不出温如是。梅丽尔的双眼瞎了,被顾之若的手下挑断了脚筋手筋,整个人就像个废人一样瘫在被褥上。
温如是颤抖着声音唤她,她只微微偏了头,循着她的方向傻傻地笑。
这么多年,温如是从来没有恨过什么人,此时却恨不得将顾之若生吞活剥!她不能让她死得那么轻松。否则,怎么对得起被生生折磨痴傻的梅丽尔?!
阴暗的地牢,温如是带着笑,看着顾之若一刀一刀被活剐。她的惨叫凄厉,肌肤下搏动的组织鲜艳得像风中的红叶。
“温如是,饶了我……”顾之若的声音渐渐低微。
她要是饶了顾之若,谁又能饶过她呢?温如是不为所动,看向冰冷刑具的眼底仿佛汇聚了一汪寒潭:“不要急,慢慢来,你还有很多时间。”
“饶了我……我什么都交待。”顾之若气息奄奄,望着她的目光卑微至极。
温如是淡淡地拒绝:“不用了,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当你对流光的人下手那一刻,就该知道我们之间绝无和解的可能。”
“我错了……我不该逼她……交出两个特权……”渐至无声,似是痛得晕阙。
温如是定定地看了她半晌,转身离开:“把她的伤养好,十日后继续行刑。”
人都有贪欲,得到了一个总想再得到第二个,有了第二个就会想,对方是不是还藏着更多。顾之若的初衷没有错,错在欲壑难填,碰了不该碰的人。
院里的红梅开得绚烂,大片大片地从林间蔓开,像阴沉的云中裹了烟霞。温如是坐在梅树下,旁边软榻上躺着傻傻愣愣的梅丽尔。
她端了熬好的燕窝哄她:“来,乖,再喝一口。”梅丽尔支支吾吾着摇头躲开,银勺中淡黄的汤水一荡,洒在她肩头。温如是眸色微黯,耐心地抽出丝帕,擦去缎袍上的污渍。
梅丽尔如果有知,也许,她也是想解脱的罢……温如是深吸了口气,望着她懵懂的样子却怎么也下不了狠手。
眼眶刺痛得厉害,她仰天眨了眨眼。
再低头时,却看到不远处绵延的花树间,苏轻尘的身影默默伫立着。他穿着一件略嫌简单的素白色锦服,深棕色的丝线在下摆绣出了奇巧遒劲的枝干,一朵朵怒放的梅花从袍摆向上延伸到腰际。
他的身形消瘦,就连锦服上点缀的艳色都掩饰不了他日渐清减的事实。
她早该让他走的。温如是缓缓向他走近,直到几步之遥站定,两人相对良久,却谁也没有先开口。
温如是曾经以为,最痛不过两人天各一方,她怀着对他的思念孤独至死。可没想到,就这么相对无言,也能让人感觉刮骨的钝痛。
她勉强笑了笑:“行礼都收拾好了?”
苏轻尘点头不语,眸光暗沉得看不出喜悲。
还有一晚,只有一晚同他住在一个府邸了。温如是忍不住行前两步,伸手抱住了他的腰。
只纵容这么一次,一次就好。
她深深地呼吸着他怀里的味道,片刻放开,面上绽放出动人的笑容:“照顾好自己,待得这边事了,我就去找你。”
苏轻尘缓缓收回举到一半的手,唇角微微勾了勾:“好。”
温如是不知道自己这么做,到底是对还是错。看着他的背影渐渐淡出自己的视线,她的双腿犹如灌了铅水,不能动弹。
“主子——”身边有袭玥的惊呼。
强忍了许久的一口血终于禁不住溢了出来,温如是半跪在地上,斑斑血迹滴在飘落的梅花瓣间,红艳得刺目。
“不要大惊小怪。”她轻笑出声,还有余力调侃。
袭玥知道她不想别人知道,只是忍不住还是对苏正君有了怨言,如果不是想瞒着他,主子何必这么辛苦。她哆嗦着双唇,红着眼眶将温如是搀扶起来,压低了声线:“主子先歇一会儿,我命人备顶软轿过来。”
“不用麻烦,我休息一会儿就好了,”温如是摆摆手,“屋外风凉了,你先带梅丽尔回房。”
是夜月光如水,温如是没有宿在书房。她在苏轻尘的院门外站了半宿,直到屋内烛火熄灭才走出阴影。
窗外的月影透过花枝的间隙柔柔地照了进来,苏轻尘伏在桌上,还穿着白日里见过的那件衣衫,墨黑的长发倾泻而下,搭在臂间。
温如是微蹙了眉头,轻轻从架子上取了件披风,小心翼翼地盖在他身上,不敢惊动他,只缓缓在旁边坐下。
他长长的睫毛微微抖动了下,似乎在睡梦中都不甚安稳。
她痴痴地望着他的容颜,只觉怎么看也看不够。时光渐渐逝去,温如是起身的时候双腿有些麻木,她苦笑着揉了揉腿,这具身体已经破败得不堪重负了。
她挪动着一步步迈出门外,没有看到苏轻尘在黑暗中缓缓睁开的双眸。
第二日一大早,皇女府的侍卫便有条不紊地忙碌了起来。出行的车驾上就堆满了大大小小的行李,未免引人注目,温如是事先已经将多半的护军调配到了城外。
“鸣凤武功高强,你若遇到什么不长眼的家伙,尽管让她去处理。”温如是喋喋不休得像个老妈子,“包袱的匣子里是大额的银票和地契,你在外面不用帮我省,该花的就花,喜欢什么就买什么,别委屈了自己。”
言罢更是难受,伸手又帮他拢了拢氅上的领子,眷恋不舍地轻抚了下他的眉眼,哽咽了声线,“……保重。”
苏轻尘定定地低头凝视着她,双唇翕动了半晌,才慢慢道:“你也是。”
温如是重重点头,不防他忽然抬臂揽住了她。温如是僵直了身子,没有回手抱他,唯恐一抬手就泄露了心思。
良久,就像晨风中送来的一声叹息,幽幽然落在耳边,轻飘飘的,然后不知所踪。当她回过神来,苏轻尘已走远。
长长的车队逐渐驶离了大道,温如是默然伫立在皇女府威严的石狮子前方。身后檐牙高啄的楼阁渐渐在烟斜雾横的冬日中,如水墨般褪去了颜色。
“主子,回去吧。”袭玥轻声道。
温如是轻轻转头,微微笑着,语声却是无尽的荒凉:“送完梅丽尔,这座皇女府能说得上话的,就只剩下我们两个人了。”
十日后,温如是一个人躺在梅花树下的藤椅上。红色的花瓣悄然而下,其中几片打着旋,沾染在她发间。身侧的软榻空空荡荡,她阖着目,静寂得仿佛没有了呼吸。
忽有急骤的马蹄声越来越响。鸣凤一人单骑,冲进院中,下马便伏跪在地狠狠地叩头,久久不敢起身。
“主子……苏正君不见了!”
166、宿命轮回之公子求嫁二五
凄凄岁暮风,翳翳经日雪,车厢外急雪被风夹裹着狂乱地飞舞。
官府差人铲雪的速度比不上雪落,积雪盖过了脚踝,马车走得很慢,车内的贵人似乎并不着急,没有遣小厮来催。
青书在炉子里加了一块上好的银霜炭,看了眼平静地隔着窗帘向外望的苏轻尘,很有眼色地没有开口,悄悄退到了角落里。
还有三日,就到京城了。
青书不敢问,为什么公子不听五皇女的话。如果他不想走,为什么不在一开始就直截了当地去问清楚。他想五皇女这么喜欢他家公子,公子要是开口,她肯定不会舍得将他送走的……好吧,其实这么久以来,五皇女都没有跟公子同吃同住,两人之间,渐渐的也不似刚过门时那般的恩恩爱爱,看上去倒像是生疏了许多。就连青书在一旁瞅着,也不确定,五皇女是不是真的已经不在乎苏轻尘了。
青书真的为他家公子不值。当初明明是对方死缠着要定下这门亲事,如今翻脸无情,说送走就送走——若不是还有近千人的精锐卫队,青书都要认为五皇女是厌弃他们了。
可是即使不是厌弃,再多的护卫,再多的金珠珍宝、房铺地契,也改变不了温如是坚持让他们远离京城的事实。
虽然公子从来不说,但青书也看得出来,他是难过的。
不知怎么的,就想起了那句话,“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新帝继位后,甚为看重五皇女,曾多次下旨召她入宫。虽说五皇女没有应承入朝,但也不至于会有什么大难啊?他百思不得其解。
还有鸣凤……青书瞥了眼沉静如水的苏轻尘,垂下脑袋,纠结地扯着衣角。
她要是知道,是自己在她的菜里下了药,以后回去还不知道会怎么收拾他。一想到这里,青书就委屈得想哭。
都是公子指使的,说什么他送去的饭菜,鸣凤再嫌弃也会全部吃完。他本还不信,怎么想得到那女人还真一边挑剔地嫌他做得难吃,一边扫了个精光……鸣凤现在肯定都恨死他了。
青书猛然打了个寒颤,她这次真的会打死他的。青书苦着脸:“公子,咱们这是要回皇女府吗?”
苏轻尘没有动,目光落在路旁白雪皑皑覆盖的枝头,没有焦距:“会回去的,但不是现在,我还有些事情,没有想清楚。”想要弄清楚的事太多了。他给了温如是机会,可是直到离开的那一刻,她都没有开口给个解释。
他不问,并不代表不介意。
可是即将分别的那段时日,温如是将情绪收敛得太干净,除了自然流露出的依依不舍,没有其他多余的情绪泄露出来。就连那点依恋,都是那么的恰到好处,不会让人反感,也不会让人产生奢望,进而不愿离开。
就像真是个短暂的分别一般自然。
苏轻尘不傻,他看得出来,温如是是真的下定了决心要他走。
换作任何一个心有傲气的男人,都不会在这个时候留下。可是那些人不是他。
他虽然算不上是心细如尘,也看得出温如是的气色在一天天地变差。即使是在温如是不在的时候,打理书房的下人不得允许也不准入内,房中常备暖炉不奇怪,奇怪的是也常备着火盆。盆中灰烬不多,却时有绢帕状的纤维灰烬。
她不愿意跟他一起用膳没关系,只要有心,一样能从膳房收回的菜品上看出她的饭量骤减。
温如是将身边防备得水泄不通,却没有想到唯一的破绽是,堂堂皇女明明身有不适,却没有宣过一次太医过府诊治。她不在意自己的身体,连她身边的鸣凤、袭玥也会跟着她任性?苏轻尘不相信。
如果不是无意中听到青书提起,前院的丫鬟在整理马车时发现毯子上有一小块暗红,疑似血迹,苏轻尘还想不到那里去。
如果他的怀疑是真的,就不能再慢慢来了。
黑漆齐头平顶的马车顺着长长的大道缓缓行驶,顶着飞雪的车夫裹紧了身上的旧棉袄,一行人日夜兼程,抵达京城的时间也仅仅比鸣凤晚了一天。
苏轻尘并没有刻意掩去自己的行踪,车驾刚一进城,分布在东城门的暗线很快将消息报回了皇女府。
鸣凤恨不得能马上去将功赎罪:“主子,奴婢这就去把苏正君带回来。”
温如是神情有些疲惫,只轻轻摆了摆手:“不急,再等等。”
“主子。”鸣凤想不明白,但还是忍住没问,只是一想到大家准备了这么久,花费的功夫都因为苏轻尘的不合作而白费了,脸上不由还是露出了一丝忿忿的神情。
温如是怎么会不明白她的心情,只不过……她微微挑眉,扫了鸣凤一眼:“苏轻尘是你主子我的夫君,不是逃犯。”
见她不高兴,鸣凤很识时务地闭紧了嘴巴。
从东城门到皇女府,驾车大概要花半个时辰的时间。鸣凤本以为,半个时辰之后就能见到那主仆两人,她甚至都想好了,不能在正君面前发泄不满也要狠狠地把青书收拾一顿,让他下次还敢这么放肆,用那些不入流的招术来算计她!
可惜左等右等,都过了一个时辰还没听到门童来报,鸣凤这下坐不住了。召了人来一问,才知道苏轻尘进城根本就没有回皇女府,人直接往相反的方向去了。鸣凤一拳头击打在柱子上:“青书这小兔崽子!竟然敢带着主子瞎跑,真是不想活了!”
被冤枉了的青书现在还真的快没脸活了,他死死拉住苏轻尘的衣袖:“公子,私会将军府的人这事不行啊,要是被五皇女知道了,我就死定了!”
苏轻尘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谁说是私会?我投了拜帖的。”
青书泪奔:“咱们还是先回皇女府,从长计议?”
苏轻尘叹了口气,拉开他的手,转身头也不回地掀帘下了车。将军府的侧门已经打开,引路的小厮恭恭敬敬地将他带到了偏厅。
早已等候在内的艾瑟儿见到他,纵使目光复杂还是起身将苏轻尘迎了进去。
厅内没有外人,随侍的丫鬟、小厮都候在门口。艾瑟儿沉默了片刻,还是率先打破了平静:“你想知道些什么?”
想要知道些什么?苏轻尘凝视着对方:“关于温如是的,所有一切。”
苏轻尘在将军府逗留了一个时辰,青书在外面等得心焦也不见人出来,只好硬着头皮进去找人。可惜被领到偏厅便给拦了下来,说是上面吩咐了,没有召唤任何人都不得入内。
青书一听,立马就急了,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这要是传了出去,五皇女不得活剐了他?!他不顾阻拦,扯着嗓子就开始喊:“公子!公子——”
正跟门口的小厮拉拉扯扯的时候,就见苏轻尘走了出来,青书马上跑过去,正想开口问有没有哪里不妥,就看到苏轻尘满含阴翳的脸。他还从未见过公子这样的神情,一惊之下什么都没敢问了。
直到走出大门,上了马车,听到苏轻尘沉声让车夫掉头回皇女府,青书才活了过来。
等了一会儿,他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此刻鸣凤多半就在府里等着他。那种心情,简直是欲哭无泪,他几乎已经能感觉到鸣凤那斗大的拳头捶在自己身上。
青书打了个哆嗦,呜咽着:“公子……我可不可以不回去?要不然,到了京城我先回尚书府呆几天,等鸣凤气消了,公子再遣人来接我?”
苏轻尘愣了愣,这才转过头,看着青书的苦瓜脸半天,才好笑地道:“鸣凤,不会因为这件事杀了你的。”
青书眼泪都快冒出来了:“公子的意思是,她会让我生不如死?!”
苏轻尘失笑,连日里阴霾不去的心情也被他的话语冲淡了几分:“我的意思是,鸣凤喜欢你,就算这次你有错,她也不会太过为难你的。不仅如此,假如五皇女要降罪,相信她也会为你分担几分。”
青书下意识就摇头。鸣凤会喜欢他?他才不会相信!那个只会对他动手动脚,一句话不合就拍他脑袋的女人,怎么可能会喜欢上他?!
公子就是心善,不忍心看他害怕。青书扯了扯嘴角,将反驳的话咽了回去,体贴地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五皇女比鸣凤还可怕,公子都能坦然以对,他再怕也要硬撑着,不能让公子担心了。
知他并不相信自己的话,苏轻尘也没多作解释。
如果可以,他也希望有人能替他好好照顾这个从小就跟着他的孩子。
苏轻尘握着袖中的小小的玉盒,望向委委屈屈的青书,眼底的眸光也柔和了几分。
鸣凤是个冷硬的性子,对于别人从来不假以辞色,但是一碰上青书就像变了个人一样,老爱撩拨着逗他玩。就算是被他惹火了,也总是嘴上说得厉害,真到了下手的时候却是极有分寸,打的都是肉厚的地方。
有这么个人护着,再加上温如是在后面撑腰,苏轻尘相信,青书若是跟了鸣凤,往后的日子应该会过的很幸福。
两个人,这样吵吵闹闹的也好。
以后,他也能放心了。
167、宿命轮回之公子求嫁二六
天色渐晚,虽然明知目前苏轻尘在京城不会出什么事,但终究没有见到人,温如是表面上不在意,心里却始终不安稳。在院子里坐了许久,还不见门童来报,干脆让人扶着进了书房。
袭玥磨好墨退到一边,温如是提起笔对着桌面上的宣纸发了半天的呆,已没了写字的心情。
她捏着笔,忽然道:“袭玥,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鸣凤抬头看了看她,欲言又止。
温如是也不是真想听她的答案,她自嘲地长呼了口气,蘸饱了墨平静地落笔。见她静下心来,袭玥也不敢打扰,只悄悄地将几盏灯的灯芯挑亮了几分,免得晚上写字伤眼。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鸣凤终于在门外低声通报人已经回来了,现在正在来书房的路上。
听到这个消息,温如是本该因为他的自作主张和晚归不悦的,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她反而大大地松了口气。就好像背负的重担终于可以卸下来的那种心情——这一天终于来到了,再糟也糟不到哪里去了。
推门进屋,带入了一股凉意,苏轻尘入内正见到温如是将桌上的一幅字放到一边。他状似不经意地瞥了一眼,随口称赞:“字体清隽,风骨遒劲,不错。”
温如是无语地放下笔,她的字写得怎么样,她自己最清楚,要是平时还好,可是现在,心乱了怎么可能写得漂亮。苏轻尘的造诣比她高,不会连这点都看不出来,这时说这些,不过是想岔开话题罢了。
她的视线飘向苏轻尘濡湿的大氅毛领口,心里想着他该先把外袍脱下,靠近火炉暖暖身子,嘴里却说着言不由衷的话:“出去逛一圈回来,口齿越发伶俐了。”
苏轻尘轻轻笑了笑,没有跟她一般计较,只说着:“赶了几天路,我回房梳洗一下。”说完也不看她,就这么带着青书径自出了门。
温如是这下郁闷了,转头就问袭玥:“你说,他这是什么意思?”
袭玥抿嘴笑了下,好言好语地安抚道:“或许是真的累了,主子放心,苏正君迟些就会过来的。”
虽然听她这么说,温如是心里还是有些不是滋味,总觉得他走得也太漫不经心了一点,好歹也该问问,她这段时间有没有吃饱穿暖,有没有想念他之类的话吧。
往日里苏轻尘再怎么不爱说话,看着她的时候多多少少能让人感觉到一点情意,这会儿回来却好像完全放开了一般。
温如是忽然发现,犯贱真不是男人的专利。至少现在她就开始坐立不安了。
户外风雪渐歇,夜幕黑沉也不见有人回来,温如是心下犯着嘀咕,遣了鸣凤去内院看看,梳洗了这么久还没完都在干什么呢。结果传回来的消息差点没把她给憋死。
“苏正君梳洗完毕,用了晚膳,现在已经睡下了。”
温如是:“……”
第二天一大早,温如是就起来候着了。头天夜里就当苏轻尘累着了,她不计较,今日总不能还不出现吧?温如是镇定地在院中泡了一壶茶。
及至午时,皇女大人还是没人搭理。温如是彻底怒了,咳血都阻止不了她对苏轻尘的不满:“鸣凤,去打听一下,正君到底在干什么。”
鸣凤跑得很快,没让温如是等多久,回来就笑着道:“苏正君在小厨房做菜呢,肯定是准备给主子一个惊喜才没有说的。”
温如是一听,心情也好了,气也顺了。正襟危坐地抿了口茶,暗忖着,既然他这么有心,她就暂且原谅他们主仆迷晕鸣凤出逃的过失。
其实,他能平平安安地回到京城,她早就不生气了。
转眼又是一个时辰,温如是肚子饿得咕咕直叫,茶都喝了一壶了还不见苏轻尘送饭来。
这都两个小时过去了,他就算是没有搞定十道八道菜,也该做好两三道了吧?她忍了又忍,半个时辰后实在忍不住了:“鸣凤,再去看看。”
再回来的鸣凤脸色也不大自然了:“苏正君做的菜……全倒了,说是不满意。”
温如是无力抚额。袭玥为难地开口:“要不,主子先吃点糕点垫垫底?”
精益求精是好事,她应该为他的诚恳感动的……温如是揉了揉太阳穴,忽然想起一个之前大家都忽略了的事:“轻尘他,从前可有下过厨?”
鸣凤和袭玥相视一眼,不确定地摇头回道:“好像,没有听说过。”
“……”温如是嘴角抽搐,果断地命人传膳。
等到下午时分,温如是非常庆幸自己之前的决定,因为——苏轻尘那家伙根本就没打算做饭给她吃,丫做好了自个儿全吃光了!
虽然她也不缺那一口,但是他这样的做法简直就是赤‘裸裸的打脸!如此大的心理落差让她简直无法直视还杵在两旁的下属,温如是表示,她真是白疼苏轻尘一场了!
送上门的感情就是不值钱,亏她对他那么好,要死了还担心苏轻尘过的不顺心,上赶着帮他安排后路,人家完全就不领情!
温如是很忧伤,伤得心口痛,晚饭都没吃就回房躺下了。翌日,再听到苏轻尘在小厨房里捣鼓的消息,她也坚定地不为所动,直接当作没有听到。
苏轻尘再一次做的饭菜,不出所料地被他和青书两个人解决了。
温如是让鸣凤去把青书揍了一顿,鸣凤揍了人回来,两天没给她个好脸色——温如是感叹,真是世风日下,这年头的下属比主子还嚣张。有这帮人成天气她,她不止是嘴里在咳血,心肝脾肺肾都要咳血了。
就在温如是以为,她跟苏轻尘往后的日子就要这么完结的时候,他却端着一盅汤出现了。
“汤里放了当归、花生和红枣,我问过太医了,很适合你现在的状况,竹荪配土鸡你应该会喜欢。”苏轻尘淡淡地说着,撇开上面的浮油,舀了一碗出来。
青花素描的芙蓉白玉碗衬着微黄的清亮汤色,还有扑鼻而来的香味,要说温如是不动心,那肯定是假的,但是她更在意他刚才的话。
温如是打了个哈哈,没去接:“问太医?哈哈,开什么玩笑,我又没生病。”
“嗯,你没生病。”苏轻尘无奈看她的样子,好像在说,别闹了。
温如是不禁赧然心虚:“真的,我好着呢。”
168、宿命轮回之公子求嫁二七
“趁热喝吧,要不待会儿就凉了。”苏轻尘没有接她的话茬,只用玉白细瓷的勺子舀了递到她面前。
温如是垂眸看了眼面前浓香四溢的竹荪鸡汤,鼻尖有点泛酸。他从没有对她这么好过,能让苏轻尘心甘情愿为她洗手做羹汤,她自问之前做的那一切都值了。
她就知道,只要她一直全心全意地待他,总有一天苏轻尘会被她的真情所感动——可是现在,他越是对她好,她就越难过。
这该死的顾之若!
温如是真讨厌自己的患得患失,都这时候了,还这么矫情干什么呢,她本来就不是真心想要赶他走的。但一想到这次留下他之后,万一被苏轻尘察觉出不妥,又不知道会生出多少波折,她就犹豫了。
温如是正左右为难,却听苏轻尘轻声问,“不喜欢?”
温如是抿唇缓缓摇头,终于低下头,就着他的手温顺地一口吸溜净勺中的汤汁。味道一般,鸡肉的腥味也没有完全去除干净,但暖流入肚,却让她品出了一种温暖的味道。
只是这感觉,让人愈留恋就愈是心酸。
苏轻尘不再提太医,也不提她生病的事,只是耐心地将汤吹凉了喂到她嘴边。温如是越喝越忐忑,过了半碗推开他的手,强笑着:“放一边吧,跟我说说为什么会突然回来,我不是都跟你讲了,办完这边的事就去与你会合的嘛?”
苏轻尘也不勉强,随手将碗交给青书,示意他退下后才云淡风轻地对温如是道:“有点事想去将军府问清楚,所以就去见了下艾大小姐。”
他为什么会去找艾瑟儿,艾瑟儿又跟他说了些什么?温如是眯了眯眼:“然后呢?”
苏轻尘平静地看了她一眼:“然后就回来了。”
“……就这样?”
“就这样。”苏轻尘淡然点头。
“……”温如是咬牙,想要问,又不确定他到底知道了多少。
她恨恨地瞅着他淡定的样子,寻思着这件事还是得着落在艾瑟儿身上才行。
温如是本以为让艾瑟儿开口是一件很容易的事,但是这一次却料错了。好说歹说艾瑟儿都装傻充愣,就是不上钩,逼急了,那女人说出的话真让人想一刀捅死她。
“温如是,你都要死了,还有闲情逸致去操心苏轻尘心里怎么想的,你还真是有病啊!”
“人死如灯灭,等你走了之后,你管他是改嫁还是守节,反正都跟你无关了。”
“你要实在放心不下,干脆就让我接手好了!放心,一个苏轻尘我还养得起,保管让人把他伺候得舒舒服服、白白胖胖的。”
温如是黑着脸去摸刀,艾瑟儿连忙跳到桌子后,嘴里还幸灾乐祸:“屋里可就只有我们两个,单打独斗你不是我的对手,就你这病歪歪的小身板,不用武器我都能一脚撂倒你,不信就来试试。”
温如是给气笑了,撩起长袖露出绑在手臂上的袖箭,毫不客气地对准了她的胸口:“来之前,专门为你淬了点毒,算不上见血封喉也能让你生不如死,要不要尝尝?!”
将军府和皇女府的侍卫都在外面守着,艾瑟儿不信温如是敢对她下手,但是看她的表情又不像是开玩笑。
看着箭头上面那泛着蓝幽幽的寒光,艾瑟儿真不知道该是夸她有种,还是该为温如是胆敢威胁将军府继承人的勇气喝彩。
她无语地叹了口气。要不然怎么说,冲的怕愣的,愣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温如是如今就是个不要命的疯子。
“这么想知道我跟苏轻尘说了些什么,为什么不直接去问他?你要是开口的话,也许他不会瞒着你的,”艾瑟儿也不躲了,直直地站在桌后,“要是连这点信任都没有,你还不如早点死了的好,省得拖累别人。”
温如是手扣在机关上,狠狠地瞪着她,半天也没摁下去。要不是留着她还有用,况且,杀了艾瑟儿也只能给别人做嫁衣,她真想弄死这女人!
艾瑟儿跟她对峙了半晌,忽然哈哈一笑:“温如是,你该不会是在害怕吧?”
温如是眸光渐冷:“艾瑟儿,不要惹火我,将死之人的耐性通常都不会太好。”
“你在怕什么?”艾瑟儿敛了笑意,若有所思地望着她,见温如是不答,也不畏惧,径自在桌旁坐下,拿起倒扣在盘中的杯子慢悠悠地在掌中转了一圈,“怕苏轻尘知道他就是后卿,怕他真的爱上你,还是怕他在你死了之后徇情?”
温如是指尖抖了抖,少顷便恢复了平静:“我只想知道真相,至于其他的,不关你的事。”
艾瑟儿啧啧了两声,似笑非笑地瞥了她眼:“苏轻尘问我,上次在你府上我说的,你跟我都不是这个世界上的人,迟早都要离开,还有你把他当作是后卿的替身的事,是不是真的……”
温如是心下凛然,仍是静待着她继续,没有开口打断。
艾瑟儿微微扬起个得意的笑脸,“我承认了。”
温如是柳眉倒竖,食指重重一扣,“啪啪啪”地几支袖箭顷刻全数射入了艾瑟儿的肩膀!
她咬牙闷哼一声,声音从齿缝里挤出,“该死!温如是,你特么的谈恋爱谈昏了头吗?!杀了我会天下大乱,你这是逼我娘造反!整个夙月王朝都要给我陪葬,温湘宁、苏轻尘,还有你那些所谓的朋友、亲戚,一个都跑不了!”
温如是冷哼一声:“死不了,遭点罪而已。”一颗黑色的药丸扔到桌上,艾瑟儿深吸了口气,正想去拿,又被温如是收了回去,“想要可以,你还跟苏轻尘讲了些什么,说出来我就给你解药。”
伤口火辣辣的,渐渐开始刺痛发痒,艾瑟儿这下真有些上火了。
“妈的!这些话他都听到了,我承不承认又能怎么样?!亏劳资还好心帮你美化了下,说屁说!不说了,赶紧把解药拿来,我的命可比你的矜贵多了!”
温如是气得发笑,她真不知道艾瑟儿是凭着什么,才会认定自己不会在这个时候杀了她。
要知道,虽然流光的人就只剩下她一个了,该清理的执行者也被清理得差不多了,她也活不了多久,但这并不表示她就会这么毫无作为地将艾瑟儿推向冠军的宝座。
她好整以暇地将药丸在手中把玩了一番,咧开嘴笑了笑。
“小艾同志,你身上,还剩几个特权?”
169、宿命轮回之公子求嫁二八
“小艾同志,你身上,还剩几个特权?”
看着温如是不怀好意的眼神,艾瑟儿惊悚了,明艳靓丽的鹅蛋脸都快扭曲成了梨形。她瞪圆了双眼盯紧温如是,直到确定她的面上完全都没有软化的迹象,才恨恨地开口:“……一个都没有了。”
“一个都没有了?怎么可能,你好歹也是个首席呢,不会不留个特权给自己保命的,”温如是不信,戳了戳她的手臂,“把嵌玦打开让我看看。”
她当然会留一个特权当作底牌,但那是在之前……艾瑟儿悲愤莫名,很想怒斥她两口子都不是人,话都冲到了嘴边最后还是生生咽了回去。
“就看看而已,别紧张,你不同意我也抢不走的不是?”温如是一边慈眉善目地循循善诱着,一边无耻地伸手试探她身上戴着的首饰,“手镯、项链、耳环、簪子……说来听听,哪一个是嵌玦伪装的?”
艾瑟儿气得头晕,也许不是生气,而是箭头上的毒性发作了。总之,她发誓,再也不跟老板和温如是搅和在一起了,过了今天,她一定会离得他们远远的,不管他们两个谁死了,她也不凑上去看热闹了!
她一巴掌拍开温如是的手,取下发髻上一朵不起眼的绢花,眨眼的功夫就将其展开成一张虚拟的屏幕。在上面点了几点,显示出一排数据。
温如是毫不客气地挪过来,一看到屏幕中间的特权数为零,脸色也沉了下来,望向艾瑟儿的目光都带上了几分恨铁不成钢的鄙夷。
艾瑟儿是一口老血喷不出:“我都说了没有,你自己不相信的!”
目前的情形由不得她不相信,温如是面上不显,心里其实空落落地,说不出的失望。虽然用另一个特权成功抵消诅咒的几率并非百分之百,但总归是个机会,现在这个希望落空,温如是都不知道该怎么回去面对苏轻尘了。
一想到他会像资料记载中的那样,孤独终老,她的心脏就像被只手攥紧了一样,揪得抽痛。
进入内院就看到苏轻尘倚在软榻上看书,听到声音抬头,见是她,苏轻尘往自己身边的位置上偏了偏头,示意她坐。温如是此刻早已平复了情绪,顺势坐下对他浅浅一笑:“在看什么书?”
苏轻尘弯起了唇角,合上书页将封面给她看,蓝色的封皮上是儒雅清逸的两个大字“菜谱”:“我让青书去搜集了一些编写成册,先慢慢学着,以后有更好的再往里加。”
听了这话,温如是笑不出来了,将做菜当成一种学问来钻研……这样的精神倒是可嘉,可惜,她恐怕要辜负他的一片苦心了。
好在艾瑟儿只告诉了苏轻尘,他就是后卿的转世,并没有透露关于现实世界的任何事。否则,先不说关于任务世界严苛的惩罚制度,温如是更担心的是一个生于斯,长于斯的原住民能不能接受,自己其实只是个随时都有可能被抹杀的存在。
室内很安静,这样的安静让他时不时的翻页声更加清晰,苏轻尘俊秀无双的侧影安然宁和,橘黄色的烛光打在他的身上,那温暖的色彩仿佛一幅错位了时空的精美油画。
温如是下意识地抚上他的面颊,在他怔然回望的时候却又忽然醒悟过来,连忙收回手随口找了个话题:“那个,关于后卿的事,你要是想知道的话,不用去问艾瑟儿,我可以告诉你。”
苏轻尘眼里浮现出一抹笑意,不过面上却只淡淡地扫了她眼,垂眸重新将视线放到了书本上:“不用,我对他不感兴趣。”
温如是嘴角抽了抽,有些挫败,闷不吭声地坐在一旁发呆。她只是想跟他说说话而已,往后这样坐在一起说话的机会也不多了……
苏轻尘看了一会儿书,抬头见温如是还在那里发愣,想了想,问:“如果我不是后卿,你还会一心一意相待吗?”
温如是觉得自己脑子有点不够用,他们明明就是一个人,有必要分得这么清楚吗?但是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她还是点了点头:“我们是夫妻啊,对你好是应该的。”就算他不是后卿,苏轻尘的纯粹也值得她真心相对,更何况,原本就是她死缠烂打把人娶过门的,这点起码的责任心她还是有的。
“很好,”苏轻尘看起来心情很好,还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头,“记清楚,别忘了。”
温如是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她记清楚这一点,但也明白苏轻尘不喜欢自己在他面前提起后卿。
她向来就很擅于接纳旁人的意见,更何况对方是苏轻尘,所以,温如是很识趣地不再谈论这个话题,除了鞋爬上软榻,紧挨着苏轻尘躺下。
他也不反对,甚至还侧身迁就地往里挪出了个空位。
温如是慢慢蹭过去,搂着他瘦削的腰。上一次像这样亲亲热热地同塌而眠,仿佛就是上辈子的事情一般遥远。
将脸埋在他胸前,鼻息间清冽的气味中带着淡淡的墨香,他一手揽着她,轻轻拍了拍她的背:“累了就休息一会儿。”
这样的怀抱太让人怀恋,温如是狠了狠心,一咬牙干脆豁出去了:“轻尘,你要是不想走,我就把人召回来,我们就住在皇女府,哪里都不去了。”
她已经送走过他一次,同样的事情,她没有勇气再做第二遍。
她根本就不想跟他分开,也不想孤伶伶地一个人留下等死。一定还会有其他办法的,总会找到更好的办法解决目前的问题……
温如是紧紧地抱着苏轻尘,沉默了良久,却没听到他的回答。抬起头正想再问一次,就见他正低头凝视着她的温柔眸光。
乌黑的眸子深沉,其中似乎有千种情绪起伏,最后都化作了轻轻柔柔的一个微笑。
他微凉的唇瓣印上温如是光洁的额头:“今日尚书府送信过来,说父亲最近身体不适,想我陪他回乡下休养一段时日。庄子上有温泉,老人家冬天会好过一些。开了春你就来接我,等回了京城以后我就待在皇女府陪着你,再也不离开了。”
开了春……温如是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支持到那一天,也许,等不到去接他的时候,自己就玩儿完了。
温如是吸了吸鼻子说不出口,只是心中酸楚难言,最后还是低声问:“你什么时候走?”
苏轻尘的声音柔和:“还有半个月,这半个月你搬回主屋睡,好不好?”
温如是僵了僵。
苏轻尘愈加放柔了声线,言语中的期盼让人难以拒绝,“只有十多天,除开收拾衣物,替父亲准备用具的功夫,我们真正相处的日子也只有几天了。”
想到过了这个冬天,也许苏轻尘就再也见不到她,到时候说不得,去接他的人只有鸣凤和袭玥。等他回京,发现皇女府的主子就只剩下他一个人,不知道那时的苏轻尘会是怎样的一种心情?伤心、难过是肯定的,只是希望他不会颓废太久。
温如是轻轻点了点头:“好。”她也不想跟他分开,那样的分离一次就够了。
如果在苏轻尘离开的这段日子里还找不到活下去的方法,温如是只能说,她尽力了。
倘若这样都无法改变他们的结局——只能在最后的光阴里,能对他好一点就好一点,也算是了了她一个心愿。
170、宿命轮回之公子求嫁二九
没过几日,新帝突然下旨,将七皇子指婚给了大将军嫡长女艾瑟儿。收到这个消息,温如是一点都不意外。
就算没有温湘宁的拉拢,以艾瑟儿的参赛者身份也不可能甘愿一直蛰伏下去。如今她最大的对手活不了多久了,艾瑟儿会出来活动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系统提示有执行者被淘汰的声音时不时就在耳边回响。其中有艾瑟儿动的手脚,也有鸣凤的功劳。只是这些都不够,被擒获的执行者里,没有一个还剩下多余的特权。
当“黑狱二号利维西,任务失败,退出第三区选世界,本轮决赛余下执行者尚有两位。”的悦耳声响起时,这场比赛的结果,已经可以清楚地预见。
事已至此,温如是反而放开了。
苏轻尘理所当然地接管了她每日的膳食安排,烹饪出来的食物仍然是不合她的口味,但每一次,温如是都微笑着用完,然后捧场地夸赞他进步的神速。
苏轻尘总是不说话,但却笑得温柔。
两人朝夕相处,仿佛又回到了新婚那时的形影不离。每当温如是突然色变,避开他的时候,苏轻尘也当作没有看到。
有时候温如是甚至在想,也许艾瑟儿骗了她,他多半是知道的,只是谁都没有戳破,大家心照不宣而已。
温湘宁想将七皇子与艾瑟儿的婚期定在来年秋天,艾瑟儿拒绝了。这件对于新皇来说甚为打脸的事,只有为数不多的几个人知道,温如是就是其中之一。
鸣凤闻讯也很好奇:“主子,艾瑟儿到底想干什么?圣旨赐婚还能推托?七皇子的人品相貌都是少有的,更别说一旦联姻,大将军一族就是皇亲国戚了,她还有什么不乐意的?”
温如是默然不答。温湘宁的皇位还没有坐稳,在这个时候,就算被艾瑟儿拂了面子,也只能忍耐下去。只要兵权一天在艾家手里,新帝就不敢动她。
温湘宁在筹谋什么,艾瑟儿又在算计些什么?温如是现在都不想理会。
还有七天,苏轻尘就要走了。温如是很珍惜剩下仅余不多的日子。也许是因为回光返照,她的精神比以前好多了,在苏轻尘的面前,甚至就连往日压制不住的血气翻腾都能遗忘。
袭玥说,肯定是因为苏正君的诚意感动了上苍,长此下去,说不定她的病真的就会好起来。温如是不置可否,只淡淡地笑着点头。
天下人何其多,要是他们所谓的上苍都要个个去垂怜一番的话,早就被熙熙攘攘的世人累死了。公务员都没那么尽责,何况是神仙。
只是,整日里认真学厨的苏轻尘让她心疼。
他本应该是坐在花团锦簇的园林里,清风霁月般地抚弄着琴弦,与一、两个知音一起,谈琴论道,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为了她这个要死不活的妻主整天窝在烟火气息浓重的膳房中,研究哪一样菜式更养身,哪一种食物更适合她现今的状况。
跟顾之若兵戎相见的时候,温如是没有后悔,艾瑟儿成功上位,她也没有后悔过。可是现在,温如是常常忍不住去回想,如果当初她没有坚持纠缠着他不放,会是怎么一种境况?
要是苏轻尘没有遇到她,还会有其他的执行者……说不定,他这辈子就不用重复原来的人生。
温如是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苏轻尘就安静地躺在她的身边,浓黑细密的睫毛下有掩盖不住的青黑阴影。
他的憔悴她都看在眼里,可是不管如何疲惫,当他睁开眼时,望向她的深邃黑眸中都只有一种神采,那就是,安然、喜悦。
温如是其实不明白,像她之前那般言而无信,忽冷忽热的疏离,换作任何一个男人,都该是怨着她的。可是他没有,仿佛她曾经的排斥、远离都只是小孩子的任性。
如果苏轻尘所做的这一切都不是因为爱,而是责任感作祟,她也很满足了。
外放的私兵都被召回,苏轻尘身边的侍卫增加了数倍,他没有问她为什么这么做,她也不解释,只是尽量克制着,不在苏轻尘面前泄露自己的眷恋不舍。
鸣凤不愿意调离,温如是只淡淡地说:“开了春,你可以向正君求娶青书,往后你们跟袭玥都留在正君身边,他的命令就是我的命令。”
她顿了顿,缓缓继续,“等我走了以后,轻尘若是想改嫁,或是,艾瑟儿……”她深吸了口气,有些说不下去,半晌才接着道,“只要他点头同意了,你们不得阻拦。”
鸣凤闻言又急又怒,“咚”地一声跪倒在地,面含厉色:“别说是艾瑟儿,就算是陛下下旨也不成!谁要是敢打苏正君的主意,先得问过皇女府三千侍卫答不答应!”
温如是平静地低头看她,上位者的威严不再收敛。
被她长久地望着,鸣凤的双目慢慢蓄满了热泪:“主子,你不会有事的……”
“我不逼你,”温如是轻声徐徐道,“只是,你要是不能像对我一样,对轻尘忠诚,这个皇女府,也留不得你了。”
为了给苏轻尘铺平后路,她不会心软,哪怕清理的对象是她忠心耿耿的贴身侍卫。
鸣凤哽咽说不出话来。
温如是的眸光忧伤却坚决,鸣凤渐渐明白了她的坚持,终于擦干眼泪,低下头,俯身重重地叩了三叩,艰难地开口:“奴婢谨遵主子安排,誓死护卫正君,假如正君有意……改嫁,奴婢等也同样甘愿追随左右。”
“如此便好。”温如是放缓面色,轻轻扶起她,没有再多言。
……
苏父离京的那日是个大晴天,厚厚的雪云被温暖和煦的阳光驱散开,冬日的太阳再烈,照在人身上也只有些许的热度。
温如是一路步行,牵着苏轻尘的手,经过苍木清幽的宅院,庄严肃穆的前庭送他出门。
她走得很慢,就像每一步都是值得珍惜品味的人生。苏轻尘顺着她的步伐,没有快一分,也没有慢一分,仿佛他们的心意是同样的契合无间。
再长的路也有走到尽头的时候,大门已在眼前,温如是忍不住抬眸看他。
他的眉如墨画,玉冠上的丝质冠带从两旁垂落而下,白皙的肌肤在淡淡的阳光下没有丝毫红晕,清俊的脸上流露出高贵淡雅的气质。她不自觉紧了下手指,苏轻尘若有所觉:“怎么了?”
温如是勉强笑了笑:“路上还有积雪,车马不难行,不要太急着赶路,慢一点也没关系。开了春我就遣人去接你。”
苏轻尘低头认真地注视她,黑眸清澈:“不要其他人,你亲自来接。”
温如是默然了良久,终是点了头。
“好,我亲自去接你。”
171、宿命轮回之公子求嫁三十
今年的冬季特别冷,没有苏轻尘在的日子很难熬。其间艾瑟儿也来了几次,每次看到她的时候神情都很复杂。那欲言又止的样子,让人见了着实心烦。
“你想说什么就说出来,再这样吞吞吐吐的就别来了。”温如是不耐烦。
艾瑟儿咬牙恨恨地问:“你怎么还活着?”是啊,她怎么还活着?温如是也很好奇这一点。
她转头不想搭理艾瑟儿。能拖一天是一天,她还没有大度到明知艾瑟儿不怀好意,还要主动提前给她让位的程度。
温如是随口换了个话题:“没事多劝劝你娘,好好的,造什么反。”艾瑟儿沉着脸瞪她,没有说答应,也没有说不答应。
京城里表面上风平浪静,实际大将军和新帝暗地里都交锋了好几次。一个想要夺回兵权,一个想要彻底掌控军政,谁也不让谁。真要说起来,还是温湘宁落了下风。
想到这里,温如是斜眼睨她,还没开口,艾瑟儿就后退了几大步。两旁的卫兵一拥而上,拦在两人之间,艾瑟儿这时才放下了心:“你杀不了我的。”
温如是失笑,若有所思地眯眼琢磨着,要是她将手下的死士全部排出去暗杀艾瑟儿,成功的几率会有多少?随即抬头瞥了下满院子全副武装的兵士,又摇了摇头,遗憾地放弃了这个想法。
大将军怕死,艾瑟儿也怕死,两母女带齐人马出行的作风真的是如出一辙,怪不得温湘宁收拾不了她们。
“不要紧张,第一名对于我来说,没有你想象中的重要。”温如是轻描淡写地拂开落到身上的枯叶。
如果想要艾瑟儿的命,上一次她就不会留手了。她只是,不希望让苏轻尘为她陪葬。
……
腊月里降了几场大雪,一晚下来就积了齐膝的深度。房里烧了地热,温如是几乎不再出门,空余的时候就去翻翻苏轻尘常看的书。
看着看着便会突然叹息。她很想他,派人送去了好几封信,都没见有片语只字的回复。温如是想,苏轻尘多半是不在意她的罢,要不然怎么连封信都不回?哪怕是说句温泉山庄很暖和也好啊。
他临走前嘱咐的汤药还在继续喝着,其实都是些补气血的东西,解不了毒,也解不了诅咒。只是他想让她喝着,她便也顺从地应了,就当是苏轻尘还在身边监督着,这样饮着苦涩的药汁,心里面似乎也甜甜的。
温如是安然地做着他想让她做的事,本以为,自己撑不了多久,可是没想到一天天过去,她的身体却开始渐渐恢复了元气。
她满心欢喜地想着,说不定这么下去,她真能拖到开春亲自去接苏轻尘的那一天。
太医院的人来了一批又一批,人人把了脉后都啧啧称奇。一群老头子聚在一堆讨论了半天,然后信誓旦旦地声称,她的身体已无大碍,只需要悉心调养数月便能完全康复。
纵使太医们都言之凿凿,温如是还是不敢相信。他们要是诊病这么准,当初也不会连个毒都查不出来了。
她越想越不对,跑去找艾瑟儿,艾瑟儿却只是眸含哀悯地看着她,什么话都不说。
外面的天很冷,更冷的是她寸寸下沉的心。回到皇女府,温如是立马让人备车出城,一路日夜兼程向着温泉山庄赶去。
路上走得很不顺畅,车轮总是陷入大道上来不及铲除的积雪当中。跌跌撞撞地耗费了几匹马,临到冬末才进了山庄。
一见到鸣凤,温如是尚未开口,就见她跪了下来失声恸哭着。
温如是的脑子里面霎时一片空白,鸣凤在说些什么,为什么哭,她完全就听不到,眼里只剩下满庄悬挂的猎猎白幡。
鸣凤哀声膝行到她面前,伸手拉住她的衣摆,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嘴巴开开阖阖,也不知道在喊着些什么。
温如是的太阳穴突突直跳,耳朵嗡嗡作响,不由分说,一脚踹翻她,厉声喝道:“苏正君人呢?!让他出来见我!”
门口的人跪了一地,个个都哭得像死了爹一样:“……主子,苏正君没了。”
没了?怎么可能?
他跟她约好了,开春就跟她一起回家。冬天还没完,苏轻尘怎么可能就这么平白无故地没了呢?
温如是不相信,张口才发现声音低微,犹自带着颤意:“别哭了,大过年的,不吉利。”
袭玥狠狠地在脸上抹了两把,抬手去扶她。温如是紧抿了双唇,慢慢推开她的手,一步一步往里走。
……
“别害怕,”后卿的血液污秽暗红,如涓流般淌落,汇聚在脚下的泥土里,“温如是,记得等我。”
他微凉的唇瓣印上她的额头,“开了春你就来接我,等回了京城以后我就待在皇女府陪着你,再也不离开了。”
苏轻尘低头认真注视她的黑眸清澈,“不要其他人,你亲自来接。”
……
沿途的白色丝带系了满树,铺天盖地的惨白触目惊心,将所有的色彩都覆盖得黯淡无光。
雾色浓重的尽头,是一扇漆黑的大门,门上白色的灯笼飘摇。堂前摆放着一口乌木的棺椁,香案上的灵位孤孤清清的,苏轻尘仿佛就立在旁边。
他还穿着离开时那日身着的雪白锦袍,温如是清清楚楚地记得,那襟口的暗纹是她亲自挑选的花样。
他就这么安静地站在灵堂中央,眉目间仍是看惯了的温润清雅。他对她微笑着,像是在说:“我一直都在这里等你。”他清澈的笑容在黑暗中摇曳消散,就像世间最美好的一场幻梦。
温如是缓缓抬手,挡住眼睛,喉头已是哽咽。她早就该想到,身上的诅咒怎么可能无缘无故失效。
“主子,”鸣凤泣不成声,掏出怀中的一个小木匣子,举到她面前,“苏正君给主子的信,全部都在这里面,他说……他不想安葬在皇陵,让主子将骸骨焚化了,洒在皇女府园子的湖里。”就当他还陪在她身边。
温如是十指紧紧扣着那小小的匣子,腿软得几乎站不住。这不是她想要的结果。穿堂而过的夜风拂动白色的烛火,棺椁映在地上的影子晃动着,就像她被突然掏空了的心,满满都是说不出口的苍凉。
“你怎么这么傻?”温如是头痛欲裂,惨然笑着轻轻将脸贴在冰凉的棺椁上,语声温柔如同情人低喃,“我的命,不值钱呐,苏轻尘,你亏了。”
眼泪一滴滴落下,打在泛着幽光的乌木盖上,碎成了数瓣,浸进细腻的木质。
172、宿命轮回之公子求嫁三一
他说过让她等他的……他说过开了春就跟她一起回家。
苏轻尘最是守信,定不会失约。
哪怕是他的尸身就摆在眼前,哪怕是心里明明知道,这一切都是真的——他不会再睁开双眼对着她笑,不会再用那无奈的柔和神情事事迁就着她,温如是也不愿点头承认,苏轻尘的的确确是死了。
没有了苏轻尘,她筹谋的那些东西还有什么意义?
每日的饭菜端了进来,又原封不动地端了出去,温如是恍如不觉。
她不知道自己在坚持些什么,只是不想跟任何人说话,不准她们在灵堂里点燃火炉,也不肯让人遵从遗言移动他的棺椁。
她一点都不感动!温如是十指紧紧抠住沉沉的乌木,甲缝沁出了丝丝血迹。
他都没有问过她,同不同意代她去死,怎么能就这么擅自决定?他知不知道这么做,她会有多内疚自责?!
袭玥不忍地跪在旁边去拉她的手:“主子,苏正君已经走了,你守了他三天三夜也该够了,再这样下去会受不住的……”话音未落已是哽咽。
夜凉刺骨,鸣凤搀着伤痛欲绝的青书立在门外。温如是抿紧双唇,靠在棺椁边沉默不语。
寒风穿过洞开的大门,素白的帘幕飞起又落下,空旷孤寂的堂中隐隐有腐朽的味道浮动。温如是心如刀绞,却又无从恨起。
苏轻尘的焚化仪式终是定在两日后举行。
那天没有落雪。他安静地躺在巨大的柴堆中央,黑发如泻,白衣胜雪,双手安稳地平放于两侧,线条优美的唇角甚至还带着淡淡的微笑,静谥安然得仿似只是入睡。
温如是举着火把,亲自点燃了柴堆上的桐油。
身后不知是谁在低声哀泣,一声一声,荒凉入骨,呜咽破碎,最终消逝在凄凄寒风中。
温如是眼睁睁地看着他的容颜被熊熊的火焰席卷,沉默无言犹如一尊冻结的雕塑。
大火烧了很久。温如是也站了很久,直到他的身躯寸寸化为灰烬。
木炭中火星未灭,她却觉不出烫。白的骨灰,淡黄残存的骨节……温如是低着头,一点点捡拾到怀中的玉盅内,莹白的玉壁上绘着苏轻尘最爱的兰花,长叶舒展,花姿典雅。
从见到苏轻尘,到他静静地在温泉山庄离世,不到一年。这一年,就像是将她整整一生的喜怒哀乐都尽数消耗殆尽。
温如是默默地收集着爱人的遗骸,心底沉寂如同一滩死水。
长长的车队无声地前行,随行的侍卫全部身披白袍,温如是坐在当中的车驾上,对着怀中的骨灰盅轻声低语:“轻尘,我带你回家。”
回程的路走得很慢,十数天的路程车队走了一个多月。待到进入京城的时候,早春绽放的花朵已是星星点点。
苏尚书立在城门口,花白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温如是下车给她叩了三个重重的响头,尽管尚书大人哭得老泪纵横,也没有松口答应让她接回独子的遗骨。
既然当初她没有放手,如今更是不可能,苏轻尘生是她的人,死了,也得跟她葬在一起。说什么洒进园子的湖里,她怎么舍得……
温如是抱紧了骨灰盅,头也不回地重新踏上车驾。从嫁给她的那一天开始,苏轻尘就姓“温”了,而不是姓“苏”。她会给苏家两老养老送终,但是苏轻尘,是她的。
或许是知道温如是将所有的武力都召回了京城,艾瑟儿和温湘宁之间的争斗全都诡异地停了下来,两方势力仿佛都在等着她的下一步动作。可惜回到皇女府的温如是却将自己关在了卧室,十天没有踏出房门一步。
正当温湘宁准备遣人去请的时候,温如是却出来了。
她发出的第一个命令就是:“不计一切代价,将艾瑟儿带到我的面前,死活不论!”
三千私卫手段尽出,行刺、暗杀、下毒……无所不用其极!死士们前赴后继,将军府的卫士猝不及防,艾瑟儿急急向城外将领求援。
温湘宁趁机下诏,命大将军驻守原地,不得离营,违者以谋逆罪论处!
就在大将军抗旨疾驰回京的路上,温如是已经联合温湘宁属下的禁军攻陷了将军府,前后不到七日。
艾瑟儿被倒缚着双臂,两个彪悍的军士推攘着将她摁倒在温如是脚下。她平静无波地垂眸看着面前的俘虏,眼底没有一丝涟漪:“你说,我该怎么回报你的深情厚意?”
艾瑟儿挣扎着抬头,对上温如是清冷的眸光,冷哼了一声:“你要是想杀我不必打着苏轻尘的名号,直接说你想要赢不是更好?!”
“你的确是该死,”温如是语调缓慢,仿佛再多的言语都不能将她激怒,“如果不是你的愚蠢,我早就输了。”
鸦青的靴子一步一步踱近艾瑟儿身前,她弯下腰,贴在她耳边缓缓道,“大家各得其所不好吗?没了我这个竞争对手,你就是第一名。我真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帮苏轻尘。我们两个之中只能活一个,难道你不清楚?”
艾瑟儿抿嘴不答,温如是也不以为意,“还是说,有其他的理由,让你宁愿冒着失败的风险,也要去试试?”她一边说着,一边从袖中取出一把薄如蝉翼的匕首,在艾瑟儿肩上轻描淡写地划了一道。
利刃破开锦服,殷红的血珠一下子渗了出来,艾瑟儿抖了一下,强忍着没动。
“痛吗?”温如是捏着她的下巴,强迫艾瑟儿看着她的眼睛,语声低沉温和,让人听不出她的凄惶,“这点伤,不会比我更痛……”
解除诅咒的机会只有百分之五十,苏轻尘活下去的机会也只有一半,这个后果她清楚,身为执行者的艾瑟儿也同样清楚。温如是不相信她将特权让给苏轻尘是出自纯粹的好心。
“你真的想知道,我为什么愿意帮他?”艾瑟儿勾起唇角,慢慢笑了起来,眼角眉梢有肆意的轻嘲。
她不会告诉温如是,那是她的一个赌局,跟任何人都无关,只是她跟自己下的一个赌注。
如果她让出的特权也不能救回温如是,如果这时候苏轻尘还活着,她也想出手争取。
那日琴榭中清雅皎如明月的苏轻尘,那个跟她记忆中的冷漠完全不同的暗刺老板,他对温如是的忍耐、深情,让她嫉妒。
可惜,苏轻尘死了。
幸好,她没有对他说出口。
173、宿命轮回之公子求嫁[完]
艾瑟儿仰头回望她的目光坦荡,带着尘埃落定的解脱:“你真的想知道?”
温如是微微蹙眉:“说出来,我饶你不死。”
艾瑟儿摇头,笑容复杂难辨:“你不会杀我。没了苏轻尘,你连争胜的欲望都没了。温如是,其实你已经输了,就算抓了我,你也输了。”
“……是吗?”温如是默然将刀尖抵上她的胸口,缓缓加重力道。
艾瑟儿吃痛,挣扎了一下没甩开钳制在双肩上的手,遂停止了动作。能看到她被激怒成这样也值了,她笑:“温如是!七皇子不会接受一个杀了他未婚妻主的凶手。你能像追求苏轻尘一样去低声下气讨好别的男人吗?哈哈,你做不到的!”
一直以来,温如是都在赢,她总是被她远远地抛在身后。说甘心屈居在下是不可能的,没有一个骄傲的执行者会愿意低头承认,对方比自己更出色。
但这次不一样。不用走到最后,艾瑟儿都敢肯定,她赢定了。
听了她的话,温如是并没有停下来,就像是没听懂艾瑟儿言辞中隐含的深意般淡漠如初:“我不需要讨好他。”
温如是浓密的睫毛低垂,静谥、淡定,连一丝轻微的颤动都不曾有,手上寸寸推进,“赢又如何,输又如何?即使你们都死光了,跟我又有什么关系?”
七皇子,应龙……她根本就没有去想过,他喜不喜欢,接不接受,她一点都不在意,没有人可以代替苏轻尘。
会输吗?无所谓。
她可以输,也可以让所有人都输。
这一点还是跟后卿学的,这个手段很好用,不是吗。
刀刃已入半寸,艾瑟儿脸上的镇定摇摇欲坠。温如是平静地看着她唇角将溢未溢的血痕,无悲无喜,毫无动摇。
“温如是,停手。”艾瑟儿有些慌。
温如是置若罔闻。她很忙,忙得没有时间停下来跟艾瑟儿浪费口舌。生同寝,死同衾,他们说好了的。
苏轻尘现在一个人肯定很寂寞,她得去陪他,即使是只有一具身躯。
“你可以说,也可以不说,没关系。”她的手缓慢而坚定。刀柄乌黑简单,是他喜欢的素净,没有镶嵌任何宝石,握住它的五指修长,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如果我告诉你,苏轻尘没有死呢?!”艾瑟儿紧紧盯着她低垂的眼眸,不放过任何一点情绪的起伏。
温如是一顿,良久,唇角弯起一个轻不可见的淡淡弧度:“我亲手焚化了他,你说,苏轻尘死没死?”她也希望他还活着,可是并不表示,任何人都可以利用这一点来逃脱罪责。
她眸色深沉寂寥,漆黑的瞳仁仿佛一个深不可见的黑洞。
艾瑟儿见状连忙大喊:“我没骗你!苏轻尘、后卿都是我的老板——暗刺的老板江离!你仔细想想,后卿为什么要护着一个素未谋面的狐妖,为什么一开始,他老是莫名其妙对你起杀心?因为我是暗刺的下属,他不保护我难道还要去保护你吗?我们跟你本来就是敌对方,在赛场上除掉对手是天经地义!”
温如是的面上仍然是毫无表情,握着匕首的手却轻微地开始发抖。
“你也知道,我跟苏轻尘素无往来,平白无故的,我为什么要将保命的特权让给他?!你反正都快死了,你死了以后就剩我一个人,这个冠军毫无疑问会落到我的手中,我有什么必要再多此一举,让他救你?!”
“你要是不相信我的话,回去一问就知。上个世界完结的时候,老板就派人去流光交涉过,你不肯见他,所以决赛才会变成轮回世界。”
温如是不想信,但潜意识却告诉她,艾瑟儿说的都是真的,以前想不通的事情现在仿佛都能合理地连了起来。
“如果你心里真有苏轻尘的话,看在他的面上,也不能破坏这次比赛。”艾瑟儿眼神平静地微阖下眼睑,看着她静默如水的墨青衣摆。
温如是死死捏紧了手上的刀,努力压制着翻腾的心绪。可是,不管心底怎么为他开脱,被欺骗的感觉还是挥之不去。
眼泪一下就浸湿了双眸,许久之后,她终于艰难地开口:“他……都知道?”
艾瑟儿看着她褪尽血色的脸,迟疑了片刻,还是说了实话:“我不确定在上一个世界,老板知不知道,但是苏轻尘,应该是没有现实记忆的。”
至少,苏轻尘不是存心骗她。
温如是木然地点头:“谢谢。”谢谢艾瑟儿没有将她瞒骗到底。
她不知该如何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至他去后,一直克制着的伤心、难过,尽数涌上了心头,近日来宣泄不出的怨和恨,也仿佛终于有了个方向。
她想笑,却笑不出来。在他的眼底,她是不是就像个傻瓜?执拗无知地追逐着他的脚步,屡败屡战,屡战屡败,甘之如饴,乐此不疲。
只要他对她轻轻露出一个笑容,她就能高兴一整天。
像个傻子一样。
温如是缓缓直起身,五指疲累得握不住掌中的匕首……接下来,她该做些什么?温如是麻木地想,也许她该好好休息一下。这么多天,夜不能寐,晚晚抱着他的骨灰盅,睁眼熬到天亮才能勉强入眠……她该去睡一觉。
温如是转身,步履虚浮,与仍然被强制按跪在地上的艾瑟儿擦身而过。衣袂拂过她带血的肩头,温如是轻声开口。
“……放她走。”
如果那是他想要的,后卿、苏轻尘,还有江离,如果这个冠军是他真心想要的东西……让给他们又何妨。
温如是缓缓缩进被窝,将脸贴在清冷的被褥上,将自己蜷缩成一个残缺的半圆。
曾经,她也很想得到那件能够无视一切负面影响的翾琊天衣。她也曾经雄心壮志,想要夺取那顶至高无上的桂冠。
可是现在,再坚定的心力,都禁不起他的致命一击……她不想争了。
温如是慢慢阖上了双目,枕边玉盅上的兰花幽青,典雅如故。
她该释然的。他能活着,总比灵魂尽散的好。过了这个世界,她也不会再难过,不会记得自己曾经如何撕心裂肺,如何执迷不悟地深深爱过他。
就这样,两不相欠,很好。
……
半年后,大将军顺利登上帝位,改年号为“宪致”。
登基七日后立嫡长女——艾瑟儿为太女,并赐前朝七皇子为太女侧君。同年,温如是无疾而终,与正君骨灰一同葬入先帝皇陵。
艾瑟儿说服了母亲将前皇处死的决定,改而将温湘宁与新婚丈夫软禁在凌霄阁,下令两人于此终老,此生不得踏出宫殿半步。
两年后,苏轻尘的父君病逝,苏尚书告老还乡。同行的还有原五皇女的侍卫,鸣凤、袭玥、青书也在其中。
彼时天青水蓝,河船顺流而下,青书的小女儿缠着鸣凤要抱抱。袭玥坐在船头望着两岸花柳垂入水面,不知怎么的,就想起了当年五皇女第一次带着苏正君游湖。
寒潇湖最出名的就是桃花,那时开得正好,点点花瓣倒影映在水中,犹如蘸水而开。清风拂过,碧波荡漾,湖面泛起片片粼粼波光,仿似揉碎了一湖花瓣。
苏正君的眸光柔和,偏头对着主子浅笑:“如此美景,只来一次就够了。”谁知一语成谶。
袭玥仰头,禁不住泪湿了眼眶……
174、苏轻尘番外
城郊几百里外有座雾栖山,山上有间与山同名的百年老庙。雾栖庙香火鼎盛,据说,多年以前曾经出过一位得道高僧,每逢初一、十五便会开坛讲经。
苏轻尘摔断腿的那一年,苏父曾经为儿子上山祈愿。那时的苏尚书还不是尚书。爱子心切的苏父掏出所有私房,添了三百两的香油钱,才求得圣僧破例为子批命。
生辰八字送进去两刻钟,出来的时候知客僧手里拿着两方锦囊,却没有明言,只道公子十九岁之时,倘若尚无婚配可开白色锦囊,若是有,则开紫色。
苏父不敢马虎,回去后就将锦囊密密收好交给儿子,嘱咐十年之后方能打开。小轻尘很孝顺,即使不信,也将其妥善放置。
一晃许多年过去,当温如是的情书一封封送进尚书府,苏轻尘笑看着那憨态可掬的一幅幅“漫画”,忽然就想起了压在箱底多年的白、紫两色锦囊。
她写在画侧的话,直白执拗得让人心动。
气恼之余,他居然也渐渐生出了种不能言说的淡淡欢喜。可是,指婚的诏书很快就传到了尚书府。她终是那个蛮横跋扈的皇女,即便是喜爱,也不愿多花几刻时间在他身上。
对这样一个女子动心,是多么可笑的一件事?
他不能决定自己的姻缘,但求能守住本心。烧掉温如是所有信件的那一晚,苏轻尘当着父君的面打开了随嫁的箱奁。囊中泛黄的纸上只写着两句词。
谦谦君子,温润如玉。情深不寿,慧极必伤。
情深不寿……如果根本就没有情深呢?会不会就不用早逝?
车轮滚滚,喜庆的唢呐掩盖了父亲的哭泣声,离皇女府越近,苏轻尘就越是不安。
也许,顾之若的出现反而是件好事。
他若被掳走可以自尽以全忠孝,若是没有,温如是那般傲慢的女人,也不会要一个与他人牵连至深的男子。
送嫁的侍卫一个个倒了下去,苏轻尘抱着必死的决心,手持匕首,立在辇架之上,沉静安然。蓦然就听到,有人在高声叫着他的名字。
——就像是骄阳穿透黑夜,她脚踏马背,跃身而起的身影猛然撞入了他的视线。以一种不容忽视的姿态霸道地占据了他的眼眸。
她心疼地擦拭他掌心的血迹,将他紧紧护在身后,唯独不提一句取消婚礼的话。
苏轻尘低头看着她懊恼的神色,当她抬头时,眼里却闪烁着动人的灼灼光华。
她的笑容灿烂胜过漫天的霞光:“亲爱的,上马!咱们成亲去。”苏轻尘能够听到自己慌乱的心跳,犹如鼓点急骤。
她说,“误了吉时就不吉利了,你可别指望着,我会因为这种事情将婚期后延。”
这种事情……与人订有婚约的事实在她口里,竟然不过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她总是不按规矩出牌,温如是的眼里似乎从来就没有那些人人都该谨遵恪守的繁文缛节。
她的马跑得风快,仿佛逗着他抱紧她的腰比抓住顾之若还重要。
他的胸膛紧贴着她的背,风中飞扬的发丝传来缕缕馨香,混着手心柔韧的触感,苏轻尘面色烧红,第一次感受到,什么叫做不知所措。
很久很久以后,当苏轻尘裹着厚厚的披风,独自一人住在温泉山庄的时候,曾经反复回想。
假如那一天,他没有回头,没有回应她的微笑,没有将心陷落在这个女人身上。或许,他就不会坚持拿走了那只玉盒,心甘情愿,用他的命去换她的。
艾瑟儿试探地问他,如果恰好就中了那半数的失败概率,救不了温如是,而他也没有因为反噬丧命,他愿不愿意与其他人共度一生?苏轻尘没有回答。
他想,他是不愿意的。只是这样隐秘的心事,没有必要告诉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苏轻尘无法想象,站在他身边,牵着他手的那个人,是某某某,或者是某某某,而不是她——温如是。
虽然,她的脾气一点都不好,三心二意又小心眼,动不动就乱吃醋,一发起火来就要喊打喊杀的,简单粗暴得不可救药……她什么都不知道,只会用着自以为对他好的方式,傻傻地将他一次次推开。他还是不能明知她可能会在皇女府里孤孤单单地死去,自己却袖手旁观,什么都不做。
一滴血配上一滴解药,每一道菜里,只需放一点,再好的味觉都吃不出异样。那是苏轻尘唯一可以长期给她下药,而又不引起怀疑的方法。
苏轻尘学得很用心。
他从来就没有下过厨,温如是又是个那么挑剔的人。苏轻尘尝试了一遍又一遍,青书被逼着试菜,脸都皱成了包子,苦着脸对他说:“公子,已经够了,吃不死人的,五皇女不会在乎差一点味道的。”
他只是摇头微笑着继续重来。
她不在乎,他在乎。
他可以为她去死,却不能忍受在他逝后,温如是轻易地将他遗忘……他那么爱她,比她想象中的爱得更深更久,她怎么可以忘了他呢?若是如此,他也会难过。
苏轻尘严格按照菜谱烹制,想着自己做得越好、越完美,温如是就越放不下他。
看,他也是自私的,就像上辈子的后卿一样。等到他离开京城,他还可以每日给她写一封情真意切的信,让温如是记得更深。
苏轻尘原本是这么打算的。
可是,当大雪阻断了来路,热气缭绕的温泉氤氲出淡淡的硫磺味,明明强健的身体无法挽回地转向衰败,他铺开信笺,提起笔却只写下了一些无关痛痒的日常琐事……
——庄子上的梅花又开了几枝,想着她喜欢特别的小玩意儿,他专门去摘了些,用坛子装了埋在花树下,准备来年她来的时候给她做点梅花糕尝尝。
——鸣凤与青书私下定情被人撞见,青书面皮薄,当场就给了鸣凤一耳光,意图遮掩过去,谁知鸣凤当下火了,一把就将青书绣了几晚的香囊给撕了扔他脸上。青书从昨晚哭到现在,声音都哭哑了。
——泡了几日温泉,父亲的寒症好了许多,近日里咳嗽都减少了。他将父亲安排在山上一座独立的庄园里,分了数十个侍卫过去,命令他们过了明年春天再下山……
苏轻尘顿了顿,没有写,这么安排的原因是怕自己真的去了之后,让父亲知晓承受不住打击。他想,温如是这么聪明,会懂的。
苏轻尘写了很多,却一封都没有派人送,倒是温如是的信来得很勤。每当看到送信的人眼巴巴地看着他,苏轻尘都忍不住莞尔。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下人,那人可怜兮兮的目光像极了温如是哀怨的模样。
他却只是微笑着,一言不发。
这些信应该留待以后,在温如是明白一切的时候开启,或许能够带给她些微的慰藉。
如果你真的爱上一个人,不会舍得留她一人伤心。如果忘了他能让她更好地活下去,他不想让她知道,他是怀着一种什么样的心情,记录下这仅余不多的每一分,每一刻。
她们都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待得任务完成后就会离去。
假如有来生,他不会再有缘遇到她。
这样也好。也不必有一个人,为了还债,苦苦在世间寻找一个叫做“苏轻尘”的男人,就像爱后卿一样爱着他的转世。
九岁那年求得的锦囊,白色的是——茕茕孑立,一生孤独。
到底是一生孤独可怕,还是少年早逝可惜?或许都不是,他已得偿所愿。如果他们之间注定要这么结束,那就到他生命终结的时候各自忘怀。
她的人生还长,不该为他驻留不前。
苏轻尘淡淡地笑着阖上双眸。晨间的微风拂过山野,银装素裹的林间有饿极早起的小兽,悉悉索索地爬行在青黑的灌木丛中。
当冬日暖阳的第一缕光晖洒落山头,他渐渐停止了呼吸。
……
苏轻尘曾经以为,人死了之后,会有牛头马面来领路,再不济也该有道通往地府的光,引着逝者的灵魂归于他该去的地方。怎么也没有想到,他会滞留在人间无人问津。
他无语地看着自己的尸骨入棺,看着侍卫们照着他的遗嘱封锁消息,然后看着自己的小厮哭倒在鸣凤怀中……
温泉山庄挂满了白幡,苏轻尘蹙紧了眉头,他居然忘了吩咐她们低调行事。
可惜这会儿再想这些为时已晚,他被莫明的力量困在灵堂,哪里都去不了。直到一日,喧嚣的哀泣声从庄前传来。
苏轻尘浑身一震。还没有开春,路上积雪仍厚,温如是怎么就来了……
道路的尽头,她从蔼蔼暮色中一步步走来。面色比雪还白,那灵秀动人的黑眸中隐隐含着泪光。她走得是那么的慢,仿佛每一步都踏在他的心坎上。
她一瞬不瞬地望着他的方向,苏轻尘立在棺椁旁,哀伤得不能动弹。
好不容易扯出一抹笑容,却又想起,他已经死了。
她根本就看不到他。念及此处,苏轻尘一时之间心神震颤,如遇刀割。
她的泪滴将落未落,凝在眼角。
不要哭,我在这里。苏轻尘想要抬手,去接她摇摇欲坠的泪,一束光却突然打入他的心脏部位!
痛彻心腑的煎熬倏忽而至,剧痛如同无处不在!就在他的灵魂失去意识的那一刹那,苏轻尘听到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
“终于等到你心神失守的时候!孽子,看你这次还能怎么脱身?!”
175、最终篇之老板你好一
最后一场比赛的结果不出温如是所料。
新成立的暗刺公司一举夺魁,那件令人垂涎的翾琊天衣也落入了艾瑟儿手中。
经过幻梦的洗礼,温如是对此倒没什么感想,只是有些遗憾——她当初一定是脑抽了,才会将这么好的宝贝拱手相让。
好在亚军还能得到十个特权,也算是一笔不小的意外之财,这才不至于让温如是更加地怨念。颁奖典礼她没去,她怕看到暗刺的人会坏了心情,连带着看组委会的人都不顺眼。
艾瑟儿上门了好几次,都被小助理拦在了外面。
温如是腻烦地撇嘴。明明就是水火不容的对手,让这女人拔得头筹就算了,还想在现实里上演一出惺惺相惜的故交知己戏码。她以为她谁啊?真是有病!
“如姐,这份是新的任务,指名要你接的。”小助理将资料放到她面前,贴心地回身调了一杯蜂蜜柚子茶摆到桌上。
温如是眼睛都不扫文件一下,端起温热的柚子茶抿了一口,轻描淡写扔出几个字:“没心情,不想接。”没等他开口劝解,就自然而然地换了个她更在意的话题,“梅丽尔现在怎么样?”
小助理一顿,斟酌了下语气:“比刚回来的时候好多了……”
温如是想了想,不由叹了口气:“安排一下,下午我去看她。”小助理应了声,收起方才的资料转身出了门。
云山的疗养院风景优美,梅丽尔能住在那里还是多亏了流光优渥的福利制度。
毕竟,这也算工伤。
温如是先去咨询梅丽尔的精神状况。会面的陈医生也是老熟人了,一见到温如是,她便感叹:“做执行者这行心理压力都很大,几乎每次任务完了都会来一次,倒是你,好久不见了。”
听了这话,温如是也有些恍惚,上一次来见陈医生还是在她第一次完成任务以后……现在想起来,就像是上辈子的事,太遥远了。
她微微笑了笑:“梅丽尔什么时候能出院?”
说到自己的本职工作,陈医生也收敛了笑容:“我正准备通知流光的人。虽然梅丽尔目前正在恢复中,预计再经过半个月左右的心理辅导便可以出院了,但是这次留在她心中的阴影,完全消除的可能性很低。”
她停了下,还是抱歉地说道,“一旦再遇到相似的情况,也许会造成不可逆转的精神伤害……我个人认为,她以后不再适合参与执行者的工作。”
温如是沉默片刻,点了点头:“我明白了,这件事我会跟公司协调。”
梅丽尔住的别墅在云山的半山腰,景致非常好。三层楼高的新中式宅院青砖碧瓦,掩映在苍翠茂密的巨木间,清净幽远,浑然天成。
推开院门,抬头就能看到一袭素净白裙的梅丽尔。她原本圆润的面颊清瘦了许多,下巴尖尖的,蜷缩在二楼阳台上的藤椅中。看到来人是温如是,她眼神亮了亮,微微弯了嘴角。
温如是上了楼,穿过悬挂着一串串铜质风铃的花架,在她身边的椅子上坐下。青翠欲滴的藤蔓植物攀附在栏杆两侧,清风吹过,有蔷薇的花香拂面而来。
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慢悠悠地开口:“真是个好地方。”
“嗯。”梅丽尔轻轻应了声,捧着暖茶将视线转向云山深处。
过了很久,温如是状似毫不在意地道:“大选世界结束以后我的工作越来越多,公司准备再给配个助理,咱俩关系这么好,要不然……”
梅丽尔微笑着打断她的话:“别担心,我不会那么容易垮掉的,如果有需要我会跟你开口,只要你到时候不嫌我烦。”
温如是偏头仔细看了她眼,见她不像是在强撑,也就没有继续游说。只要梅丽尔现在不钻牛角尖就好,至于以后……船到桥头自然直。她相信,梅丽尔不会那么脆弱。
两人静静地望着辽阔的山景,默契地不再开口。
尽管如此,从别墅区出来,温如是的心情还是很沉重。在执行任务的过程中,因为适应不了状况出现精神问题的,梅丽尔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如果没有幻梦,也许她也会是其中之一。
温如是慢慢沿着山路往回走,在停车场入口却见到了一个西装笔挺的不速之客。
她见过他。
在曝光率如此高的当今社会,干这一行的估计没有几个不认识这个赫赫有名的男人。拯救男配计划创始人的继承者,现任世界大选组委会主席——江少华。
得知他有一个任务希望自己能够接手,温如是几乎有些受宠若惊了。不过,也只是几乎而已。这年头优秀的执行者多的是,没有一、两百,也有七、八十个。说句不好听的,就算是单看名气,刚刚摘下冠军桂冠的艾瑟儿也比她靠谱多了,他实在没有必要坚持用她。
“很抱歉,江先生,我最近的心态可能不太适合接单子。”温如是尽量婉转地回绝,“实际上,我正准备向公司申请一个长假,休息一段时间。”
估计是没想到她会拒绝,江少华愣了愣,脸色有点难看。
温如是在他面前站了一会儿,见他半天都没有再说话,正打算礼貌地告辞。刚要开口,江少华忽然道:“这个任务对于我来说,很重要,温小姐,我希望你能再考虑一下。”
温如是迟疑了一下。盛情难却,重点是,对方的身份真不是她能随便怠慢的。可是,当温如是听到任务对象的名字是“江离”时,就忽然沉默了。
“之前我的秘书已经把资料交给了你们公司,但是听说温小姐没有接。所以这次知道你会来云山疗养院探友,我才冒昧拜访……”一看就是养尊处优惯了的人,江少华这几句软话说得很是别扭。
说的人不舒服,听的人也为难。温如是还是有些不敢确定,他说的就是那个接连耍了自己两次的男人。
“那个江离……是暗刺的老板,还是只是重名的其他人?”
身为主办方的最高层,江少华很清楚她跟自己兄弟之间的纠葛,谁让他高度关注了全过程呢,只是这时也摸不准温如是的想法,他只好顾左右而言他:“是我的弟弟。”
觉出他话中的隐瞒,温如是眯眼审视了他半晌,就是不作声。
江少华被她看得难堪,清咳了一声:“呃……也是暗刺的老板。”
温如是默然伫立了片刻。
很奇怪,她第一个想到的,不是需要攻略的对象,居然不是虚拟人物而是现实中实实在在存在的人,反倒是——王八蛋,你也有今天……
啧啧,对于一个自己曾经深爱过的男人产生这样不和谐的想法,确实不是好女人所为……可惜,她现在不爱了。
温如是呵呵一笑,扭身就走:“报应!”
176、最终篇之老板你好二
放自己一个长假,不是在见到江少华才有的想法,不过,组委会对流光公司的施压更坚定了她的决心。
在某些时候,温如是的行为随心所欲得令人发指。
当流光高层终于与江少华达成一致时,才发现他们最大的筹码已经不辞而别踏上了远行的列车,看着空空荡荡的顶层专区,江少华一张端正严肃的脸霎时黑成了锅底。
而此时,温如是正愉快地跟小助理通着视频电话。小助理的目光很幽怨:“把行程表发给我,我去找你。”
“行程表啊……”温如是语声温柔,笑得蔫坏,“若是有缘,我们一定能在茫茫人海中相遇……”轻点挂断键,她关掉手机扔进行囊。
这是她一个人的旅行。必要的去处、归期还是要交待清楚,但是其他的就算了。她不喜欢有人打扰。
窗外景色飞逝,仿佛那些纷纷扰扰的烦人情绪都被抛在了脑后。温如是舒展了身体,仰面躺在软卧上。耳畔有节奏的车行声就像首摇篮曲,催人入睡,她微笑着闭上眼睛。
第二天傍晚,走出站台,温如是又坐了一个多小时的汽车才到达目的地。
那是一座古老的旅游城镇,始建的年代能追溯到宋末元初。
800多年的历史,让这座古城有种超然世外的古朴恒远。走在规整的青石板上,细细的青苔从石缝中透出,道路右侧河流青幽,潺潺而过。
仿佛一步踏入了错乱的时空,天边落日,轻云悠然,倒映在水中的街灯一盏盏悄然绽放。
温如是没有入住镇上古意盎然的客栈,而是缓缓转入了一所小小的四合院。
半个多月的时间,她就像一个归隐桃源的女子。
晨间出门,用过地方味道浓厚的特色小吃,沿着古道漫步呼吸着新鲜的空气。午后坐在茶馆,泡上一壶芳香四溢的普洱茶,听着古老的评书,可以混上一个下午。
夜幕降临的时候,换上一身漂亮的民族风长裙去泡吧。偶尔还会向酒吧的乐队借把吉他,坐在台上的高脚凳里,轻弹徐唱一曲舒缓的民谣小调。每当收到台下的玫瑰,温如是会向对方露出一个柔和的微笑。不急,不缓,她的心越来越宁静。
最后的行程定在城外五十公里的雪山。
温如是租了一辆越野车,准备自驾出游。早上出发,中午午饭之前就到了山脚预定的酒店。
在酒店享用了一餐风味独特的自助餐回到房间,打开手机,发现有四十多个未接来电。温如是挑出一些必要的回了,然后给事先约好的导游拨了个电话,将上山的时间定在两天后。
酒店的东面是一个全长四公里左右的天然草甸牧场,来的时候,沿途能看到很多毡篷,还有不少牧民们骑着高头大马,驱赶着羊群在那里放牧。
碧草蓝天下扬鞭策马,淳朴的牧民举杯热情歌唱……想想就惬意,温如是怎么可能错过这么好的聚会!
她简单地收拾了一下,梳洗一番就跑了出去。当然,不忘带上足够的现金——这世道,没钱就没友情,特别是旅游景区。
咸香的酥油茶,酸到牙倒的奶制品,还有难以下咽的糌粑……
温如是啜了口火辣辣的青稞酒,笑眯眯地看着被高原光晒得黑不溜秋的藏民为自己翻烤着小羊羔。
烤得焦黄流油的小全羊被盛在托盘里端上案方桌,美丽的藏族姑娘唱起了悦耳动人的祝酒歌。
“捧起吉祥的酒碗,斟满醇香的美酒,为你的欢乐而品尝,为你的祝福而干杯,敬你美酒哟……八瓣莲花似的大地上,升起日月般的贵客,争龙王宝库中的财物,过幸福安乐中的生活,敬你美酒哟……”
人美,酒烈,温如是不知不觉就饮下了三碗。
她支着头,醺醺然用匕首叉起一片羊腿上的嫩肉置入口中——又香又嫩,味道刚刚好!这才是真正的烤全羊嘛,城里的山寨货完全没得比!
天黑下来之后场中点亮了篝火,天南地北而来的游客跟本地土著一起拉着手,跳起了人人都会的“篝火舞”。
看着火光映照下的一张张笑脸,温如是忽然就有些索然无味……人呐,就是矫情,越是人群中,偏偏越会觉得孤独。
最后喝光了一瓶青稞酒,温如是踩着漫天的繁星,醉意深重地回到酒店。一推开门,发现房中摆设“焕然一新”——这特么的就不是酒店,分明是所医院嘛!
房里摆满了设备齐全的医疗器械,戴着护士帽的小美女手中拿着一个输液瓶傻傻地看着她,床上还躺着一位面色苍白的男人,他的眉目清俊,仿似安睡……
温如是的脑子一时转不过弯:“……嗨,你们好。”
小护士愣了:“你找谁?”
找谁?这问题怎么这么怪,好像哪里不对?温如是倒退到门口,抬头一望,方才恍然大悟:“啊,不好意思,走错了。”她咧开嘴,随意地向小护士挥挥手,“不小心串了个门子,我就住在隔壁,有空都来玩儿哦。”
说完也不管人家乐不乐意,扔了两个飞吻,温如是就满足地蹭回自己的房间。
倒进被窝的时候还迷迷糊糊地想,又认识了两个新朋友,真好。
第二天一大早恢复清醒,想起昨晚的事,温如是总算理智归位,觉得有必要为了自己当时的失礼去给人家道个歉。要不然还要在这里逗留两天,这进进出出,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万一碰上还要装作没见过,想起多尴尬?
温如是也不是个扭扭捏捏的人,想到就做!翻出一份小礼物带上,她果断地就去敲了隔壁的门。
门一打开,温如是就后悔了——她怎么就这么地手贱呐!
门内江少华生生将一副面瘫脸扯出了笑容:“温小姐,我们又见面了。”
温如是呵呵干笑了两声,转头就往回走。缘分这玩意儿,真是个贱‘人!
江少华急忙追上去,拦在她的房门口,“温小姐,只要你肯接下这个单子,有任何条件都可以开出来,我一定会尽全力满足你!”
温如是这下是真不耐烦了,毫不客气挥开他抵在门上的手:“我说过,没兴趣。不管是对你们江家,还是江离,我都没有兴趣接触。”
江少华无奈,只得放低了姿态:“我只有这么一个弟弟,你也看到他现在的情况,医生说他要是再不醒,以后可能就会这么一直睡下去了……”
想起一意孤行的父亲,他的声音里也带上了一份苦涩,“江家欠江离的实在太多了……我知道,你跟他之间还有很多误会,如果不是没有办法,我也不会来找你。”
手已经放在门把上,温如是却迟迟不能断然迈步。
她是不想见到江离,可是,并没有想过,让他成为一个植物人。
沉默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为什么一定得是我?”
“……对于他来说,你是特别的。”江少华停了好一会儿,终于开口,“其实,拯救男配计划最早的名字,叫做‘晨光’,核心的技术没有在江家,而是掌握在江离手中。这些事,在你进入他的世界就不是什么秘密,我也没必要瞒着你。”
所以,江离才能一次次侵入任务世界,篡改进程。而他们的父亲即使趁虚而入,将江离扣留在了虚拟空间中,也无法从他的脑海里得到想要的东西。
这些话,江少华不能告诉温如是,他只能说,“开启江离世界的机会只有一次,我也是第一次尝试进入真人的思维,可能其间还会发生很多未知的状况。这个执行的人选不止要足够优秀,还得不被他的潜意识所排斥,能满足这两个条件的人——除了你,我想不出还有谁更适合。”
他的样子很诚恳,诚恳得温如是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能听到这般劲爆的秘辛,要说对他口中所谓的核心技术没有一点好奇心是不可能的。可是两情相吸这东西没那么容易说得清楚。
一想到自己曾经连续两次栽在同一个男人手里,很有可能还会变成惯性……哦闹!温如是鸡皮疙瘩都起了,只想离他远点,远点,再远点!
真要是答应下来,万一到时候自己控制不了,又傻不啦叽地爱上他怎么办?!
退一万步说,这次可不是纯粹的虚拟世界,他要是醒了,什么都记得,她又忘了……呵呵,特么的,真是让人暴躁!
177、最终篇之老板你好三
温如是很纠结,更纠结的是江少华这次学聪明了,答应要给她时间考虑就真的没来打扰她,只是时不时地就将江离的照片发到她手机上。
那一张一张的……高大的男人躺在病床中,俊朗的面容跟白色的薄被一样苍白,他静静地阖着双目,仿佛就要这么睡到地老天荒。
温如是烦躁地将手机扔到一边,没过一会儿又捡起打开看了两眼。
真是该死!一遇到他就没什么好事。最糟糕的是,她还真没法就这么无动于衷地扔下他不管,自个儿收拾行李继续去逍遥……
再一次敲开隔壁的房门,江离的旁边已经准备好了另外一张床,收拾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的,中间只隔了一个联接仪器。江家大哥脸上的笑容温和得小心翼翼。
伸手不打笑脸人。温如是咽下一肚子的无名火,摇摇头,认命地躺了上去。
等到两人腕上的嵌玦信号相通,温如是偏头看过去。江离陌生的容颜在淡淡的春光里静寂无声,暖阳的辉光洒在他的侧面,浓黑长长的睫毛上有细小的灰尘在空中飞舞。她心中莫名地就泛起了一阵酸楚。
江少华郑重地对她道:“为了保密,你的助理一职就由我暂代。记住,我只能保你性命十八次,如果在小离二十岁之前,你还不能用本来面目见他……就不要再勉强。保重。”
温如是心里一咯噔,还没来得及问他这话是什么意思,就失去了意识。
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在另外一个房间里。她飘荡在半空中将江少华腹诽了一百遍!
什么叫保她性命十八次?什么叫二十岁之前还不能用本来面目见他,就不要再勉强?早一点交待不行吗,把话好好的说清楚他是不是会死啊?!
温如是深深地吸了口气,压抑下怒火扫视了周围一圈。六十多个平方的套二居室,屋里收拾得很整洁,一看就是并不富裕,但是主人布置得很有心思的小家居。
茶几上摆着一盆粉红的小茶花,淡黄的窗帘上有大大小小的天蓝色气泡圈圈。挽窗帘的布条针脚不大整齐,像是手工绣的。靠窗的单人沙发上坐着一位二十来岁的孕妇,旁边还放着件还没有织好的小小羊毛外衫。
她长发微卷,神情美好安宁,素手轻轻抚摸着自己隆起的腹部,柔声自言自语地解释着:“再等两天爸爸就回来了,爸爸看到宝宝长这么大了肯定也会很开心的。”
她唇角含笑,“宝宝也一定很想爸爸吧?妈妈也很想爸爸呢……”
少妇面上的表情柔软得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温如是心中一动,飘过去围着她转了一圈……这是江离的老婆?
不对,他好像没娶过老婆……难道是,他妈?
温如是囧了。
跟了美孕妇三天,看着她称呼归家的丈夫为“峰哥”,那男人对她一口一个“碧清”,两夫妻商商量量,将未出世的儿子命名为江离。温如是终于确定,她这次需要攻略的对象现在还在娘肚子里尚未生出来。
这下可把她愁死了。
谁来告诉她,一个虚无的灵魂,该如何跟个还没有成形的婴儿培养感情?
她果断点开嵌玦,却怎么也联系不上江少华。嵌玦里一片空白,什么资料也没有。
温如是简直不敢相信,她居然就这么傻乎乎地被人给坑了?!
奇耻大辱啊,这是!她抄着手,眯眼旁观着江峰将带回来的银戒指套上苏碧清中指,深情地搂着她的肩膀赌咒发誓以后绝不负她,一定会让她过上人人称羡的好日子。
边看边吐槽:嗯嗯嗯,好日子。切!谁不知道江峰日后抛弃糟糠妻,娶了个身家丰厚的沈某某,从此扶摇直上。男人的承诺啊,傻子才会相信!
可惜,苏碧清就是那个傻子。
她不止相信了,还感动得湿了眼眶,二、三十块钱的素银戒指当个宝一样,从带上就没取下来过。
温如是真心好奇,江峰真的就穷到了这个地步,娶个老婆这么些年,都没想起给人买件看得过去的首饰?
得,是她俗气现实了。别人都不在意,她在意个什么劲。
江峰在家里呆着的那几天,苏碧清一面要对自己父亲撒谎,说过得是怎么怎么的好,江峰把她照顾得很周到,他不是爸爸说的那样眼高手低,不愿意脚踏实地的男人,完全不需要家里人担心云云,一面还要大事小事都亲力亲为。
就这样顶着大肚子了,还舍不得让丈夫沾一点家务活,满心满目的爱慕殷勤让温如是都有些看不下去了。
这绝壁是真爱啊。温如是真的很想知道,这么单纯痴情的女人,往后江峰是怎么忍心连儿子都不顾了,一脚将她踹开?
据说,苏碧清跟江峰大学就相恋,两人的感情也算是深厚。
苏碧清的美貌毋庸置疑,就算大腹便便时也清纯得像个二八少女,一双明亮的大眼睛清澈见底,仿佛看谁都是好人,时不时一笑起来,两颊边浅浅的梨涡荡漾,醺人欲醉。苏家老爹更不是什么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人家怎么说也是在科研所挂了名的副所长,配家世普普通通的江家,完全是绰绰有余。
此时两人恩恩爱爱的,一点都看不出其中有什么龃龉不合之处。以后的事,温如是所知不深,若不是查过苏碧清后来的下场,她几乎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看走了眼。
一想到江少华还比江离大了好几岁……温如是就不得不承认,江离他老爸啊,不简单呢。
“公司这趟派我出差可能会很久,不一定赶得上你生产。要不然,你先搬回家去,有爸看着我也放心一些。”江峰抚摸着老婆秀丽的长发。
苏碧清拉着他的袖子,依依不舍地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虽然她也很害怕,谁不想丈夫能在自己生孩子的时候陪在身边?可是如果要在江峰的前程和她的依赖里选择,她当然不愿给他拖后腿。
江峰见状,只将她搂进怀里,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背。脸上的愧疚不似作假,反倒感觉有些深得过了头。就像是,纵使是明知对不起,也无法改变主意的那种内疚。
等他提着行李出门,温如是不由地就想跟着去看看究竟。
飘出苏碧清十米距离,便怎么也飞不动了,她回头望望苏碧清隆起的肚子,无奈地摇摇头。
真是个臭小子,还没生出来就这么舍不得她走了?
好吧,以上纯属YY,反正都走不了,温如是也只好苦中作乐。
苏老爷子对女儿还是一如既往的好,虽然嘴上不饶人,却还是心甘情愿地请了保姆在家伺候着。苏碧清一回娘家就被供起来,什么都不让做,只管吃好喝好,闲暇时陪着老爹聊聊天,下下棋。
每当这时候,温如是就盘膝虚坐在一旁,听着苏老爹絮絮叨叨地教育闺女。
——怀着这么大的肚子就别跟个没事人一样,啥都不上心,还跟个傻子一样。女儿欸,咱该吃吃,该睡睡,养得白白胖胖的,别成天老惦记着在外面打混……不,是打拼的姑爷。他有手有脚的,饿了自个儿知道去找吃的,困了自然也有地方睡,这么大个人了,死不了的。
温如是深以为然。
姑娘,当爹的才不会害你,多学着点吧,别爱着爱着就把自己赔进去了!
178、最终篇之老板你好四
转眼就是春末,江峰一走几个月,电话越来越少,苏家老爹也越来越不待见这个怠慢了女儿的姑爷。
终于在一个初夏的凌晨,苏碧清迎来了第一次阵痛,一家人兵荒马乱地将人送进医院。产房里悄无声息,进进出出的护士板着一张脸,严肃得像谁都欠了她们钱似的。
过了中午还没有消息,苏爸爸坐不住了。避到外面给江峰打了个电话,铃声响了很久,都没人接,连续打了几个,最后一个还没响到三声就被人挂断。他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了半晌,收起手机走回产房门口。
这时温如是正在手术室内守着,平心静气地练习吸血鬼世界学到的灵魂咒术。不同的世界有不同的规则,虽然不能达到原来的效果,但也聊胜于无。另一边的苏碧清痛得已经没有了力气,满头的汗像水似的直往下流,一张小脸惨白得吓死人。
“产妇盆骨太窄,这样下去不行,”戴着口罩的医生收回手,随意地对站在一边的护士道,“去让家属签个字,麻醉师准备。”
苏碧清有点慌,刚刚勉力一动,就被医生按了下去,“不要乱动,在这个时候逞强对你和孩子都没好处。”医生的声调带着千篇一律的平静和凉薄。
温如是顿了顿,默默地飘在半空,看着护士拿着单子出去又回来,苏碧清抿紧的双唇毫无一丝血色。
其实,她能体会苏碧清此刻的无助。
苏碧清早年丧母,苏爸爸将其视若珍宝,从小就没舍得说过一句重话。可是父亲再好,也代替不了母职,苏父又是个一心钻研学术的人,再怎么呵护也免不了会有疏漏。
到大了,江峰的热情追求弥补了她心灵的缺失,苏碧清一出校门就要坚持嫁给心爱的男人,苏爸爸拗不过女儿点了头,虽然没有明言,她也能感觉得到父亲对丈夫的不满意。
是爱人重要,还是老父重要?这跟小时候亲戚老逗孩子的“喜欢爸爸,还是喜欢妈妈”一样难选。
苏碧清现在过得越难,苏爸爸就越不喜欢这个女婿。假如江峰这时在她身边还好,她就不用害怕,也不用去担心翁婿不合的问题……
苏碧清不傻,她心里应该如明镜一般。只是恋爱中的女人总会去奢望,只要两人相爱够深,就能够排除万难,总有一天爸爸会看到他的好,接受他。她只要再坚持一下,再坚持一下就能等到那天,两家人和和睦睦,亲如一家。
她多半是这么想的。
可惜,苏碧清不知道,有些时候,排除了万难之后,还有万难。
生活不是童话故事,结尾处也不是一句“从此以后,王子和公主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了一起”便能轻轻带过的。柴米油盐酱醋茶,得不到祝福的感情,就像是建造在沙滩上的城堡一样,总会被这样那样的琐碎小事磨灭。
至少现在,她就只能独自面对。
这不能说是苏碧清的错,要怪只能怪她没有在对的时间遇到对的人。
没有谁能够保证,在自己年轻的时候,不会眼瞎到错爱上那么一、两个贱男人。江峰此刻,也许是真的在为未来打拼,也许是跟另外一个女人在一起……这些事,谁又说得清楚呢?
温如是突然灵光一现,难道在江离出生前就进来的目的,是要她帮助苏碧清摆脱渣男,改变江离自幼坎坷的命运?
……那也太看得起她了吧。
挥了下手臂,右手从手术台上一穿而过,温如是心有戚戚焉。还是现实点吧,亲,老老实实想办法凝成实物才是正经。
江峰回来的时候,小屁孩已经有三个月大了。苏爸爸没同意让女儿外孙搬出去,江峰只好收拾了几件衣服暂时住进了苏家的老房子。
两层楼的小院子,加上后面的小花园,占地也就两百多个平方,在当地不算什么大富,顶多就是个小康之家。
江峰陪着苏碧清在院中散步的时候,温如是就会飘到小江离的头顶,眼睛一错不错地看着他。
白嫩嫩的皮肤透着健康的红润,鼻梁还看不出够不够挺,跟记忆中的那个病号比起来……温如是眯眼想了半天,好像不大像?就是睫毛更相似些,几个月大的小屁孩,长着两排又浓又密的长睫毛,一点都不科学。
还是像他妈多一点,啧啧,真是太秀气了,他该投生成女娃才对。
温如是正评头论足着,不防他忽然就打了个呵欠,小嘴吧嗒了两下,迷迷蒙蒙地睁开了眼。点漆似的双瞳黑得发亮,水漉漉地凝视着她,瞅得温如是完全无法抵挡,心都快化了。
老板,卖萌是可耻的!
温如是嘴角一抽,小江离吐了个口水泡泡对着她就是咧嘴一笑。那笑得叫一个春光灿烂啊,光秃秃的牙床都露出来了,幼稚得简直让人不忍直视……温如是镇定地慢慢转身飘走,飘走。
飘到门口,回头一望才悟了——人家哪里是在对她笑啊!这明明是在看上方旋转着的床铃嘛,闪闪发光的小动物们五颜六色,还在唱着歌——《宝宝的异想世界》。
她默默地回过去,看了半晌,然后伸出一根指头,将电源关了。
这下好了,全世界都清净了。
温如是满意地离开婴儿房,背后是错愕之后的震天哭声。
小江离八个月的时候开始断奶,苏碧清起初用拌了肉汤的米糊糊代替。他吃了几次就发起了脾气,小勺子一凑到嘴边就扭着身子躲避,再来便上手拍开。
他人虽小,手劲可足,一巴掌下去米糊就洒了苏碧清一身,气得她端着碗坐在一旁直揉额角。保姆抱着这小子去擦脸换衣服,温如是跟进去看了眼,出来就见苏碧清在卧室里掉眼泪。
江峰又是几个月没回家,说是出差,他所在的公司又不是大到的产业遍天下的机构,哪有那么多的差可出?再单纯的人也该觉出不妥了。
在房里呆了没一会儿,苏碧清便擦干泪,微笑着出来继续哄儿子。
晚上温如是飘进婴儿房,趴在小江离身边的栏杆上,伸长了手去捏他的脸:“小家伙,你爸不是个东西,你妈什么都憋在心底,一个人撑得也很辛苦的,别再折腾她了,知道不?”
小脸滑不溜秋的,她松开,仔细看了看自个儿的手。指腹柔嫩的触感让她一乐,老板啊老板,你也有今天!嗯哼哼哼……
片刻之后,小江离被她揉醒了,小嘴一瘪就待哭,左右张望了下,没见到一个人影,又生生地憋了回去。
温如是浮在半空感叹:有的放矢,不做无用功,小小年纪就鬼精鬼精的了,果然是个人物呐。
苏碧清天天不厌其烦地教小家伙说话,给他讲纯得不能再纯的童话故事。
温如是天天晚上趁没人的时候去骚‘扰他,乐此不疲。
待到一岁的时候,小江离说出的第一句话不是“爸爸”,也不是“妈妈”,而是——“走开,别碰我。”
苏碧清:“……”
温如是大囧,之后好几天都没好意思去找他玩“我捏你捏你捏痛你,你就是找不到我”的游戏。
两月后,江峰辞职准备跟朋友一起去外地做生意,走之前来看老婆儿子。
苏碧清什么都没有说,没问他是跟谁一起去做生意,也没问本钱从何而来,只是默默地将他的衣服收进箱子,摆到门口。江峰准备了好几天的话一时之间都说不出口,最后只是给苏爸爸鞠了个躬,请他好好照顾自己老婆。
江峰临走抱起小江离,在他脸上亲了一口:“儿子,等爸爸赚了钱回来给你带好东西,想要什么?爸爸给你买。”
小江离审视地瞅了他片刻,一抹脸上的口水:“走开,别碰我。”
江峰、苏碧清、苏爸爸、保姆:“……”
温如是捂脸。你儿子一定是将你当作每晚出现的捏脸怪物了……我对不起你们全家。
温如是有一段时间很担心,怕江离被骚’扰的心理阴影太重,不等长成暗刺老板就提前变‘态了。晚上虚坐在婴儿床边,再无聊也不敢去逗他取乐。
小江离反倒不习惯了。安稳了几晚,半夜睡着睡着就会突然睁开眼左顾右盼,乌溜溜的大眼睛忽闪忽闪,有时候还会爬起来,扒着围在四周的栏杆摇摇晃晃地走上几圈。
温如是笑眯眯地由着他找人。一个不注意被他穿身而过,骤觉全身如坠冰窖,冷得打颤,温如是猛地抬头。
只见小江离忽然停了下来,疑惑地回望她的方向,然后眼睛越瞪越大。
他黑亮的眼珠里倒映着她的身影——他看到她了!
温如是惊疑不定,小江离张口,她却什么都听不到……眼前的景色一点点地开始变得模糊不清,最后就像跌入了一个光怪陆离的漩涡。
温如是脑中剧痛欲呕,她头昏脑涨地弯下腰,慢慢倒在了地上。
当连绵不断的声音将她唤醒,温如是的脑子里还嗡嗡直响,她下意识地开口:“刚才是,怎么回事?”
“你被江离身体里的源物质杀死了。”江少华的声音有些沉重,其中似乎又有些隐隐约约的轻松。
温如是从地上爬起来,放眼一看,周围没有婴儿房,没有江离,也没有苏家小院,空茫茫的一片,脚底踩着的也是若隐若现的虚空。
“说清楚点。源物质是什么?这里是哪里?我为什么会死?你之前说的,保我性命十八次,如果在江离二十岁之前我还不能用本来面目见他,就不要再勉强又是什么意思?”温如是额角太阳穴突突直跳,连珠炮似的发问。只闻其声,不见人影的糟糕感觉和刚才的遭遇令她差点压不住自己的火气。
江少华的声音停了一瞬,再开口时凝重了许多。
“简单来说,你进入的是江离在潜意识中虚构的世界,所有的一切都是他的记忆生成。源物质……就是核心技术的本源,它会保护沉睡中的江离不受外力伤害。你刚才的行为被判定为恶意攻击,源物质自动启动了保护机制,将有害物质彻底清除。”
温如是无语了,恶意攻击他妹,方才明明就是江离自己跑过来的。
“这里是我在他的世界边缘构建的一个缓冲区,在你生命受到威胁的关键时刻可以强行将你拉进来,但是这里也不是完全牢固的,经过详细的计算,最多只能承受十八次灵魂进入。”
“明白了。”也就是说,这种让人作呕的感觉不会是最后一次,她一不小心就会翘辫子。温如是深深呼出一口气,反问道,“过了十八次再犯,我会怎么样?”
“会死。”江少华沉默了片刻,仿佛怕她不够重视,又补了句,“……真正意义上的死亡。”
如果江少华此刻出现在她面前,温如是毫不怀疑自己会狠狠给他一拳!遮遮掩掩地拖她下水,到了退无可退的时候才说出来,还像挤牙膏一样,问一句说一句,有意思吗?!
她双手环臂,完全不掩饰自己的排斥:“二十岁的期限又是怎么回事?”
这次,江少华迟疑了很久。
温如是指尖轻轻在臂上敲击,耐心地默数到六十七下,他才开口。
“二十岁之后,假如你还不能唤醒他,源物质会彻底跟江离融合,他的灵魂可以在任意一个虚拟世界穿梭,从某种意义上来讲,江离会得到永生……”
良久的沉默之后,温如是嘲讽地刺了他一句:“所以,你们真正想要得到的,就是这个永生的机会?”
江少华涨红了脸分辩:“不是我……”
“不是你,就是江峰,你们两父子,又有什么区别?既然是这样,我为什么要帮你们?”温如是淡淡地打断他的话。
江少华从没有这么地难堪:“温小姐,你误会了,我并不期望能得到那个东西。只是小离要是真的跟源物质融合在一起了,现实世界的那个他也不会再有苏醒的机会。他还这么年轻,未来的日子还长,我不想眼睁睁地看着他就这么在沉睡中死去……”
“那江峰呢?”温如是话音渐缓。
江少华无言以对,唯有沉默。
半晌,温如是低低一笑,轻声开口。
“你们,让我觉得恶心。”
☆、第179章 最终篇之老板你好五
温如是不知道江少华是如何在父亲眼皮子底下将江离带出来的,她唯一确定的一点,就是江峰老了。他想要得到源物质的决心,比任何人的都更加强烈,以至于对自己的亲生儿子下毒手也不算什么难以抉择的事。
而江少华,或许真的是因为兄弟之情,又或者只是顺水推舟。这些都不重要,关键是她已经深陷其中,无论是她温如是,还是江离,都必须照着剧本把这场戏演下去。除非他们不想离开这个世界。
再一次见到江离,温如是的心情复杂了许多。
苏碧清已经带着儿子住进了新家。看样子,江峰在外面混得很不错,家里配了保姆、厨师和司机。
江离从幼儿园回来,一看到苏碧清已经等在前院,就拍了拍司机的肩膀,示意他将自己放下来。跑了几步,似乎是觉得自己这样莽撞太过失礼,又停了下来,慢慢走过去,微笑着仰起小脸:“妈妈,我回来了。”
苏碧清回了个温柔的笑容,拉起他的小手:“小离乖,渴了没?妈妈给你冲了杯蜂蜜水凉着,现在刚刚好能喝。”
小江离乖巧地点了点头,接过自己的专用小杯子,小口小口地抿着。喝完放下,抬头期待地问:“爸爸呢?”
苏碧清一愣,摸了摸他的小脑袋:“爸爸在书房工作呢,小离乖乖的,等爸爸做完正事再来陪你玩好不好?”
“……好。”
三岁的孩子,还不会掩饰自己的失望。苏碧清看着儿子听话地垂头回房的失落样子,默默在旁边的户外椅上坐下,深深叹了口气。
跟家庭比起来,事业永远排在江峰的第一位,她都不记得,上一次全家一起出游是什么时候了。有时候她真的怀疑,为了维持一个表面上完整的家,这样步步忍让到底值不值得。
回到房间的小江离安安静静地做着老师布置的作业,温如是凑过去一看,是一幅题目为《我的家》的画。小江离画得很认真,左边短发穿西装的是爸爸,右边长发笑容甜美的是妈妈,中间牵着的小孩子不用说,肯定就是他了。
温如是支着头伏在桌上,偏头看他忽闪忽闪的长长睫毛,心想,几天不见,这孩子怎么养得这么规矩文静?一点都不像这个年纪的孩童。
就连看到妈妈的时候,笑得都那么有节制,早熟得让人心疼。
很快,温如是就知道这是谁造成的了。
江家的餐桌上沉默无声,一家三口就像是在吃国宴一样,目不斜视。佣人上个菜都屏声静气,温如是看着幼小的江离用筷子颤巍巍地夹起一块土豆放进自己碗里,然后偷偷松了一口气,规规矩矩地刨着饭,心都酸了。
苏碧清默默舀了一勺蛋羹到他碗里。江离眉眼一弯,还没笑开就谨慎地瞥了江峰一眼,见他面有不愉,连忙正色低头吃饭。
温如是真是火冒三丈,恨不得一盘子菜都扣到江峰头上!这是什么老爸?!食不言,寝不语,他以为他是皇帝啊?!什么玩意儿!
温如是还没有动,忽然就听苏碧清开口:“明天我带小离回去看看爸爸。”
小江离眼睛一亮,江峰却重重放下筷子。
“不行。”
苏碧清没有理他,只是低头温柔地看着儿子:“小离乖,先回房间好不好?妈妈跟爸爸有事情商量,待会儿妈妈上去陪你。”
“好。”小江离温顺地答着,爬下椅子乖巧地上楼。
楼下餐厅里,苏碧清的声音放得很低,能听得出压抑的疲惫,不一会儿,就传来了两人的争吵声。小江离将门轻轻拉开一条缝,慢慢走到门廊外的栏杆边。
站在那里能够看到楼下餐厅的一角,争执声清晰可闻。
“儿子还小,他需要的是爸爸,不是一个只会告诉他这个不能做,那个不可以的工作机器。你要是不想管,我就带他回爸爸那里去住两天……”苏碧清的声音带着清冷的坚持。
“他是我的儿子,怎么样我心里有数,你想带他回你爸那里去?想都别想!”江峰毫不客气。
“你别这样,我爸不也是你爸,他很久没见小离了,也很想孩子。就让小离去那边放松放松也好,你说对不对?”苏碧清放低了音量,仿佛生怕儿子听到。
“得了吧,你爸可从来没把我当成儿子过。别以为我不知道,他从来都看不起我,认为你跟了我就是委屈了,”江峰嘲讽的音调刺心,“如今怎么样?!你们母子俩穿金戴银,进出有人伺候着,还有什么好不满意的?再看看你那老爸,还窝在那个屁点大的老房子里,什么科研工作者,知识分子,不过如是!”
“江峰,你不要太过分!这些年你在外面做过的事,我一个字都没提过,就想着好歹也是个家。你要是有什么不满的就冲着我来,别把气撒在我爸和孩子身上。”苏碧清气得声音都在发颤。
“……我在外面做过什么事?你倒是说来听听。”江峰的声音骤然低沉。
苏碧清也豁出去了:“去年城东的那块地,原本是邹老板的,你联合沈家的人陷害他儿子……”
“啪!”地一道清脆的巴掌声!苏碧清一下子被扇到地上,刚巧就跌在餐厅露出的那个小角。
小江离全身一震,握着栏杆的手紧得发白。
整个空间仿佛像水波一样晃动了一下,温如是抬头,却又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垂眸时看到小江离已经蹲在了栏杆边上,他握着木质的雕花圆柱,一瞬不瞬地望着哭泣的母亲。苏碧清捂着脸趴在地上哭了多久,他就在楼上看了多久。
他漆黑的双瞳深幽难明,长长的睫毛轻颤着,就像是在拼命压制着什么。
温如是蹙紧了眉头。一般的小孩看到这一幕,应该是本能地扑上去保护妈妈,但小江离却一声不吭,就这么蹲在门廊上远远地看着。他到底在想什么?
她忽然想起江少华的话。
——“你进入的是江离在潜意识中虚构的世界,所有的一切都是他的记忆生成。”
如果,这个世界依托的是江离的记忆,那么,他怎么会知道他出生前发生的事情?温如是百思不得其解。
江峰早就拂袖而去了,楼下的苏碧清也抽噎着离开了餐厅。
被人这么重重地扇了一巴掌,她多半也不会上楼让儿子看见脸上的红印。他还是在原地蹲着没动,过了很久,久到温如是都担心他是不是被吓傻了,小江离才缓缓起身。
温如是见他脸色有些发白,但只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关节,就静悄悄地走回房间。
小小的身影走得极慢,就像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
当天晚上,小江离就发起了高烧。医生来了又去,苏碧清想在儿童房里守夜,又担心儿子醒来看到她的样子不好受,就拿了个大口罩戴着。
半夜里,苏碧清倦极睡着了。温如是听到小被子里隐约有细碎的哭声,她俯身过去,侧耳细听,断断续续的呻吟微不可闻。
“不要打了……不要打我妈妈……”
“别打了……都是小离的错……再也不去了……”
“外公……呜呜……妈妈痛……”
泪水从他紧闭的眼角滑落,连绵不绝,也不知道这么默默地流泪是哭了多久,手一摸上去,半张枕巾都是湿的。
温如是心都要被他哭碎了,这么懂事听话的孩子怎么就是那个渣男生的呢!
她伸手去拭他脸上的泪,触到那一刻忽然明悟了。
这是江离的潜意识虚构的世界——也就意味着,现实的记忆和他潜意识期望的东西是相融合的。
也就是说,在现实世界里,在他出生之前,也许他的父母是互不干涉的,也许是憎恨对方的,也许是曾经相爱的……但是在这里,他才是这个世界的主人。
江离期望他父母之间是有感情的,所以他给自己编造了一个美好的梦,为江峰找了许多不得已的理由。譬如说,他要赚钱,他要工作养家,所以才会忽略家庭,忽略他们母子。
但是人在三岁就已经有记忆了,虚拟世界会忠实地依照他记忆中的事件来演绎,但是有些事,并不是江离想要面对的。
而这个时候,潜意识想要避免的东西,就跟记忆中的事件产生了冲突。
温如是可以大胆地猜测,或许今天的情况跟现实曾经发生过的事并不相同?如果从江离反常的表情推断,应该是在苏碧清挨了打以后出现分叉。
今天江离没有下楼。这表明了什么?
抚摸着他汗湿的额头,温如是想,也许是因为,潜意识告诉他,不能下去。如果下去了苏碧清会被打得更惨……
他当初是下楼了的。
温如是仿佛能看到三岁的小江离用自己幼小的身躯去阻挡父亲的暴力,无论苏碧清当时遭遇了什么,她相信,在孩子的心里都被放大了千百倍。
想得越清楚,温如是就越是不忍。她呼出口气,抿唇倾身缓缓将他连被抱在怀里。老板啊老板,你的童年怎么就这么地造孽啊……
小江离的身体还在微微发抖,他在恐惧。
想明白发烧是因为他在抗拒,抗拒曾经发生过的,真正的现实。温如是也没那么担心了,轻轻拍着他的背心:“别怕啊,乖,你可是牛逼哄哄的暗刺老板呢,等咱们长大了,就去收购他们的公司,收回来拆分成渣渣卖掉,气死他们!”
温如是微微笑着,拂开他汗湿的额发。
别怕,我会保护你,带你一起回家。
☆、第180章 最终篇之老板你好六
小江离痊愈已是一个星期以后,重新回到幼儿园的江离显得更加沉默。
苏碧清对那天的事绝口不提,江峰回家的次数也越来越少,这对夫妻仿佛就维持了表面的关系,两人往日的情份淡得可怜。
温如是还是跟着江离同进同出,他上学的时候,她就坐在小桌子的对面看着他。
周围的孩子嘻嘻哈哈打闹着,小江离却一点都不受影响,仪态端庄得跟个大人一样。
他挺直着小腰板,端端正正地坐在幼儿园教室内,安静得就像只生活在自己的世界,专注地看着面前小桌子上的图画书。
老师们分完水果以后,隔壁的有小孩故意闹他,凑到他身边,飞快从小江离盘子里拿走一块苹果。见他望过去,还挑衅地对他做了个鬼脸,长大了嘴巴,啊呜一口咬掉一半。
温如是兴致盎然地盘膝虚坐在边上,就想看看他会怎么做。有时候孩子太老实了也很让人头痛啊,一点活力都没有,这样不好。
可惜江离的反应让两人都出乎意料。他什么都没有做,只是静静地看着对方。
那孩子被他盯得不自在,咀嚼的动作越来越慢,越来越慢,到最后脸上嚣张的笑容也挂不住了。就在熊孩子快要恼羞成怒的时候,江离忽然起身,熊孩子怔了怔。
就看着江离走过去,理所当然地在他的盘子里拿了一块苹果,然后平静地走回自己的座位,将苹果放进盘中。他也不吃,就那么放在手边,径自从桌肚里拿出一本新的图画书,翻开继续看,仿佛刚才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那孩子似乎是被他震住了,视线在近处的江离、远处的老师身上来回转了两圈,终是没有再闹下去。
瞧着镇定自如的小江离,温如是笑眯了眼。
这气场啊,杠杠的!话说这孩子一点都不像江峰那个人‘渣,那似曾相识的感觉,到底是像谁呢?温如是想了一下午,江离也看了一下午的书。
下午放学,不小心瞥到小江离礼貌地跟老师道别时,突然想起——这不是活脱脱的缩小版苏轻尘嘛!
再看小江离,温如是心里就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了。
怀念?好像有一点。怜惜?好像也有一点……却又不完全是,总而言之,就是那么乱七八糟的复杂感觉,说不清,道不明,牵扯得整个人都不舒服。
她就知道,不该跟曾经攻略过的男配见面,太影响心情了。
温如是越琢磨,越想叹气,回头见江离还一无所觉,这会儿正端端正正地坐在后座靠窗的位置。
心里又冒出一句:到底是谁教他的仪态啊,一点都不像正常小孩了。忍不住抬手就在他小脸上捏了一下泄愤。
——好了,这下舒畅多了。
莫名其妙被袭击了的小江离眼睛噔地就睁大了!圆滚滚、乌溜溜的,让人想起森林里迷失的小鹿。
前方司机目不斜视地开着车,车厢里没有其他人。
他慌忙左右扫视了一圈,将声音压得比蚊子还低:“谁在那里?”
温如是好整以暇地飘到他眼前。
忽然,他又问,“你是妖怪吗?”
温如是扑哧一声就笑了,这小屁孩,真逗!她倾身过去,凑到他耳边,轻轻吹了口气。
眼见着小江离耳后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他的脸色唰地就变了。
或许是之前还认为她是好妖怪,现在不确定了,于是准备跟她划清界限。小江离快速眨巴着眼睛,屁’股一挪,一挪,再挪,挪到半边身子都贴到了车门上。
隔了半晌,终于挤出了那两个经典词语:“走开,别碰我。”
这话听着还蛮亲切的,不碰就不碰,温如是幸灾乐祸地笑了一会儿,又觉得心酸。这小子,怕成这样了,也学不会开口向人求助,明明伸手就能拍到司机的。呃,虽然叫司机也不管用。
小江离一路坐立不安地回到家,不等司机来帮忙,拉开车门就跳了下去。进屋还没来得及上楼,就看到一个不速之客。
江峰难得温和一次:“小离,这是梦媛,过来叫姐姐。”
被称作梦媛的小女孩穿着白色的蓬蓬纱裙,坐在江峰腿上状似很亲密,年龄看起来比江离大个一、两岁。
她上下打量了江离一番,目光中带着淡淡的敌意。
江离迟疑了一下,站在楼梯口没有过去,但还是乖乖地叫了声姐姐,接着问:“妈妈呢?”
江峰脸上的笑微不可察地淡了一瞬:“你妈去外公家了,这几天暂时不回来,让小姐姐来家里陪你好不好?”
江离看了一眼“来陪他的小姐姐”,没有答话。
江峰今天好像特别的有耐心,温言道,“你跟小姐姐去花园里玩一会儿,爸爸还有事,迟些陪你们一起吃饭。”
“好。”小梦媛甜甜地应了声,抱住江峰,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温如是皱起了眉头。她怎么没有听说过梦媛这个人?难道真的只是个无关紧要的客人?不应该啊,无关紧要的人不会跟江峰表现得这么亲昵。况且这里是江离的世界,如果两人没有什么关系,江离不会把名字、样貌都记得这么牢。
佣人把水果、饮料和小蛋糕都摆到花园的玻璃圆桌上,见两个孩子相安无事都去做自己的事了。等人走了之后,梦媛可爱的笑容也卸了下来,扬起小下巴,高傲地问江离:“你知道我是谁吗?”
小江离有些不安,默默看着她没有回答。
“你是哑巴吗?怎么不说话?”她毫不掩饰对江离的厌恶,“你妈妈没教过你,对人要有礼貌,别人问话要回答吗?”
温如是眯眼,这孩子怎么这么讨人厌!她家江离招她惹她了?!
在自己家里被人欺负,小江离终于委屈了,爬下椅子就往屋里走:“我不喜欢你,我去叫爸爸让你走。”
孩子,吵架不是这样吵的,你要是想赢,姐可以教你一百种方法把她骂到哭,但是找爸爸……呵呵,别对你爸期望值太高啊喂,那人‘渣多半都不会站在你这边的。
明明在幼儿园的时候还很有气势的嘛,咋一回家就软了呢,温如是无语地赶紧跟上去。
没注意小女孩猛地冲到前面,一把就将背对着她的江离推到地上,趾高气扬地扔下一句:“你敢告状我就揍你!”小辫子一甩,就进了屋。
小江离慢慢从地上爬起来,刚拍了下弄脏的裤腿,就“嘶”地痛呼了声,摊开掌心一看,小手上被磨出了几道口子。
他怔怔地看了看手心,低垂了眼眸。温如是本以为他会哭,没想到江离只是将手揣到兜里,然后默默往回走。
刚一进屋,就见小女孩扑在江峰怀里哭得娇娇弱弱:“爸爸,小离骂我,他说他讨厌我,还叫我滚出去。媛媛是不是真的很讨人厌啊?为什么他要让人赶我走?”
温如是心里一沉。这个小女孩居然是江峰的女儿!除了江少华,他竟然在外面还有个私生女!
“江离!我让你陪姐姐玩儿,你就是这样陪的?还不快过来向媛媛赔礼道歉!”江峰一边哄着女儿,一边怒冲冲呵斥道。
江离这时已被那声爸爸惊愣了,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看着两人父女情深。
江峰眉毛一竖,上前拉过儿子的手臂,劈手就是一巴掌,“还不快道歉?!”
这一巴掌没有将他打服,眼看着泪水都在江离眼眶中打转了,他仍然抿紧了双唇一声不吭任江峰打着。
温如是彻底愤怒了,挥手就将摆放在门边装饰柜上的古董花瓶往江峰推去!沉重的花瓶砸在江峰肩膀上反弹回地面,噼里啪啦就碎了一地!
江峰这下是心痛又肉痛,那花瓶可值好几十万呢,他才买回来没几天,刚摆上没多久就这么报废了,还没来得及邀人共赏一次呢!
他真是揍死江离的心都有了,忍了忍,终于对儿子吼了声,“滚上去!待在房里好好反省一下,今天不准吃饭了!”
江离一瘸一拐地走上楼,进房关了门没有去搽药,反而在书桌前坐下了。小小年纪,就看不出什么表情,沉默得一点都不像刚才委屈得叫着要去找爸爸撑腰的小男孩。
就在温如是想要妥协去翻药箱的时候,小江离开口了:“刚才的事……是不是你做的?”
温如是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想了想,还是没有作声。
小江离侧耳听了片刻,什么声音都没有。又等了一会儿,终于垂下了小脑袋:“我知道你在这里……”
房间里一片寂静。他脏兮兮的手指无意识地揉着衣角,掌心的伤口混着污泥。
温如是双唇翕动了一下。傻孩子,就算她说话,他现在也听不到啊。
江离的黑眸里泛起浓浓的失落,“为什么不跟我说话?”
温如是深吸了口气,转身飘走。
小江离的声音低不可闻,“连你……也不喜欢我吗?”
墙角的矮柜柜门无风自动打开,放在上层的家用医药箱慢悠悠地沿着地板一路滑到江离面前。
他眨了眨眼,猛地抬起头。
眼前还是一个人影都没,一团蘸了酒精的棉球却飘到他手边。
仿佛有人轻轻握住了他的手,将他的五指抚平,酒精碰在伤口上的疼痛刺红了他的眼眶。
小江离拼命地忍着,直到她轻柔地对着他的痛处吹气,眼泪才一滴一滴地掉了下来。
☆、第181章 最终篇之老板你好七
将他手上的伤口清理干净,涂上碘酒,然后用纱布包好。温如是托起他的小下巴,仔细看了看江离脸上的巴掌印。
红红的一片,不用冰敷的话,明天一早起来肯定会肿得没法见人。可是冰箱在楼下,要去取冰块只能等到夜深人静的时候。转念想到他背上也挨了几下,温如是干脆伸手去解他的衣服。
一直老老实实任由她摆弄的小江离这下不乐意了,扭捏着不让她脱。
温如是气笑了,这年头的孩子都在想些什么呐?三岁的小屁孩也知道害羞了……
“身上一点都不痛,真的,隔着衣服打没关系的。”江离小脸涨得通红,怕她不信,还把袖子撸起给她看里面的一层单衣。看得温如是心酸不已,初秋的衣服能有多厚,加上外套也不过是薄薄的两层。
既然江离坚持,她也尊重他的意愿。只是在他睡着的时候偷偷掀开被子看了一眼,好在背上的红印很淡,估计睡一觉起来就能消了。
半夜,温如是下楼取了一些冰块,用干净毛巾包了回到房间。
江离睡得不大安稳,毛巾刚刚碰到他的脸颊,就醒了过来。抬手摸到凉丝丝的毛巾,他温温顺顺地往被子里缩了下,黑蒙蒙的眼眸安静地望着眼前空无一人的房间。
“我以前是不是见过你?”他轻声问。
当然见过,还害她死过一次呢。温如是微微笑着,将毛巾换到他的另一边面颊。
“你是不是不会说话?”小江离锲而不舍,“我看书里说,像你们这样的妖怪得活很多年才能变成人。”他的情绪又开始低落了,“你要是一直不能说话可怎么办呢……”
温如是失笑,屈指在他光洁的额上弹了一记。臭小子,你想多了。
小江离吃痛,捂着额头又不知道该瞪哪里好。生了一会儿闷气又高兴了起来,“你会写字吗?你要是会写字的话,等我读书了,我们就可以说话了。”
那是交流吧,亲。温如是抬手,拂下他的眼帘。很晚了,小孩子要早睡早起才长得高。
小江离乖乖地闭上眼睛,良久,轻轻补了句,“我爸爸是不是把妈妈赶走了……”
温如是一怔。这个问题,她还真不知道。他才三岁啊,怎么会想到他爸把他妈赶出家门的……真是敏感得过份了。
第二天江离脸上的红肿还没有完全消下去,保姆送了早餐进来,也没提送他去幼儿园的事。
待到保姆上来收碗的时候,小江离问爸爸去哪儿了,她呐呐地回了句,带着梦媛小姐去游乐场了。江离脸上一点一点流失的期盼神情让保姆都不忍心再看。
他默默爬上书桌,打开图画书看了半天一页都没有翻篇,好半晌才低低说了句,“他还从来没有带我和妈妈去过。”
再小的孩子也知道谁对他好,谁对他不好,他这时候连“爸爸”两个字都不愿意再叫了。
温如是无奈,摸了摸他细软的碎发,不知该如何安慰。
良久,小江离才抬头,望着她手伸过来的方向,眼里升起蒙蒙的水雾。
“……我可不可以抱抱你?”他强装着镇定。
温如是犹豫了。
这样假作坚强的江离让她不忍拒绝,可是……会死的,抱一下就只剩下十六次机会了。她能不能说,就让她抱他,他坐正了别动?无法交流真的是个大麻烦啊。
他紧抿的唇微微哆嗦着,仿佛再压上最后一根稻草就要哭出来了。
温如是终于张开了双臂,俯身轻轻将他搂紧。
就在小江离回抱住她的那刻,他的身体再一次穿过她的。温如是看到他眼里的惊慌。
“你怎么了?!”
他漆黑的眼里映着她的身影,她清晰的面容在他眼中逐寸涣散。
——卧槽,真特么的难受!心软是种病,得治!
温如是再一次从缓冲区醒来,没等江少华开口,就先发制人:“闭嘴!我不想听你瞎扯淡!”
江少华一口气差点没上得来,生生将到嘴边的话给咽了回去。
温如是坐在白茫茫的虚空中,休息了半天才缓过劲来。第一件事就是点开嵌玦,“把所有相关资料都给我录进去,再让我发现有不认识的人莫名其妙突然跑出来,咱们就一拍两散!”
江少华憋屈的声音再度响起:“这个世界跟现实不一定一样,就算我输入进去也只能当做参考。”
温如是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一点回旋的余地都没给他留:“要不要参考是我的事,当好你助理的本分,其他问题不用你操心,江、大、少!”她咬牙,江家就没几个好货!这个江少华也好不到哪里去。
“好好好,你说了算。”江少华也不想跟她争,没过半小时,就把他所知道关于江离的事情尽数传了过去。
收到资料的温如是也没急着回去,将江少华撇到一边就开始熟悉情况:
江梦媛,江家二小姐。江少华的妹妹,生母是沈丽云……九岁那年死于意外。
温如是蹙眉。原来不是江峰跟其他女人生的孩子,怪不得他这么宠江梦媛。在这种男人的心目中,她当然比元配所出的江离有价值得多了。
苏碧清在江离五岁时跟丈夫离婚,抚养权被判给了江峰。
江梦媛比江离大两岁。也就是说,江梦媛意外身亡的时候,江离还在江家……从那以后,沈丽云就事事针对他,那江离跟江梦媛的死……有什么关系吗?
温如是陷入了沉思。
……
这一次进入虚拟世界的时候正是秋天,还是原来那所房子,院子里的山茶花换成了一排排的郁金香。这花也就只能开一季,来年想要重发还得专人培养,没有花的时节看起来就像一棵棵的蒜苗。
真是钱多烧得慌!温如是瞟了几眼就没兴趣了。
苏碧清的精神还不错,现在专心在家带孩子。没事时学学插花,闲暇再画上一两幅画,一点都没因为江峰常年不着家而伤心难过。
小江离长高了许多,比以前更像个小大人了,说起话来更是一套一套的。
温如是想起回来的第一天偷偷捏他脸时,小家伙眼中迸射出的惊喜,就不由地想笑。又笑又跳的,完全忘了规矩是什么,傻得直犯二。
只是这样清闲的日子也过不了多久了。再过两天就是小江离的五岁生日,过了这个生日他的生活就会发生翻天覆地的改变。
这是江离必经的命运,没有人能帮他。
☆、第182章 最终篇之老板你好八
五岁生辰的那天清晨阳光明媚,江离早早就起了床。
用过早餐后,像个小尾巴一样跟在苏碧清后面,看她熟练地按照步骤打蛋、和粉、烘烤蛋糕。
偏头看到儿子亮晶晶的小眼神,苏碧清随手将食指上沾的奶油点在小江离鼻尖,轻笑道:“小家伙,现在还不能吃哦。”
和煦的晨光中,厨房里弥漫着暖暖的甜香,母亲淡淡的笑容充满了久违的轻松愉悦。
小江离擦了擦鼻子上的印子,腼腆地将脸躲到摆在桌上的鲜花后,抿着唇傻乎乎地跟着笑。
苏碧清乐了,拉过自己的宝贝儿子,抱起他放到椅子上,抽了张湿巾把他抹花了的脸擦干净,柔声逗他,“等晚上爸爸回来了,我们一起切蛋糕,好不好?”
江离闪避了一下,点头迟疑道:“他……爸爸,也会回来给小离过生日吗?”
“那当然,”苏碧清的笑容有些酸涩,抬手揉了揉他的小脑袋,再亲了下儿子的小脸,低声轻轻承诺,“小离今天是寿星啊,寿星最大了,你要是想要爸爸回来陪你,爸爸就一定会回来的。”
江离黑亮的眼睛仔细端详了苏碧清半天,过了很久,伸出手臂揽住母亲脖子,软软糯糯地小声回了句:“……小离很久都没见到他了。”
他也想像别的小朋友一样,有个爸爸。
虽然他的爸爸有时候会很凶,生起气来也会打人。他还是希望,那个叫做“爸爸”的男人能经常回家,对他妈妈好一点,看到老师发给他的小红花和奖状时,也能自豪地夸他。
小江离坐在房间里学写字。
为了跟身边看不见的“朋友”交流,他每天都要额外抽出一个小时来学习。
她说她会一直陪在他身边,比爸爸妈妈陪着他的时间还会久很多。他不明白“很久”到底是有多久,只知道为了这个唯一的朋友,他必须得学会更多的知识才能看懂她写的字是什么意思。
天蓝色背景的房间中,没有旁人,他却知道她就在这里,就像她曾经答应过的那样。
小江离认认真真地照着字帖临摹,写了半页,忽然停下来,轻声问:“你说,他今晚要是回来,会不会再跟我妈妈吵架……”
温如是微微叹息。
假如他再大一点就会明白,成人的世界没有这么单纯。
她不想去评价江峰的感情。一个野心勃勃的男人如果不能抵御金钱权势的诱惑,当初年少时有多自卑,对苏碧清有多喜欢,后来的江峰就会有多后悔、多屈辱。因为,她不能带给他更好的坦途,她的存在对于一心想要往上爬的江峰而言,将会是一种讽刺。
江峰暂时不会踢开他们母子俩,不过是因为沈丽云手里的筹码还不足以重到让他切断过往,那些曾经干净的恋慕。
——虽然,这个理由很快就会送到江峰面前。
温如是垂眸,握着江离的手在纸上稳稳地写下两个字:不会。
他低头默默看着那两个字,缓缓笑了,带着孩童特有的纯真偏头看向她的方向,“……过生日真好。”
温如是心中一酸。
只见他高兴地从椅子上跳了下去,跑到衣柜前拉开柜门,看着满柜子的小套装,愉快地扒拉起里面的衣服,“晚上我要不要换一套漂亮的衣服?你说爸爸会喜欢什么样的?要不然,你帮我挑一套,好不好?”
温如是慎重地为他选了一套粉色的小西服,配上白色的领结,衬得小江离愈发得唇红齿白。
只是这样暗怀期待的认真装扮怎么可能被江峰看在眼里。如果不是苏碧清事先提醒,他连江离的生日都记不住。
下午六点,江峰来电话通知,今晚有个应酬。
桌上摆着她精心烘烤的鲜果奶油蛋糕,江离乖乖地坐在餐桌旁。苏碧清的眼睛静静地涩了,第一次没有顺着他的意思。
“我在家里等你,不管多晚,你都得回来陪小离切蛋糕。”
听筒里是一片静默,良久,对方才“嗯”了声,挂断电话。
晚上江峰回家已是夜深,苏碧清搂着孩子睡在沙发上,旁边地板上摊着一本打开的格林童话。
橘黄色的壁灯在墙上氤出一团小小的光晕。他没去开大灯,只将手里的外套搭在苏碧清肩膀,慢慢在对面坐下。目光深沉,仿佛在沉睡的母子俩身上流连。
昏暗的光线中,温如是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
少顷,他口袋里的手机铃声响起,江峰从裤兜里拿出,扫了一眼,平静地将其挂断。温如是只看清了上面的名字,丽云。
温如是眯眼,不自觉就飘到了江离旁边。
短暂的铃声还是将苏碧清惊醒,下意识地就先低头去看怀里的儿子,见江离仍睡得熟才松了口气。抬头就看到江峰坐在对面,她清了清喉咙,嗓音还带着一丝刚醒的沙哑:“等不到你,我陪小离先吃了蛋糕,你要是饿的话,冰箱里还有晚上做好的菜,热一热就可以吃。”
“不用了。”寂静的夜里,他的声音令人有种还在学校时那般温和的错觉,“我抱小离上去,你也早点休息。”
起身弯腰从她臂弯里接过孩子,他顿了顿,难得交待道,“明天我要出趟差,半个月后回来我有话要跟你说。”
苏碧清心中微微一颤,竟是立在原地说不出话来。
江峰微蹙了眉,仿佛知道她在想什么,补了句,“不要胡思乱想,有什么事等我回来再说。”
翌日江离醒过来的时候,江峰已经走了。
这一次,苏碧清不像平常那么淡定。他越是让她不要乱想,她就越是心慌。
江峰昨晚说的那些话总是在她脑里一遍遍回想。荷包蛋煎破了,牛奶倒进了盘子里,明明该放到盘子里的火腿芝士三明治却转了一圈又放进了锅里……好不容易定下神来等儿子用完早饭,将人送去幼儿园,苏碧清回到空荡荡的家里,一时竟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好。
终于要到摊牌的时候了吗?江峰终于忍无可忍,想要跟她提出离婚了……
苏碧清怔怔地坐了半晌,慢慢将脸埋进手心。继爱情之后,她的小江离也要失去父亲了,她真是这个世上最失败的妈妈……
貌似平静的日子在几天后,彻底被一位意外登门的女士打破。她的妆容精致,态度彬彬有礼,甚至专门准备了为表达不告而来的歉意的礼物。
“苏小姐你好,我叫沈丽云。”她的微笑无懈可击。
苏碧清缓缓站直了身。
“请叫我江夫人。”
☆、第183章 最终篇之老板你好九
沈丽云面上笑容不减,温婉大度得仿似她才是这里的主人,歉意地微微颔首:“是我失礼了,江夫人。”
车上的礼物被人一样一样地取出来,摆到母子俩面前,沈丽云柔声道,“这次冒昧登门拜访,没来得及给孩子准备更合用的礼物,这里不过是些零食玩具,还请姐姐不要嫌弃。”
温如是都给那声“姐姐”恶心坏了,苏碧清却一反常态,冷静自持得一点都不像原来那个单纯良善的小女人。
她偏头示意愣在一旁佣人将儿子带上楼,待江离不安地跟着保姆离开,苏碧清才回过身,戒备地对沈丽云道:“我们家不缺这点东西,我想你好像搞错了,你姓沈,我姓苏,江家也只有一个儿子,我怎么不知道自己哪里多出来一个妹妹。”
沈丽云凝视着苏碧清,忽而轻轻笑了下,眉目间温和可亲,不似有半分勉强:“其实,我也并不想这么称呼你的,算起来,我比江夫人还大了一岁。你要是不喜欢,我就叫你一声‘江夫人’也好。”
苏碧清神色愈发冷漠:“没必要。如果没有其他事,沈小姐还是请回吧,这里不欢迎你。”
“江夫人,你应该知道我是谁,又是为什么而来。”沈丽云笑容依旧。
苏碧清指尖微微发抖,她将指蜷起握成拳头:“我跟你没什么好谈的。”
沈丽云微微叹了口气,神情仿佛真的很抱歉:“不要误会,我并不是想诚心跑到这里来示威。这么多年都这样过了,要不是因为孩子们都大了,我也不会来走这一趟。”
“出去!”苏碧清打断她的话。
沈丽云没有动,只是敛了容:“虽然我们的立场不同,但是我觉得,能够好好坐下来商量着解决的事,就没有必要弄得太难堪。我知道你不想面对,可逃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要是你真的不介意阿峰往后常年不着家,我也可以现在就离开。”
她的这番话一出,温如是就知道苏碧清不是她的对手。
苏碧清毕了业就嫁给了江峰,连社会都没有出过,说是被圈养起来毫不为过。而沈丽云据说还在读书的时候,就插手了沈氏的管理,现在沈家三分之一的产业运营都是她在操作。要不是沈丽云还有个兄弟,沈氏恐怕迟早都会交到她手里。
在见到真人以前,温如是还可以猜测江峰是只是因为看上了沈丽云的背景,才会背着老婆在外面乱来。不过现在,她不得不承认,沈丽云能让江峰的心向着她,除了物质上的东西以外,那从小到大富养出来的气势手段更深得他的心思。
就像沈丽云说的那样,这么多年了,她要是想要抢江夫人这个位置,苏碧清早就输了。沈丽云没有出手,不过是她没有将苏碧清放在眼里,在她心目中,只要她想要,这个位置随时都可以是她的。
而小白兔再怎么鼓起勇气披上狼皮也成不了狼。苏碧清靠的只有一副“为母则强”的信念,她可以硬撑着,无所畏惧地去直面找上门来的小三,却无法控制自己越来越苍白的脸色:“是江峰让你来的?”
沈丽云坦然摇头,望向她的目光居然带着一丝怜悯,那是赢家对于输家的同情。
“阿峰并不知道,我不想用这些事去打扰他。”
接下来的事情,温如是已经不想再看了。看着一个女人最美好的梦想被另一个女人击溃,不是件让人舒服的事。
回到楼上,保姆正在哄着江离睡觉。见他闭着眼睛装睡,温如是也不戳穿,站到镜子前面就开始练习灵魂咒术。
最近她觉得好像模模糊糊摸到了一点诀窍。
以前就光想着怎么靠一己之力凝结肉身,却忘了力有不逮时该寻求工具辅助。上一次出门飘过了头,不小心撞到玻璃上,人穿过去了一半,另外一半给留在了里面。
她当时倒没觉得有啥,路过的佣人却吓了一跳,忙不迭地揉眼睛,嘴里还嘀咕着,“这玻璃怎么模模糊糊的一片,难道是我眼花了吗……”
她这段时间就一直在尝试,看能不能附在镜子上显形。经过坚持不懈的努力,当温如是默念咒语后穿入其中,镜子里已经能够隐隐约约看出她的人形,写字时也不用借助笔,可以直接在镜面上凝出水雾。
如此一来,跟江离的沟通就方便多了。
晚上,小江离掀开被子偷偷爬起来,巴到穿衣镜上就问白天的事。她又不是探子,哪能什么事都告诉他?温如是不想理他,闷不吭声装作不在。江离磨磨唧唧了半天,她只显现了一句话:大人的事,小孩子少掺合。
重点是,他掺合了也没用,他老爸老妈该离婚的还是得离婚。
在这件事上,温如是是举双手双脚赞成!苏碧清早就该及时止损了,跟着这样的男人简直就是辜负青春。
镜子外,小江离还委委屈屈地埋被子里扮幽怨,镜内,温如是看都没看他一眼。仗着年纪小就撒娇卖萌这种事,一次两次还好,多了就不稀罕了。
她暗自琢磨着,沈少华输进嵌玦的资料不甚详细,关于苏碧清是怎么跟江峰离婚的,以及离婚以后如何失去了抚养权,后来又发生了些什么?这些都没有说。
她现在最远能隔着江离数百米远活动,再长的距离就不行了,想要单独出去调查也不行。
接下来的日子苏碧清安静得异常,温如是甚至还看到她将重要的证件都放到了一个小袋子里。那袋子就藏在江离的房间内,温如是的眼皮子底下——还是当着她的面放的。
所以,趁着苏碧清下楼,温如是就把小袋子拿出来“观摩”了一下。
里面有户口本、身份证、护照,还有几张银行卡,甚至还有几套户主为苏碧清的小户型房产证……
温如是不知道钱和房产的事会不会被人查出来,也不知道最后江峰会不会告她转移婚内财产。她此刻只想为苏碧清鼓掌。
干得好!不管结局如何,至少苏碧清学会了为他们母子俩打算,而不是陷在“老公出轨了我该怎么办”的情绪里自怨自艾。
苏碧清这次好像是真的下定了决心,在江峰回来的前几天就收拾了东西,带着小江离搬回了娘家。
苏爸爸见到大包小包的女儿,什么都没说,只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不用担心,一切都有爸爸在。”
没几日,江峰就找了过来。
隔着院子的铁花大门,苏爸爸很硬气,任凭江峰怎么说,都没让他踏进苏家一步。
☆、第184章 最终篇之老板你好十
苏爸爸强硬了好几天,江峰非但没有发怒,还表现得很恭敬。半点都不提账上少了一大截钱的事,每次来了把东西放在门口,隔着铁门交待几句哪些是给苏碧清的,哪些是给孩子的,就连苏爸爸的份也没落下。
如此过了几月,若不是当初女儿见过沈丽云,苏爸爸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误会江峰了。
苏碧清立在台阶上看他。他西装黑发,白色的衬衣上有隔夜的皱褶,抬头回望的眼神柔软温润。
他说:“碧清,我不想离婚。”
苏碧清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江峰扬起唇角,以为她已经回心转意,正准备叫人打开铁门进来,苏碧清却摇头,接着道:“太晚了。”泪水不停地往下落,模糊了视线,她对着几米之外的江峰,站得比任何时候都要直。
“是不是因为沈丽云?”江峰急了,慌忙解释,“我从来就没想过让她代替你的位置。碧清,你是知道我的,我就是脾气不太好。”
他从来没见过苏碧清哭得那么伤心,比他上火打她那时还要决绝,不由乱了分寸,“我做这么多也是为了让你跟孩子过上更好的日子,跟我回去……”
苏碧清想笑,扯了扯嘴角没笑得出来:“够了,江峰,做人不能这么贪心。权势、金钱、爱情,你不能样样都想得到。没有我们母子俩在你想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娶沈丽云也好,娶其他千金大小姐也好,跟我都没关系。”
江峰的脸色沉了下来,她也不以为意,一脸木然地径自说着,“这样不是很好吗?你去走你的青云路,不用再担心是不是有人在背后拖你的后腿,也不用埋怨老婆的娘家给你丢人现眼了。”
“离婚协议书我已经签了,委托了律师全权处理后续事宜,没什么必要你最好暂时不要来了。往后你要是想见小离我也不拦你,就算我们分开了,你还是他的父亲。”
她语带讥诮,“但是麻烦你,别把养在外面的那些乱七八糟的孩子带到小离眼前,我只生了一个儿子,他没你那么有福气,有什么兄弟姐妹。”说完,苏碧清又觉得悲哀,是什么时候开始,她也变得那么的尖酸刻薄。
苏碧清深吸了口气,也不看几米之外的江峰是什么表情,扬着下巴转身迈进了屋。
一进门,全身的力道就软了。
苏碧清背靠在门上,紧紧地捂着嘴生怕哭声惊动了孩子。
那时的天有点黑,屋里没有开灯,客厅转角的位置有个小小的身影,在阴影遮掩处站了许久。直到苏碧清哭声渐歇,撑着墙壁缓缓站直身,才悄悄退去。
回到房间里,温如是问他:爸爸妈妈分开了,你难过吗?
他沉默地想了很久,然后抬头看着镜子里比从前清晰了许多的人影,轻声道:“……其实这样也好。”
这样成人式的回答让温如是莫名地焦虑。懂事固然好,但一个五岁的孩子在面对父母离异这般的大事不哭不闹,还一本正经地站在客观的角度分析事情……
温如是深深认为,她真的没有带孩子的天赋。对着这样早熟的江离,她都快要没办法把他当作小孩儿对待了。
江离就好像一夜之间人格分裂了般,对着苏碧清和苏爸爸就是一副乖巧可爱的小天使模样,撒娇逗乐,打滚卖萌,极尽为人子的能事。一回到房间就蹙着对小眉毛,埋头只知读书写字。
初中生都没他那么忙!温如是看不下去,时不时就去抚他的眉心:别皱了,再皱眉头以后长大了会留下竖纹的,多难看啊!
被她骚扰得厉害了,江离就会抬头无奈地望她:“你乖别闹,我再写一小时就来陪你玩儿。”
温如是:……
我去!到底谁才是需要哄着玩儿的小破孩啊?!
江峰最后还是没肯在离婚协议书上签字。苏爸爸工作很忙,每次都是匆匆忙忙赶回来,看一眼女儿外孙过得怎么样,聊不了半小时又要赶紧走。
小江离坐在苏爸爸的腿上,揽着外公脖子娇声娇气地问:“外公你每天都在忙些什么啊?”
苏爸爸吧唧在他脸上亲一口,老脸都快笑成朵花儿了:“哈哈,这孩子,说了你也不懂,再等几天外公做出成果一定第一个给小离看,好不好?”
小江离被苏爸爸的胡子扎得痒痒,缩着脖子抿嘴直笑。苏碧清坐在旁边的沙发上,嗔怒地看了眼老父:“爸,你别再惯着他了,赶紧回去吧,电话都来催你好几次了。过几天等你忙完了,我在家里给你做顿好的补补。”
爷孙俩笑眯眯地凑在一堆亲热了好一会儿,苏爸爸才放下外孙,临走还不忘嘱咐了句:“我这两天晚上回不来,就你俩在家也让人不放心。我跟小刘说了,让他们两口子过来陪你们,他晚上就跟媳妇儿住楼下客房,我都让人收拾好了。你们晚上也要记得把门窗关好。”
小刘是苏爸爸的助理,跟了他五六年了,有他们两口子帮着照顾女儿和外孙,他也不用担心江峰那小子趁他不在跑来纠缠不休。反正都要离的,还是断干净点的好。
老爷子走出两步,又想起了什么再补了句,“哦,我还让他们把家里养的狗牵过来守夜,那狗凶得很,你看住小离,让他晚上别往院子里面走,免得不小心被狗伤着了。”
“哪至于啊……”防个江峰防得这么草木皆兵的。苏碧清哭笑不得,又感动于父亲在百忙之中还要事事考虑她周全,见老爷子回眼瞪她,只好乖顺地连连点头,“知道了,爸,你快去忙你的吧,我跟小离一定老老实实地在家里等你。”
在老爷子走后,苏碧清就开始宅在家里。买菜外出的事都被小刘包了,小刘媳妇是个麻利人,一来就占领了她家厨房。苏碧清到后来就只能用电饭煲煮下饭,连菜都不让她沾手。
儿子每天还是照常去幼儿园,不过接送都是小刘在负责,苏碧清彻底闲下来还不习惯了,掰着手指算苏爸爸还有多久回来。
原本说的不过就是几天,结果一晃眼过了半个月老爷子还没有回家。电话打过去不是忙,就是没空接听,好不容易说上话,苏爸爸开口就是叹气。
听说老爷子有时候忙得饭都顾不上吃,苏碧清熬了一下午的猪骨汤让人给送去。
小刘送完汤再调头去幼儿园接孩子,这一去,就没有回来。
晚上八点,电话还是打不通。苏碧清不敢告诉父亲,自个儿开车带着小刘媳妇,沿着从家到幼儿园的大路慢慢行驶。最后在一个较为偏僻的路段上找到小刘开出去的车,车头一半栽进了右侧的沟里,尾灯碎裂,周边部分有严重撞击的痕迹。
苏碧清哆嗦着跳下沟,踩着齐膝深的污水去拉车门。
车门被挤压得变形,怎么都拉不开。碎玻璃扎得手心刺痛,苏碧清强忍着泪拽着,就听小刘媳妇在对面“哇”地一声哭了起来。
“嫂子,里面没人,小刘和孩子不在车里!”
苏碧清全身一软。
“车里有血……”小刘媳妇又哭着叫。
苏碧清连忙蹚着污水过去,从半开的车门看进去,车厢里一片狼藉。
斑斑点点的血迹洒在坐垫上,早上为江离准备的小书包掉在后座,书包上方印着一半暗红的指印——小小的,跟她儿子的手掌一般大小。
苏碧清只觉一阵天旋地转……
☆、第185章 最终篇之老板你好十一
接到报警电话,警察很快就来了。
他们在周围拉了道警戒线,被拖上来的失事车辆就摆在马路边,漆黑的夜色中,警车闪烁的灯光照射在来往警员身上。两旁树木枝桠随风轻动,黑影幢幢。
苏碧清握着手机的手一直在发抖。
老爷子的电话没人接。这不是苏碧清第一次有事找不到爸爸,从小到大都是这样,他总是很忙,实验一开始,几天几夜都联系不上是常事。
可是,这次不同。她只有这么一个儿子,要是江离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她也不想活了。
小刘媳妇还在旁边,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这造的是什么孽呀!到处都是血,伤得那么重他们能去哪儿啊……嫂子,我们该怎么办啊?”
苏碧清动了动唇,却说不出一句安慰的话。
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苏碧清的手脚已经冷得没有一丝知觉,只无助地倚靠在车门边。她拨通了江峰的电话,话还没说出口,眼泪就掉了下来,被压抑的委屈、凄惶汹涌而来,猝不及防。
“江峰,小离出车祸被人劫持了……”她竭力忍着不让自己太过失态,“车里有血和反抗的痕迹,警方初步怀疑是绑架。”
听筒的那边似乎在问她在哪里,小刘媳妇在边上看着苏碧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地址报给了对方。
小刘媳妇是知道他们在闹离婚,也知道苏老爷子不让江峰接近女儿,可是这时……她吸了吸鼻子,想问又不敢开口。
那毕竟是孩子的爸爸,况且警察都说可能是绑架。既然是绑架就会要赎金,两个人的赎金需要多少?小刘媳妇心里没底,但江峰的财产总归是比苏家父女两人的加起来都丰厚得多。
有了这层顾虑,她也说不出什么阻拦的话。
江峰来的时候,苏碧清正准备跟人回警局去做笔录。他看到苏碧清什么都没提,脱下外套披在她身上,只说了句,“我跟你一起去。”
江峰开车跟在警车后头,苏碧清坐在副驾驶位上。
窗外景色飞速后退,如同鬼影,苏碧清望着窗外发呆。夜风很冷,冷得除了悲凉、无措,只能感觉到他紧握着的那只手和肩上衣服的温暖。
“江峰……”她的声音空洞,“小离不会有事的,对不对?”
眼角余光瞥到她惨白的脸,江峰忍不住紧了紧她的手:“我们的儿子一定会平安回来的。”
他转回视线,眼底有隐忍的怒意。
江峰直视前方,加重了语调,“我保证。”
当苏爸爸从实验室出来,接到消息连忙赶回家的路上,江离刚被人夹着扔进一所废弃的屋子里。
从下了车,温如是就没有再见到昏迷中的小刘。事情发生得太快。当后面的车辆猛力撞击他们的车尾时,她只来得及扑在江离身上,将他护在怀里。
最后那一下翻到沟里的剧烈震荡,导致受伤的不止是开车的小刘,还有温如是。
不过幸好,江离很快反应过来,用手拉着车门把手努力控制了自己前倾的身形,没有跟她撞个对穿,否则温如是现在就不是难受个半死,而是直接嗝儿屁了。
温如是刚缓过来,正想把江离托起来送出车窗,就见三个彪悍的蒙面黑衣男人打开前车门,生拉活拽地把小刘从驾驶室内给拖了出去。
她都不知道,那一刻江离是抽了什么筋!明明看到对方牛高马大眼露凶相,不示人以弱,减轻他们的防备也就罢了,居然还敢越过座位企图去抢小刘。
刚抱着他的腰想拉回来,靠后车门最近的那个小个子男人反手就是一刀,从小江离的右边肩胛骨一直划到了左胸下!
江离全身一震,痛得额上的汗一下子就冒了出来,硬是咬牙没哼出声。
看着他眼里逼出的泪花,温如是都快气疯了!
可是在这个时候反抗显然不是明智之举,对方一共有四个人,除了刚才那三个,还有一个在车里。
为首的那人眼角有道寸余长的疤,看上去好像很不满意小个子毁坏“财物”的行径,重重地踢了那人一脚,然后骂骂咧咧撕了块布给江离缠上。简单包扎了一下,才绑起他的手脚放到了越野车后座。
温如是一边要忧心江离的伤势,一边还要记住沿途的路标。渐渐的,路越走越偏僻,过了一个多小时,又穿过一片一望无际的荒草地,前方终于有了灯光。
这时的江离已经痛得昏了过去,也许是因为失血,小脸白得跟纸一样。
越野车在屋前空地的另一辆车边上停下来。好不容易熬到目的地,那几个匪徒也松懈下来,跳下车,其中两个靠在车门边抽起了烟,小个子阴着脸径自进了屋,剩下的一人抱起江离就往里走。
整座房子有四间屋,中央的客厅里乱糟糟的,到处都扔的是吃剩的方便面盒子,几包兜着速食品的口袋散乱地堆在屋角。
等门关上,温如是暂时也顾不上去其他房间找小刘,先拉开江离的衣服,检查完才松了一口气。他胸前的伤看起来凶险,但好在划得不算深,怕就怕年龄太小,就连这种皮肉伤也熬不住。
没过一会儿,听到屋外汽车发动的声音。
温如是听了片刻,还是不敢离开。俯身将江离抱在怀里,捂了半天都捂不热乎,她抬头想给他找点可以保暖的东西,才发现整间屋空空荡荡的,除了一张床垫什么东西都没有。
温如是想了想,轻轻将他的身体放平,穿墙来到客厅。
三个男人正聚在一起打牌,桌上有瓶白酒和几碟小菜,几个蒙面的头罩随意地扔在旧得发黑的沙发上。
为首的那个魁梧疤脸男正靠在窗边打电话:“一切顺利,明天就通知他们付钱……你放心,只是有一点小问题,现在都解决了……”
温如是心底一沉,劫匪不止是四个,刚刚有人离开了,带他们来的却一个都没少。
四个男人,一个高大,眼角有疤,一个体胖,颈后有纹身,一个身材矮小,唇下有颗痣,还有一个塌鼻笑起来能看到右边镶了颗金牙。
温如是一个个仔细观察过去,将他们的样貌都记在心底。这些都是日后查出真相的证据。
江少华给的资料里,并没有提到江离年幼时曾经遭遇过绑架。这只有两个可能,一个是江少华在骗她,另外一个就是这一次的绑票事件,连他也不知情。
从客观分析来说,温如是更偏向于后者。
毕竟,她既然进入了这个世界,就肯定会清楚地看到江离曾经遭受到的事情,任何的欺瞒都是没有意义的。
江少华很明白这一点,他应该不会傻到试图隐瞒一段她迟早会知道的事,这对他们之间岌岌可危的信任只有坏处,没有好处。
瞟到搁在一边矮茶几上的匕首,温如是的目光闪了闪。堪堪过去,手还没碰到刀柄,疤脸男忽然挂掉电话,沉着脸拎起个帆布包就往江离的房间走。温如是连忙收手跟了过去。
“老大,你干什么?”瞥到他动作的金牙一脸疑惑。
“给你们善后!草!早说了让你们下手轻点,一个个耳朵都聋了。”疤脸男没好气地开锁进去,“小四,滚进来给这小子上药!”
客厅里的三人面面相觑,被称作“小四”的小个子烦躁地将牌一扔,一脚踢开椅子进去:“要不了几天就送出去了,又死不了人,至于这么劳神费力嘛!”
“少废话!叫你怎么做就怎么做,下次再这么不听使唤,你就给我滚回家去!老子这儿不差你一个!”
有古怪。温如是直觉不对劲,一时半会儿又想不出是哪里的问题。
见那两个男人谨慎地蒙上江离的眼睛,还真是正儿八经给他清洗伤口上药,温如是干脆先去找小刘,顺便还可以勘察一下逃生路线。
其他屋里比江离那里的东西齐全多了,而且都有人住过的痕迹。看来关人质的房间,只有刚才的那一间。
温如是转了几圈都没找到小刘,也有些着急。他如果不在这里,多半就是之前有汽车声那会儿被人给带走了。
他们会把小刘怎么样?
打昏了扔到路边,任他自生自灭的可能性太低。要不然,就是……斩草除根,抛尸荒野?
温如是立在屋门前,默默看着漆黑深夜里大路的方向,心中发寒。
☆、第186章 最终篇之老板你好十二
事发路段监视器被人为破坏,失事车辆尾部多次遭到强力撞击,两个人同时失踪,但是车厢内,除被掳的当事人以外却检查不出丝毫对方留下的痕迹——种种迹象,无一不指向了这是一宗有预谋的绑架案。
苏文老爷子是小有名气的科研专家,而受害者之一的父亲江峰,更是本地人人皆晓的新贵富豪。警方非常重视这次事件,立即成立了专案小组将附近的来往人员都盘查了一遍。
三天过去,却没发现任何可疑情况。
绑匪似乎一点儿都不着急,直到现在还没打电话来要赎金。
苏碧清自问一生顺遂,除了不走运爱上江峰,这辈子就没栽过什么大跟斗。年轻的时候要嫁人,父亲再不喜欢准女婿也允了,到后来跟江峰闹离婚,也有娘家人在背后支持着。
可这几天,眼看着什么方法都用尽了也没有孩子的消息,苏碧清就有些撑不住了。整个人一下子瘦了一大圈,往日灵动的大眼睛,现在看到谁都是泛着红丝泪盈盈的。
那眼底的企盼、绝望让人不忍久看,仿佛是只要一个摇头叹息,就会戳破她好不容易支撑起来的精气神。
江峰强势地搬进了苏宅,推掉公事时时陪在苏碧清身边,对外的打点事宜都是他在做,就连苏碧清的饮食,也是他在旁督促着。
而这次,苏爸爸没精力赶他走。工作上的事,加上女儿的憔悴和外孙的生死未卜,令这个年过六旬的老人心力交瘁。
苏文好几天都没睡过一个安稳觉了。每每躺下去,一阖上眼,江离乖巧的小模样就在他眼前萦绕,那一声声童音稚嫩清脆。
“外公,外公,你尝尝这个,妈妈刚做好的,可好吃了!”
“外公,你累不累!坐这里,我给你捶捶。”
“外公,我生日你都没来看我,也没准备礼物,小离不高兴了。”
“外公,我给你说个秘密,不要告诉其他人哦……”
外公,外公,外公……
苏老爷子坐在书房,枯如槁木的手背青筋直露,攥紧了一个绑着可爱蝴蝶结的蓝色小盒子。那些人都是畜生!居然忍心对一个五岁的孩子下手!
客厅的电话突然响起,尖锐的铃声划破寂静,让人心底猛然发颤!
苏爸爸精神一震,然后就是一丝“终于来了”的解脱。他起身,收起桌上的生日贺卡,和蓝色小盒子一起放回抽屉,抹掉眼角的湿润,快步走出了房门。
客厅里,戴着耳机的警察同志向苏碧清打了个手势,她点头,抚着胸口深吸了口气。
一只温热的大手覆上她的手背,苏碧清僵了下,转头便看到江峰眼底无声的安慰。他就光是坐在旁边,沉稳地注视着她,仿佛都能带给人一股力量。
苏碧清嘴唇颤了颤,定神慢慢接起面前的电话。
“……喂?”
“江夫人吗?”对方的声音低哑。
“你是谁?!”苏碧清压抑着悲愤,短短三个字像从齿缝中飘出。
那人仿佛嗤笑了声,根本不理会她的问话:“明天早上八点,让苏文带上六百万现金到东郊公园。别让我们看到有警察跟着,否则,你再也别想见到你儿子!”
“……等一等!”苏碧清急了,刚喊出口,对方就“啪”地挂断了。
“该死的!让小离接电话!”苏碧清握着话筒不放,嘶声哭道,“……让我儿子接电话!”
客厅里面的气氛一阵凝滞,众人的目光纷纷投向追查讯号的警员。他取下耳机,摇头:“时间太短了。”
江峰默默揽住情绪失控的苏碧清,将她的头按在自己怀里。
“江峰,钱我以后可以还你……求求你,救救我们的孩子……”她泣不成声,紧紧抓住他胸前的衣襟,就像抓住最后的稻草。
“嘘,不要哭了,”他侧头碰了碰她的鬓发,轻轻拍着苏碧清的肩背,温声哄着,“钱的事,我会搞定,别担心,孩子会平安回来的,我向你保证。”
“不用你出那么多,”苏爸爸看上去很疲倦,“这套房子卖了还值点钱,凑一凑也能拿出两三百万,剩下的,你不说我也会让你补上。”
江峰似乎没料到苏老爷子在这一刻还跟他分得那么清,抚着苏碧清发端的手顿了顿,少顷,抬眸望向苏老爷子:“一晚的时间不够你们筹钱,我手上的流动资金还够,我这边先让人把钱准备好,后续的事情我们以后再说。”
见没人反对,他沉吟半晌,缓缓道,“六百万现金不轻,我们对劫匪的估计也不足,万一出现突发的情况……爸,你的年纪大了,为免到时候有什么闪失,要不然,明天还是我去算了。”
听他这么提议,苏老爷子心里再不舒服也不得不领情了,只是……
他摆了摆手:“还是不要节外生枝的好,要是能把小离带回来,我这把老骨头就算豁出去不要了也没关系。”
“爸——”苏碧清有些不安,坐起身望着父亲,“让江峰去吧……”
“对方点名要我去,临时换人万一惹怒他们,伤了孩子怎么办?”苏文不愿再讨论这个话题,直接做了决定,“就这么定了,明天早上我带着钱去换人。有警方保护,不会出什么事的。”
小刘媳妇在旁边怯生生地说:“我们都没有听到孩子和小刘的声音,万一他们骗我们的怎么办?”
这个万一很快就被排除了。
下午,快递公司的人送了一个包裹上门,层层塑料泡沫包装的口袋打开,里面是一张光盘。前半部分录的是昏迷不醒,瘫在角落毫无动静的小刘,后半部分是胸口缠着绷带,躺在垫子上的江离。任凭镜头里的那只手怎么强迫他说话,小江离都坚持着,抿着双唇一声不吭。
看着影像中外孙受苦,女儿哭得晕阙过去,苏老爷子捏紧了拳头……
如果说一开始,他只是隐隐约约有预感,这次的劫持案并没有那么简单。第二日,经过不断的更改路线,换乘公交、地铁甩掉警察。直到最后新拿到的手机里传来,让他扔掉除此以外的所有通讯设备,把赎金放进路边的空车后备厢,换上后座的衣物徒步进山的命令时,苏老爷子已经可以确定,对方是冲着他来的。
就算今天来的是江峰也没用,他们照样可以用各种各样的理由逼他出面。
当他上到半山腰的一片空地,喘匀气,看到对面越野车上慢悠悠下来一个熟悉的青年,苏文就知道,自己这次恐怕是回不去了。
“这么多年来,我自问待你不薄,悉心教导你,给你孩子找学校,帮老婆安排工作。你个没人性的白眼狼!就是这么回报我的?!”苏老爷子睚眦俱裂,心底无限悲凉。
额角还贴了块纱布的小刘下意识摸了摸头上的伤,笑得温和无害。
“老爷子,你太固执了,这年代不都是看钱的嘛。人家出了高价买你的东西,你不乐意也就罢了,还要上报给国家。这样不好,会把大家都给拖累了的。”
“卑鄙,无耻!”苏老爷子咬牙深深吸气,“孩子呢?你们把他弄到哪里去了?!”
“小离啊?放心吧,他暂时还不错。”小刘偏头往山脚的方向挑了挑下巴,憨厚地咧嘴笑着。
莽莽青山下,有一栋残破的房屋,在暗沉沉的黄昏里散出淡淡的灯光。
“我们不会杀他,只要你肯把研究成果交出来。”
☆、第187章 最终篇之老板你好十三
山脚屋前,留守的小四捡了根两指多宽的粗树枝,在手里掂了掂,若有所思地望向半山腰的方向。
这个时候,他们应该已经带着苏家的老头子往这边来了吧。他阴阴笑了笑,偏头往地上狠狠吐了口唾沫,提着木棍回身进屋。
推开关押人质的房门,屋里没有一丝光线。小四在门内立了片刻,才让眼睛适应过来。
棍子的一端在地上一下下点击,发出“笃笃笃”的沉闷声,配合着缓慢的脚步,令人有种心弦紧扣的压迫感。
他喜欢这样的前奏,这让他感觉一切生杀予夺尽皆掌控在他的手心。
他抬脚走了两步,然后……发现破旧垫子上竟然空无一人!
这种巨大的心理落差简直要教他发狂!薄薄的半张毯子掉了一截在地上,窗台上铺着厚厚的一层木屑,十公分宽的封窗木板仿佛装饰一般接在原位,但手上稍微使点力气,一推就掉。三块板子的断口处都有利器锯开的新茬,靠近还能闻到木质特有的清香!
五岁的孩子是怎样拖着病体爬上这么高的窗台?最后又是用哪里来的刀弄断封板跑掉的?!他就守在屋外,居然事前一点都没察觉异样!
小四又惊又怒,连忙跑回客厅,从背包里翻出手机就拨通了老大的电话:“那小崽子逃跑了!”
天色一点点暗下去,空旷的野外夜风寒凉。
江离此刻还发着低烧。迷迷糊糊中,他只感觉到自己被人背着疾驰,迎面扑来的寒风刮得脸上生痛。
他想要醒过来,却怎么也挣不开眼睛。
脑子里不断出现的景象充斥着血腥和痛苦,拉扯着他脆弱的神经……
棍棒雨点般落在身上的痛,对方肆意的狂笑在黑暗中如夜枭般刺耳,踉踉跄跄被推入禁室的老人,还有那温暖熟悉的怀抱。
老人粗砺的指腹摩挲在他脸上,他说:“小离乖,别怕……好孩子,别怕,坚持住,外公很快就让人带你去看医生……”那话里渐渐带上了哭腔。
他仿佛看到自己竭力抬手。他想说,不要难过,外公,并不是很痛……真的,他一点都不痛。
可是刚一动,喉头就像炙烤着滚烫的炭火,吐不出,咽不进,一张嘴就能嗅到浓浓的铁锈腥味,熏人欲呕。
老人浑浊眼睛内映着他小小的身影,还有,他嘴角缓缓溢出的血。他听到外公在哭骂,“畜生!你们这群畜生啊……我说,我说!都给你们,什么都给你们,别再折磨他了!快送孩子去医院……”
那一天的路途很长,很长。
越野车里的气味特别难闻,那个打他的矮个子男人关上车门的最后一瞬间,他只记得,被拖拽着拉离车边的外公突然被一记重击击倒在地!
就像电视里的慢镜头一样,艳红的血流淌过老人头顶,没入他的眉眼。血液从他慈祥的侧脸处晕开,纷乱的花白头发缓缓浸在血泊中。
尽管如此,老爷子还是一直望着他,干裂的双唇无力开阖着,渐至无声……
江离瞬间被巨大的恐惧淹没。是假的,都是假的!
外公不会死!烧灼的痛感炙痛着他的胸腔。江离浑身发颤,仅余脖颈间那一点凉意。
“不!”他猛然惊醒。
四周荒草飞逝,前方遥远处隐隐约约可见蜿蜒如长龙的大道。身下仿佛有人在背负着他尽力奔跑,他浮在半空中的身形很稳,一点都不像梦境里那个颠簸的车厢。
江离下意识伸手就去摸自己的脖子。
然后,大大地松了口气。还好,不是真的。
没有人打伤他,他们也没有用他的命来要挟外公,颈上更没有多出迟来的生日礼物……他开口,声音干涩得嘶哑,“这是在哪里?”
背着他的身形顿了顿,脚步不停没有答话。
江离忽然想起她还不能说话,遂自言自语低声道,“我刚才做了个梦,太可怕了。”
似乎听出他话中尚未平复的惶恐,江离感到勾着腿部的手轻轻拍了拍他。
他勉强笑了下,没有再说什么,只垂眸掩住眼底的湿润,慢慢将头靠在她的后颈位置。他也不想这么软弱,只是那场面太过真实了,真实得就像深深刻进他的眼里,想忘都忘不了。
温如是此刻不知道江离的心底在想些什么,否则肯定会想办法疏导他。无法用言语沟通,找个泥土或沙地写字交流总归是可以的。
她曾经看过一本书,书上说,大部分的心理疾病都源自于患者童年的成长阴影。跟小江离的相处中,她一直都在尽量避免让他长时间陷入负面情绪。
不管江少华给出的资料里记载了多少关于江离暴虐失控的事情,她一直深信,江离的本性是好的。要不然承载着江离灵魂的苏轻尘,也不会在最后用他的死,换她的生。
虽然她一点都不想领他的情,却也不得不承认,除开骗了她这件事,江离并没有什么对不起她。相反,他给了她最宝贵的东西——生命。
“苏轻尘死的时候仍然没有现实的记忆,他的一生,并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多复杂算计。”如果这句话是真的,江少华其实说得对。温如是无力反驳。
爱不爱的暂且不论,光凭以命抵命这一点,她也没有理由心存芥蒂。
假如温如是现在的灵魂再强一些,或许还能感觉到落在她颈间的凉凉水滴。可惜,她这时还能保持背着江离飞速离开的状态,已经是超常发挥了。
短短一个多小时的耗损严重透支了她的聚集了多日的灵魂力量,更何况留守的匪徒也许此时已经发现江离失踪。
她想要改变他的命运,就不能停下来。
时间一点点的推移,温如是的手脚渐渐开始冰凉。那不是来自于身体上的感受,而是她的灵魂开始消散,温如是很清楚,却只是望着前方缓缓前行着。
背不动了,就牵着他慢行,直到再也走不动,温如是拉着江离慢慢坐在路边,摊开他的掌心,用最后的力气在他细嫩的小手上写字。
往城里的方向走,不要停,我有事离开一下,很快就会回去找你。
乖,别怕,你不会是一个人。
我保证。
江离紧紧盯着逐渐浮现在眼前的身影,她的微笑恬淡,就像以往的每一次一样。
他知道,每当看清楚她的样子以后,她就会在下一刻消失。她总是这样,说走就走。
可是今晚,他不想被扔在这个黑漆漆的郊外。闭眼就是倒在地上的外公,那满溢了整个视线的血,铺天盖地的红色……江离说不出的害怕。
他呆立在原地,不敢碰她,眼泪不听使唤地一滴滴往下掉,小小背脊却挺直得孤单。
“我已经很听你的话了,没有主动抱你,也没有乱动,你为什么还要走。”他坚持问着。
温如是忧伤地看着他倔强的样子,那忍着哽咽无声落泪的小脸让她只想叹息。她也不想这样的,可是没办法啊,她快要连抬指的力气都没了。
远处有光移动过来,驶近的车辆减慢了速度,她听到有人惊讶的声音:“那里怎么有个孩子?”
真是悦耳的声音,在这种时候响起,她也可以放心了。
温如是灵魂冻极难受,却只浅浅微笑着,偏头在他额头轻轻印下一个吻。
我的小小男子汉,不要再哭了,你得救了。
寒风阵阵吹过,她的身影和着额间温热的触感逐渐消失。车前灯刺目的白光占据了江离所有的视野,对面跑过来的人影在他的眼里化成了一团团的黑斑。
江离缓缓闭上眼睛。倒地之前有只大手扶住了他,耳畔的声音仿佛隔得很远,“这孩子身上好烫,赶紧送医院吧!”
他不想去医院,不想睡觉……不想,分开。
“哎哟我去!胸口还有这么长一截伤,造孽的娃,我们是不是该先报警啊?”
……
当温如是再一次在缓冲区里醒来,江少华劈头盖脸的数落声就没停过。
“你以为你是谁啊?凹凸曼呀?!你懂不懂这么做对灵魂造成的伤害有多大?啊?!死一次抵之前的十多次了,十多次!!”他的幻影被气得发抖,一只手指啊指的,都快戳到她鼻子上了。
温如是往后退了一步,别开头,第一次没脸在气势上压倒他。
“我真是服了你,你这女人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那些都是现实里已经发生过的事,你改不改变它,又有什么意义?!就算江离被人打得半死,他外公也在那里丧命,都是注定了无法更改的。”
温如是敏锐地察觉到他话中的漏洞,凉凉地瞥了江少华一眼:“话说,你好像没跟我提过江离会被绑架,也没说过他会被人打到半死,还有他的外公苏文……”
江少华一窒,半晌才叹了口气:“这件事,我真的不知道。如果可以,我也不想去怀疑自己父亲的人品。”
他停顿了很久,终于接着道,“那个小刘,我见过,他现在就在我爸名下的一家海外公司工作。当年的这件事,如果真细究起来,应该跟我爸脱不了关系。”
“至于小离外公的事……”江少华抬眸望着温如是,似乎有些难以开口。
温如是挑眉,仿佛在说“你丫要是再遮遮掩掩不老实交待清楚咱就不干了”,他撇嘴挠了挠脑袋,“好吧,他的真实梦境我也能监控到,除了小离心里在想些什么,他的潜意识促使江离能看到的东西,我大致上也能通过仪器看到。你背着他逃的那会儿,呃,姑且算是,他做梦了吧。”
“所以,你就真大光明地偷窥了?”温如是鄙视地瞅着他。
江少华嘴角抽了抽,正想翻白眼,又碍于风度强行控制住:“一码归一码。这事是我不对,不该瞒着你,但你也要检讨一下自己的态度,当初你的表现可算不上怎么合作。
虽然你的出发点是好的,但不管怎么样,你也不能用自己的灵魂冒险。现在把话说开了也好,反正我没存坏心,你也不用担忧我在背后捅刀子,大不了把开关设定到你的嵌玦里。”
温如是脸色渐缓,也垂下脑袋虚心听训。见好就收是正途,要想唤醒江离,少不了他大哥的帮助。
见她软下姿态,江少华心里也没那么堵了,说出的话也多了几分真心,“而且,江离的潜意识很清楚事件的真相,你这么做只能压得住一时,等他什么都想起来的时候就糟了。
我们谁都无法预料到时会发生些什么,你也该明白,这不是你原来经历的那些任务世界,别一头脑发热就不管不顾犯起职业病来。”
说着说着,他又开始发火,“该死的!别忘了,你现在用的是你的本尊!本尊!!!要不要我再给你普及一下后果?啊?!你会死的,我不想到最后还要给你们两个收尸!”
“知道了,”温如是被吼得耳朵疼,“我以后会小心的。唉,你也别想得那么严重,不是有你的十多次缓冲嘛。我这次也是想借这个底测试一下,如果没有接触本源,灵魂力量用尽了会不会死。啧,现在知道了,嗯。”
江少华被噎得一时不知该如何“教导”她好,她见状,又好心补了句。
“放心,我没有犯职业病,只是不想看到他被人打而已。凡事都要顺从本心的,不是吗?”
……不是个屁!任性妄为比不知而犯恶劣多了,好吧?!
188、最终篇之老板你好十四
其实,温如是这次还真不是凭着一股意气就做出这么冒险的事,只是在江离的虚拟世界越久,她就越来越明显地意识到一件事——想要唤醒江离,仅仅只是当他的心灵鸡汤是没有用的。
而以她目前的能力,肩不能挑手不能提,连跟对方接触一下身体都要小心翼翼,唯恐一个不注意就翘辫子打回原形,偏偏又只能充当这样的角色。
她想要更加的强大,至少要到能够保护江离的程度。特别是这一次,明明看到他被人劫持,却连将他平安护送回家都做不到……
耗尽灵魂力量的确是一个测试,但并不仅仅是对江离,还有对她自己。
只有将自己逼到极限,才能在重生之后获得更强的能力。否则就这么跟他一直耗下去,天天在那里玩你猜我猜猜猜猜的游戏,温如是完全没有把握,能在江离二十岁之前凝结出真身。
而江离本身的作用更重要。他需要更多的刺激,当他眼睛看到的,和梦境中的景象发生了冲突,才能迫使他主动与潜意识强行灌输给他的思想剥离。
他不能一直活在过往现实的阴影下。即使没有她在身边陪伴,江离也可以做到。
温如是相信,他不会辜负她的期望。
这一次的绑架案就是个很好的契机。通过跟江少华的对话,温如是更加确定了自己的思路是对的。江离的潜意识无时无刻不在找机会影响他的判断,他如果不想被残酷的现实摧毁,就得振作起来。
唯一的遗憾就是这次回来不能马上重新进入,因为缓冲区的最后一次机会已经在这次之后被她耗尽。
鉴于这个原因,如果没有完全的准备,温如是不打算再送上门去玩儿命。
人嘛,本来就该多爱惜爱惜自己的,江离的感受固然重要,但再重要能重得过她的命?他日后好歹也是暗刺的老板,就算是现在年纪小,也不至于连这点挫折都承受不了。
反正也不是第一次。所以,温如是撒手撒得很干脆。
缓冲区里没有日月,也没有虚拟世界那么排外的压制,灵魂咒语在这里可以得到最大限度的提高。温如是不需要进食,每天除了修炼还是修炼。
江少华来催了很多次。不是说苏老爷子死了,就是说苏碧清心灰意冷坚决要离婚,结果僵持不下跟江峰对簿法庭输了官司。还问她知不知道苏碧清是在什么情况下输掉江离的监护权。
成天唠唠叨叨的,吵得人心烦。什么情况下?无非就是因为一个“钱”字,有什么好猜的?!有外室又如何,有私生子又怎样?江峰有钱,光是用砸的都能砸死法官了,苏碧清一个普通人家的女子,怎么争得过财大气粗的江峰。
这就是现实。
只是江峰这般执意要扣住江离不放,到底是另有目的,还是想拖着苏碧清不肯松手?温如是不想考虑,那会让她忍不住去想江离的心情。
失去了外公,接下来还要失去母亲的小江离这时候想必不会好过,更别说苏碧清后来抑郁而终。
如今即使是一月难得见上几次面,好歹还有个念想,苏碧清真要没了……温如是不用脑子都能知道江离会有多伤心。
越顺着这条路想下去,心情越糟糕!可是江少华还不懂看人脸色,话题到最后总会拐到“该行动了,你再不出去事情就要不可收拾了”上。
连日来他喋喋不休的骚扰已经令她的忍耐程度直线下降。不能静心就无法修炼,灵魂修炼不到家她再急也没用!
敢情这会儿被人催着要去送死的人不是江少华,他就可以说得这么轻巧了?!
温如是一气之下,果断切断了他跟虚拟世界的联系。反正是他自个儿主动把开关设定到她的嵌玦中的,温如是断得很心安理得。
这下好了,她耳根清净,他也不用多嘴饶舌,谁都别想去窥探江离的世界。
正说得口干舌燥的江少华端起杯子喝了口水,再抬头时就发现屏幕全黑了……他一巴掌拍在键盘上,怒喝:“这女人!什么德行,简直就是跟长大后的小离一个样,冥顽不灵!”
他的牢骚温如是听不到,也毫不在意。
好不容易等她在缓冲区里凝结出肉身,兴冲冲地回到虚拟世界,温如是才抓瞎了。
——她找不到江离了。
这啥意思?!难道是非灵魂状态的缺陷?温如是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只好先去苏家看看。
苏家的旧宅焕然一新,门口花坛上种的小蔷薇全部换成了金盏菊,黄艳艳金灿灿的一片,就连黑色的铁栅栏都漆成了棕褐色。温如是按了下门铃,出来的是一个不认识的中年妇女。
“你找谁啊?”
温如是张嘴,一时却不知道该报谁的名字,最后还是礼貌地笑了下:“请问,江离是不是住在这里?”
中年妇女隔着铁门,将她上下打量了一番,摇头:“没有这个人,你找错地方了。”
“……那苏碧清您知道吗?就是原来住在这里的人家。”
“哦,她啊,”中年妇女恍然大悟,“死了很多年了,你找她干什么呀?”
“呃,我母亲是她的旧同学,小时候我还在这里来玩过呢,这次路过就想来拜访一下。”温如是想着江离的下落,随口道。
“原来是这样,我就说嘛,我们住这里都快十年了,也没见有什么人上门找她,要是亲戚也不该这么生疏才对。”她笑吟吟地跟温如是唠起了嗑。
“……十年?”温如是笑不出来了。
“是啊,苏碧清过世也快十年了,”中年妇女捋了捋头发,靠在栅栏边感慨道,“哎呀,这人的命呀,真是说不准。看起来那么清秀漂亮的一个女人,嫁谁不好,偏偏就这么想不开跑去破坏别人的家庭。”
温如是闻言愣了,苏碧清破坏别人的家庭?开什么玩笑?
“你不知道也是正常,”她摆摆手,说到这桩往事,那妇女的八卦欲望开始被点燃,“那苏碧清听说是做了人家的小三,还给人生了个儿子。哎,就这样还是没能嫁进对方的门,我们买下这所房子的时候,倒是见过那个男人。长得的确贵气,开着一辆豪车,叫做那啥来着……”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简直是颠倒黑白!
温如是听不下去了:“那她的儿子呢?”
中年妇女疑惑地瞅了她一眼,被打断后谈兴也不是那么浓了,悻悻然道:“儿子当然是跟着爸了啊,他们家那么有钱,也不缺那一口吃的,至于其他的我就不知道了。”
温如是深深地叹了口气。
或许是习惯了一进入世界就能看到江离,这时找到旧居也遇不上他,她才发现,自己当初想得是那么的简单。人一辈子有多少个十年?错过了再见到,江离还是不是她记忆中的那个人,谁也不能肯定。
即便是他还是像原来那样待在原地等她,她也不一定能找到正确的路。要不然世上怎么会有那么多的情侣擦身而过。
好在,她还记得江家的位置。
要去江宅还有很远的路,她坐在马路牙子边,掏遍了自己所有的口袋也没有翻出一分钱。
温如是无奈,只好打开嵌玦跟江少华联系:“咳,从苏家老宅出发,能找到江离最近的路线怎么走?”
嵌玦那头的声音爱理不理:“怎么着?有事情就找我,没事的时候就让人滚蛋,你不是很牛吗?自个儿想办法。”
温如是没心情跟他抬杠:“幼稚。”啪地就关上了通讯器,起身拍拍屁‘股上的灰。不就是走路嘛,姐难道还走得少了?
还准备端一会儿架子的江少华无语了。
真特么的狗脾气!这两人简直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长长的林荫道上,温如是踩着七寸高的高跟鞋,走得气势昂扬,咔哒咔哒作响。
四个小时后,她开始后悔了。
她当初为什么就没有穿一双运动鞋进来?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黄昏时分,温如是终于看到了江家的大门。这时她已快累成了一条狗,两只脚都痛得不像她自己的了,还得打起精神保持优美的仪态,对着监视器里的镜头微笑。
“我找江离,请问他在家吗?”
扬声器里传来和煦温润的声音:“我弟弟不住在这里,你找他有什么事,我可以帮你转告。”
温如是:“……”
怎么办?她好想顺着电线钻到那一头,将这个世界的江少华拖出来,狠狠痛扁一顿!
温如是深吸口气,笑得愈发温婉动人:“不用了,麻烦你告诉我,哪里才能找到他呢?”
另一边的江少华脸红了下,道:“这个点,他应该还在学校,你可以从存江路过去,他一般要到晚自习过后才离开。”
存江路在什么地方?呃,那一点都不重要,她眨了眨眼,对着监视器两只睫毛忽闪:“远吗?”
年轻的江少华被她忽闪得话都结巴了:“远……倒不是很远,我可以……可以开车送你。”
温如是笑眯了眼:“谢谢。”
江少华的车很低调,也就十来万的样子。坐上副驾位的温如是双手交叉,捏得手骨咔咔作响。
江少华被那声音弄得心绪不宁,没话找话:“你是,小离的朋友?”
温如是笑而不答,只从后视镜里目光不错地看他。心里想着等到了地方,她要是脱下高跟鞋盖他一脸,他会不会愤而还手?
到了那时候,她是踢他要害好呢?还是踢他要害,还是……继续踢他要害?
江少华突然觉得全身发寒,偏头正对上温如是的视线,车身一下子打了个晃。
“那个,要不晚上我们一起吃个饭,我也有好几天没见到小离了。”他清咳了声,红晕慢慢爬上耳际。
温如是心里打了个突,迟疑了半晌,问:“你跟江离的关系很好?”
“还可以吧,我们毕竟是兄弟,”谈到熟悉的人,江少华也恢复了镇定,微微笑了下,“他只是有时候脾气不太好,心不坏的。说实话,能有朋友来家里找他,我很意外,也很高兴。”
温如是蹙了蹙眉。
这可不好办了。揍,还是不揍呢?
189、最终篇之老板你好十五
江离所在的学校是一所普通的中学,并不像温如是想象中的环境多么优美。虽说她并不歧视普通学校,但相比从小学到高中都是就读贵族学校的江少华,这样的区别待遇也太明显了一点。
回头再看立在车门边身穿名牌的江少华,温如是是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那张脸,简直就是个明晃晃的靶子。鞋底在地上蹭了下,她忍耐地控制住自己的脚,再怎么,也得让他把电话打完。
江少华抬头撞见她目光灼灼的眼睛,侧脸不自在地道:“电话没人接,小离现在也许不方便,要不,我们先去吃饭?”
温如是扯了扯嘴角,彻底没了跟他周旋的兴趣:“不去,我就在这里等江离。”
江少华犹豫了片刻,含笑劝她:“你看起来很累,就算不饿也该吃点东西补充一下\'体力。如果你真不想去也没关系……在这里等一下,我去给你买点东西。”说罢便去车里拿包。
温如是气笑。她当然累了,也不看看是谁把她害得这么累的,这时候又来献个鬼的殷勤!明明知道江离这会儿在学校也不告诉她,让她跑了这么远的冤枉路,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她弯腰就脱下右脚的高跟鞋,扬起手就准备对着江少华那个可恶的后脑勺拍下去!就在这时……
“大哥。”
温如是偏头。橙黄的路灯下,散学的学生三三两两走过,江离就静默地立在那里,英气逼人的轮廓依稀还能分辨出当年的模样。
他的目光轻飘飘从她手上划过。温如是一下子就乱了方寸,迅速收回手穿鞋,因为穿得太急,还差点崴了脚。
她连忙扶住车身稳住身形——好想死,她的仪态啊……第一次见面就这么给毁了……
江少华还没发觉温如是的小动作,回身看到江离,脸上的笑容像是发自内心的高兴:“我刚刚给你打电话,你怎么没接呢。”
“嗯,”江离淡淡地应了声,“没听到。”
江少华也不以为意,微笑着道:“这位温小姐是来找你的,怕她找不到地方,我就送她过来了,你要是没事我们就一起吃个饭吧。”
江离深黑的眼眸平静无波,淡淡瞥了他们两人一眼,转身迈步:“今天没空。”
这时温如是已经重新武装好,就连衣服下摆的皱褶都抚了两三遍。
确信自己的装扮无懈可击,她三步并作两步,几下就迈到江离面前,挡着他的路嫣然一笑:“好久不见。”
直到真正立在他的身前,温如是才清晰地意识到自己错过了什么。他已经不是从前那个黏着她,依赖她,求她抱,需要她保护的小男孩。
他长大了,甚至比她还高出半个头,垂眸望着她的眼神陌生得让人心慌。
温如是还维持着面上的笑容,心里却有些尴尬了。他是不是……已经忘了她了?
江离没有答话,只冷漠地看着温如是。然后,伸出一只手,坚决地将她拨到一旁。
“我不认识你。”
错身而过时,温如是只听到这么一句话。
酸涩上涌,她抿唇忍了下,快步跟了上去。身后江少华在叫她,温如是没有回头,憋着一股气紧跟着江离。
路越走越偏僻,有时隔很远才有一盏路灯。两人一前一后,身后地上拉着长长的模糊影子。
清冷的月色下,前方江离身形修长,一手勾着肩上的外套径自前行着,仿佛跟在背后的人是空气,不值一顾。
温如是默默踏着他的影子,踏一下就在心里咒一句:有什么了不起,你不认识我,我还不认识你了呢,少年痴呆,记忆力衰退……就算这样过了一把嘴瘾,她还是很心虚,更加不敢理直气壮地上前质问他。
温如是很沮丧,她总不能就这么傻兮兮地一直跟在他后头吧?路再长也有走完的时候,他现在没赶她走,不表示待会儿也不赶她啊?
而且,她的脚真的真的很痛,不止是脚痛,还很累很困。
正想着该怎么打破僵局,江离就转了个弯,向一条狭窄的巷子走去。里面黑乎乎的连一丝光都没,温如是在巷口犹豫了一下,见他的身影快要没入浓稠的黑暗中,不由自主地叫他:“江离……”
他回身,眸中是一片冷然的警告:“不准再跟着我。”
他从来就没有用这种口吻跟她说过话。温如是愣在原地,直到面前空无一人才回过神。
现在该怎么办?温如是欲哭无泪。没钱没房子,今晚该到哪里去睡?难道要露宿街头?不能吧,那完全超出了她的承受范围!
她中午饭和晚饭都没吃,早知道就答应江少华的邀请了,人讨厌但钱不烧手不是?
话说,亏她还对江离那么好,为了他死了一次又一次都没怨言,如今这小子翅膀硬了就翻脸不认人……温如是狠狠咬牙。妈蛋,这么多年没见,他就算不在第一时间欢欣鼓舞地欢迎她的回归,也该先给口水喝啊!
她慢慢贴着墙边小心翼翼地往巷子里走。
渐渐地,能听到拳头到肉的沉闷声,还有压抑的求饶,六个男的围着中间的那人痛殴。温如是看不清楚他们的脸,只是从青涩的身形来看,似乎都是不到二十岁的样子。
墙边“啪”地一声,打火机燃起,跳跃的微光映出江离英挺的侧面。
他点燃烟,深深吸了口,呼出一缕白雾,漠然望着那混乱的一角。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忽然就松了口气,或许,是因为一看到有人打架,下意识地就会去担心他的安危。温如是很不愿意承认,只要一想到挨打的人不是江离,眼前的这副场景也就显得不那么血腥了。她的良心一定是被狗吃了。
没良心的温如是悄悄向他那里挪去。江离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被她靠近了还没发觉,直到温如是的手拉上他的衣袖,他才顿了顿。
黑暗中,他动作不变,仍然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神态,温如是却感觉出面前男人隐忍的怒意。
她咽了口口水,讪讪收回自己的手。
见他抽着烟不吭声,就嘴贱地说了句:“小孩子抽烟不好。”说完就想给自己一巴掌。她其实不是想说他小,也不是想说吸烟怎么着了,就是……
曾经软萌可爱的小宝贝突然变成这样,还一脸嫌弃她的样子,那落差大得她有些受不了……
190、最终篇之老板你好十六
黑寂的巷道里,暴行仍在继续,倒下的男人被堵着嘴,哀嚎从指缝中溢出,身边的女人不敢说话,只低头站着,用脚尖一点点在地上磨蹭。江离莫名地就觉出几分烦躁,他一口将烟吸到尽头,扔下烟蒂,用脚狠狠碾熄:“猛子,够了。”
被称作猛子的男人回头,耳后的毒蛇纹身蔓延到衣领内,他喘着气,黝黑的面孔还残留着施暴后的狂热,他道:“老大,要不要割了这叛徒的舌头?”
“不用,把他老婆孩子扣下,人送走。”江离冷着脸,转身往巷口走,“收拾干净点,别让人知道我跟你们的瓜葛。我明天还有课,剩下的事你们自己处理。”
“收到。”猛子咧嘴一笑,目光飘到温如是身上,笑意越发诡异。
温如是对上他意味盎然的眼神,毫不示弱狠狠瞪了过去:“再看,我就把你的眼珠子挖出来!”说完也不管他是什么表情,高傲地一甩头就向江离追去。
猛子一愣,扬声道:“哈哈,老大,你这是哪里找来的辣椒,老大……”
江离默然,只是加快了步伐。
温如是迈出巷子,见他的背影已远,连忙一路小跑追上,无视他冷漠的态度偏着脑袋搭讪:“你现在要去哪里?还要去学校上晚自习吗?你刚才跟江少华说今天没空,就是要来处理这件事?”
见他不答,她只好自说自话,“那个,江离,你要是准备去学校的话,能不能让我先去你住的地方休息一下,我找了你一下午,脚都快走断了……唉唉唉,你慢点啊,我脚痛,跟不上。”
江离突然停下,猛地回头。温如是差点撞上他,连忙站定后退了半步,抬头望他。
他的深眸就像午夜一样黑暗冰冷,唇线优美的薄唇说出的话打得让人发懵。
“你跟谁都是这么自来熟吗?还是你觉得只要卖个笑,就有人会拜倒在你脚下?别把我当傻瓜。”
温如是被他说得难堪,脸上的笑容也撑不住了:“不是你想的那样……”
江离提高了音量:“让你滚,你还偏要跟着来,像你这样死缠烂打只会让人生厌!不管你是谁,是什么东西,还是怀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我希望,你以后都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
温如是被他突然爆发的怒气吓呆了,呐呐道:“你别这样,吵架没好话,伤感情……”
“伤感情?哈,你听不懂我说的话是不是!如果你还不明白,就让我再说最后一次。我不想见到你!从前不想,现在不想,以后也不可能会想!”他的眼底不可遏抑地弥漫上恨意,刺得温如是心脏抽痛。
她慢慢伸手,想去拉他的衣服:“小离……”
江离一巴掌打开温如是的手,声音从齿缝里逼出:“不要这样叫我!”
他的胸前起伏,深吸了口气,冷冷看她,“不要碰我,也不要再跟着我。”
解释的话到了嘴边,温如是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江离恨她。
恨她在他最需要有人陪伴的时候抛下他不理。
她最害怕的事还是发生了,那是她在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一直刻意不去想的后果。温如是抿紧了双唇没有哭,只是在看着他断然远去的背影逐渐红了眼眶。
空旷的街道萧瑟,没有灯,只有清冷的月光从树影间洒落斑驳的碎光。
温如是默默脱下高跟鞋,在路边席地坐下发呆。也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听到几个杂乱的脚步声。
“哟,妞,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哈哈,老大把你甩了是不?”
温如是抬头,见是猛子和其他几人出来,后面还架着个被打得满脸血的男人。
她抬手,懒懒地对他勾了勾手指。
猛子一怔,很快又笑了起来:“有意思。”他回头跟同伙说了几句,等他们闹哄哄地先走,才笑嘻嘻走过来。
温如是拍了拍边上的地面,示意他坐。
猛子刚一坐下就僵了,温如是一手搭着他的肩膀,意味深长地惆怅道:“我认识江离的时候,他还是个豆丁,一捏就哭,最喜欢色彩鲜艳的玩具,每次听歌的时候还会跟着音乐傻笑。再长大一点就黏人得不行,没心情跟他说话,他能一直撒娇念叨到我回应为止……你说,不过是几年的时间不见,这人怎么能变成这样?”
“只管自己发泄,连个解释的机会都不给,我又不是故意扔下他的,那不是有苦衷嘛……就知道噼里啪啦的,像个机关枪一样对着人的心口突突突。”
她幽幽吐出一口气,“太无情了,我心都要被他骂碎了。”
说到老大的隐秘事,猛子也不好接口。他瞅了眼女人娇艳的侧脸,动了动唇,不知道该说啥好。
要说之前还有什么小心思,这时也歇了,他闷不吭声点了支烟,叼在嘴里:“以前没见过你,新来的?”
温如是默了半晌,失笑:“……算是吧。”
猛子偏头看她,颈边的蛇纹随着动作游弋:“有胆量,老大可不好接近,他发起火来要人命的。”
温如是抿嘴笑,双手交叉向后伸了个懒腰,望着墨色深重的天际:“跟你打个赌怎么样?”
猛子挑眉不答。温如是也不在意,笑眯眯地侧脸拍了拍他的肩膀,“就赌下次见面的时候,我会正大光明地站在他身边,江离不会再无动于衷。”
猛子上身后倾,审视了她一番,蓦地笑了起来:“想要我帮你?”
聪明。不枉她说那么多。温如是含笑点头。
小小挫折怎能打败她坚定的意志。她不想功亏一篑,也不想江离死,一时的低谷没有什么大不了,摔疼了爬起来就好。
没人搭理就要学会自己安慰自己,恨她总比遗忘来得强。温如是微笑。没有爱,又哪来的恨?
江离住的地方里学校并不远,步行大概半小时就到。当猛子带着温如是来到那片小区,她看着简陋的周边环境,蹙眉道:“江离就一直住在这个地方?”
猛子眸色一冷:“后悔了?也是,看你穿得衣服也不像跟我们一路的,来这种地方真是委屈你了。”
温如是微微摇头。她只是心疼。明明是江家名正言顺的儿子,却要窝在这么一个狭小的地方,江峰的所作所为,太让人齿冷。
“上去吧。”温如是大步迈前。
楼梯处又窄又陡,黑漆漆的没灯,猛子在后面用手机给她照着路,嘴里还说着风凉话:“老房子就是这样的,灯泡坏了很久也没人管。你以后要是能在这儿住下,晚上最好不要出门,路上黑不说,附近的治安可不太好,要是出点什么事,还要麻烦人去捞你。”
温如是翻了个白眼。她又不是什么弱不禁风的小白花,出门她会带刀的好不。出事?呵,到时候还不知道是谁让谁出事呢。
终于爬上七楼,温如是腿都软了,一屁‘股就坐在门前揉脚。反正裤子都脏了,她也懒得端着为难自己。
猛子瞥了她的头顶一下,虽然觉得把人就这么扔在这儿好像也不太好,但也不愿等老大回来迎接他的冷眼,最后还是迟疑道:“我先走了,不要跟老大说是我带你来的。”
“知道了。”温如是随意挥了挥手,她也不指望他能帮她多少。
猛子刚往下走了几步,温如是又叫住他,“嗳,你身上有没有带钱?”
猛子“嘶”一声,回头:“你还讹上我了不成?”
温如是腼腆地笑:“哪有,不过是一天没吃东西,想着江离晚上要是不回来,还能下去买点吃的不是。不多,借我一百就成,下次见到一定还你。”
猛子眯眼瞅着她没动,温如是柔声劝道,“提前跟未来大嫂打好关系还是很有必要的,你说呢?”猛子啧啧两下,懒得打击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张二十的票子扔上去。
“就这么多,爱要不要。”
好吧,二十块钱也是钱,至少下次出门还能打个车。温如是捡起腿边的钞票,举到眼前看了下,折起收进牛仔裤兜里。想不到她也有这一天,真是一文钱难倒英雄好汉。
楼梯间里又恢复了安静,温如是坐在黑暗中,垂眸一下一下按摩肿胀的脚踝。
……
自习室里,江离低头盯着书本上的练习题,往日熟悉的公式就像怎么也进不到脑海一样。
其实,他第一眼就认出她来了,在校门口。口袋里的电话一直在响,他没有接。
那是个幻觉,他这么告诉自己。
当年他本想扑进她怀里痛哭,告诉她,外公死了,家没了。他明明什么都没做,那块吊坠却还是出现在了他面前。外公的尸体跟他梦里见到的一样,满脸的血。
他很害怕,觉得自己像个怪物。他缩在墙角等了很久,想要问她,如果没有那个梦会不会外公就不会死。
他一直记得她写在手心的字。她说她有事离开一下,很快就会回去找他。
他等了,这一等就是两年。
可是现在他不再是从前那个将自己反锁在房里不肯搬出苏宅,哭闹着执意要等她的孩子。
什么是应激性精神障碍?他那时候不懂,却还一心想着要回去,就怕她回来见不到他。纯白的密室见不到一个探访者,每天被强制灌下各种各样的药,狭小的铁窗外,江峰神情淡漠……
191、最终篇之老板你好十七
他的生命里从来就没有出现过这么一个人,所有的一切都是他的幻想……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反反复复给他灌输这样的思想。
江离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那段痛苦的岁月,每一次的分辩换来的都是更严酷的禁锢。
精神病院的药物总是让他犯困,关于她的记忆也开始模糊不清。他就在图画本上写她的名字,满满的,一页又一页,全是温如是、温如是、温如是、温如是……
可是她却一直一直一直都没有出现。渐渐的,他不再向人提起,也不再试图逃出去。
而现在,就在他也以为自己当初是因为外公的遇难而精神失常才会产生错觉的时候,她却回来了——这真是个天大的讽刺。
那个尘封已久的身影就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她笑语晏晏,小声地跟他同父异母的亲大哥交谈着,江离甚至还能看到江少华面上晕开的微红。
整整十二年九个月零七天。
江离咬紧了牙,脚下沉重得就像是灌了铅,无法迈步。
就当他好不容易平复心情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她却转了过来。那一霎那,她眼中灿然盛开的惊喜,都像是假的。
都是假的。
“我不认识你。”他听到自己冷静地说。
自习室里有窸窣的写字声。江离坐在教室后排,捏紧了手中的笔,指尖仿佛还残留着她上衣的余温。
“嘎吱——”椅腿摩擦地面的刺耳声打破了一室平静。
教室里的同学纷纷回头,只见江离突然起身,勾起挂在椅背上的外套目中无人地走了出去。
最后一排的男生面面相觑,“今天是怎么了,没人惹他吧?”
其中一个看起来比较斯文的男生抬指推了下鼻梁上的金边眼镜,望向他们中间最矮的那个:“是不是你忘了帮江离请假?”
“没啊,”矮个子哭丧着脸,“离哥不是下午就说了有事要出去的嘛,我还专门去老巫婆那里帮他递了假条。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一节课都上到一半,他自个儿又转回来了。真的不关我的事。”
金边男若有所思地看了眼敞开的教室门:“这样啊,会不会又是他爸那边出了什么问题。”
“别说了,离哥不喜欢提到那家人。”
夜晚的操场冷冷清清,四侧枝繁叶茂的树木除了顶端浮出一抹暗绿,其余的枝桠全部融在黑暗中。江离缓缓穿过跑道,一个人的脚步声在这般安静的夜晚显得特别的寂寥。
出了校门,他摸出手机打了个电话:“晚上有什么活动?”
电话那边声音嘈杂,嚣闹的音乐混着沉重的鼓点从听筒里传出,就像来自另一个群魔乱舞的世界。猛子扯着嗓子喊:“老大,事情办完了,我们都在外面玩儿呢。”
半天听不到回答,猛子还以为是没信号,举高手机晃了晃,“喂?喂,喂,老大?”
“报地址。”江离开口。
猛子瞪大了眼,狠狠给了身边正嚷嚷着的几个手下一人一巴掌让他们小声点,起身就往大门口走。再说话时周围的环境就清净多了:“还是在西大街路口的老地方,就我们常去的那间迪吧。”
“我等下就过去。”清冷的男声在夜风中显得有些遥远。
猛子犹豫了下,捂着话筒放低了音调:“老大,你没事吧?你不是很讨厌来这种吵闹的地方吗。”
“不是讨厌,”江离揉了揉发痛的额角,难得没有交待完事就直接挂电话,“那里人多眼杂,被人看到我们聚在一起会有隐患。”不致命,但处理起来也很琐碎麻烦。
只是今晚他不想一个人待着。他的心,静不下来。
能得到寡言的老大亲口解释,猛子有些受宠若惊。转念想起还等在老大门外的女人,遂贴心地提议:“我们在那里碰头确实不大方便,场子里太乱了。要不我去外面的商店买两打啤酒,咱两兄弟也很久没有一起喝一杯了,也不用别的地儿,就在你家喝点,怎么样?”
“也行。”江离默了下,挂断电话。
听到对方收线,猛子揣起手机摸着下巴笑了。
“提前跟未来大嫂打好关系”这话,现在想起来似乎也不是件那么玄乎的事。他掏出钱包检查了下里面的张数,满意地自言自语:“嗯,照老大的异常看来,好像确实有必要。”
跟未来大嫂勾肩搭背的缘分呐,说出去得羡慕死那帮小兔崽子。猛子这下深悔之前只给了未来大嫂二十块钱。
早知道她有可能成功,他怎么也得多给几百块啊!
打定了主意要趁热打铁的猛子跑得很快,不过迪吧离江离住的地方还是远了点,等他赶到的时候,江离也刚进小区。
接过他左手的一打啤酒,江离正要开口叫他上去,猛子兜里的电话突然响了。
他抱歉地笑了下,边走边摸出来,接起就是一阵狂吼:“混账东西些!就这么点时间都离不得人啊?有话快说,有屁快放,又给爷捅了什么篓子?!”
那边的手下已经习惯了他的暴脾气,气定神闲道:“你刚走没多久就有人来找茬,然后就打起来了。”
“打起来了?!”猛子来劲儿了。双眼一瞪刚想叫人抄家伙大干一场,眼角余光就瞥到江离微微蹙眉,忙换了个冷酷的语气。
“不是都跟你们说了嘛,我们最近要低调,没事少在外面惹事。小心坏了老大的大事,我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问问有没有人受伤。”江离淡淡道。
猛子应了声,依言问过去。那边回道:“没什么大碍,就青奎手上拉了条口子。皮外伤,两三天就好。事情现在已经摆平,是刘三韶的手底下的小弟。我们也不想把事情闹大,斟茶认错后赔了钱就放他们走了。”
怎么能就放人呢,他早就看刘三韶那老王八不顺眼了,这么好的机会都不敲他一笔。
猛子颇有些遗憾。偏头正待说大伙儿都没事,突然瞥到江离手里的酒。
陪老大喝酒联络感情和促成未来大嫂的好事,这两样选起来……好像也不是那么的纠结。
酒可以常喝,嫂子不常有。
“老大,青奎受了点伤,我得去医院看看。这要不,酒都放你这里,赶明儿我再来?”猛子方正的脸一严肃起来,猛地看上去还真有些诚恳。
“等等,”江离停下脚步,“东西拿上去,我跟你一起去。”
猛子差点给跪,连忙改口:“别别别,不用麻烦。就是一点小伤,包扎下就行了,青奎没见过什么世面,主要是给吓着了,我去开导开导就行。”
“没见过世面”的青奎正抹掉手上的血痕跟人拼酒,还不知道第二天,自己就会被包成粽子。
这头猛子忽悠完老大,走出两步又倒回去,把右手提着的另一打啤酒塞到江离手中,憨厚地笑,“小酒怡情,小酒怡情,既然买了就别浪费。”
江离看了看他跑得飞快的背影,再看看手里的两打酒,无语上楼。
一入通道就被罩进了阴影里。不用照明,他也习惯了这样的黑暗。
楼梯间还是一如既往的狭窄。江离不是没钱搬进更好的房子,只是这里的地理位置更适合跟他布下的眼线联络。更何况,没有需要他照顾的家人,住在哪里又有什么关系。
转过拐角就是七楼,上行了几梯江离就顿住了。
192、最终篇之老板你好十八
隔着四五步的阶梯,一道隐约纤细的身影靠墙屈膝坐在他的屋门旁。
在他看到她的同时,温如是也看到了江离。很奇怪,不过是相处了短短的几十分钟,他的身形就刻在了她的心底。不用看清样子,她也能从黑暗中认出他来。
温如是缓缓站起身,仿佛是唯恐又说错了什么招他烦,只轻轻道:“你回来了啊。”
江离立在楼梯中央没有动。周遭寂静,只有彼此细微的呼吸声。
良久,江离才淡然道:“是猛子带你来的。”没有疑问,在他见到温如是的那一刻,联想到猛子飞窜逃跑的怪异举动,他就知道她是怎么找到他家来的。
如果不是气氛凝滞得暧昧,温如是想,或许他根本就不想开口跟她说上一句话。她真不想出卖自己新认识的战友,但是在江离的沉默面前,温如是还是可耻地点了头。
招供完又不忍心了,赶紧补了句:“他人很好的,见我没地方去才带我上来。”
“你们很熟?”
“啊?”温如是不明白江离的意思。
就像不在意她的回答,江离踏上最后几步,没管还立在一旁的温如是,径自开门进屋。
敏锐地察觉到他的不悦,温如是连忙上前去解释,“也不算熟悉,就是向他……”
房门嘭地在她面前关上,温如是喃喃把话说完,“……借了点钱。”
好想把门板踹烂肿么破?!她挠墙一下一下撞着头。镇定,镇定,不能跟阴晴不定的小屁孩计较。
门内啥动静都没有。温如是长叹了一口气,滑坐在地上,摸出口袋里的钞票看了看又放回去——不能扔,扔了就没饭钱也没车钱了。
姐为了这糟心的二十块钱付出了多大的代价啊!她花费了这么多功夫凝结出肉身难道就是为了来找虐的吗?!
等了很久江离都没出来,温如是这下是真委屈了。好饿啊……
温如是靠坐在门边,有气无力地反手拍门,“江离,你出来,我们好好谈谈。”
屋里没声音。
“江离?小离,小离离,离小江?江小宝,离宝,离宝贝?还是你喜欢宝贝儿,亲爱的……”
屋内江离额上青筋直跳,手里还剩半罐啤酒的易拉罐缓缓变形,金黄的酒液溢出来,顺着他骨节分明的手指淌到地板上。
温如是还一无所觉,有一搭没一搭地贴着门唤着,“离宝贝儿,过来开开门呗,咱俩就这么耗着也不是个事儿对不?周围邻居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大半夜的听到我们闹别扭也不好嘛。”
江离缓缓吸气,将手里被捏至半残的啤酒罐扔进垃圾桶,拖完地,打开水龙头洗了个手。
水声哗啦啦作响。温如是将自己一天的苦痛经历当作笑话来讲。
“你知不知道我现在脚有多痛?一路走到苏家,就是我们以前住的老宅子,没想到你根本没在那里,然后又从那儿走了几个小时,好不容易熬到江家,你居然也不在。”
江家……
江离勾起的唇角嘲讽意味浓厚。
他怎么可能住在那里。看着对方,他们彼此都会认为对方是肮脏的。
每一个人,没有例外。
屋外温如是的声音娓娓动听,在静谥的夜里缓缓流淌,柔软、安宁。像一只手,想要牵引着他靠近。
“老房子门口的蔷薇都被新主人换成了金盏菊,金黄金黄的,真好看,不过我还是更喜欢蔷薇一点。真怀恋那时……一到夏天,满栅栏都是一簇簇红艳艳的花朵,又香又美。”
江离立在水槽旁边,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下,神色是不为人知的晦涩。
不会再有那一天了。就连他的手,也沾染了别人的血。
江家的每一个人都是脏的,包括他自己在内。
这样的江离……他缓缓握紧拳头,直起身走回客厅,笔记本上的音量放大,戴起耳机阖目将所有扰乱他心绪的东西都阻隔在激昂的音乐外。
眼睛看不到,耳朵也听不到。可是,哪怕闭上眼也能清楚地描绘出温如是的模样。
她的眉似弯月,笑起来微微有些上挑。眼睛不是纯正的黑色,墨色中透了点棕。唇角总是噙着淡淡的笑,不管对谁,不管是不耐烦,还是敷衍的时候。
可是每一次,他总能看出她到底是真的高兴,还是只是逢场作戏。
她的手是软的,怀抱是温暖的。捏他脸的时候不代表心情差,还有可能是喜欢他,喂他蛋糕的时候也不表示她有多么愉快,还有可能是羡慕嫉妒。虽然他并不确定她在嫉妒他什么。
他甚至能画出温如是衬衣腰侧绣着的朵朵镂空玫瑰……
温如是永远不会知道,他到底有多么了解她。
四十首歌一一播完,当他回过神,发现温如是还没有停。仍然是那么的不疾不徐。她似乎并不在乎能不能得到回应,就这么一个人自言自语地说了一晚上。
江离摘下耳机,静静地在沙发里坐了半晌。
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如果他不做点什么,或许她真能就这么一直说下去。
“老房子的新主人是个特三八的婆娘,喜欢搬弄是非,你以后还是少回去看的好,要是真想去,我陪你。”温如是其实真不大希望他回去。虽说谣言止于智者,但通常,谣言说得多了,相信的人就更多。就算他明知自己不是私生子,听到那些伤人的话总会难过的。
江离起身,从冰箱里拿出一罐新的啤酒,顿了很久,走到门边慢慢挨着墙坐下。
“到江家的时候真的走不动了,幸好江少华那个冤大头没有出门,还傻兮兮地主动要送我去你就读的学校找你。”
两人之间只隔着一道墙,背靠着背,那边的温如是絮絮叨叨地抱怨着,这边江离拉开易拉罐拉环,默默地听着。
“送完又说要我们三个一起吃顿饭。鬼才想跟他一起吃饭呢,我一看到他的脸就想抽……呃,不是,开玩笑的,哈哈。”
江少华背过身去取东西的时候,她好像是脱下了自己的鞋子扬起来,原来是想抽他……江离喝了一口酒,没发现自己唇角微翘。
想到高跟鞋,温如是的话题又偏了,“话说,你知道女人踩着七寸高的高跟鞋快步疾走大半天是什么感受吗?啊,那真是生不如死。”
温如是完全不觉自己歪了楼,兀自捏着脚感叹,“每一个被逼穿着高跟鞋竞走的女人,前世都是折翼的天使……”
七寸高的高跟鞋?他好像没有注意过。江离下意识用两根手指比了个长度,然后又很快反应过来自己的动作有多么愚蠢。
他握指成拳,狠狠往嘴里灌了一大口酒,正要起身。突然听到温如是失声一叫。
“呀!好大一个水泡!”
江离嘴角一抽,还没来得及离开门边,那头的温如是已经开始嘤嘤嘤了。
“我说怎么这么痛呢!江小离,我脚底板打水泡了,脚踝也肿了,裤子都脏得不能穿了,为了找你出了一身的臭汗……我这辈子就没像今天这样凄凉过。
嘤嘤嘤,你个没良心的,还不让我进去处理一下洗澡换衣服。亏你小时候我还对你那么好,现在翅膀硬了,会飞了,就不认一把屎一把尿将你带大的人……”
江离揉着眉心,万分郁闷她这种给点颜色就上房揭瓦的性格。从前就是这样,现在还玩儿这一招。他是十八岁,不是五岁!
“江小离——”温如是再接再励。
“闭嘴!”江离忍无可忍,推开门堵在门口,居高临下俯视着她。
温如是很识时务地闭上嘴,一只手悄悄偷渡去拉他的裤腿。
“温如是。”
“嗯?~”她眼睛一亮,眉目含笑。
温如是以为,她这一番声色并茂的苦肉计就算不能让她登堂入室,多多少少也能提高点印象分。
虽然奶粉不是她买的,尿片子也不是她换的,不过,她也算全程陪同(观摩?)了的啊,咳咳。却没想到只得了他一句——
“再嚎就把你扔楼下去。”
好吧。要么忍,要么滚。江小离,你有种!
193、最终篇之老板你好十九
第二天一大早,猛子特地避过老大的上课时间,偷偷摸上楼。
一看到温如是萎靡不振地蜷在过道角落,就笑抽了:“嗳,人给你引回来了,连酒都备了两打,这样你都搞不定。噗……还睡在外面,连门都进不了。还说什么大嫂,喂,你到底行不行啊?”
温如是在走廊上过了一晚,本来精神就有些不济,这时抬眉睨他:“睡在外面也代表不了什么。我要是真想进去,也不是没有办法。”
猛子不信,点了根烟嗤之以鼻:“你就吹吧,趁老大不在多吹几句。”
温如是也不解释,反问:“江离中午一般回家吃饭的不?”
猛子怀疑地看她:“怎么,你还准备贤惠一把?别想了,他不到晚上都不会回来。再说你也进不了屋啊。”
“贤惠倒不必,做了他也不一定领情。”她可没忘记,昨天晚上江离说要把她扔下楼的表情。
温如是起身理了下皱巴巴的衣服,神秘地对猛子一勾唇:“看好了。”
猛子眨眨眼,就见她在门口左翻右找,口里还嘟囔着,“会是在哪里呢?”他咧嘴正想笑话她,冷酷狠辣的老大怎么可能像小孩子一样在门垫下藏东西呢,那不科学。
没想到不过几分钟,温如是就笑了。
“哈!找到了。”
她探手,从门框旁贴着的对联背后撕下一把钥匙。古铜色的钥匙上还粘着透明胶,温如是两指拈着在他眼前一晃而过,插入锁孔。
“咔嗒”一声,门就开了。
猛子呆若木鸡,一时都没来得及拉住径自往里走的女人,温如是就已施施然踱了进去。
“哎哎哎!你可不能未经允许就进屋,老大会发火的。”他连忙阻止。
“放心,在他回来之前我会物归原样,保证江离发现不了。”
温如是不理他,兀自打量着屋里的摆设。
外面看起来老旧的房子,里面倒很宽敞,至少比她想象中的好多了。客厅里很简洁,正中摆着一套黑色的皮质沙发,沙发前有个长方形的玻璃矮几,对面墙上挂了个不大不小的液晶电视。
整间屋不是黑色就是白色,连盆植物都无,冷冷清清的。厨房里没有锅,厨柜上的炊具干净如新,就像没人使用过。垃圾桶内只有几个烟头和啤酒罐。
“不对啊,你怎么知道老大的钥匙会放在哪里?”猛子还在纠结。
温如是停了下,微微笑了。
回忆总是那么美好。江离还记得当年的玩笑,是不是也表示,在他心目中她也很重要?
温如是慢条斯理推开卧室门,随口说了个理由搪塞:“哦,这个啊,只是运气好罢了,我本来想着,找不到就去找个锁匠来开锁的。”
“……”猛子无语。敢强行破开他老大的家门,会被人套上麻袋扔进护城河的吧……温如是在他心目中的形象,瞬间由勇气可嘉变成了胆大包天。或者是,脑子进水了?
不过还有一个词,他没有想到,就是:有恃无恐。
猛子也就一愣神的功夫,温如是已经迈进了屋里唯一的一间卧室。
二十多个平方的房间,除了床和衣橱没有一丝有人常住的痕迹。她拉开柜门,衣架上廖廖几件外套和浅色衬衣,下面放着一只黑色的帆布旅行包。
仿佛他所有的一切,都能用这区区一个单肩包装完,这里只是个旅馆,江离随时都可以离开。
猛子跟在后面,眼着她像巡视自己的领地般入侵自个儿老大地盘,总觉得不妥。帮温如是追男人是一回事,可要私自放人进屋,那就变了性质了。他想了又想,还是上前:“那个,钥匙你还是先交给我……”
“你想得美,”不等他说完,温如是警觉地瞪他一眼,捂紧口袋,“谁找到就是谁的,有本事你让江离给你配一把。”
猛子急了,又不好跟她动手,只得循循善诱道:“这东西,就算捡到也不能说是你的对吧?咱守点规矩,赶紧拿出来放回去,大家都好,要不老大知道了我不好过,你也跑不掉。”
温如是失笑,摇头:“都说了我会还给他,钥匙的事我心里有数,你就别唧唧歪歪的跟个娘们一样矫情了。”
她瞅着他,表情忽然变得很是同情,“我建议你吧,有缠着我要钥匙的功夫,还不如多想想,该怎么跟江离解释,昨晚为什么要带我过来。”
“啊?”猛子张嘴半天没合上,忽然明白过来,自己这是早就被人卖了啊。
那他早上还躲躲闪闪的图个啥!
“你个忘恩负义的女人,好自为之。”猛子隔空点了点温如是,磨了两下后槽牙,转身就走。他得趁着老大还没有找上门来之前主动去承认错误,这次一定要做出诚恳而深刻的检讨。
这唯恐天下不乱的性格真他妈的不好!又被人坑了!他边跑边赌咒发誓,往后就是见人即将饿死在路边了,他也绝不随便蹲在边上用棍子戳戳看那人死透没!
“记得别告诉他我在屋里哟,要不然我就告诉江离,你企图非礼我!”
温如是幸灾乐祸地在后面扬声道。猛子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没踏错台阶。
终于又剩下她一人。温如是满意地看了下表,九点半,离江离回家至少还有十二个小时。
也就是说,她可以慢悠悠地吃完早饭,然后舒舒服服地洗个热水澡,再把自己的脏衣服洗了晾干,一边喝啤酒,一边听音乐,一边再看上几集肥皂剧。中途还可以在江离的床上小睡一会儿,滋润又美好。
所以嘛,面子有什么重要?关键时刻,她只要保住里子就可以了。
温如是笑眯眯地打开冰箱。
整整齐齐一排排的啤酒从上到下,占据了每一个空隙,真是叹为观止。
她嘴角抽了抽,合上冰箱门,掏出裤兜里揣了一夜的钞票……二十块钱能买什么?一斤鸡蛋五块多,方便面五个装的十三块,还有一块多,连把小白菜都买不起……
他妹的哦,过了这顿,下次又要甩火腿出门了!温如是开始在屋子里翻箱倒柜。
仔细检查,每个角落都不能错过。她就不信,江离能连个钢镚儿都不落在家里!
——事实证明,江离真的能。于是温如是只好悲愤地在卖鸡蛋的大婶那儿,好说歹说,用半斤鸡蛋的钱换了一个不锈钢小饭盆。
饭盆可以用来煮蛋,可以泡方便面,还可以藏到壁柜的最深处,不容易被人发觉。除了用它去讨饭,温如是决定,要将它的功能在这几天内,发挥到极致!
买完东西回去就是十点过了,还有十一个小时的放风时间。
在江离一尘不染的厨房里做了顿方便面,再铺上一个荷包蛋,温如是吃着热乎乎的食物心情很好。饭后在黑色皮沙发上瘫了半小时,又起来做了会儿瑜伽,这才脱得赤裸溜达进浴室洗澡。
盥洗镜下是江离的漱口杯和牙刷、剃须刀,旁边摆着他常用的男士洗发水、沐浴露。温如是好奇地打开闻了闻,有股海水的淡淡清香。
她毫不犹豫地就试用了一盘,洗得自己全身上下都是那味儿。然后香喷喷、光溜溜地跑出来,在江离衣柜里挑来挑去,总算在角落里找到一件纯棉T恤,套在身上就成了件睡裙。
将换下来的衣服扔进洗衣机,温如是看了下时间。
洗完差不多就是三点,还有六个小时。不过为了以防万一,温如是决定提前三个小时,在六点前就收拾好离开房子。这样哪怕是江离突然抽风,提前回家,她也能不露出破绽。
要是把等衣服洗好的时间算在内,也还有四小时的节余,随随便便都足够她休息过来了。
自动洗衣机的滚筒快速旋转着,电视里不知道是谁的演唱会,高亢的音乐激昂,围绕着整个房间,茶几上,饭盆里烧好的水晾着,氤氲着袅袅的热气。
她对着穿衣镜内露出大半截白玉般光裸长腿的女人抛了个飞吻,里面的女人笑眯眯地同样回了她个……温如是愉快地认为,穿着江小离衣服跟他打游击战的自己,真是萌萌哒!哈哈!
194、最终篇之老板你好二十
不锈钢饭盒煮出来的水看上去还可以,喝起来终究是寡淡无味,屋里也没其他饮料可供选择,温如是只好开了一听啤酒解渴。为了不让江离发现,她还专门将冰箱里啤酒摆放的位置细心地调整了下,保证不会轻易看出有人动过。
然后一边啜饮着,一边大咧咧地盘腿坐在双人沙发上,研究之前找钱没找着却无意中翻出来的一个中型盒子。
盒子棕褐色,外层覆着纹理细密的小羊皮,每个角都镶着古铜色的繁复纹饰,目测有二十五公分长,十七、八公分宽,高度大约是十五公分左右。盒盖紧闭,连接处有个简单的密码锁。
温如是来了兴趣。虽说这锁并不复杂,就跟世面上卖的儿童日记本规格差不多,但是一意识到用这玩意儿的竟然是顶着张冷酷脸,一副生人勿近样的江离,她就止不住想笑。
历经艰辛的江小离同学哟,内心深处居然还保持着一腔蠢萌蠢萌的少女情怀~光是想到这一点,温如是就被治愈了!
密码是四位数。温如是精神大振,兴致勃勃地逐一开始尝试。
先是他的出生日期,不对。再输入苏碧清的生日,也不是。苏爸爸的,仍然是失败。江峰的……这个她不知道。
温如是嫌弃地撇嘴,江离应该也不会不计前嫌到使用他爸的生日来当密码,而至于她自己的……肯定不是。她从来就没有告诉过他,她的生日在哪一天,更不曾吃饱了撑的去提醒江离自己来历有问题。
那到底是哪四个数字呢?
又不能直接撬锁。温如是郁闷得不行,仰面倒在沙发上,抱着盒子翻来覆去地观察。
看着看着,灵光一闪:难道是,他跟她初次交流的日子?
温如是一颗小心脏卟通卟通直跳,会是吗,会是吗?
她捂脸做羞涩状,偏头翘起根兰花指将密码锁拨到位,侧耳听去……什么反应都没有。
好吧,他也不像这么有情调的人,或许应该多试几个?
温如是耐着性子,继续搜刮脑子里能想到的各种排列。
她第一次显现在镜子中的日期,江离第一次拉起她的手傻愣愣地笑,她第一次在他清醒的时候亲吻他的额头,江离第一次在她面前哭,还有,她第一次心甘情愿承诺永远陪着他、守护他,再不分离……
但是,都、是、错、的!没有一个能够打开这个密码锁。
“嘿呀!江小离,你这该死的家伙,到底是啥意思?!”
温如是终于恼羞成怒,翻身而起瞪着盒子直磨牙,仿佛这显得古朴低奢的东西就是那个惹人讨厌的臭男人。
然后,温如是做了一个非常不淑女的动作——撩起本就短得堪堪遮住大腿的T恤,一脚丫子将盒子踹飞。那很有质感的褐皮盒子“啪叽”一下撞到墙上,反弹回地,咚咚咚地滚到客厅中央,歪倒在茶几旁。
温如是跳下沙发,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高贵冷艳地扬起下巴,目不斜视大步走过。
“姐晾衣服去,不跟你这种死物一般计较!”
洗好的衣服甩干后还很湿润,温如是取下衣柜里的衣架,泄愤地将江离的外套卷成一团,扔到柜底角落里,再把自己的衬衣、牛仔裤、Bra和小内内统统都挂到卧室外的小阳台上,让它们骄傲地迎风招展。
就算不能给他造成实质性的伤害,也要从心理上藐视他、膈应他!
再回到客厅,温如是的心情果然就好很多了。
那冷冷凄凄地挨着桌脚倒在矮几边的盒子也不像刚才般可憎。她大人有大量地又把它捡回来,继续玩猜字游戏。
电视里的节目播放了一档又一档,时钟不知不觉就走到了下午四点半。蓦然,一声细微的轻响,折磨了她良久的锁扣终于打开了!
本应该很有成就感的温如是,这时却高兴不起来。如果江离是想有朝一日勾起她的负疚感,那么,他成功了。
温如是恨恨地开启盖子。隔了十多年都记恨着当年抛下他的事,甚至还把那一天设为密码——这么小心眼的男人,也真算是个人材!
她救了他的命怎么不说?危难时刻的相扶相持,还有那么多温馨甜蜜的往事……他怎么就好的不记,偏偏一门心思记住了她的坏!
温如是忿忿然托起盒底,翻手将里面的东西哗啦啦就全倒在了沙发上。
一个钥匙扣偏偏倒倒滚到了腿边,上面挂着个小孩巴掌大小的圆镜子。
她顿了下,一时望着它怔了。她还记得,镜子的背面是半侧彩色的蝴蝶图案,那是当初,江离放学的时候特意跑去工艺品店买的。
温如是慢慢将它捡起来。握在手中凉凉的,有些粗糙,翻过一面,翩然欲飞的蝶翼不若那时精致,过了这么些年,已经有些褪色。
小江离软糯的话仿似尤在耳边。他说,他要随时将镜子带在身边,就像带着她一样,永远都不分开。
温如是微微笑了笑,眼神因为回忆而变得柔软,只是笑容,像旁边茶几上喝了一半的啤酒,甘甜中带着些许的苦涩。
江离的确是有理由恨她的。答应过他的很多事,她都没有做到,就连当初看似迫不得已的消失,都在她的计算之中。
明知短时间内回不来,仍然骗他说只是离开一会儿。一方面是怕他执拗起来坚持不肯跟别人走,而另外一个没说出口的原因,却是源自她的私心。
从活人的潜意识里构筑一个可供执行者进入的世界,这个世界虽说是采用的虚拟技术,但实际却是真实的,因此将会产生的后果也跟现实息息相关。
温如是从来没想过,如果她这次失败怎么办。特别是在跟江离一起,在这个世界里共同生活了好几年之后,她无法再冷静地看待他可能就此一睡不醒这个事实。
在虚拟世界内得到永生,听起来好像不错。但温如是知道,江离如果有知,他绝不愿意变成那样。比起所谓的灵魂永继来说,堂堂正正地正面击败江峰,才是他真正想要做的事。她希望能帮助江离,完成这个心愿。
正因为其中有太多的不可测因素,就连计划好的温如是也不能确定自己是否能够及时回来。而假如她错过的事件太多……
温如是不愿意让江离忘掉她。所以,她撒谎了。
小江离的确很听话,只是这样小心谨慎的念念不忘,在温如是看到盒子里盛放着的一件件有关于她的物什之后,都化作了绵绵密密的酸楚心疼。
摊开的小零碎里夹着一张泛黄的卡片。温如是将它抽出来才发现是张生日贺卡。
“迟来的生日礼物,送给我亲爱的宝贝外孙——江离小朋友,希望你会喜欢!外公祝你生日快乐!今后的每一天都开开心心,健康成长!”
温如是心中一动,在满沙发的小东西里翻出一个最像装生日礼物的小盒子。
打开一看,里面空无一物。温如是有些遗憾,好在一开始就没抱多大的希望,倒也算不上太失落。其他东西没什么特别,除了苏碧清给他买的小玉牌,据说是专门请高僧开过光的,另外还有苏老爷子用过的一副眼镜。
温如是还在其中发现了一颗扣子。黑色的简单款式,普普通通的,她也不明白,江离为什么会特地将它收纳进这个盒子里?
仔细看了下,没有印象,遂随手放到一边。
就过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将东西收拾规矩,放回原位,居然已经快到五点半了。温如是连忙去烧水准备提前做晚饭,菜单仍是无可选择的方便面加荷包蛋……
把不锈钢饭盆掺上水放灶上,打燃火,她又去阳台摸了下下午晾的衣物。衬衫和小内内干了,牛仔裤跟Bra仍旧有些潮。
温如是这下发愁了。最后,为了不惹江离生气,还是决定六点钟以前离开房子。
她抱着衣裤进屋,脱了江离的棉T恤暂时先把衬衫和內裤穿上,然后找了个吹风机对着牛仔裤和Bra一阵狂吹。
磨刀不误砍柴功。这边湿气蒸腾上来,那边的面也好了,能在这种时候吃上一顿热饭,温如是还是很满足!
一手执筷,一手拿吹风机,她痛快地啊呜一口咬下半边蛋,糖心状的蛋黄缓缓流到面条上,她简直觉得自己就是个能文能武的神勇女金刚,完美到爆!
温如是美滋滋地吸溜了一筷子面条,刚一抬头,就见大门开启。江离立在门口,修长的手还维持着推门的动作……
完了。温如是嘴里还叼着半根面条,傻愣愣地回望着他。
江离从一开始的诧异到恢复平静,似乎不过只是一瞬间的事。但她却隐约感觉到,他的心情并不像表露出来的那般镇定。他的眸光深邃得黯沉,深黑的眼眸中隐隐有暗潮涌动。
吹风机还在嗡嗡地响,温如是的脑子却因为太多乱七八糟的想法而陷入了当机状态。
她是该先咽下嘴里的面,还是该先捂住透光的修身衬衣下的赤\'裸胸膛?是先扔掉吹风护住半透明的蕾\'丝小裤,包括下面光溜溜的两条白嫩长腿……还是一不做二不休,干脆借此机会大大方方地展示自己傲人的身段,争取能够跟江离“坦诚相对”,更进一步,两人从此以后手拉着手,携手共创更美好的明天?
哦,原谅她在这么重大的选择面前一时拿不定主意!
不过很快,江离就帮她做了决定。
“你要不然就光着身子出去,要不就穿上衣服出去。你想选哪样?”江离平淡的语气里多出了几分咬牙切齿的不稳。
“……”温如是果断选择了穿衣服。
慌忙背过身套裤子的时候,她还好心提醒了句:“其实你可以不用一直盯着我,放心,我会很老实的,你说怎样就怎样。”
她的牛仔裤才刚提到臀际,臀线圆润挺翘,裸‘露在外的雪白肌肤衬着黑色的蕾‘丝边带显得格外的诱人。江离握着钥匙的手都快要将其捏弯了,她却还一无所觉地回头对他笑……
195、最终篇之老板你好二一
“出去,立刻!”江离黑沉着脸。
紧贴着大腿的裤筒凉嗖嗖的,温如是再不敢在这紧要关头打什么坏主意,老实地将自己缩得像只鹌鹑,贴着墙边往外出溜。却在侧身经过他旁边时,被他一把扣住了手腕。
“钥匙交出来。”江离看都没看她一眼,语气冷得掉渣。
紧握她皓腕的手掌柔韧有力,温如是抬眸望了下他冷硬的侧脸,还想垂死试探一下。
“你把我抓疼了。”她的声音低柔到娇软。温如是一瞬不瞬地望着他,试图从他冷漠的脸上看出一丝丝隐藏的不舍。
江离沉默,寂静中能听到他平缓稳定的呼吸声。良久,他忽然冷笑了下。
下一秒,温如是就后悔了自己的大胆。
腕上的力道猛地加大!温如是踉踉跄跄被他拽向门外,脚上大了好几个号的拖鞋掉到一旁也来不及捡。
路过门厅时,江离一手拖着她,一手拎起摆在门边的高跟鞋,大步不停直往楼下行。
温如是这下是真痛了,又恼又怒,“江离,放手!我的手快被你拉断了!”
他薄唇紧抿成一道凉薄的直线,自顾向前头也不回,手上力道分毫未减。
“江离!”温如是也不想让自己显得太过难堪,可江离粗鲁的行为真的很伤人。
她想要挣扎反抗,可话到嘴边,说出口的却是,“你要让我去哪里至少得让我先穿鞋吧,外面地上太脏了,江离,你冷静点!门还没关呢,这附近治安不好……”
江离无动于衷。
温如是此刻心中充满了自我唾弃。他都不在乎有没有小偷闯空门,她被人这么对待了,还在那里操心个什么劲。又不是他的老妈子……
踩在楼梯上的赤脚又变得脏污,水泥地面很凉,凉得透进了心底。她想,他真是铁了心要赶她走了。要不然,也不会见她如此狼狈都不肯稍停一下脚步。
温如是渐渐噤了声,任由江离粗暴地把她拖到楼下。
“上车!”江离冷声命令。
她勉强笑了下,没有动:“你要带我去哪里?”
他逼近,居高临下俯视她,黑眸幽深而锐利,隐隐渗出一丝戾气:“你不是想跟着我吗?我给你一次机会。上车,还是,交出钥匙滚离我的视线,你自己选。”
她真的有选择的余地吗?眼角余光瞥到路灯下的黑色轿车,温如是抿唇什么也没说,直接打开车门跳上副驾驶位。
她不能拒绝,拒绝就输了。
温如是默默坐一旁,看他坐进驾驶位“嘭”地一声关上车门,随即甩手将她的鞋扔到她怀里。
精致的细高跟鞋打在她手上又掉到车厢里。温如是吸了吸鼻子,抽了几张纸,勉强擦干净自己的脚,弯腰俯身下去捡起慢慢穿上,忽然觉得有些悲哀。他或许真的是她命中的克星,才会让她宁愿被他践踏着自尊,还要去赌那一个机会。
汽车迅速甩盘疾驰出小区,车内沉凝无声。
江离目不斜视直视着前方,温如是默然对着窗外。黑夜里景致越过,经过一个个街口,灯红酒绿的酒吧餐馆,渐渐出了城。
过了许久,她轻轻叹了口气,接着,又是长时间的沉默。
听到她的叹息,江离莫名地就有些烦躁,瞥了眼右上方的后视镜。后视镜中,她低头黯然缩在座位上,长长的黑发微卷,遮住了大半张脸。莹白的下巴上方,总是微微上翘的绯红双唇如今下拉着,说不出的颓唐。
他收回视线,紧了紧握住方向盘的手,一声不吭加大了油门。
郊外的道路两旁除了隔很远才有一盏的路灯,就是影影绰绰的树木。夜风呼啸而过,透过前方的挡风玻璃,蜿蜒曲折的路途尽头都没入了遥遥的黑暗中。
车开了很久,当江离再一次转过一个弯道,温如是终于想起这是哪里了……
那是当初他们被绑架,她背着江离走过的山脚,也就是在江离心目中,她放弃他的地方。
汽车猛地停在了路边,江离熄了火,径自点燃了一支烟,深深吸了口。
温如是没敢出声。她明明问心无愧,此刻却冒出了一种即将被法官审判的错觉。
“下车。”江离竭力保持着平静。
温如是蹙眉看他,危机感大作:“下车干什么?你不说出理由,我是不会下去的。”
“……理由?”江离呼出一口青白的烟雾,忽然轻晒。
烧到半截的烟头蓦地弹出窗外,在夜空中划出一道红亮的弧线。他一句话都不说,径自下车大踏步转过车头,拉开她这侧的车门,俯身两下解开她的安全带,就把温如是拽了出去。
接二连三地被人这么拖来拖去,温如是也火了,甩开他的手就骂:“你有完没完!我都已经道歉了你还不依不饶的,是不是要我跪下你才肯消气啊?!”
江离没理她,关上车门转身就走。
眼见他一言不发重新上了车,温如是这才急了,冲到他那边紧紧扒着车门:“江离!你这是什么意思?你说过只要我上车就给我一次机会,不能说话不算数!”
江离点火的动作骤停。
温如是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了,只见他缓缓侧过头,半掩的阴影中,对她露出一抹淡不可及的嗤笑。笑容很冷,仿佛一汪死寂的寒潭。
“我骗你的。”
温如是愕然,下意识地摇头:“……我不信。”
“你凭什么认为我不会骗你?就凭从前那点可有可无的情谊,还是凭我没有在第一天就把你丢下楼,或是凭你在我家里翻出的那些来不及扔掉的破玩意儿?温如是,你未免也太高看自己了。”
他的黑眸冷漠如冰,冰层下似有狂暴的暗潮涌动,语声又疾又冷,不给她插嘴的余地,“十多年过去了,还是只有这一招,除了死缠烂打,你还会什么?”
“廉价又庸俗。像你这样的送上门的货色,街上随便一抓就是一大把。”他微微勾起唇角,嘲讽地扫视她,神色鄙夷,“你说,你还有什么面目回来丢人现眼?”
温如是彻底愤怒了!
探身进窗,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勾住他的脖子用力拉过来,狠狠地堵上了他那恶毒的嘴!
江离猝不及防,被她的双唇封了个严实。
温如是这时根本就尝不出他的味道,只觉唇间触感微凉,胸臆中蓬勃爆发的怒气仅凭这点上风完全无法浇熄!她不容分说,死死扣住他棱角分明的下巴就强势地来了个法式热吻!
待到江离回过神重重地推开她,温如是还作势意犹未尽地舔了舔自己的唇角。
“送上门的货色哈?廉价又庸俗哈?我就死缠烂打了,怎么着吧,有本事你别让我亲到,别脸红啊。”她得意地盯着他的脸,挑了挑下巴,“现在这算什么?口是心非,还是死鸭子嘴硬?”
“温如是。”江离胸膛重重起伏,几息间便恢复了平静。
“你觉得这样有意思吗?”
没意思,就是很解气而已。这话温如是也说不出口。
被他这么凉凉地注视着,她面上也有些发热,只好慢慢退出去,站直了干巴巴道:“……还好,要是时间再久一点,说不定感受会更深刻些。”
196、最终篇之老板你好二二
见她低垂着脑袋,一副任打任骂随你怎么说我绝不还手还口的样子,江离心中升起一股无力感。
积压在胸口的戾气也被她方才的打岔弄得烟消云散,剩下的只有说不清、道不明的荒凉:“温如是,如果是从前,看到你我会很高兴,不,应该说是狂喜……可是现在,我不再需要你了。”
温如是被他说得难受,呐呐道:“我那时候也是没办法,凝结出肉身第一时间就来找你了,我也不知道一转眼就会过去这么久……我真不是故意扔下你不理的。”这什么世道!要说委屈,谁特么的有她委屈?!
“你的一转眼就是十多年,不管你是为什么再出现的,都已经不再重要。这么多年,我都是一个人过的,早就习惯了。”
温如是无话可说,只一根指头一下一下抠着车窗的缝隙。
“外公死的时候,你没回来。我妈疯了的时候,你没回来。关在精神病院里面的那两年,你还是没有回来……当年我总是在想,是不是都是因为我的错,你们才一个个接着离开。”
在她看不到的地方,紧握着方向盘的骨节发白,“……直到我杀了江梦媛。”
温如是抬头,欲言又止。
他偏开脸望着前方黑漆漆的道路,似乎是不想看到她的眼神,神色漠然地继续道,“她倒在楼梯下,手脚扭曲,身下寸寸漫出鲜血。你知道那时我在想着什么吗?”
江离仿佛也不在意她的答案,语调平静得就像是在叙述别人的故事。
“我那时候就想,他们不是都说我是神经病吗。很好,神经病杀人不用坐牢。江峰要是回来,发现他心爱的女儿被时常挂在嘴边的疯子弄死了,肯定会被气得七窍出血。”
温如是终于忍不住了,开口打断他的话:“你不是神经病,不要这样说自己。江梦媛也不是你杀的,她自己失足摔下楼与人无尤,别把旁人的过错都往自己身上揽。”
他慢慢转头,她的眼里只有焦急和……心疼,一点都没他曾以为的惊恐、厌恶。
江离微微笑了下,忽而轻嘲地摇头:“你错了,我不再是当年那个无害的孩子。温如是,你不懂。她的确是我杀的,是我亲手把她推下了楼。”
他该怎么说才能让她明白?有些事,不是她一厢情愿就可以当做不存在。能在十八岁就坐到今天这个位置,单单一句“心狠手辣”如何道得尽其中的血腥。江梦媛只是开始,并不是终结。
江离的眸中刚泛起的暖意转冷,徐徐道,“江梦媛刚掉下去的时候还没有断气,她一直望着我。我知道她想让我救她,但我没有动,也没有打电话,就那么看着她渐渐停止呼吸。”
温如是愣住了。资料上明明说的是江梦媛死于意外,如果她真是江离杀的,江少华不会不知道。
还没等她把其中的疑点想明白,江离便平静地打燃了火,“我不再是你认识的那个江离,也不想再变成那样。”那个她所喜爱的,善良纯真的孩子早就死了。
他不想,也没有办法帮她找回。
“你走吧,不要再来找我了,我们不合适。”自动车窗缓缓升起,渐渐遮住了他的侧面。
“等等!”温如是反应过来,连忙道,“就算你说的都是真的,那跟我能不能和你在一起又有什么关系?”
听不到他回答,温如是干脆转到副驾位一边。一拉车门,打不开。毫不客气地就伸手拍窗,“江离,你给我下来说清楚,我怎么就不合适了?不要用那些狗屁不通的理由搪塞我。”
回答她的是果断前行的车轮。
车开出一截,江离从后视镜里看到温如是仍立在光线昏暗的路灯下,样子傻愣愣的,就像无法接受他真的就这么一走了之这个事实。
她一点都没变。他看着后视镜中渐渐远去的孤单身影,忽然觉得心里空荡荡,就好像有什么东西被生生剜去了,隐隐作痛。
没有关系吗?怎么可能。江离怔愣。
绕过几个弯道,车速渐渐变慢。他忍不住掏出了手机拨通猛子的电话。
那头的男人正在睡觉,被吵醒后强自睁开眼睛,“喂”了一声又闭上。
“一个女人强吻另一个男人是什么意思?”唇上还残留着她留下的淡淡馨香。他不愿回想,却不由自主地一遍遍想起她微微低垂的眼眸,睫毛轻轻颤动着,双唇柔软,甜如清泉。
“哦,老大啊,”猛子强自打起精神,在周公与老大之间挣扎,“那她肯定是想勾/引你上/床。”
江离的脸立马黑了:“她不是你想的那种人!”
说完,又补了句,“我说的不是我。”
“……明白,”猛子打了个呵欠,懒懒地呵呵了两声,“是你朋友嘛,我懂。”
江离蹙眉,挂断电话就把手机扔到一旁的座位上。
他就不该相信猛子的狗嘴里能吐出象牙,只有满脑子色/情思想的黑社会,怎么会明白他真正想要的答案!
可是,他已经拒绝她了,还是用毫不留情的方式。方向盘猛地一偏,车停到路旁,江离颓然倒向靠背,他不该动摇的。现在她最多只是难过一下,至少,不用等到她日后真正恨他再分开。
不一会儿,电话又响了。他深吸了口气,接起。
“老大,刚才睡糊涂了,真是对不住,要不,咱们重新开始聊?”
江离按捺住火气:“不用,事情已经解决了。”
“……真的?”猛子对自家老大的回答表示怀疑。
江离咬牙,正想挂断。猛子又小心翼翼地问,“老大,你说的不会是守在你家门口的那个女人吧?”
江离默然不答。
没听到他说话,电话那头的猛子机智地表示明了,马上转向语重心长、循循善诱模式。
“如果是她的话,你还不如直接去问清楚,问一问又不会死。这情侣之间嘛,就是要多沟通沟通,要是你不开口,她也不开口,很容易就会引起误会。时间一长,隔阂久了,感情再深也会出问题。”
“你也别看不起人姑娘主动。这年头啊,没有几个女人会这么执着地守在男人家门口了,不说睡不好,坐不舒服,光是被左右邻居看到她一个大姑娘蹲在门口,换个面子薄点儿的都忍受不了众人异样的目光。”别说脸皮薄,那女人的脸皮都厚得可以威胁他了!当然,他心地好,看在老大的面子上,不跟她一般计较。
“虽说是丢人了些,但胜在够坚定啊,比你学校里那些狂蜂浪蝶靠谱多了。咱这种刀口舔血的人,能找个对自己一心一意的,谁还乐意去外面鬼混啊。况且说句心里话,我觉得,她没你想象中的那么柔弱,也许你在意的事情,摆到她面前就不算什么事了。”
长篇大论之后,猛子感慨地以一句话结尾,“兄弟们都羡慕你呢,别身在福中不知福。”
良久,那边才接话:“我跟她不是情侣。”
猛子张口哑然,深感在情情爱爱的事上,真的跟自家老大掰扯不清。说了那么长一大段,人完全就是避重就轻,根本不跟他谈重点!还能不能愉快地交流了!
猛子正想壮起胆子问清楚,他到底是怎么想的,没料到就再一次被无情地挂断电话了……
那头的江离还没有想好,但是并不妨碍他调转车头往回开。
距离他离开的时间也过了半个多小时,或许温如是已经走了,又或许,她像从前一样“回去”了。
他告诉自己,只是去看看,看看她还在不在原地。
温如是此刻要是知道江离心里的想法,多半会骂娘。她也想走啊,能走得了吗?!身上的钱都换成方便面和鸡蛋摆在他家里了!荒郊野外的,别说拦不到出租车,就算拦到了,她也没钱付车费啊!
于是,当江离远远看到她抱着腿坐在路边发呆,下车走近时,说:“为什么还在这里?”
温如是抬头,眼泪汪汪地看着他比之前柔和多了的俊脸,只回答了一句。
“我以为你真的不要我了。”
——善意的谎言,让世界变得更美好。
当江离蹲在她面前,伸手缓缓擦去她眼角的泪,温如是深深觉得,这话真是至理名言。
197、最终篇之老板你好二三
拭去她挂在眼角将落未落的泪滴,他忽然缓缓说。
“是装的罢。”
她从前就是这样。想要出去晃悠却因为不能离他太远而做不到的时候,温如是就是用这样湿漉漉可怜巴巴的眼神瞅着他,直瞅到他心软,放下书本作业,放下手边的一切事遂了她的愿为止。
像个专属于他的宠物一样……真是让人怀念。
江离没有躲避她诧异的视线,垂眸点了支烟,仿似突然想通了什么一样,站起身。低头望她的眼眸深黑,复杂难测,“起来,我送你回城。”
温如是一点都没被人揭穿后的惭愧羞涩。她赖在地上不动,抬头习惯性地微笑着保持仪态,竖起一根白生生的手指。
“第一,最高境界的装哭必须得有同样的心境,你顶多能说我半真半假,不能直接就否定我藏在假话背后的真心。”
竖起第二根的时候还瞪了他一眼,含嗔带怒的一记眼刀落到江离眼里一点都没有杀伤力。只觉轻飘飘的,像根羽毛样。
“第二,你要是还想把我拉回去随便扔在哪个旮旯角不理,那还是免了……”
温如是的声音清脆,嘴里还在认真地辩驳着,双唇开开阖阖。
指尖的烟雾袅袅,带着涩涩的烟草味,江离却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那个吻。
仓促、莽撞,不可思议的柔软中有一丝微微的甜,还有点被她撞到牙齿上的痛。
江离忍不住抿了抿唇,清咳了声。
温如是马上感觉到了,“感冒了吗?”
“……”
江离偏过头没理她,温如是撇嘴拐回之前的话题,“我宁愿呆在这里等便车,也好过被人当作货物一样丢来丢去。”
言罢,温如是还心有不甘地补充道,“……还是最不值钱的那种货物。”
“有吗?”他站直了身,左手插‘进裤兜,不置可否地回了声。
黑色的牛仔裤配上白色衬衣,普普通通的装扮放在他身上,却隐隐透出一股淡漠疏离的贵气。
温如是委屈,欣赏完还要抓紧机会解释,“当然有。你知不知道你这么做很伤人的?都说了当初的事只是个意外,我也不想一走就是十多年,可是既然事情已经发生了,我们就要面对现实不要老揪着过去不放。
你想想啊,我要是真不在乎,也不会历尽千辛万苦,还要跑回来找你对吧?要把虚无的灵魂修炼出肉身来不是一件简单的事,见面这么久,我可是一句抱怨的话都没有,你要是还不依不饶地拿我当年的那点失误说事,不是你的错难道是我的?”
她瞪眼,瞥了下他无甚表情的眉眼,忍不住嘟囔,“真是越长大越不可爱……做男人没点风度哪成?我都跟你道歉了。你明明就应该敞开胸怀跟我握手言和才对,窝里横……”
话还没说完,就见他转身往车走。
“本来还想接你回去,既然如此那就算了。你慢慢等。”他言辞清冷,动作不急不缓。
“喂!”温如是磨牙,“你还是不是个男人,让我说说也不行?!”
“不行。”
江离坐上车,转头看到她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憋屈样,灰暗纠结了整整两天的心情忽然变得乌云尽散。
打燃火,他慢慢降下车窗,对着她似笑非笑地抬了抬下巴,“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三秒之内上车,否则我就真走了。”
永远也不要去试探温如是能屈能伸的程度。
江离的话音未落,她已经飞速窜上了车!
他甚至没来得及看清,她是怎么将起身、冲近、撑着车顶整个人直接从半身大的车窗顺进来、扣上安全带等一系列动作完成的,就已经尘埃落定。
温如是跪坐在座位上,啪地弹了个响指,偏头还对他得意洋洋地笑:“干净、流畅、完美,简直是堪称教科书的典范!”水润乌黑的大眼睛晶晶亮,灿烂得就差没把“夸我吧夸我吧,快来夸我吧”给挂嘴上了。
“……”江离缓缓转头,踏上油门,“练过的?”
温如是坐好系上安全带,用夸张的音调感叹道:“为了这一天,从前所受到的种种折磨都值了!”
她说的是在其他任务世界练功经受的痛苦,却不知道江离想到了什么。
见他若有所思地从后视镜中回望她,眸光都柔和了几分,温如是顿了顿,没有试图解释这个美好的误会。对他的关心不假,因为他,感受了好几次死去活来的痛楚也是真的,缓冲区的修炼很辛苦,这些她都坚持下来了。
温如是认为,她完全受得起江离这一刻的感动,遂笑眯眯地将腿蜷到座位上,侧身靠在椅背,望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你刚才说接我回去。”
她重点加重了最后两个字的语气,“就是答应了让我住你家,对吧?可不能说话不算话哦。”
“嗯。”江离望着前方,没有反对。
温如是眨了眨眼,没想到他忽然变得这么好说话……到底是因为什么呢?她暗自思量着。
“鉴于家里只有一个卧室,所以你可以选择睡在客厅沙发上,或是打地铺。被褥之类的东西我会让人送过来,不用你操心。”偏头扫了她一眼,江离淡淡补了句,“当然,你想操心也没用,反正你全身上下加起来都翻不出几个钱。”
温如是深深地觉得被伤了自尊。她曾经也是枚自力更生的白富美好吧?!
她忿然反驳:“明知道我身上没钱,你还把我扔到荒郊野外!没看新闻上说的嘛,黑心出租车司机抢钱害命,把人先奸后杀的事!你就不怕我也被人给弄死了?”
“不怕,”江离侧眸,淡淡地瞥了她牛仔裤前口袋一眼,“我新买的水果刀虽然是小了些,用来反抗普通男人还是绰绰有余,更何况……”
他的语调倏忽转慢,沉沉的揪得她心头发紧,“你还可以玩消失,这不是你的拿手好戏吗。”
温如是被噎住了。说这个太伤感情,干脆换了个话题:“那你也可以在家里留点钱,你不在的时候我自己出去买就行了,别人又不知道我到底喜欢什么样的。”
“你喜欢什么样的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喜欢什么样。”他嗓音淡淡,一手稳着方向盘,一手点燃了第二根烟。
温如是:“……”
好吧,寄人篱下的人没有资格对着主人家指手划脚。她该有觉悟的。
温如是讪讪地收回视线,“其实,我也可以跟你一起睡床上的,那么大一张,我占不了多少地儿。”
要照他往常的表现,江离肯定会把她扔下车,这时却停了一瞬。
“这个问题,我会考虑。”他把车靠到路边停下,灭了烟,转身盯着她。眸色幽深。
温如是受宠若惊,但是……会不会哪里有些不对?
江离抬手,在触碰到她之前又收了回去。似是不满意自己的举动,他微微蹙眉,重新又发动了汽车。
呃……温如是终于恍然大悟。
她可以对天发誓,她说那话的时候真的没有任何有颜色的想法,只是因为想要睡得舒坦一些,顺嘴提了句。
他同意当然最好,不同意的话,她也会老老实实地睡客厅。她可没有自大到认为能让江离把床让出来,那就是根本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可是现在听完他的话,再想想他方才认真的表情……江离好像一点都没有敷衍搪塞,随口一提的意思。
温如是仿佛隐隐约约摸到了点他的想法。
是因为以前从来没往这方面想过,嘴对嘴亲了一口才发现感觉有误,不像原本以为的家人?
噗……不能迟钝到这个地步吧……
温如是理清思绪乐了。老板,你怎么能这么可爱~
还没等她脸上笑出一朵花儿来,江离便又接着道,“不过在此之前,我要跟你约法三章,你要是做不到现在就说,现在下车还来得及。”
“你说。”温如是笑眯眯往他的方向挪了挪,大度地拍板,“只要不过分,我一定能做到。”
“那可不一定。”他淡淡瞥过来的一眼似是怀疑。
198、最终篇之老板你好二四
她笑盈盈的脸上全是明晃晃的“我看透你了,你明明就是喜欢我还不承认”的骄傲。
江离偏过头,不知怎么的,这不在计划中的决定,却让他心里的解脱放松远远大过了曾经的怨恨愤怒。
如果可以重新开始,如果留在身边的人是她,他是不是可以期待今后的生活不再像是一滩死水,除了复仇,还能容下其他的色彩?
是不是,也会有阳光可以温暖和煦地照耀在他的肩头?
坐在旁边的温如是还信心十足地望着他,江离清了清喉咙:“第一,没有我的陪同和允许,不准私自出门,也不准在任何所谓合情合理的理由下失踪。”
不准私自出门,不准玩儿失踪?这是要圈养她的节奏吗?温如是哑然,这个……好像太过分了点吧?
她举手申请,试图在他的规定下寻找可钻的空档:“不失踪这点倒是没问题,你也不用每次都把这个拿出来说事。但我总得吃饭的吧,那要是去买菜和生活用品怎么办?”
江离毫不迟疑打破了她的幻想:“每天会有人把你需要的东西送上来,你要是想买什么可以告诉他,用不着你下楼。”
“那我总不能老呆在家里,有时也要出去散散步的啊。”她还不死心。
江离冷冷一瞥,仿佛看透了她暗地里打的小算盘:“想要散步可以等我回来。”
“……”温如是无语。
见她不作声了,江离接着道,“第二,既然你要住在我家,家里的一切事务,包括煮饭、卫生,都由你来负责。但是不准乱动卧室里的东西。”特别是他收起来的那个盒子。
想起进门时瞥到散乱地摊在沙发上的一众物什,江离的脸就有些微微发热,很快又淡定地补了句,“回去马上把沙发收拾了,还有你留下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否则今晚不准睡觉。”
温如是讪讪扯了扯嘴角。他指的乱七八糟的东西,不会是她吃剩的方便面和还没来得及处理的蛋壳、饭盆吧?
江离默默地盯了她眼,用目光表示,他说的就是她如今正在想着的。
温如是无奈,偏头躲开他的视线:“知道了,回去我就收拾,行了吧?”
“第三条,不得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用任何手段打听我在外面做些什么。有疑问你可以直接来问我,可以让你知道的,我会告诉你,不该让你知道的事,我希望,你能保持缄默。”
几句话说完,江离面上仍是沉凝如水,心底却莫名有些微的紧张。
他并不能确定温如是能答应他的所有要求,可是,他现在做的事……就算她拒绝,他也不想让她知道,她心目中的那个江离已经变成了一个不择手段、心狠手辣的男人。
他目视前方,静静等待她的回答。这一次,温如是沉默了很久。
“如果这些我都能做到的话,你能保证,不管我做了些什么,提出什么不合理的要求,都能尽量满足我?”她回头看向他的样子认真严肃。
江离缓缓应了声,“嗯。”
他想要的其实很简单,只是孤单回家时,能看到屋里有一个完完全全属于他的人安安静静地等着他归来。
他有太多的渴望,都是跟她相关。从他记事起,温如是就存在于他的世界,如果一定要选出这么一个人,这个角色,非温如是莫属。
她的吻令他心跳加速。在今晚以前,江离从未想过,自己对温如是还有亲情友情之外的感觉。
可是现在不一样,她亲手开启了那层魔咒。
“爱情”这个词太过美好,美好得让人舍不得轻易放过。他向来狠绝,想要得到的东西假如不属于他,倘若割舍不掉,他会果断下手。
为了这个他从没尝试过的情感,他可以暂时妥协。江离转身正视温如是,黑眸深邃专注,“假如你不再背叛,想要什么都可以,只要我有。”如果她都能做到,他愿意把往日的种种怨怼一笔勾销,跟她重新开始。
“成交!”温如是果断敲定。
江离唇角微弯的弧度转瞬即逝。
温如是见他状似沉稳地重新启动车辆开上大道,就像方才两人之间达成的协议一点都没有影响到他的心情一样,忽然就起了坏心眼。
她偏头望着他的侧面微微一笑,明眸闪亮,问:“我记得,某人今年应该才刚满十八岁吧——你驾照考到了?”
江离目不斜视,语声坦然:“没有。”
“没驾照你还敢载人上路?!”温如是柳眉一竖,公然找茬,“我可是奉公守法的好市民,你别害我。”
江离默了默,施施然侧眸:“好市民,你有驾照?”
温如是骄傲地一口应道:“那是……”突然想起这不是现实世界,她又有些不确定了,“应该,可能……查得到吧?”
江离轻晒:“有驾照的不明妖类,嗯?”尾音上扬,轻佻得让人牙痒痒。
温如是刚被那句“不明妖类”打击得一时语塞,他又道,“要不然,好市民先下车,回城的路其实也不是很远……”
温如是连忙一口坚定不移地打断了他未尽的话:“事急从权,只要下不为例,警察同志就算发现想来也不会罚得太重。呵呵,你继续。”
江离似笑非笑地瞥了她眼。
好在温如是皮厚,被他多看几下也不会脸红。一路假作窗外风景美好她欣赏得忙不过来的样子,捱到进小区,等江离停好车,温如是蹬蹬蹬地爬上楼,屋门还开着。
进去开灯一看,居然没遭贼。温如是乐了,低头就去找先前穿过的拖鞋。
一只在玄关,一只在客厅沙发边上。她刚一摸到手,还没来得及放到脚下,就被江离面不改色地接了过去。
“谢谢。”他不紧不慢换好鞋,径自从她身边走过。
嘿呀,这小子……老虎不发威就真当她是病猫了是吧?!温如是凉凉环臂,正准备冷嘲热讽几句,忽见他回身。
少年身材颀长,气定神闲站在卧室门口,眸光沉静,轮廓分明,犹如古时谦谦君子。
他云淡风轻地瞥了她的脚两眼,像是本要说些什么,顿了顿,欲言又止。
温如是轻哼,往玄关柜子上一靠,优优雅雅地伸出一只细嫩的玉足。橙黄色的光线下,温如是白皙的足部肌肤映衬着漆黑的细长高跟鞋,显得尤为柔美。
美色而已嘛,姐也有。
“虽然我也知道自个儿长得好,不过,你也不用看得这般目不转睛罢。”她面含微笑,心中暗爽,估摸着总算扳回一城,江离却怔了怔。
少顷,他牵了牵唇角,失笑:“温如是,你还真是……算了。”算什么算?没等她想明白,江离便转头进了房。
“洗了脚才许睡觉。”下一句话从屋里传出,带着隐隐的笑意。
不用猜,温如是都明白自己会错意了。
这般年纪的小屁男生不懂欣赏她这种成熟女性的美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没见识!她撇了撇嘴,也不气馁。
淡定地收回脚,温如是从善如流,扭进浴室去接水。
热水哗啦啦地流入盆中,听到客厅里有声响,想着多半是江离在准备她晚上就寝的用具,温如是一点都不见外地扬声喊道:“江小离,去给我买套新的洗脸毛巾和牙刷吧,哦,对了,还有拖鞋,你的太大了,我穿不惯。”
说完停了下,没人回答。她侧耳,也听不到有什么动静。
待到热水接至半满,温如是关了水龙头出去一看,卧室门开着,江离不在房里,床上少了个枕头。
莫不是真的帮她买东西去了?这人,嘴上说的凶,背地里还不是对她好着呢。再看客厅沙发上,果然,除了多出来的枕头,靠背上还搭了张毯子。
温如是顿觉扬眉吐气,意气风发地打开电视,将洗脚盆转移到客厅,边转着台边热乎乎地泡脚。
半个多小时后,江离回来见她盘膝坐在沙发上被电视剧逗得前俯后仰地笑,也没说什么。
随手将手里的塑料袋放茶几上,眼角余光扫到被温如是推到沙发角落的密码盒和一干物品。那头温如是还一无所觉,美滋滋地一错不错看着肥皂剧,拉了把他的衣角。
“挪一下,你挡到我看电视啦。”
他直起身,淡淡道:“明天早上六点,你还要起来做早饭,我建议你今晚最好早点睡。”
“六点?”温如是眨了眨眼,才反应过来……她好似,又惹到他了。
问题是,她已经很多年没有在七点半以前起过床了。温如是连忙双手合十求饶,“这会儿已经很晚了,行行好,七点好不好?我睡不够八个小时,一整天精神都不会好的。”
江离挑眉:“我六点半要出门。”温如是张嘴,他又道,“你要的东西我都带回来了,而我要的呢?温如是,或者是说,你反悔了?”
“……”这般一本正经,摆事实讲道理的态度——用在情侣之间的琐碎小事上,怎么这么让人憋屈得慌呢?
温如是深深吸了口气,拿起遥控器关闭电源,“我睡觉。睡觉,成了不?”一把捞起毯子往身上囫囵一盖,倒头翻身闭眼一气呵成。
江离站在边上没动,只用一双黑眸默默望着她。
感觉到后背无声的目光,温如是坚持了半晌还是没扛得住,不由两条宽面条泪从心底流出。
她低头酝酿了几秒情绪,回身对他灿然一笑。
“江大爷,您明儿想吃点什么呢?荷包蛋干拌方便面,还是白水煮方便面加蛋?您要是吃不惯,用啤酒煮方便面也别有一番风味,如何?”
“……你还是睡到自然醒算了。”
第N回合,温如是胜。
☆、第199章 最终篇之老板你好二五
黑寂的夜,窗外有隐隐约约的车行声传来,江离躺在卧室的双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熟悉的套间里,因为多了一个人的存在而显得格外不同。温如是就睡在离他不远的地方。他还没有习惯让一个女人侵入自己的地盘,即便这个人是她。
江离翻了个身,从床上坐起。夜很静,隔着一扇门,仿佛能听到她清浅的呼吸声。
江离喉头滚动,忽然觉得有些口干舌燥。他想,一定是因为今日有太多事堆积在一起爆发,导致他的情绪波动太大,而睡前又忘了喝水的缘故。
江离迟疑了一下,还是决定像平常一般,渴了就正大光明地出去拿取水喝,否则若是让那个女人发现,他会因为她睡在客厅而感到不自在,以温如是那得寸进尺的性子,还不知道会怎么骑在他的头上取笑他。
他缓缓打开房门,就着夜色中的微光走过客厅,进了厨房才忽然想起昨天不记得买水。
对着冰箱里满满的一柜子啤酒,江离无言地揉了揉额角——若不是温如是突然出现在他的面前,他也不会莫名其妙地乱了方寸。
回头再看沙发上的女人,毛毯在阴影中起伏,勾勒出下方玲珑浮凸的曲线。她倒是卷着毯子睡得香甜,长长的黑发铺散在白色的枕头上,唇角还带着微微的笑。
江离指头动了动,移开视线,从冰箱中取出一罐啤酒便往回走。
走着走着,经过沙发旁时莫名就生出了一股怨气——既然都是久别重逢,凭什么,他就是辗转反侧,夜不能寐,而温如是却能没心没肺地准备一觉睡到大天亮?
凭什么?
她还口口声声地说,她一直挂念着他,找了他许久……江离侧眸,沉沉地瞥向温如是的睡颜。
要真像她所说那般,她至少也该缠着跟他说说话,怎么可能像这样睡得跟只猪似的无知无觉?江离心中忿忿,身体快过思想,不知不觉已经走到温如是面前,面无表情一手戳向了她的面颊。
温如是脸上被人戳了个扎实,朦朦胧胧皱起眉头,下意识转脸躲避,嘴里嘟哝了句:“……乖,别闹。”
江离泄愤的手一下子顿在了半空中。
乖,别闹。
那是他幼时常听到的话……可是,放到现在这般情形来又算是什么?他早就不是个小孩子了!该死!
江离蹙眉,两指重重地温如是面上捏了一把,成功让她睁开了眼。
谁料温如是眯眼半天看清是眼前的男人,并未像想象中那样起身跟他闹,反倒是理所当然地拉住他修长的手指,顺手在自己面上被戳痛的部位蹭了蹭,又阖上眼,不耐烦地嘤嘤了两声。
“小离,我今天真的很困……别闹了,听话,明天睡醒了陪你……”
说完顺嘴在他手背上亲了口,就这么松松地偎着他的手又睡了过去。
“……”黑暗中,江离僵硬了好半晌,才机械般地抽出自己的手。他脑中一片空白,只下意识背手往裤子上去擦她方才印上的湿漉漉的唇印,擦到一半,心底却又漫出淡淡的欢喜。
那些欢喜到底从何而来,他不得而知,只觉酸酸软软的复杂情绪,从胸腔一直涌到鼻端。
江离甚至忘了之前的恼怒,直挺挺地立在一旁,攥着另一只手上的啤酒罐不知所措起来。
酒罐冰凉沁心,手背上刚刚被碰触到的地方却又是烫的。
——
当天夜里,温如是睡得非常安稳,或许是因为终于成功撬开了江离密封的堡垒,心神放松之下居然一觉睡到了第二天中午。
醒来随便理了理睡得乱糟糟的长发,她正准备去洗漱一番,就听到一阵豪放的拍门声。打开一看,几个男人黑口黑面像门神般立在外面,手里还拎着大包小包的口袋。
没待温如是开口问,立在人墙后的猛子就嚷嚷开了:“赶紧让我们进去,重死了!”
温如是连忙退开一步让出通道,看他们面无表情地乒呤哐啷把东西堆在客厅,口袋散开露出里面的锅碗瓢盆米油调料,还有一大袋蔬菜肉类,她不由乐了:“江离让你们去买的?”
猛子幽怨地乜了她眼,指挥着手下把东西都放到该放的地方,完了才转过来递给她一支笔和便签纸:“还缺什么东西一次性写完,要不然还要我们三天两头的给你们送。”
他们是黑社会,不是私家送货队!做这种事太伤自尊了。
温如是笑了笑,也没为难他,接过纸笔在上面添了几样:“再给买个手机吧,把江离的电话号码存进去再给我。哦,还有你的手机号,万一以后有什么需要,我找你也方便些。”
为什么要找他?他每天都很忙的好吧!扩充势力、抢地盘、砍人、收保护费等等等等忙都忙不过来,还要跟着江离干见不得光的大事,哪有那么多的闲工夫伺候新大嫂?!
折腾了一上午的猛子现在是身心俱疲,一点都不想跟温如是扯上什么瓜葛,碍于江离的吩咐又不好拒绝,只得别别扭扭地应了一声,收回便签正准备走,他无意瞟了眼条子上写的几样东西,立马急了。
“你说你买这些干什么呀?老大又不喜欢什么花花草草的,让这屋里保持简简单单的样子不好吗?笔记本电脑、网线的也就罢了!那啥绒毛卡通情侣睡衣、衣服、裙子、丝袜、高跟鞋,还有什么配饰之类的玩意儿……”
猛子眼睛瞪得滚圆,努力想要说服温如是,“不是咱不配合,这,这就不适合我们这帮舞刀弄枪的糙老爷们儿去买,你说对不?要不,你要是真的想要,就自个儿去挑?”
温如是两手一摊:“我也很为难啊,猛子,你看这屋里冷清简陋的,连盆新鲜植物都没,哪像个家啊。”
猛子张口正想说,咋不像家了他们住的地方还不见得有这儿齐整呢,就被温如是接下来的话给堵了回去。
“以前我没住在这儿就算了,既然住了,当然要装饰得舒服些才对,江离现在不喜欢不表示以后也不喜欢嘛。至于衣服的事……”
温如是也是满腹忧伤,“唉,我也信不过你们的眼光,但是没办法,你家老大爱死我了,舍不得让我出门一步,只好劳烦你费神了。”
话毕还一脸歉意,不忘提醒他,“记得多带几个妹子去,要是带回来的东西不满意,又要你们多跑几趟就不好了。”
猛子一口老血差点没喷出来,攥着纸条虚空直点她鼻子,憋出句话:“……你等着。”头也不回地带着人走了。
出了门,青奎搓了把绷得僵硬的脸,缓下肃然的黑社会气势,面带喜色跟在猛子后面,小声道:“新大嫂看起来人还不错,脾气好,长得又正点,其实我觉得吧,她跟老大在一起还蛮般配的。”
猛子呸了口,忿忿下楼。他当然知道他们般配!般配又怎么样,了不起啊?秀恩爱死得快!
青奎以为他不信,又说,“真的,你看,我们这样板着脸吓唬她,她都不害怕。”
“……”猛子脚下一顿,转头诡异地看了他眼,直瞅得青奎莫名所以才语重心长道,“兄弟啊,你想多了。”她胆子肥得很,不是不害怕,是根本就没在意你们几个好吧。
这年头,只会打打杀杀,不懂动脑子的古惑仔是没前途的——真是愁啊!要是老大也不管,那女人恐怕会把他“单纯善良”的下属们哄得团团转了。
猛子这时还没想到,他的担忧很快就会变成现实。不过,“爱死了温如是的老大”比他更烦躁。
一晚上没睡好的江离早上起来还不到六点,厨房里冷冷清清,温如是果然没有起床,窝在沙发上睡得死沉。
他饿着肚子出了门,顶着两个黑眼圈在学校里待到下午,本想要按照正常的时间回去,但一想到还在家里的温如是,又迟疑了。
江离实在没有想好,该用什么样的态度,去面对家里那个让他乱了思绪的女人,慢慢吞吞地磨蹭到晚自习快开始,手机铃声突然响起来。
电话号码是陌生的,江离蹙了下眉接起,那边女人的声音清甜,一听到他的声音便熟稔地撒起娇来:“江离,你什么时候回来呀,我等你等得都饿了。”
江离怔了下,暗叹口气,也不用问她哪里来的手机,不外乎又是猛子在她手底吃了瘪,怪不得下午猛子汇报的时候说话都支支吾吾的,生怕他多问。
他还想让她老老实实呆在家里——这女人,少盯几眼都会翻天。这时也不知道把那间小套房折腾成什么样子了,但愿,不要装扮得太离谱。
想起小时候温如是总是给他挑选的粉红、粉蓝西装,江离就一阵胃痛。
“我很快就回去。”他看了下表,淡淡道,“半小时到家,你饿了先吃,不用等我。”
温如是就像听不出他言语中刻意摆出的疏离,娇嗔着如数家珍,“不要,我等你回来一起吃饭。我今天特地做了一桌子好吃的慰劳你,有你喜欢的剁椒鱼头、排骨茄子煲、美味豆腐煎,还有清蒸基围虾,买回来的时候还活蹦乱跳着呢,可新鲜了。”
柔软的话语里氤氲着丝丝缕缕烟火气息,温暖的,像记忆中家的味道。
江离微微弯了弯唇角,沉沉地嗯了声。
☆、第200章 最终篇之老板你好二六
回到家的时候天都快黑了。
远远望去,七楼临窗处透出温暖的灯光。就像这座城市所有等待主人归来的平凡人家。
多年以来第一次,不用怀着空寂漠然的心情上楼,江离不想承认,自己会为这微不足道的一盏灯光所悸动。只是,“家”这个字,仿佛因为多了一个人的存在,而有了特殊的意义。
走上七楼的时间不算长。临到门口,江离掏出钥匙开门,方一触到门锁,房门就突然由内打开了。
温如是笑语盈盈,扫了眼他顿住的手,调侃道:“怎么不敲门?”
明亮的灯光夹杂着饭菜热腾腾的香气,还有她明艳的笑容,猝不及防地扑面而来,江离只愣了一瞬,便强自镇定着绕过她进了屋。
“十多年都是一个人过的,没那个习惯。”
他状若无人脱下外套,随意搭在沙发上坐下,音调还是一如既往的冷清。
温如是也不以为意,顺手关上门,从鞋柜里取出一双拖鞋,贤惠地摆到江离脚边便高高兴兴进了厨房。
欢快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换上鞋记得去洗个手,我马上就好,很快就可以开饭了。”
江离没有动。纠结着那双好看的浓眉,垂眸看着面前深棕色毛绒的巨大“脚掌”。
“……我早上换下的拖鞋呢?”
“扔了。”
温如是语声清脆,笑眯眯地端着一盘菜出来,对黑着一张脸的江离晃了晃自己脚上浅棕色的同款肥爪子,“我们都穿一样的,情侣装,可爱吧?”
谁稀罕她的情侣装……江离无语抬头,这时候才发现家里已经面目全非。
——天蓝色的崭新窗帘,内里还有一层褛空半透明的白纱,飘飘洒洒地摇曳着。靠窗的位置多了一张小餐桌,桌上很有情调地铺了张厚实的桌布。
色彩艳丽的亚麻桌布上摆放着精致的铮亮餐具,衬着台中央热烈盛放的鲜花,枝蔓华丽,竟生生把一个简单狭小的角落点缀成了别有风情的居家场所。
“……”江离其实并不在乎温如是买了多少东西,花了多少钱,或者是把这个地方弄成连在这儿住了好几年的他自己都不认识的样子。
他完全能够从这一点一滴的改变中体会出,温如是花了多少心思。只是,这变化未免也来得太陡了点!
侧面墙上高低错落地挂着几个藤编花盆,不知名的翠绿藤蔓和金边吊兰长长的叶片在半空中肆意舒展。
再看电视柜旁那株高大得直欲亲吻天花板的巨型盆栽滴水观音,江离首先想到的,不是青翠欲滴的植物看起来有多么生机盎然,也不是它为这间屋子增添了多少人气——而是猛子累极哭丧的脸。
江离揉了下眉心,缓缓道:“只是暂时落脚的地方,不用这般……”他顿了顿,放弃改变温如是想法的念头,无奈地换上那双与自己的气场完全不符合的可笑拖鞋。
虽然不习惯,或许,他也应该试着去调整一下自己的生活方式……为了两人的和谐相处,偶尔作出适当的妥协,好像也不算那么难的一件事。
江离想清楚,一脸平静地回到卧室,正准备换件衣服再出去跟温如是一起用餐,猛地看到整整齐齐叠放在床尾的一套家居服。
可爱、卡通、贴近自然……他面无表情地拎起。
毛绒绒软绵绵的质地,后腰下面萌哒哒的短小尾巴,连衣帽上还缀着两只圆滚滚的熊耳朵,正是适合他的尺寸——江离简直是想象不能,自己要是遂了她的意,该愚蠢到什么样!
三两把将那套幼稚到极点的套装揉成一团,扔进衣柜,江离淡定地换了件T恤回到客厅。
忽略掉温如是期待的目光,江离慢慢坐到桌前,想了想,还是生硬地表扬了句她忙碌一下午的成果。
“……很有你的风格。”
小女人的风格?她还以为江离回来见到会跳脚。温如是挑了下眉,非常识趣地绕开这个话题,夹了剁椒鱼头上最嫩的一块肉,放到他碗里。
“尝尝我的手艺,我记得你小时候最爱吃这个。”她还记得小家伙偷偷跑厨房央求佣人做给他吃的馋样,明明受不得辣却又偏偏喜欢得不得了。
江离垂眸,默然夹起,将鱼肉送入口中。
缓缓咀嚼了片刻,江离放下筷子,喝了一口水冲淡口腔里刺激的味道,才道:“我很久不吃辣了。”
温如是面上的微笑僵了下,有些尴尬:“……对不起,我以为你会喜欢。”她居然忘了,他们之间相隔了十多年。
没有谁的口味是十年如一日,一成不变的,江离五岁喜欢吃辣,不表示十八岁还会喜欢。她真的是太忘形了。
江离深黑的眸子低垂,很好地掩饰了其中的苦涩,然后平静地摇了摇头:“没关系,我只是不太习惯。”
对面的温如是默不作声地添了一碗汤,默默放到他手边。汤色奶白,青幽的菜叶和鱼丸在汤里浮沉。
江离抬头见她满眼的低落,不由有些后悔。
他好像又一次搞砸了。
江离迟疑了半晌,想要解释几句,但因为不常对人低头,以至于说出的话比平时还要冷硬上几分,“下次别做这个了。”
话一出口,江离就心生懊恼,想要挽回刚才的口误,却又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表现出他内心真正的意思,干脆什么也不说,直接在红艳艳的辣椒中夹了一筷子配菜。
勉强咽下才发现温如是的湖南菜做得有多地道,鲜是鲜了,那火辣辣的口感真的是叫久未接触的人无法忍受。
多年没试过这么劲力十足的菜,江离额上生生给激出了一层薄汗,还要强忍着不在她面前失态。
“嗳,受不了就别吃了。”温如是连忙把那盘剁椒鱼头端开,心疼地将清淡一些的菜移到他面前,嗔怒道,“这次都是我的错,没有问清楚就自认为你还是像原来一样。”
见他浅绯色的薄唇一转眼就给辣成了艳红,深邃的眸子也晕出了水色,又觉得好笑。
方才两人之间尴尬沉凝的气氛也消散得七七八八,温如是笑叹一声,给自己也舀了碗汤放一旁,道,“江离,咱们吃完饭,来互相做个调查吧。”
“调查?”江离不解,见温如是不似玩笑,便也正色应了。
饭后,温如是收拾完厨房,切了一盘水果端过来,亲热地挨着江离在沙发上坐下:“你看,因为各种各样的不可抗因素,导致我们错过了非常、非常多的时光。”
“所以?”江离微不可察地往边上挪了挪。
“所以我们不能再把时间浪费在试探、摸索上啊。”温如是嚼着脆嘣嘣的水果,斜睨了他眼,“开诚布公懂不懂?直接把你和我喜欢的,不喜欢的东西都列出来,咱们俩有商有量的,达成共识,彼此都不再犯,多好。否则以后像今天这种情况难免还会再遇到,对吧?”
江离沉眸看她:“我怎么听说,想要了解对方,应该是通过平常的一些小细节观察所得?”而不是这么简单粗暴地让他交待。
江离心里莫名地有些不是滋味。她真的是当他什么都不懂,好欺哄?
温如是察觉他的抗拒,眨了眨眼,讨好地拈起一块水果凑到江离唇边,拖长了声音柔声道:“离小宝~我是很认真地想要了解你更多一些,你就行行好,满足我这个小小的要求,行吗?”
她半边身子都软软地压在了他手臂上,江离心跳开始加快,不自在地将她推开了一些。温如是不耐烦,干脆直接扑上去硬喂。
江离偏头躲不过,只好将那块水果含在口中,胡乱嚼碎吞下,冷声道:“坐好!多大的人了还没个正形。”
要是旁人,早就被他的冷言冷语吓退了,可温如是是什么人?
别说江离这不痛不痒的几句,就是他真的发火,她也能淡定自如地顶回去的主。此时非但没有从他身上下来,反而勾着江离的脖子上下打量了一番,笑眯眯道:“离小宝,你脸红了。”
你脸红了,脸红了,红了……
江离发誓,他就没见过这么死皮赖脸的女人!偏偏他又对她打不得、骂不得,生怕打破两人之间这难得的脉脉温情。
被她点破后面上倒真的涌起了一阵灼热,烧得他心慌,江离生硬地拽开温如是缠在他脖子上的手,推开她就起身往卧室走。
“嗳,江离,”温如是还不知死活地扬声道,“我们说好的调查呢?”
江离本不欲搭理,又怕她得理不饶人,继续纠缠不休,连忙头也不回地扔下一句话:“明天早上写在纸上给你!”遂一巴掌拍上房门,将追上来的温如是关在了外面。
温如是在门外愣了半晌,扑哧一声失笑,想起他方才忙乱失措的样子,忍不住敲了敲门,贴着门板柔情似水地温声道。
“江离,明天晚上我们去约会吧。”
卧室里并没有多大的变化,只在书桌上的电脑旁摆了一盆小小的仙人掌,顶上开着两朵娇嫩的花。她再乱来,也顾及着他想法的心情表露无遗。
听着门外温软的声音,屋内的江离不由自主便就心软了。
像一对真正的恋人一样,去约会,就他和温如是两个人……也许他应该推掉明天的安排,早些回家。
江离默默地计划着。
只是没想到,江离的好心情只维持到了第二天下午。
☆、第201章 最终篇之老板你好二七
正常的情侣谈恋爱应该是怎么样的?江离不知道。好在现在资讯发达,只要登上网络随便一查,便能搜出一大堆各式各样的约会流程。
按部就班地吃饭、看电影、逛街、兜风也没有什么不好。
温如是若是一定要去游乐场,玩过山车之类刺激的游戏,或是想去动物园看那些臭烘烘的畜生,只要不出格到让他像大多数陷在恋爱中的傻瓜男人一样,牵着气球,戴上可笑的犄角发箍陪她一起到处乱跑。
——其他的,忍一忍,似乎他都可以勉强接受。
让他写情书绝对不可能,更别说,那些曾经追求过他的女生们用这一招只会令他感到厌烦。由此可见,她们的做法都是错误的。
至于网上再三提及的约会之初要先送花——江离矜傲地扫了一眼家里随处可见的花卉盆栽,表示温如是早就自给自足,家里养得已经够多了,不需要他再主动进行这出丢人的项目。
活到十八岁,经历坎坷、心理扭曲的江离完全没有意识到,青葱少女们失败的原因,根本就不在于人家追求的方式。
江离将这次约会在心里演练了无数遍,自以为将所有可能导致首次约会不圆满的情况都考虑到了。
一切尽在掌握中。
江离第二天专门提前回了家,信心满满地推开门,却看到温如是还穿着那身让人无语的小熊居家服,窝在沙发上玩电脑。
江离不高兴,很不高兴。相比他的认真对待,温如是的态度简直称得上是消极怠慢!
“今天怎么回来得这么早?”温如是噼里啪啦地打着字,头也不抬随口问了句。
“……”江离冷着脸进卧室。
温如是疑惑地抬头往里看了眼,想了想,继续打字:兄弟们,你们今天是不是闯祸了?
青蛙大侠:怎么可能!昨天猛子说了,今天老大有重要的事要做,谁要是惹事就给他好看!
温如是:他要去做什么?
青蛙大侠:不知道,老大没说。(⊙o⊙)…
温如是:秘密?
青蛙大侠:对我们是秘密,对某些人来说就不是啦。
温如是:伤心,群里居然还有比我更亲近江离的人……
世界第一打手:支持大嫂,打到猛子!
青蛙大侠:就是,老大最信任猛子,干啥都交待他办,同支持大嫂打倒猛子!QAQ
百斩无回:+1
鲜红耳钉:+2
滚刀肉:+3
……
血战到底:+10086
猛龙过江:卧‘槽!青奎,你们这帮兔崽子想要造反了,是不?!
青蛙大侠:……不敢。
温如是:猛子~【羞涩
猛龙过江:……干嘛?!
温如是:江离今儿要去干嘛,给说说呗~
猛龙过江:秘密,不能说。
温如是: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猛龙过江:真的不能说,有种你就去问老大。
温如是眉头一挑,正准备威逼利诱,让他见识见识自己挑拨离间的手段,屋里的人就出来了。
江离走到温如是面前冷然不语,一双黑眸看得温如是坐立不安。
她连忙关了聊天窗口,合上笔记本讨好地道:“累了吗?是不是我吵着你看书了?”
江离还是不说话,温如是茫然地跟他对视了半晌,恍然大悟,试探着问:“要是你不想在家里呆的话,我们……现在就去约会?”
江离眯了眯眼,也不开口,只面带嫌弃地扫了遍她的小熊装。
果然是因为这个!温如是秒懂——跳起来就冲向卧室衣橱。
“给我五分钟,我马上就去换衣服!”
不准别人打扰就是为了腾出时间来跟她约会。这样的小心思让人想起来就觉得甜蜜,温如是翻出新衣服一件件往身上比划,嘴角的笑意忍都忍不住。
迅速穿衣打扮好出来,江离还一脸淡定地站在门口,温如是羞羞答答地上前牵住他的手,难得矜持了一次:“你想带我去哪里?”
柔若无骨的小手就在他的掌心,江离指尖动了一下,想起网上说适当的身体接触有助于两人感情升温,终是控制住满身的不自在没有抽回来。
他清咳了声:“先去吃饭。”
“吃饭?”温如是不大情愿,家里零食太多,下午吃得太饱一点都不饿,“可是现在还不到五点,会不会太早了?”
太早?网上没有说女朋友不想把用餐列作首选怎么办……江离蹙了蹙眉,忍耐着将第二项提上了日程。
“那就去看电影。”
看电影也不是不可以,只是大白天就跑去看电影,好像有点奇怪。不过,既然江离想看,那就去看吧,第一次约会嘛,温如是还是很给面子地表示了赞成。
于是,别别扭扭的一对情侣顺利达成了共识,气氛和谐地前往电影院。
到了电影院又遇到难题。
爱情片?票已售罄。感动人心亲情片?票已售罄。爆笑喜剧片?票已售罄。
售罄,售罄,全是售罄……剩下只有沉闷到死的悬疑伦理剧和血流成河的灾难恐怖片。
温如是看着江离的脸一点一点黑成了乌云,也不好意思问既然想要看电影为什么不先订票的话,只好假装对新上映的恐怖片表现出莫大的兴趣。
江离深吸了口气,按捺下诸事不顺的烦躁心情,勉强同意温如是去买票。据说,恐怖片也是适合情侣观影的类型之一。
但是,为什么温如是一点都不像别的女人一样,在电影院里害怕得钻到男友怀中求安慰?!
虽然他还没有适应她无时无刻找到机会就扑上来的不良习惯,也并不希望在公众场合跟她肌肤相亲,可温如是至少也该稍微正常一点,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一边咔嚓咔嚓地嚼着爆米花,一边对片中各种各样丑陋怪物的样貌指指点点。
“江离,你看,那个怪物肚子里面的肠子都漏出来,拖了一地。”
“嗯。”江离面无表情应着。怪物当然要做得这么恶心,要不然电影公司拿什么赚钱。
温如是叼着可乐吸管,小声啧啧感叹:“连肠子都没有,你说它们吃的人都消化到哪里去了?这不符合逻辑嘛,难道是一边吃,一边吐?吐了又吃,吃了又吐?”
“……”江离。
两个小时的放映时间好不容易熬过,总算到了晚饭时分。江离牵着温如是的手出来,决心将他们的第一次约会重新导向正轨:“我订了六点半的位置,现在过去刚刚好。”
那间西餐厅环境很好,相信温如是一定会喜欢。
可惜,江离安排得再周到,也没有料到想要跟温如是共进一场烛光晚餐会这么难。
他们最终还是没有去成。
因为,江离很少出来看电影,也没有边看边吃零食的习惯,于是温如是便帮他把他的那份也一起解决了。
享受完双份爆米花和可乐的结果就是——温如是吃撑了。
这么有纪念意义的一天,就被温如是的没有节制给毁了,江离心底不由升起了淡淡的挫败感。
本该是情意绵绵的时刻,却还要开车去帮她买健胃消食片。
……这算什么美好的约会。
更别说从药房出来还碰上了江峰一家三口。
江离第一时间就冷下了脸,心情糟糕到无以复加。
“小离。”江少华眼尖地发现了正准备离开的江离,微笑着跑过来,“你很久没有回家了,我还说过几天去学校看你,没想到会在这里遇上。”
江离沉默着没有搭话,只对江少华点了点头,转身便走。
“站住!”被无视了的江峰怒了,“看你这像什么样子?没规没距,目无尊长!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父亲了?!”
江少华无奈地看了看江离的背影,回身去拉江峰:“爸,你别动气,小离不是这个意思。”
江峰见江离仍然自顾自向前,顿时火冒三丈。
他一巴掌挥开江少华的手,怒喝道:“他不是这个意思?他巴不得我死了才好!我当初就不该一时心软把他接回来,养了这么多年,养出一个白眼狼!早知道这样,我还不如让他死在孤儿院!”
江离身形猛地一顿,笔直地立在原地,缓缓冷笑了声,慢慢转过身看他,眼底是无尽的鄙视、怨恨:“你觉得,你真的有资格在我的面前提什么养育之恩?”
“苏家财产你全部吞进肚里还不够,连我妈留给我的房子也被你变卖了。我当年年纪小不表示什么都不知道,你居然还好意思提?”
“江峰,能够无’耻到你这种境界的人,真是少见。”
“小离……”江少华惊疑不定,不知所措地站在两人中间,也不知该先去安抚哪一个,“爸,你们在说什么?什么财产……小离是我弟弟,怎么会去孤儿院?”
江峰铁青着脸狠狠盯着江离,没有回答他的话,江少华只好将目光转向江峰身后的沈丽云。
“妈,你劝劝他们,一家人和和气气的不好吗……”
“少华,过来。”沈丽云淡淡瞥了眼江峰和江离,眼中的冷漠在儿子听话地回到她身旁才柔和了几分,她抬手搭上他的,轻声道,“妈有些累了,你陪我回去。”
“可是……”江少华回头,正想再说些什么,沈丽云却紧紧桎梏着他的手腕,“少华,听妈的话。”
☆、第202章 最终篇之老板你好二八
江少华犹疑着不肯挪步。
沈丽云面上的微笑也有些苦涩,这样单纯的儿子正是她所期望的,他不像他的父亲那般无情。江少华是她的骄傲,她绝对不希望看到她唯一的孩子毁在黑暗、仇恨中。
当年江峰做过些什么,沈丽云很清楚。
曾经的甜言蜜语都输给了膨大的野心,江峰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她钦慕的优秀男人,他不会为了当初的苏碧清停步,当然,也不会因为她而收手,除非有更大的利益驱使。
这一点,沈丽云比谁都清楚。
苏文是怎么死的,苏碧清又是如何含恨而终,她也一一看在眼里,但她已经没有回头路可走,只能选择袖手旁观。沈丽云对苏碧清是有愧的,但并不是因为抢了苏碧清的丈夫,而是因为有了沈家的支持,才会让江峰的胃口养得越来越大……最终导致苏家家破人亡。
沈丽云也曾经因为内疚而想过接纳江离,可是他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害死了她的女儿!就算所有人都说梦媛是死于意外,她都不信!
如果没有江离,如果他没有回来,她至少还能自欺欺人地认为他们的家庭是幸福的。
江离冷冷瞥向他们一家三口的眼光让沈丽云心绪翻腾,她不由加重了手下的力道。
“妈……”江少华忍着痛唤她。
江峰根本就没发现沈丽云的不妥,听到江少华的声音,回头扔了一句:“先带你妈去车上等着。”然后,拧身对江离骂道,“你以为你翅膀长硬了,我就收拾不了你?兔崽子,别忘了,你是谁的儿子,你身上流着谁的血!你有几斤几两重还瞒得过我的眼睛?!”
“父亲?哼,”江离身上冷意更甚,隐忍多年的怨恨仿佛就要汹涌而出,眸中隐隐闪过狠厉的疯狂,“你认为你配吗?”
被亲生儿子这么忤逆,江峰怒极反笑,正将发作,忽然听到一道漫不经心的声音。
“我说怎么等你这么久都不过来,感情是在这儿跟个老头子打嘴仗呢。”
温如是袅袅娜娜地迈过来,目光轻飘飘从江峰身上扫过,就当他是个电线杆子一样无视掉,依到江离身旁,娇声道,“我的药买了吗?”
江离觑了眼对面面色不善的江峰,暂时平复下心情,淡淡回道:“买了,临时处理点小事,你不舒服我们就早点回去。”言罢,径自拉起她的手,也不管江峰会不会气得爆血管。
“好啊,回家我给你做好吃的。”既然江离都不在乎,温如是也懒得理那个渣爹,两人就这么你一句我一句,旁若无人地转身就走。
被人称作“老头子”的江峰本就窝火了,碍于对方是个不认识的女人,他本来不想降低档次跟她计较,但现在这个跟江离一样没有教养的女人明显就跟他儿子一伙,这时被无视了的江峰更是火冒三丈,马上怒斥道:“江离!你给我站住!”
江离一顿,温如是心知他有些按捺不住,不过她也有她的想法。这时的江离才十八岁,势力发展得再快也有着时间上的先天劣势。
哪怕他日后再牛,现在就要跟江峰开战也不一定赢得了,最好的结果就是两败俱伤,但温如是显然不能让他提前就将自己的底牌全部亮出来。
还没有到能动手的时候。长大后的江离的性格她也摸得七七八八,绝对不是喜欢在大庭广众跟人骂来骂去的主,但江离拉不下脸来吵架,她可以啊,事先收回点利息也不错,气不死江峰,也要膈应死他。
要论耍嘴皮子,她还没输给谁过呢!
温如是当下就拉了江离一下,回身打量了江峰一番,仿佛现在才意识到他的存在,微微一笑:“老爷子,这大街上人来人往的,虽然天黑不一定看得清大家的脸,不过,就这么吼来吼去的也不是个事对不?”
对方突然做出一番礼貌的态度,他要还是摆出方才的架势,未免就会落入下乘,江峰不答反道:“我不知道你是谁,也不想知道,这是我们的家事,你不觉得你一个外人应该回避一下吗?”
“不觉得。”温如是笑眯眯地一口答道。
江峰被她一堵,脸色霎时便黑了,她犹未嫌够,偏头娇俏地看了眼江离,“我是小离未来的老婆,怎么可能是外人呢?”
被她盈盈望着的江离唇角微抿,心情突然就好了许多,握着她的手微微紧了紧。
即便他有一个这么不堪的家庭,她也愿意留在他身边,跟他一起面对,这比什么情话都要动人。
温如是似有所觉,回望他的笑容更加甜蜜。
不远处扶着沈丽云的江少华刚开始见到温如是出现,还很高兴,这时听她一说,又见两人当众情意绵绵地对视着,仿佛任何人都插不进他们之中,眼神不由有些黯然。
“可笑!像你这种女人……”江峰这下是真火了,但没有调查过,不知道温如是的底细,可不管怎么说,江离也是他的儿子。
江峰习惯了发号施令,早就认定,江家子弟的婚姻必须控制在他的手里,由不得谁来说不。江少华以后都要为了家族联姻,江离又怎么可能例外?!
温如是这么宣告完全就是赤‘裸裸的挑衅,这跟他们父子不合根本就是不同性质。
江峰见江离全无反驳,一副直接默认了的样子,火气越来越大,“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做江家的媳妇,没有我的点头,别指望她踏进我们江家半步!”
温如是乐了:“喂,老爷子,你还以为现在是封建时代啊,你说不行就不行?我嫁江离又不是嫁给你,谁管你什么江家罗家的。你同不同意,点不点头,我们完全不在乎好吧?”
“还天真地以为做家长就了不起,天老大,你老二。这样的想法可不好,现实点吧,就你现在那副身家,还真不算豪门,没气度、没底蕴,充其量也就一暴发户,别把自个儿看得太高了。”
温如是这话简直诛心!江峰生平最恨的就是别人说他是暴发户,靠着女人发家的窝囊废。不得不说,温如是成功地触动了江峰敏感的神经。
眼看着江峰脸气得通红,温如是状似无辜地对他眨了眨眼,施施然继续加了把火。
“再说了,我看你跟小离的关系也不大好,往后我们肯定不会常见面,更加不可能住在一起,免得相看两厌,要不然,哪天一个不忿就打起来……你看,你都这么大把岁数了,可比不得我们年轻人,要是真磕着碰着哪儿了,到时候你后悔都来不及。”
“江离!你从哪里找来的这种不三不四的女人,竟然敢……”江峰气急,踏前两步就待教训她。
江离浓眉一挑,揽着温如是的肩,将她护到身后,打断江峰的话:“她说得很好,我完全赞同。”
简直是反了天了!江峰一窒,没料到江离会公然跟他对上,一时竟找不到合适的话来反驳。
这时江少华也甩开沈丽云的手,冲上来拉住江峰。
江离不想看江峰的嘴脸,干脆利落地牵着温如是就走,行出两步又停下,转头望着江峰,神色阴冷得渗人。
“下次再让我听到你说她不三不四,我一定会让你深刻地体会到,什么叫做真正的后悔。”
☆、第203章 最终篇之老板你好二九
温如是早就看江峰不顺眼了。
当初她能力有限,拿他没有办法,这时逮到机会,哪管江峰会不会暴跳如雷?她巴不得再多说上几句戳心窝子的话,直接让这死老傢伙气出脑溢血的好!
这会儿被江离一路神色冷峻地揽着送上车,她还意犹未尽,摸到安全带也不急着扣,只顾絮絮叨叨着:“你刚才走得太快了,我还没说完呢,像这种人’渣,就是不能给他好脸……”
她话音未落,突觉腰上一股大力,将她陡然拉向江离那方。
“喂,你……”
温如是张口欲言,却被一双柔软的薄唇悉数堵了回去。
江离浓黑的睫毛近在咫尺,根根分明,轻颤着,恍似随时都会刷到她的眉尖。
他一手困着她纤细的腰身,一手扣着她的后脑,微凉的唇舌强势地侵袭而来。
没有任何技巧,唯有隐隐带着渴求的霸道蛮横,一点都不像方才那个与江峰对峙的冷静男人。
两人鼻息交缠,狭小的车厢内,因为江离突如其来的动作,霎时弥漫出强烈的暖‘味色彩。隔着薄薄的衬衫,温如是几乎能够毫无阻碍地碰触到他强力跳动的心脏,一声一声,响彻耳鼓。
手底的肌肤灼热得烫人,温如是有点慌。
她往常即便再如何挑’逗他,也带着几分理智,而不是像现在这般,因为感受到江离深深隐藏在平静外表下那份浓烈得化不开的深情被震撼得乱了心绪。
江离敏锐地察觉到她的失神,重重在温如是唇上吸吮了两口才放开,手却仍然锢在她腰间不放。
“温如是。”
他气息不稳,低沉的声音喑哑得迷人,黑沉的眼眸深邃,“不准后悔,你刚刚说的每一句我都当成真的,所以,别后悔,否则我会杀了你的。”
江离难得能说出这么直白明了的话,虽然是以这种不中听的言辞。
不管怎么说,他终于承认他对她的感情。她应该感到自豪的,不是吗?
明明应该是享受成功喜悦的时刻,温如是心里却复杂难言。
她抬手,指尖缓缓抚过他的眉眼,英挺的鼻梁,最后,停在他因为刚才的热吻而光泽红润的唇上。
“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温如是迟疑着,微笑轻声开口,“在这个世界,你是我最重要的人,江离,我不会扔下你一个人逃跑。”只是,在这个世界。
当他从现实中醒来,可以当它是一场梦,而她,终将会将这一切过往遗忘。
就像后卿,就像苏轻尘……
望着江离漆黑明亮的眼睛,那眼底毫不遮掩的满足和深情晃得她心酸,温如是第一次感觉到心乱如麻。
——他终究跟其他人不同,他是暗刺的老板,是真实存在于现实世界的人。
江离的一生,不会终止于这个世界,不是一句“许你今生”就能偿还。
而当他们在这里的生命走到尽头,没有过去记忆的她,有什么能力来弥补他的念念不忘?
她动了动唇,终是没有再说什么,只抬手勾住江离的脖颈,将脸静静埋进他怀中。
江离不知道她此时正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自我厌弃中,若是从前,以他对温如是的了解,一定能发现她伪装下的勉强。
可是现在,江离还沉浸在两情相悦的巨大欢喜里。
就在几分钟前,他钟情的女人当着众人的面,宣告了她要嫁给他的决心,明明是那么柔弱的一个女人,却敢用身躯挡在他前面维护他,为他讨回公道。
——那一刻,她身上绽放出的骄盛光芒耀目,一瞬间击中了他的心脏。
他其实并不需要通过这种方式,来昭示自己并非往日那个弱小无助的孩童,同样的,温如是也应该隐约能明白,但她还是这么做了,就像是无法忍受他在外面受到一丝一毫的委屈。
江离很想告诉温如是,他其实一点都不难过,真的。
无论江峰怎么想,怎么说,都伤不了他分毫。他已经强大到足以将她安全地护在羽翼下,只要她不离开,他绝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她——包括他自己在内。
江离收紧双臂,克制住激荡不已的心情,将温如是紧紧拥在怀中。
她乖顺地依偎着他,江离一遍一遍,用下颚轻轻摩挲着她的发鬓。
两人默默相拥良久。
江离缓缓开口:“怎么不说话?”
温如是眼眸低垂,在他颈上蹭了下:“困了,不想动。”
江离无语,敢情她刚才趴他身上不起,根本就不是因为感动——真是白瞎了他一番柔情。
他当下毫不客气地拍了拍她的背:“别在车上睡,快起来,十多分钟就能到家,说好了你今天要做晚饭的。”
温如是“嘶”一声撑起,幽怨道:“我胃不舒服!”有事男朋友服其劳,没听说过吗?她今天心情不好,不想做饭!
江离默默注视了她半晌,将温如是推回原位坐好,再拉下安全带给她扣上,然后回身点燃火。
临到踩下油门时,他才轻飘飘从后视镜里瞥了她眼。
“你不是胃不好,是懒病犯了。”
“……”温如是无语,窝回椅背,扔给他个后脑勺,转头忿忿望着窗外一幕幕掠过的风景。
呸!她明明是在伤感,才不是什么懒病犯了,没眼色、没情调的傢伙!
“伤感”跟“懒病犯了”完全就不在一个档次上好吧。
事实证明,江离还真的没有冤枉她。
一回到家,温如是健胃消食片也不吃了,换过衣服就一头倒在沙发上,哼哼唧唧地说着这儿也不舒服,那儿也不对劲。
总而言之,她难受,一点都不饿,更加不想做饭。
江离明知道她在耍赖,最后还是拗不过这个装傻装得没下限的女人。他总不能学着她的无耻样,不计形象地在沙发上打滚卖萌。
虽然江离真的很想揪着温如是衣服后面那根小熊尾巴,把她摁在沙发上狠狠“收拾”一顿,可是一看到她盈满雾气可怜巴巴的眼,还是只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温如是的额头,挽起袖子进了厨房。
见他居然真的准备为她洗手做羹汤,温如是马上一翻身爬起来,揉了揉额头,好奇地蹭到厨房门口偷看。
“你会做饭?”她惊讶。
会做饭为什么以前不买厨具?外面的东西不新鲜,地沟油又多,天天在那些地方吃饭容易生病的啊。
“嗯。”江离从冰箱里取出一块肉,放微波炉里解冻。
“以前在外面流浪过一段时间,穷的时候只能自己摸索着弄东西吃。”想起温如是用鸡蛋换回来的那只不锈钢饭盒,江离微微笑了笑。
那时候的他,可不止是用类似的器皿煮过东西,至于食材,更是五花八门,菜市场卖剩的菜叶子、过期的面包、甚至是老鼠蟑螂……方便面都属于奢侈品了。
但是江离并不想说出来让温如是难过。他把米淘好煮起,轻描淡写几句略过那段自由而艰难的日子,“后来打工赚了些钱,一个人住久了慢慢就学会做些简单的菜。”
虽然只有短短的几句,温如是也心疼得无以复加了。
假如他真的在外面流浪过的话,从时间段来推测,就只有在沈梦媛死后,江离离家出走这段空白。
其间江少华被送进贵族学校,几年没回过家,江峰根本不愿意提起江离这个可有可无的儿子,沈丽云是不想让自己的怨恨影响到江少华,所以直到江少华很多年以后真正掌权,才知道了其中的详情。
但他所了解到的,也只有江峰把江离打断了肋骨,没过多久,江离伤还没好就从医院里跑了。隔了几年,沈家有个亲戚听说,邻城孤儿院有个孩子跟失踪的江离长得很像,然后江峰才去把他抓了回来。
那时候的江离才多大?七岁?九岁?所谓的打工赚钱,也只能是在一些没有营业执照的工棚、大排档之类的地方当童工。
温如是吸了吸鼻子,慢慢走过去,从背后抱着他瘦削的腰身,脸贴在江离背脊上,低低道:“……对不起。”
温如是也分辨不出,自己为什么要对他说对不起,仿佛如果不这样,就表达不了对他满腔的歉意——不管是从前没有更周全地考虑到他的生活、心情,还是在他苏醒过后,注定继续孤单的将来。
江离举着湿漉漉的手僵了下,唇角缓慢地翘了起来。
“都是过去的事了,有什么好抱歉的?”他动了动,却被温如是死死抱着转不过身,只好无奈地拖着她去洗菜。
温如是低低嗯了声,心脏抽痛得想哭。
只是一声,却让江离听出了她声音中的哽咽。
“这是怎么了?”江离哭笑不得,干脆擦干了手,强硬地将她拽到面前。温如是眼眶微红,紧紧抿着双唇不肯直视他。
江离凝视着她倔强的模样,笑意渐敛,轻叹了声,“傻瓜,不用为我难过,也不用感到愧疚,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儿的在这儿嘛。”
温如是扁了扁嘴,不说话。
江离见她明亮清透的双眸此时泪意蒙蒙,心中不禁软成了一汪春水,她在乎他,才会如此在意那些已经久远的过往。
他勾起她的下巴轻轻摩挲着,低头端详了片刻,忽而柔声打趣道,“以前我怎么就没发现,你还是个爱哭鬼呢。小妖怪,你该活了上千年了吧,还哭鼻子,好意思吗?”
温如是气笑,抬手就拍他:“你才是个千年活妖怪呢!怎么说话的,你有见过这么漂亮的妖怪嘛!”
江离捉住她细白的手腕,冷峻的眉眼淡淡舒展开,像是一幅风姿卓越的锦绣画卷。
“……的确很漂亮。”
哪怕她只长着一张路人脸,在他心底,她也是最美丽的那一个,独属于他的妖怪。
江离弯唇轻笑,缓缓倾身吻上温如是娇艳的双唇。
因为有你,残缺的灵魂得以圆满。
我的心底不会再因往事而耿耿于怀,所以,不用为我感到难过。
狭小的厨房里,微波炉中橙色的光还亮着,解冻的肉在转动中缓缓化开。洗到一半的蔬菜散乱在盆内,电饭煲里氤出暖暖的热气,一双情侣靠在水槽旁。
他轻轻拥着她,珍而重之地在她唇间辗转缠‘绵……一切尽在不言中。
☆、第204章 最终篇之老板你好三十
或许是因为打破了横亘在两人之间的那道隔膜,在接下来的一段日子里,江离终于不再对她时冷时热,反而殷勤体贴得让人心虚。
一切都好像渐入佳境。
虽然正是情浓的时候,温如是还是拒绝了江离让她搬进卧室的提议,理由很是让江离无语。
“十八岁,还没成年,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太过‘纵情’会导致发育不良,长不高的。”
……这种义正言辞的话,说出来,连温如是自个儿都觉得站不住脚。
别说江离一米八几的个子,现在都快高过温如是一个头了,要是再长下去,她就算穿上高跟鞋,站他面前,江离看她都是俯视。
苏轻尘当初嫁给她的时候也不过就这么般大,后卿更就不用提了,活了几千年还是一张青春不老的脸——在这个虚拟世界里,年龄就是一个数字,你当它是个坎,它就是,不当,它也不过是个屁,完全无视也没什么大不了。
真正的原因,只有温如是本人才知道。
江离是真的搞不懂,亲也亲了,抱也抱了,温如是为什么会这么坚持不肯跟他同床。
他自问,自己也并没有什么见不得光的心思……好吧,偶尔也会有一点。但绝对是发乎情,止乎礼,她要是不愿意,他也不会强求,目前确定下来的恋爱关系已经让江离很满足。
除了最后的那一步,两人之间可以说是亲密无间——随时随地情意绵绵的短信传书,出去散个步也是手拉着手,一刻都舍不得松开,江离毫不避讳旁人的眼光,连猛子这个旁观者有时撞上,都大呼受不了,直道他也要去找个女朋友来给自己洗洗眼睛。
不同于江离的如愿以偿,温如是现在都快要纠结死了。
一想到江离跟她一样,是现实中实实在在的人,他醒来以后可是暗刺老板,那个心机深沉,阴险狡诈,两次三番害得她痛不欲生的男人……温如是简直是发自灵魂的不安。
以这家伙的偏执,他很有可能会清清楚楚地记得这里发生过的所有事,甚至还会追到现实,去找她数个一二三……
——江离绝对做得出来这种事。
温如是仅存的理智告诉她,她该跟江离适当地保持一点距离。这样,对双方都好,既能救他,也不至于让江离陷得太深,而她也不必纠结,日后该如何处理两人之间的关系。
可她偏偏还是沉溺到了江离难得一见的柔情中。
温如是真没遇到过这种进退两难的情况。
最糟糕的是,她好像真的开始动摇了。
温如是不经意间流露出的退缩,江离隐约也能察觉出几分,但他也没有说破,只是收集了一叠楼盘画册,回家后平平淡淡地拿给她看,语气平和得仿佛是在让她挑选一颗大白菜。
“选一套,定好了我让人去装修一下,过段时间我抽个空,陪你收拾收拾搬过去。”
温如是抱着一沓大画册,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知道他见不得她住在客厅,她心里也的确希望能有一件独立的房间,特别是在江离动不动就亲她,一时激动起来还上手乱摸的阶段。
要是再这么下去,还不知道她哪天在沙发上睡着睡着,糊里糊涂地就被他吃干抹净。那就真是让人郁闷了。
“让我选?你的钱够买房吗?”温如是心里早就首肯,嘴上还是矜持地客气了两句。
江离脱了外套,只穿着内里一件黑色的衬衣,坐到她身边自然地搂着她的腰,揽过她,慢条斯理地“嗯”了一声,道:“我记得你以前说过,想要一个大阳台,可以在上面种点花,摆两张躺椅,出太阳的时候我们可以坐在那里喝茶聊天。”
“你都记得啊?”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她也就是开玩笑的时候随口提过,亏他这么多年都没有忘。
温如是靠在他身上,抿嘴笑了,“其实也不用这么讲究,我们随便选套离你学校近的就好。”
他一眼就看破了她的心思:“不用帮我省钱,远一点也没关系,我现在有驾照,可以开车。这片最近不安全,早点搬也好,反正迟早都要买。”
总觉得他话中有话,温如是还没开口问,江离便随意从她手里抽出几本,修长的食指在上面点点。
“这几套小别墅我都看过,各有各的风格,环境好,交通也便利,不过我不喜欢家里有外人,没有保姆的话,你打扫起来会有些麻烦。”
两三句话,就把温如是偏离的心思给拉了回来。
温如是自忖,江离虽然好像真的不在乎选哪里,她也摸不清他现在到底手上有多少闲钱,这种事不好问,一问就要牵涉到他光明背后的那一面。
江离最近把猛子和青奎几个都调出去了,几个人打死都不肯交待他们到底去外省干什么,由此可见,江离并不想让她知道太多内情。
温如是倒不是不相信他的能力,只不过心里有些没着没落,总觉得有什么事会发生。
他毕竟还不是现实里那个老板,江峰那渣爹又在旁边虎视眈眈,万一江离不幸,败给那混蛋一次、半次的……怎么想怎么糟心,还是不要浪费的好。温如是马上认真起来,下定决心要给他挑一套价廉物美,增值空间大的。
往后就算江离斗不过江峰,也能转手变卖了套现。
别墅?太费钱。江离一个还没有出社会的学生,完全就没有必要把积蓄投在这上面,有那资金还不如集中拿去对付江峰呢!
温如是这边斗志昂扬地一本本翻看着,江离却闲闲地将下颌抵在她肩窝,一根食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卷着她微曲的长发。
待到她终于挑中一套既带大阳台,又不贵的三居室中等户型,江离目光愈发柔和。
他忍不住在她侧脸上亲了下,轻笑,“这么俭省,怕我输?”
温如是微赧,一巴掌推开他的脑袋,睨了他眼,又觉着被他深邃的黑眸凝视着,失了气势,偏头哼了声,大大方方地便承认了。
“败给那个老家伙,你不嫌丢脸,我还不乐意呢。再说了,又想舒服,又不想外人在你面前碍眼,指望让我成天呆在家里替你洗衣做饭、打扫卫生,美得你!想把我当成佣人使唤?真是白日做梦!”
听她振振有词,还越说越离谱,江离低头就在她脖子上咬了一口。
温如是吃痛,惊跳起来。
“喂,你这家伙,属狗的啊!”
江离捁着她的腰将她拽回来,不理她的反抗,连连在她颈子上吮吸了几下,亲得温如是颈间又麻又痒,浑身不自在。
“我什么时候把你当佣人了?有这么对佣人的主家?嗯?”他低沉懒散的嗓音简直是性感到人心尖尖上了。
温如是抵着引诱连推了几把,都没能脱身,反倒是被人顺势压在了沙发上。
见势不妙,温如是急忙告饶:“别闹了,正事还没做完呢。地方选好了我们也得先去看看,再不济也得让人把现场照片拍了,户型图送过来吧。”
“你想自己设计?”江离半身都覆在了她身上,这时抬头,意味深长地抚着她红润的唇瓣,低声道,“有点小身手,会隐身,会做饭,还会家装设计的妖怪,你身上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温如是脸皮也厚,伸出两只爪子就在他脸上重重捏揉。
“姐会的多了去了,指不定,你这辈子都挖掘不完。江小离,要不是姐心软,才不会便宜你这小屁孩呢。”很滑,很有弹性,再捏捏,温如是笑得蔫儿坏,“要感恩,要知足,懂不?没得到姐允许之前,就想扑倒做坏事是不会有好结果的。”
“……”
江离英俊的脸颊几下就被捏出了两块红红的印子,跟方才冷峻迷人的样子大相径庭,他居然还能忍着没有拍开她的爪子。
温如是就奇了,问:“这样也不生气?”
江离默了半晌,凉凉道:“再好的旖旎气氛,一到了你这里,也都毁了。我有什么好气的?总有你把这些话吞回去的那天。”
温如是不信邪。丫一十八岁的小男人还能翻天?他以后就算再牛,她也是看过他包着尿片子怂样的人,只要死死抓住这一点,还怕不能吃定他?
可惜温如是不能未卜先知,她要是能早知道,刚才所说的每句话都会在将来遭到报应,她一定不敢这般作死地撩拨江离。
看着温如是那一脸不信的表情,江离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他施施然理了理自己弄乱的衣领,起身拉起温如是。
等她坐正,江离却并没有松开,握着她的小手,垂眸思量了片刻,才道,“房子的事,我会找人搞定,你不用操心。过两天我会很忙,晚上可能不会按时回家吃饭。你要是无聊了就把精力花在我们的新家上面,万一有陌生电话,记住别接,我不在家也不准出门。”
温如是敛容看了他半晌,江离没有解释,只微微笑了笑,“放心,等忙过这段时间,我就陪你出去走走,你想去哪里都可以。”
他越是这般淡定自如,温如是就越不安。
江离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跟江峰开战的?她并不清楚,但怎么也不该是现在。
温如是总觉得有哪里没对,但一时又想不起来,直到三天后,猛子和青奎绑了一个男人回来。
☆、第205章 最终篇之老板你好三一
猛子回来的那天是周末。接了电话以后,江离并没急着出去,在家里陪温如是用过早餐,然后在新房子的设计图上添笔加了几项要求,才换过衣服准备离开。
临走的时候,江离回房拿了样东西,出来见温如是席地而坐,趴在茶几上认认真真地在A4纸上勾勒新家阳台的三维图,不想打扰她,只走过去在她颊边轻啄了下,道:“我出去点办事,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你晚上不用等我吃饭。”
“哦。”温如是头也没抬,挥挥手表示自己听到了。
江离走到门口,想了想,又问,“家里还缺什么?我晚上顺路一起带回来。”
温如是这下总算反应过来,抬头怔怔地看着门口还在等她回话的江离,忽然笑了,道:“江离,你现在好像一个居家男人哦。”跟刚刚见面时那个满身冷意的江离真是判若两人。
江离臂上搭着外套,伫立在玄关旁的身姿挺拔,闻言道:“这样不好吗?”
温如是摇头微笑:“不,很好。”真的很好,她喜欢这样的江离。
像对普通男女朋友一样,说着平凡的琐碎小事,这让她觉得,此刻的江离,比记忆中的后卿和苏轻尘都要来得真实。
仇恨能让人奋发,同样的,也能让人覆灭,如果她的存在可以驱散江离心中的黑暗,哪怕只是一点点,她来到这个世界才有了真正的意义。
江离走后,温如是在纸上描了大半天,琢磨着没什么问题了,拿过笔记本电脑,正准备用CAD把构思好的设计画出来,忽然看到青奎的头像显示在线,便随手打了一行字过去:“你和猛子还没忙完?家里的米用得差不多了,你们要是没空就随便派个人帮我带一下。”
青奎这会儿正在郊外一座新建的厂房外,跟几个小弟凑在一起抽烟,听到声音刚掏出手机,就被出来接人的猛子一巴掌拍在了后脑勺。
“正事不做就知道聊天打屁!老大马上就要到了,小心被看到揭了你的那一身皮!还不快进去把货收拾好。”
青奎连忙一溜烟往里跑,跑到猛子看不到的地方,才慢下来翻了个白眼。嫉妒他跟嫂子关系好就明说嘛,犯得着打他脑袋吗?
青奎伸掌揉了揉后脑勺,走进厂房,把停在中间的小货车打开。
车门一开,一个衣着光鲜,身材微微发福的男人马上惊惧地往角落里缩。那男人看上去保养得极好,白白胖胖,手上还带着一枚白金钻戒,若不是他嘴里堵了一条半黑不白的毛巾,被人五花大绑地像个货物一般扔在车厢中,光看外表,还真有几分成功人士的风范。
他一见青奎探身进来抓他,马上口齿不清地“呜呜”着,拼命扭动躲避青奎的手。
“给我老实点!”
青奎火了,一耳光扇得那人脸都偏向了一边,往他身上呸了一口,甩甩手,“躲?屁大点的地方,我看你能躲去哪里。”
说罢,青奎相当粗暴地揪住他的衣领,将人从货车上拖了下来。那人脚踝处还捆着绳子,摔在地上发出一声巨响,痛得眼泪都差点飚出来,倒是安静下来,不敢剧烈挣扎再引来一顿皮肉之苦。
青奎懒得跟他废话,直接弯腰提着他的脚,倒拖着把人往里间的密室拽。
到了地方往里一扔,也不管那人在水泥地面蹭破多少皮,关上铁门,靠在门边就摸出手机,给温如是打小报告:“猛子刚才不让我跟你聊天。嫂子,放心,明天我就带人把米给你送过去,绝对不会让老大家断了粮的!”
温如是刚才等了一会儿没见青奎说话,没有多想,便做自己的事去了,这时刚把平面原始结构图画出来,就看到右下角聊天标志在闪,点开看了下,顿了顿,回道:“不用急,你们正事要紧,人平安回来了就好。”
青奎咧嘴一笑,嫂子比老大和猛子贴心多了,瞧人这态度,女人就是比糙老爷们儿说话暖心,他飞快地打了一句,发出去:“嫂子不用担心,我们几个都好着呢。”
温如是淡淡回了句:“都没事?我怎么听猛子说你受伤了。”
“怎么可能?那是污蔑!”青奎愤怒了,好哇,猛子方才不准他聊天,居然是抢先去造他的谣来着。
他可是老大手底下最能打的猛将之一!猛子怎么能在背后使暗箭,败坏他高大光辉的形象?这绝逼不能忍!青奎两眼一瞪,站直身,手速爆发连忙澄清。
“猛子都是骗你的千万别相信他的话!我们都监视那家伙大半年了,这趟去轻轻松松就把人逮回来,绝对没有一个兄弟受伤!”
发送键一摁,青奎就心道,坏了。
老大一早就交待过,这事儿要保密,除了他们几个,谁也不能走漏风声。他都小心又小心地捂严实自个儿的嘴了,谁知道,向来温柔体贴的嫂子居然也会给他下套……
这人与人之间,还有没有点信任可言了?
青奎哭丧着脸,急忙敲了个电话过去。温如是拿起一看上面的名字,微微笑了笑,接起。
青奎瞥了一眼大门口,捂着话筒小声地央求:“嫂子,你可别害我,这事儿听过就算,咱也不追究了,你千万别在老大面前说漏嘴了,拜托。”
温如是端起茶几上的红茶,抿了口,笑道:“别这么紧张,我只是想关心关心你们,江离要是知道了也不会生气的。”
不会生你的气,但是会生我的气啊。老大一生起气来,不会打骂下属,但是会让猛子把他调到另一帮人的手底下去学金融,一想到那些红红蓝蓝的线条他就脑仁疼——他书读得少,不想洗白呀!
青奎忽然明白,猛子平时为什么叫他们少跟温如是套近乎了,这混在一起不犯错还好,要是一犯错,妥妥的就是替大嫂背黑锅的节奏!
那头温如是还不放过他,柔声柔气道,“青奎,你最老实了。跟嫂子说说,这次你们去外省到底是抓了谁回来,嫂子就随便问问,你答了,以后咱再也不提这件事,怎么样?”
话都说得这么明了,他还能怎么样?青奎现在心里真是无比的憋屈,声音都蔫了。
“那个男人叫刘永志,是江氏企业省外一家分公司的经理,其他的事,我也不太清楚,老大只吩咐让我们把人抓回来,他要亲自处理,别的什么都没说。”
刘永志……那不就是当年江离外公的助理吗?温如是没有再问,江离既然说要亲自处理,那个害死苏文的刘永志这次多半是凶多吉少了。
温如是挂了电话,立刻打开嵌玦联络江少华。
江少华沉稳的声音刚一响起,温如是马上便问道:“我记得你上次说过,刘永志是江氏企业海外部的,怎么现在还在国内?”
江少华沉默了片刻,道:“我看到刘永志的时候已经开始接手公司,是在小离二十三岁以后,也就是说……”
温如是喃喃打断了他的话:“也就是说,江离绑架了刘永志就表示,他原本的轨迹已经改变了……为什么?他不该这么冲动。”
江少华看着面前屏幕中有些怔忪的温如是,缓缓叹了口气:“你没有发现你家楼下增加了很多帮派人士吗?这栋楼里面,现在起码有一半的租户都是江离的人。”
温如是眼光一凛,立刻猜出了原因:“你爸想要用我威胁江离?”怪不得,他急着要搬家。这片小区本来就乱,门口的保安只有两个,根本就是形同虚设,江峰要是真的撕破脸,温如是还真不敢担保自己足不出户就能保证安全。
“……嗯。”越介入得深,江少华心里就越难受。母亲一直教导他要做个堂堂正正的人,可是,他自小当作榜样崇拜着的父亲,实际上却是他最厌恶的那种人渣。
夜深人静的时候,每当江少华想起,母亲临终前拉着他的手流泪的样子,就怀疑,她是不是也不放心,把唯一的儿子交到江峰手里?
她到死,都牢牢地把沈家的股份留在手里,坚持要等到他成年以后继承。江少华那时不懂,现在才知道,她根本就是在防着江峰,怕他步上小离的后尘。
这种信仰上的崩塌,让江少华几乎都无法回去面对那个他顺从了一辈子的父亲。
江少华除下眼镜,揉了揉胀痛的眉心,“形势还没你想象中的那么糟,单纯论黑道势力,我爸不如小离,要不然他也不会这么多年都不敢动他。有江离护着你,你现在住的地方很安全,没有必要太过担心。只是有一件事,我们之前都没有预料到,就算你今天不联络我,我也要找你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继续道,“小离已经开始阻击这个世界的拯救计划核心装置,我不知道他到底派出了多少人混进各大执行公司,据我调查,至少现在的流光,已经有了他的卧底。”
“啊?”温如是瞠目结舌,要不要这么快啊。不是,她以前怎么不知道,流光中还潜伏着暗刺的人?
“问题不在于他提前开战,而是这个世界的温如是今天上午跟小离碰面了,这才是个大麻烦。”江少华也很恼火,意外总是层出不穷地接二连三发生。
本来刘永志可以活到多年以后,要不是江峰想对温如是下手,江离就不会愤而反击。江离若是不在今天上午出城处置刘永志,就不会撞倒另一个温如是的车,还留下了联系方式。
——江少华都想呵呵了,他真不知道,是不是该苦中作乐地开解自己,至少,这表明温如是的任务执行得相当成功?
江少华咬牙,狠狠加重了语气。
“温如是,你给我记住,一定不能跟这世界的你接触!”
温如是被他一吼,都想掀桌了,对着嵌玦就骂:“每次都是这样,事到临头才着急,你这主席当得还没有我的小助理专业!我说你能一次性把重点注意事项,若是犯了将会造成的后果全说清楚不?能不?!”
江少华被她顶得心口痛,忍了忍,终于平心静气道。
“你们不能见面,否则,你很有可能会死。你要是出事,江离会怎么样我不知道,但他的情绪一旦超过了临界点就会惊动源物质。”
“到时候,这个世界会解体,江离就再也回不来了。”
☆、第206章 最终篇之老板你好三二
郊区厂房密室内,二十多平米的小房间连张椅子都没有,一根电线从天花板垂下挂着一只灯泡,橙黄的微弱亮度是这里唯一的光源。
刘永志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狼狈过。他的半边脸无力地贴着冰冷的地面,想要支撑起来靠着墙都做不到,双手被倒缚得久了,血液无法回流,麻痹得感觉不到痛。
密室的隔音效果很好,刘永志努力竖起耳朵,却听不到外面传来一丝一毫的声响。
四周就像是陷入了一个完全被隔离成另一个世界的空间,死寂得渗人。
他喘息着,拼命让自己冷静下来回想,最近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他是不是无意中得罪了谁?到底是什么样的仇恨,才会让那些人直接将他关进这里。
刘永志不怕对方求财,他一直活得很小心,为了保命,他愿意付出代价。但是,从头到尾都没有一个人出面,对他提出过关于赎金的事。
刘永志想破了脑袋,却无论如何也找不出一点头绪,这样未知的恐惧让他害怕。
他们会怎么对付他?他会不会死在这里?他的老婆、孩子,还有藏在情人那儿的那笔巨款……这一切都来得太快,他还没来得及好好安排一下。刘永志正心慌意乱地胡思乱想着。
忽然,厚重的铁门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吱呀声。
刘永志努力将视线移向门口,顾不得脸颊在地面刮得刺痛,隔着堵在嘴上的毛巾拼命呜咽。
室外光亮,室内昏暗,进来的男人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处俯视着他,逆着光的身形高大挺拔。
刘永志有些透不过气。他看不清那人的样貌,那人却将他此时一身的狼狈尽收眼底,刘永志莫名地就生出了些许的忿然和怨恨。
那高高在上的姿态,就仿佛他在对方眼中,不过是只卑微的可怜虫,而他只需要轻轻抬脚,就能将他碾死,不费吹灰之力。
刘永志又恨又怕,奋力扭动着往后退。
那个男人好像笑了下,逆着光的面上露出了洁白的牙齿,白得发亮,就像是头野兽进食前露出铮亮的獠牙。
“好久不见。”他说。
刘永志拼命摇头,想告诉他,他根本就不认识他,他们抓错人了!可是塞了满嘴的毛巾却让他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男人缓缓靠近的步伐轻慢。仿佛每一个落脚,都刚好就踩在刘永志的心跳上。
一步一步,咚咚咚咚,血管剧烈搏动得他的视线都有些恍惚,刘永志不由瑟缩了一下,还是坚持着睁大眼睛看他。
那人走过阴影,在他面前站定。
“刘永志,我们终于见面了。”
他蹲下身,慢条斯理取出堵在他口中的毛巾。微弱的橙光下,一张冷峻而微微显得有些年轻的面容是刘永志所陌生的,但那份陌生,似乎又带着深藏在记忆深处的熟悉。
久远得,十多年来,跟只有在梦里才能想起的那张脸,那张血迹斑斑的,愤怒地痛斥着他的背叛的老人的脸,有五分相似……
刘永志猛地瞪大了眼!
“你是,苏文的孙子?”
“你是苏文的孙子,你是江离!”刘志文失声叫出了两句,脸色变得更加惨白。
他终于明白,绑他的人为什么不提赎金,为什么开了这么久的车将他带到这个地方!
江离根本就不打算让他活着出去,他想杀了他,为他的外公报仇!
不!江离并不知道苏文是他打死的!事发之后,他伪装得很好,就连苏碧清都以为他是被后来赶到的警察营救下山的。有江峰给他的一大笔钱,刘永志十多年都没有回来。
那时江离才多大点?他怎么可能知道这一切是个局,都是为了得到苏文最新的研究成果?
他一定是在诈他的,江离根本就没有证据!刘志文脑子里急速转动,面上已经挤出讨好的笑容。
“小离啊,你这是做什么呢,你突然把我带到这里来,你爸爸知道了会生气的。小刘叔叔也不知道是哪里考虑得不周到,要是不小心得罪了你,看在小刘叔叔也照顾过你一段时间的份上,小离就别跟叔叔计较了好不?你看,你婶婶还在家里等着我呢,我要是不赶紧回去,她一急上来,肯定会去报警的。你才这么大,未来还有大好的前途,档案上留下污点以后,出了社会找工作也不好找。”
“咱们好好说话,别动粗。”刘永志说得嘴都干了,见江离还是不动声色,他抿了抿干裂的嘴唇,心里也开始没底起来,“小离,叔叔现在有一份不错的工作,你毕了业要是不想继续读书,可以来找叔叔,我一定好好照顾你……”
江离就像根本没有听到他的话,玩味地注视了他半晌,慢慢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枚黑色的钮扣,拈着举到刘永志面前:“还记得这个吗?”
他的语声平静,蕴含着丝丝冷意,刘永志心底一寒,不禁就住了嘴转头看过去。
那是一枚普普通通的钮扣,黑色硬塑料的材质,看不出跟大街上到处都有的钮扣有什么不同。
刘永志茫然地抬眼。他想摇头,却因为隐隐生出的惶恐不安,而僵硬了脑袋。
“小刘叔叔贵人多忘事,不记得了也不奇怪。”江离轻嗤声,缓缓站直,居高临下瞥了他一眼,轻轻抬指,随意地将那枚钮扣弹到刘永志身上。
然后慢悠悠转身,接过猛子手里早就准备好的钢管。
“没关系,我会让你想起来。”
江离的唇角噙着令人不寒而栗的微笑。忽然扬起手臂,一米多长的钢管,带着刺耳的呼啸声,狠狠击向刘永志脆弱的关节!
“啊啊——”刘永志翻滚着,爆发出阵阵凄厉的哀嚎。
一棍一棍,棍棍到肉,伴随着咔哒咔哒的骨裂声。
“你疯了!江离,你就是个神经病!”刘永志失声叫喊。
“是吗?我没有在精神病院呆到死,你一定很失望罢。”江离冷笑,眉目清冷恍似浮冰。
他手下连连重击,毫不留情,“让你在外面逍遥了这么多年,也该是你为当年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的时候了。”
“我没有,我没有!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刘永志被打得连连惨叫。
飞溅的血点沾染上江离深色的裤脚,江离视若无睹,只是一下一下痛殴死命翻滚着想要远离他的刘永志。
“没有?”江离笑,狠厉的目光从上至下,冷冷笼罩着地上刘永志抽搐的身体,“如果不是在抓扯中,你身上的扣子被我外公拽下来,或许,你的话还有丝可信度。”
刘永志瞳孔紧缩,骇人的预感震得他差点忘了躲避,那枚钮扣……刘永志想起来了!
他离开山顶没多久,就发现袖口处少了一颗扣子,当时的时间紧迫,他根本就来不及回去找。刘永志也是存着侥幸心理,只把衣服脱下来烧了,收了钱后就匆匆忙忙打着就医的旗号,被江峰安排到了外地。后来看风声过了,警方那边没人提起这茬,他便也没跟江峰说。
没想到,竟然会落到了江离手中。
刘永志渐渐绝望了,这是不死不休的深仇大恨,江离不可能会放过他的。
“你就是这样折磨他的吗?就是这样,看着他在你面前吐血,在你面前挣扎求饶?”
凌厉的钢管雨点般落在刘永志的身上,江离一句句拷问着,面上淡淡的微笑扭曲,分不清是悲是喜。
“就是这样,打断他的手骨、腿骨、肋骨,让他死不瞑目?”江离语声倏然变轻,“刘永志,你到底是有多害怕他没有断气?你怕他死了也要从地底爬起来找你报仇雪恨,对不对?”
苏文花白的乱发混着污泥,从土中挖出来被血痂和泥土污满全身的尸体,抚上去寸寸断裂的骨骼,苏碧清哭到晕阙还消失不了的悲泣声……偷偷掰开苏文手指,看到混着一把泥土,被紧紧攥在他手心中的那枚钮扣时,他撕心裂肺的疼痛,比胸前的伤口更甚!
那一天的场景,他无时无刻不谨记在心,永远都忘不了!
这些年他隐忍不发,小心翼翼地查证,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让所有牵涉其中的人都得到应有的惩罚!当年绑架案的凶手,除了刘永志,还有最后一个凶手。
那就是外公的好女婿,他的亲身父亲——江峰。
他唯一的外公,除了母亲之外仅有的亲人!他们怎么敢,在残忍地杀害了苏文以后,就妄想着此事能不了了之?!
江离肆意地微笑着,眼中却渐渐浸出了血红阴霾的戾气,猛然加大了手上的力道!
刘永志手脚俱已被打断,躲无可躲,只能伏在地上抽搐着哀哀低号。
不过片刻,刘永志就再也发不出一丝声音,四肢弯曲得变形,像堆烂泥瘫软成一团。
江离没有因为刘永志的昏迷而停手。
站在身后围观的猛子察觉江离此时的状态有些不妥。老大平时再愤怒也是冷静自持的,他从来就没见过这么失态的江离,就像是……疯狂到走火入魔了般。
“老大!”猛子连忙伸手去拉他,没想到却被江离反手一股大力挥开。
猛子往后踉跄了两步,被青奎一把扶住稳住身形。
青奎赶紧机智地拨通了温如是的电话,举到江离耳边:“老大,嫂子电话。”
江离愣了愣,电话那边就传来了温如是柔柔的声音。
☆、第207章 最终篇之老板你好三三
“江离。”她唤了声他的名字,带着她特有的柔软语气。
江离胸膛猛烈起伏着,全身上下奔腾的热血仿佛都在叫嚣着“杀了他!杀了这个渣滓!”。忽然听到温如是叫他,江离条件反射地就回了声:“嗯?”
“我不喜欢一个人吃饭,”听他回应,温如是的音调又放柔了几分,“你待会儿早点回来陪我好不好?”
江离还没有摆脱方才激烈的情绪,一时反应不过来,只木木地应了下:“……哦。”
那边的温如是听起来很高兴,马上就道:“说好了,不许失约哦,我马上就去做晚餐!”说完就把电话给挂了。
密室里一片安静,江离握着血迹斑斑的钢管,缓缓转头。
青奎被他赤红的双眸吓到了,举着电话的手臂僵在半空,弱弱地翕动了下双唇,正想说——老大,给大嫂打电话这事儿,真不怪我啊!这都是给逼的,对,是被猛子和大嫂给逼的……
哪知道江离用骇人的眼光看着他沉默了半晌,一开口,却是:“糟了……我忘了带换洗的衣服出来。”
青奎嘴角抽搐了几下,差点给哭,好在旁边的猛子很快转过弯来,一面小心地上前,从他手中缓缓抽出那支凶器,一面安抚江离的情绪。
“老大,没关系,我那里衣服多,你可以去我住的地方洗个澡,换了这身再回去。”
听了猛子的话,江离下意识松手,垂眸看向自己的衣裤。点点血迹飞溅得到处都是,迟钝的感官好似这会儿才回笼,他不由蹙眉嫌弃地道了句:“血腥味太浓了,青奎,去城里买套新的,送猛子家里去。”
青奎立刻点头出门,临走前,还不忘同情地看了眼同样被嫌弃了的猛子。
花了半个多小时清洗一新,江离从猛子家里出来,上了车总感觉自己身上还是残留着一股怎么洗也洗不掉的淡淡血味。
到底是真的没洗干净,还是心理作用,江离也分不清,只觉得,温如是要是闻到肯定会不高兴。
面上绷得再严肃,也掩饰不了他忐忑的心情,经过小区门口,江离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将车开进去,方向盘一打,又原路绕回城中心。
城里有家花店,从外观看上去,里面的花卉品种应该很齐全。他曾经路过,大概能记得花店的位置。
再次回到小区的时候,江离的手上多了一束香水百合。
馥郁的香气能将一切导致他不安的气味都遮盖住,江离很满意。
但是这份满意待到进了楼道,就变成了不自在。他完全能够敏锐地察觉出,那一道道住户门上,躲在猫眼背后看热闹的好奇目光。
江离干脆停下脚步,敲了敲五楼左侧的门。
门内马上响起一阵慌乱的推搡声,很快打开,一排四人站得规规矩矩,老老实实齐声道:“老大好。”
江离面无表情将四人打量了一番,慢悠悠道:“喜欢花?”
“……”四人面面相觑,说是也不是,说不是也不是。
江离却点点头,直接将他们的沉默当成了默认,直接下了结论,“既然你们这么喜欢,明天我会让猛子把你们的房间都摆满鲜花,费用就从你们的薪水里扣。”
“…………”四人不敢说不,只得目含“感动”的泪光,目送着老大扬长而去。
被他们这么一打岔,江离总算恢复了往日的镇定。
上了七楼,他掏出钥匙开门入内,温如是没有像平常一样,第一时间就跑出来迎接他。
江离放下手里的花束,换了鞋,正准备朝里走,突然被她的一声“站在那里,别过来。”给吓了一大跳!
江离僵在原地不敢动,一路上埋藏在心底的不安又浮了上来。
温如是一定是知道了!否则不会如此反常。
她平时不是这样的,每次他回家都会冲上来抱他,之前给他打电话时的语气明明也很随和,没有一丝异样。难道问题就出在这短短的一个小时内?江离开始慌了。
到底是谁告诉她的?猛子、青奎、还是留守在楼里的那帮手下?
不对,现在不是找出告密者的时候。
当务之急,他首先要考虑的是,温如是要是不能接受这么残暴的他该怎么办?
她要是反悔了,想要离开……如果她真的敢企图逃跑,他是不是该先下手为强,率先把温如是给绑起来,锁在家里,让她哪里也去不成?
……江离忍不住握紧拳头,心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想要狠狠地教训温如是,让她再也不敢生出背叛他的心思,一会儿又怕自己冲动的行为让她难过。
要是他一气之下,失手伤了她怎么办,要是温如是其实并没有这么打算,那他不是就弄巧成拙了?客厅里悄无声息,站在玄关的位置只能看到沙发上空无一人,温如是迟迟没有出现,江离很快就乱了分寸。
他直直地立在玄关处,随着时间的推移,心底越来越凉,眼眶渐渐泛红,口中干涩得说不出一句话,一开口就是痛。
或许,他该放下身段求她,温如是那么容易心软,她不会舍得看到他伤心……应该,不会。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十几分钟,江离只觉得等待宣判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闭上眼睛。”温如是说话了,她的声音一板一眼,没有平素撒娇时的软糯。
江离深吸了口气,听话地阖上双眸。
很快,他感觉到她走上前来,踮起脚尖,在他眼上蒙上了条丝巾。她的身体离他极近,近得江离能闻到她发间干净的清香,江离动了动指尖,没敢抬手。
温如是退开一步,似乎端详了几秒,然后拉起他的手。
江离下意识反手握紧她的小手,发觉温如是不适地想要抽开,他马上加大了手底的力道不让她离开。
“……我错了,别走。”
他反反复复,语无伦次地解释,“对不起,我错了,我不是故意的,温如是,别走,你不喜欢,我再也不这么做了,我没有杀他,真的没有,你相信我。”
江离低沉的腔调里无端端生出几分委屈。他事先明明就想好了,要留刘永志一条命去对付江峰,只是临到头来就控制不住杀人的欲望,若不是当时的那通电话,他可能就真的把人打死了……但是,就算他真的杀了刘永志,温如是也不应该起了跟他分手的念头,她答应过,不会再离开他。她发过誓的。
“江离,你把手放开,抓痛我了。”温如是叹息。
江离抿了抿嘴,没动。他都这么低声下气低哀求她了,她也不愿意点一下头,他有时候真的恨她总是置身事外的无情。
也是,沾过血的人,再怎么洗,也洗不干净,他不该再自欺欺人。
僵持了片刻,江离挺直背脊,拉下蒙在眼睛上的丝巾,眸中渐渐结了冰,冷冷地直视着她:“你后悔了吗?后悔接受一个杀人不眨眼的恶魔当你的男朋友……”
冷酷的话还没说完,就见温如是毫不淑女地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江小离,过度脑补是种病,得改。”然后用空出的那只手,猛地拉下他的脖子,重重吻上了他的薄唇。
她灵巧的香舌在他嘴里狠狠地惩罚肆虐了一番,才松开他,轻轻在江离脸上拍了拍,“发够疯没有?”
江离傻愣愣地看着温如是嚣张的表情,一时回不过神,被亲得水润通红的双唇嚅动了下,终于喑哑着声艰难开口:“你……”
“我本来想给你个惊喜,跟你共享一次浪漫的烛光晚餐,不过现在看来,”温如是气不过,伸出一根食指,狠命戳了两下他健壮的胸肌,“惊是有了,至于那个喜,哼哼……”
“你说你的脑子里面成天都在想些什么?嗯?你怎么会以为,我会为了个人渣想要跟你分手?”温如是想起江离方才慌乱的样子,就止不住的上火。
她就这么让人无法信任?她温如是的承诺什么时候变得这般没有可信度了!
虽说她的确是不喜欢自己男朋友杀气太盛,但具体情况也要具体分析的好吧。像刘永志和江峰这样的货色,根本就不值得她跟江离怄气。
她又不是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圣母玛利亚,有怨报怨、有仇报仇才是她的风格。再说了,她要是真想阻止,在江离今早出门之前就开口了,还用得着事后算账?
有句话说得好,具体是啥不记得了,反正大意就是“咱没有仇人,有仇的当场就报了”。
温如是深以为然——以德报怨,何以报德?
不过法律还是要遵守的,要是这天下人人都像江峰那种人一样,罔顾国法、草菅人命,那这世界还有什么公正可言?虽然这么一来,想要打垮江峰会多费一番手脚,但江离毕竟是现实中人,温如是相信,他一定能想出更稳妥的方法。
不是所有事,都只能用暴力解决。总有一天他会回去,有些界不能越,一旦越了就会变成惯性,以后想要改都没那么容易收得住手。
温如是对江离有信心。
至于其他的,只要江离不弄出人命,偶尔发泄发泄,她并不在乎。
气过之后,见江离还傻乎乎地望着她,那晶晶亮的黑眸里,一点都没有平日里的冷静果敢,又有些心疼。
她瞪了他眼,主动靠过去,将他的手放到自己腰上,十分别扭地道:“抱好了,跑不了,再胡思乱想看我怎么收拾你。”
☆、第208章 最终篇之老板你好三四
这顿晚餐两人都用得食不知味。
餐桌上的花瓶内,用干净的水养着江离带回来的香水百合,花香浓郁,乳白色的花瓣上面带着晶莹剔透的水滴。天色还没有黑,经过刚才那个意料之外的插曲,温如是也没了摆出烛台来点情调的心情,干脆拉开窗帘,用斜照入屋的晚霞代替烛光。
江离仿佛也知道自己想多了,这时候,温如是做什么他都不敢出声。他低着头安安静静用餐的样子,从温如是的角度看过去,还真有点十八岁少年羞愧知错任打任罚的模样。
温如是心里也有气。
本来攻略江离她就有很大的心理障碍。看着他那张俊脸,她老是想起像个植物人一样躺在病床上的暗刺老板,想起他所扮演过的后卿和苏轻尘。
幻梦能抹去她投入过的爱情,但是抹不掉那些历历在目的过往记忆。要一而再、再而三地跟一个明明就曾经爱过的男人培养感情,还要拿捏好其中的分寸,从发觉到江离爱得偏执的那一刻开始,温如是就有点力不从心了。
但是她不能说。不能对江离说,亲爱的你要理智一点,姐早晚得甩了你去过自己的生活,更不能对江少华说不想干了的气话。
温如是真心不愿承认,江离近乎卑微的在乎,让她深深的触动了,她从来没有想过,他是这么毫无安全感一个人。
最可怕的是——她一点都不觉得这样的爱让人窒息,心疼江离之余,她心里反倒生出了种不合时宜的甜蜜。温如是很震惊。
在今天之前,连温如是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她往常总是会忽略他的年纪,还老喜欢反反复复去踩江离的底线,就想看他到底会不会生气,会不会对她发火。
她总是按捺不住想要折腾他的冲动,为达目的,撒泼打滚样样都干得出,一点也不觉得脸红。
温如是自问,自己本不是这么爱作的人。但是在江离面前,她的智商都像被拉低了一半似的,竟然会跟一个小她真实年龄好几岁的大男孩较劲。
这样不计形象的神经病行为,根本就是陷入情网的小儿女才会做得出的事……
她居然会毫无所觉。
但正是清楚地意识到这一点,她才更加害怕。
温如是很怕这样继续相处下去,到了最后,她会把自个儿都赔进去。
好不容易说服自己,在没有成功唤醒江离之前,一切不该在现在考虑的事情,想再多也是白搭。温如是终于调整好心态,刻意无视了江离时不时飘向她的目光,尽量目不斜视,专心切着面前煎得嫩嫩的小牛排。
一顿饭就在这么沉默的气氛中渡过,温如是不知道江离此刻作何感想,反正,她是味同嚼蜡,还要端着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连胃都隐隐作痛了。
过了好半晌,温如是才面无表情地端起手边的高脚酒杯,抿了一口,然后拿起餐巾擦了擦嘴,结束这餐让人蛋疼的烛光晚餐。
见温如是不吃了,江离也随即放下了刀叉,漆黑的眸子不安地一瞬不瞬望着她。
温如是被他规规矩矩的样子弄得一怔,又控制不住地放缓了表情,缓缓道:“厨房里还热着玉米浓汤,我去给你盛一碗过来。”说完,直想给自己一巴掌,刚刚还打定主意要淡定相对,不能继续沉溺其中的,才这么一会儿,被他可怜巴巴的眼神一看,就把方才想好的对策全给忘了!
但话都说出口了,温如是也不好吞回去,只得板着脸起身进厨房去给江离盛汤。
端出来,盯着江离慢慢喝完,想着自己再这么别扭下去也不是个事儿,既然事情都发生了,她再怎么懊恼也没有用,难不成,还能把沦陷的心给挖出来再塞回去?
她也不是这么输不起的人,爱就爱了,仔细想想也没什么大不了。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呗,有这矫情的闲功夫,还不如趁着江离此时心中有愧乘胜追击。
温如是很快就恢复了自信,直截了当地问,“今天一天,你都出去干什么了?”
江离愣了下,迟疑了很久,才回答:“……安排江氏企业的人,在周一分批爆出江峰曾经行贿的名单,还有他这些年陆陆续续买凶杀人的黑幕。”
周一不就是明天?温如是无语。所谓江氏企业的人,用脚趾头想也想得到,不是他的暗桩,就是抓住了人家的把柄,逼得人不得不窝里反。
这小子还真是,跟她想象中的一样阴险,怎么坏怎么来。
见温如是看着他,默不作声,他抿唇又道,“上午出去的时候,顺便通知人把我所有的流动资金都收回,准备明天投进股市,打压江氏股价。”
好个“顺便”,明明就是谋算良久,还想轻飘飘一言带过,蒙混过关。背着她做了这么多事,一句话都不跟她提也就罢了,还在她面前装什么小清新!
被江离严防死守蒙在鼓里,平白无故担心了他好几天的温如是,这下是真的不爽了。
“江峰悉心经营了江氏这么多年,不是一点点闲散资金就能轻易扳倒的,你才存了多少?!也不怕投进去的钱都打了水漂,到时候你就是江峰砧板上的肉,任他宰割了!”
温如是恨铁不成钢,早知道江离是打着孤注一掷的心态,她说什么也该早点防范,好在今天是周末,还来得及。
“……五千万。”
“啊?”温如是正盘算着,被他突然打断,一时没反应得过来。
见她没明白,江离又说了一遍,耐心地解释道,“我准备放五千万进去。上午不利的消息爆出来以后,江氏的股价肯定会受到影响。我投进去的钱只是个引子,股价一旦开始大跌,其他不明真相的人就会跟风。江峰不可能任由江氏就这么垮掉,他要是想救市,就得注入新的资金。”
“你放心,我不会被套在里面的。如果一切顺利,除去之前已经到手的百分之七,明天下午收市之前,我们总共应该能够拿到江氏四分之一左右的股份。到时候,江峰若是还想继续坐稳大股东的位置,就必须去收购散户手上的份额。”
“再加上相关部门碍于舆论前往查证,有这些时间,就算他手眼通天,能把所有事情都按下,也会大伤元气。真的到了那个地步,我想抛售,或是入驻江氏企业,都是易如反掌的事。”
江离有条不紊地交代出前因后果,温如是听完,已经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她一文科生,玩不来这种金融上环环相扣的阴谋诡计好吧?
她的专长是算计人心啊,摔!
偏偏江离解释清楚还一脸诚恳地看着她,温如是一点都不想夸他聪明!
这种明明就是作为主人公出现,准备以大无畏的姿态,牺牲小我拯救世界,到了紧要关头,却发现自己已经沦为酱油党的心情……真的,忒不是滋味了。
温如是深吸了一口气,僵着脸缓缓道:“还有呢?”
“……还有,”江离唇角刚刚扬起的微笑又垮了,低头自觉地认错,“把刘永志抓回来打了一顿。”说完,见温如是面色不妙,又补了句,“没打死。我走的时候,专门吩咐猛子找人处理他的伤势了。”至于会不会留下残疾,那不是他会考虑的事情。
江离自以为把一天的行程都汇报得清清楚楚了,没想到温如是还不依不饶:“除了这些糟心的事,你就没有其他的好说了?”
江离茫然抬眼:“还有什么?没了啊。”
眼角余光瞟到台上的百合花,江离又有些纠结,难道,要把因为不想让她闻到他身上的血腥气,专门跑去买了一束花这种小心思也要一一交待清楚吗?之前的事,已经让他觉得很丢脸了,再把这件事说出来,他以后在温如是面前还能抬得起头?
没等江离考虑太久,温如是就敲了敲桌子,不满地盯着他闪躲的目光,道:“早上出去发生了什么事,遇见了谁,老实回答。”
遇见了谁?
江离恍然大悟,暗暗呼出一口气,很愉快地就回答了:“啊对了,你不提我都忘了,我早上碰到一个跟你的名字一模一样的女孩。”
只要不讨论那束花,说什么都好,江离马上恢复了镇定,想起那个被他不小心撞了还很有礼貌的女孩,他面上也带出了点笑容。
“说起来,她长得跟你也很像呢,就像是小了好几岁的你一样。”一双跟温如是极似的大眼睛清澈明亮,十五、六岁的脸蛋上还带了点婴儿肥,一笑起来,两排小白牙漂亮得晃眼。
世界如此之大,他居然能在茫茫人海中,遇到一个跟自己心爱的女人同名同姓,连样貌都差不离的人,这不是缘分是什么?
也许是移情作用,江离对那女孩的印象非常好。
想着他的小妖怪是要是能提前几年化出人形,说不准现在,两人站在一起就跟孪生姐妹一般了,温如是一向没有朋友,以后被他关在家里也能多个聊天的对象,她肯定会很高兴。
“我特地把她的联系方式留下来了,以后我不在家的时候,你要是闷了,可以邀请她到我们家来做客。”江离自忖,只要那女孩上门时,他提前让人在门外守着,应该也不会出什么乱子。
江离这边厢还认为自己已经够大方了,那边的温如是却快要气得掀桌!
邀请这个世界的温如是上门做客?
邀请他妹啊!她还不想死得那么快呢!
☆、第209章 最终篇之老板你好三五
自己躲都躲不及的人,这个完全不在状况中的笨蛋还特地花心思,想请人来家里玩……这都什么事儿啊!
温如是面上青白交加,还要按捺住发火的冲动,好声好气告诉他——她一点都不需要朋友,不需要任何人来陪她聊天,她温如是这一辈子,有他在身边就够了。真的,比真金还要真!
温如是咬牙切齿,发出这一生最违心的言论,憋屈得都快内伤了。
而那被人再次告白的江离却愣在了当场。
什么是一念天堂,一念地狱?江离想,他完全体会到了。
只要一句话,温如是想他在天堂,他就在天堂,温如是想他在地狱,他就会堕入地狱。
他想要牢牢抓住她的欲‘望是那么的强烈,强烈到指尖都在发颤。那些不敢言说的种种过往,那些沾染了血腥的阴毒手段,连他自己看着,都觉得丑陋。但是,温如是一点都不怕他,也不嫌弃他。
她说,她只要他一个人,就够了。
充斥在胸腔中的复杂情绪满得就快要溢出来,江离几乎控制不住自己。
温如是犹疑不定地看着他变幻莫测的表情,忍不住后退了一大步。这男人是吓傻了,还是高兴傻了?
还没打消江离准备去找另一个温如是来当她闺蜜的念头,温如是当然不能就这么甩手就走,只得忍着离开客厅的冲动,在一边干等他的回答。
没想到,江离回过神的第一反应,就是一把将她拽到怀里,紧紧抱住不放。猝不及防之下,温如是挺直的鼻梁一下子猛地撞到江离硬邦邦的胸肌上,她霎时飚出了两行生理性泪水,温如是连忙用手去捂,刚抬起一半,就被江离强健的双臂连人带手一起给抱了个扎实!
嗷——她的小蛮腰啊,快断了!
温如是伸脚就踹!
江离紧紧捁着她的腰身,任她怎么挣扎怎么踢,就是不松手,嘴里还不停低低道:“我就知道,你是爱我的,温如是,你是爱我的,对不对?”
你知道个屁!你要是真的知道,刚才就不会突然发神经抽风了!这货的脑子到底是什么构造,他们刚刚不是在谈正事吗,还能不能正正常常地好好沟通了?!
温如是大怒:“滚蛋!你掐得老子痛,松手!”至于,这个愤怒里面,有没有心事被戳破后的恼羞成怒,温如是的脑子里,已经气得不想思考了。
被她这么一骂,江离倒是松开了她。但还没等温如是站好,整理好被他弄乱的衣服重振旗鼓,她就感到一阵天旋地转。
——妈蛋,他居然,居然将她拦腰抱起了!
她不喜欢公主抱!更加不喜欢被十八岁的小男生轻轻松松拦腰抱起,一点都不喜欢!
温如是羞愤交加,江离低头凝视她的眼神,还该死的温柔。
“温如是,不要担心。你是我的,我也是你的,我们永远都不会分开。”
“……”温如是无力自辩,被他柔情似水的目光笼罩着,她的心都在抖。
她根本就没想过那么遥远的事。还有一年多,决定成败的时间就要到了,江少华要她在江离二十岁之前唤醒他,给出的期限,短得根本就不容她沉醉在风花雪月中。
见江离大踏步抱着她走进卧室,倾身就待往床上放,温如是终于危机感大作。
“喂,你冷静一点,我们这样是不对的,江离,我还没有准备好,你答应过不乱来的。”温如是快不知所措了,感动归感动,她现在是真的还没想好啊,这句话绝对不是说说而已!
江离见温如是死死环住他的脖子,一副打死都不肯就范的样子,忍不住笑,紧贴着她的胸膛微微震动。他低头,在她光洁的额上轻啄了下:“傻瓜,你都在想些什么啊。”
你不说我怎么知道你在想什么?!突然把人强行抱床上来,是个女人都会慌的好吧?!
温如是忿忿松手,踩着床垫就想从另一边跳下去,却被江离一把拉住了。
他注视着她的眸光深沉,带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哀求,“陪我躺一会儿,我发誓,只是抱着你,真的什么都不做。”他只是太高兴,高兴之后又怀疑方才的一切都是幻觉。
温如是警惕地盯着他的脸,似乎要从他的表情里挖掘出一丝一毫的言不由衷,但江离就那么坦然地让她审视着。
温如是心里在告诫自己,男人的誓言有用,母猪都会上树!脚上却怎么也挪不动。
在自动自觉地走回去平躺在江离身边,被他轻轻地抱进怀里时,温如是就想,她好像,真的完蛋了。
……这真是一个让人忧伤的觉悟。
不用看,温如是都知道江离现在笑得有多么满足。温如是微微侧头,避开他灼人的视线,忽然很想学鸵鸟,把脑袋埋进沙堆里,再也不出来见人。
偏偏江离还勾起她的下巴,转过她的脸不让她回避。他修长的手指有些粗糙,摩挲在她柔嫩的脸颊上,带起一串又痒又麻的异样。温如是浑身不自在,干脆闭上眼睛装死。
“温如是。”江离低声唤她。
“嗯?”
“温如是。”他又唤道。
“……嗯。”
“温如是。”江离的声音愈发温柔。
“闭嘴!”温如是忍无可忍。好好的说着话,莫名其妙就说到床上就够了,还要忍受他的骚扰,还让不让人平心静气琢磨正事了?
江离顺从地噤了声。
片刻后,温如是就感觉到江离的呼吸放缓,睁开眼,见他竟然真的睡着了。他拉着她的手没放,唇角还微微弯起了一个细小的弧度,卸下了平日的冷酷防备,此刻的江离才像真正符合他年纪的青涩少年,露出稍显疲惫的睡颜。
温如是就这么怔怔地看着他,直到天色逐渐黑下来,墙角的感应灯微微亮起。
江离醒来的时候已是深夜,察觉到温如是还在,遂下意识揽过她,在温如是肩窝上蹭了几下,深深吸了一口带着她气息的味道,才抬起眼睑,微笑着望她。
温如是一直没有睡,她看着他想了很久,那些她刻意不愿去面对的事。她想,也许,她真的对江离不公平。她从来就没告诉过他事情的真相,也不给他选择的余地。她的确是在抗拒,她怕她的生活中多出一个人,她没有信心能够跟江离一起走到最后。
温如是看着江离信任的眼神,忽然想将压在心底的秘密倾诉出来。
她回望着他,轻声开口:“江离,我不能保证会跟你永远在一起。”永远太远,她承诺不起。
江离愣了愣:“温如是……”
温如是抬手,指尖轻轻抚上他的唇,“听我说。以后的事,谁也不知道,也许有一天你忽然就觉得,我其实不是你真正想要的那个人。又或许有一天,你会发现,这一切不过只是一场梦,梦醒了,生活还是要继续……”
这世上,没有一个人是专属于另外一个人的。她不是他的小妖怪,也不是他的所有物。
江离爱她,温如是很明白,但那不是全部的她,他爱的只是在洪荒、轮回和这个世界里,展现出来的,她的一部分。
而真正的温如是不贪心,甚至是自矜的,她有完整的人格,还有很多江离不知道的梦想,即使为爱妥协,她也不会成为他心目中那个,只依附着他就会快乐的女人。
随着她平淡的叙述,江离放在她腰上的手缓缓锁紧,那力道,让她心中隐隐作痛,温如是却没有停,继续说着。
“也许我根本不是什么妖怪,甚至不是这个世界的人,等我的任务结束了就会离开,”她停了停,微微笑了下,“我知道你肯定会说,不管我去哪里,你都会去找我。看,我很了解你,对不对?”
温如是抬头,深深望进江离眼底,他漆黑深邃的眼中倒映着她的身影,他就那么抿着唇,生气地望着她。
温如是缓缓抚平他蹙紧的眉头,“到了那时候,就算你站在我的面前,可能我也不记得你。如果我会把在这个世界发生过的一切都忘得干干净净,那样对你来说,就太残忍了……”
江离这时已完全清醒过来,直觉地不敢去相信,她说的都是真的,可是她的表情太认真,认真到他想出声反驳都不能。
江离沉默着拉下她的手,紧紧盯着她的眼睛,咬紧了后槽牙,就像这么做,她就会收回刚才说过的话一般。但是,温如是却一直对着他淡定地微笑。
“你是骗我的,”江离忍不住握紧了她的手腕,沉声问,“温如是,你不会忘了我的,对不对?”
“我会。”
手腕很痛,她却仿似感觉不到,只点头淡淡微笑着。
“我会忘了你,我会有自己的朋友,你认识的,不认识的,很多。江离,也许你从来没有真正地了解过我,你爱着的,只是陪着你一路走过来的温如是,等你真正发现,原来温如是还有你所不知道的那一面,你的爱,还能维持下去吗?”
“我不需要你给我介绍什么闺蜜,也不会像现在一样,整天围着你打转,甚至在你出现时,还会避之唯恐不及。就算你真的打动了我,我也不可能以你的世界为中心。”
“我不喜欢被人限制自由,也不喜欢外出的时候老是被人追问去向。隔一段时间我可能会消失,也许是去旅游,也许只是想一个人静一静,我可能会忘了给你打电话,但是当我想起联系你的时候,我不希望你跟我吵架抱怨。”
“温如是!”江离终于控制不住怒意。
她不属于他?不过是睡了一觉醒来,她凭什么就不属于他了?!几个小时前才说过的话,她这么快就给他扔回来了,她到底想干什么?!
温如是翻身而起,灵巧地挥开他的手,江离一时不防,竟被她甩脱。
待他坐起来想去抓她的时候,温如是已跳下了床,几步就跑到卧室门口,转头还挑衅地对他明艳一笑。
“如果,那样的温如是,你能忍受,我允许你在我忘了你以后,重新追求我。”
如果在现实里遇上,如果江离的选择还是不变,她愿意给他一次机会。
☆、第210章 最终篇之老板你好三六
摊牌虽然有风险,但也能让江离提早觉醒。
温如是想,既然不管是在这里,还是在现实,她都已经准备接受江离,那么,为了长远的计划,偶尔冒一下险也是值得的。
好在,江离没有让她失望,整个客厅只是波动了一会儿,没过多久又恢复了平静。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里,温如是很安分,什么多余的事都不做。
但江离还是将她盯得很紧,经过那天晚上她单方面的言论,他仿佛生怕一个疏漏,不小心就让她给跑了。
就这么过了大半个月,温如是看起来一点离开的征兆都没有。她每天还是窝在家里写写画画,早晚照样尽心尽力为他做饭,江离回家后,温如是也不像平常一样,老是闹着让他带她出去散步,甚至连聊天软件也很少上。
江离摸不清她心里到底在盘算些什么。猛子和青奎都侧面打探过好几次,问他是不是跟嫂子吵架了。
江离也烦,要真的是吵架就好了,至少他能明白温如是到底是为什么突然转了性子。
要说她真的打算跟他分手,江离观察温如是近期的行为,似乎也不太像。除了明知道他还在为之前的事耿耿于怀,温如是也只是由着他生闷气,不再像以前那样,主动低头道歉,主动迁就讨好他以外,其他的,似乎也没什么不同。
但要说温如是只是跟他开个不轻不重的玩笑,江离却是不信的。
温如是再怎么任性也有个度,她该知道,他接受不了那样的说辞,可她还是平静地把话说完了,那天晚上,温如是虽然表现得很淡然,他却能察觉到她微笑背后的认真。
江离很不安。
温如是以前老跟他的手下打听他行踪,他虽然隐瞒得很恼火,但瞒了之后是高兴的,那表示温如是在乎他,她担心他才会这样。
可现在,温如是好像一点都不担心了,他做什么,她都不闻不问。
江离非常不喜欢现在的相处方式,就连成功狙击了江峰的产业也不能让他高兴几分。
一日中午,江少华给他打电话,开口就是:“爸爸住院了,小离,他想见你。”
江离心情本来就不好,闻言,说出的话就更不好听:“我不想见他,等江峰病死了你再通知我,我一定会到他灵前去上柱香,没有其他的事我先挂了。”
江少华连忙叫住他:“等等……小离,爸爸跟我说了很多悔不当初的话,他已经知错了,你就看在他上了年纪的份上,放过他这一次,好不好?”
江离冷笑,默了半晌,缓缓道:“大哥,江峰有没有告诉你,这些年,他耍手段害死过多少人,逼得多少家企业破产倒闭?他有没有说过,看到那些人跳楼身亡的报道,他是得意,还是愧疚?”
“省省吧,别被人当枪使了,还不知道。”他幽幽点燃一支烟,拈在指间,垂眸看着袅袅升起的青烟,想到温如是不喜欢他抽烟,江离又灭了,慢慢道,“我不会放过他的,以后你若是还想为江峰说情,别找我,就这样。”
挂掉电话,江离忽然很想念温如是,很想早点回去见她。才把东西收拾好,电话铃声又响起,江离掏出来一看,是个陌生号码,遂拒接了扔回口袋。
出了校门,却在门口碰到那个跟温如是同名同姓的女孩。她穿着一件嫩黄色的小外套,黑亮的长发高高扎成一束马尾,看到江离出来,她眼睛一亮,快步走到江离面前,俏皮地对他晃了晃手上的手机:“我刚刚给你打电话,你怎么不接呢?不是说好要带我去认识你女朋友的嘛,我还真想看看,你喜欢的人到底跟我长得有多像!”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江离蹙眉。
——“我不需要你给我介绍什么闺蜜,也不会像现在一样,整天围着你打转,甚至在你出现时,还会避之唯恐不及”这些戳心窝子的话,江离巴不得全部忘了才好,偏偏还有人跳出来提醒他,温如是根本就不喜欢他的自作主张。
江离板下脸,冷声道:“她不想跟你做朋友,上次那些话,你可以当我什么都没有说过。”
“为什么呀?”小温如是愣了。
见她傻站着,一点让路的迹象都没,江离不耐烦地绕过她就走。
“喂!”女孩追上去,不死心地问,“她为什么不想跟我做朋友?同名同姓,长得还像,你不觉得我跟你女朋友很有缘分吗?要不,你把照片给我看看,我真的很好奇啊。”
江离的脸色一下子就阴沉下来。
他没有照片,温如是从来就没跟他合影过,连提都没提过,这是不是表明,温如是心底根本就不珍惜他们之间的感情……光是想想,江离几乎都克制不住蒸腾而起的戾气。
江离的心情一瞬间就跌到了谷底,脚步顿了顿,转头就把火气发到长得跟温如是酷似的女孩身上,话语间毫不客气:“别人说你像你就信?我凭什么要给你看照片,跟你很熟?我们好像也就只见过一次面吧。你的电话号码我早就删掉了,我希望,你也能把存在你手机上的我的删除。”
江离冷冷睨了她眼,“最后送你一句,你一点都不像她,她没你这么蠢。”话毕,回身就走。
几秒钟后,身后传来小温如是的怒喝,“……你个神经病!你才蠢,你全家都蠢!”
江离没有停。他想,他也许是真的有病。
如果不是有病,他怎么会一遇到有关温如是的事,就保持不了清醒。他变得一点都不像他,会发火,会心痛,会在大庭广众之下,被一个小女孩激怒……
回家的这段路,江离走了很久,在楼下徘徊了半天,才下定决心上去向温如是问个清楚。
一开门,温如是却不在。
江离整个人都懵了。
厨房、卧室、小阳台找遍了都没有看到她的身影,江离脑子里就反复回想着一句。
——也许我根本不是什么妖怪,甚至不是这个世界的人,等我的任务结束了就会离开。
江离站在空无一人的客厅中央,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茶几上放着开了封的零食口袋,她的笔记本电脑还处于待机状态,温如是的小熊家居服随意地搭在沙发靠背,陶瓷杯里的奶茶冒着热气……她一定没走远,温如是不会连声交待都没有就离开,江离指尖轻轻发着颤,好不容易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拨出温如是的号码。
电话接通,当温如是的声音从那一头传出来,江离的眼眶都差点红了。
“温如是,你在哪里?”他压着火气。
“在小区门口的打印店啊。”温如是语气轻松,似乎还带了点愉悦,“你放心,我让楼下的几个兄弟陪我出来的,不会出事。”
“……我下来接你。”江离后槽牙咬得作响,迅速挂掉电话出门。
温如是收起手机,转过身,见身后四个古惑仔脸上一副死定了的表情,安抚地道:“不用担心,江离很讲道理的,不会迁怒你们,天塌下来还有嫂子顶着呢。”
惹火了老大,嫂子也不顶用的好吧?老大也是,上课上得好好的,干嘛要学不良学生逃课啊,他们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要早知道老大会提前回家,就算嫂子再怎么威逼利诱,他们也不敢让她出了这栋楼……四个头发染得红红绿绿的小弟真的很想扔下嫂子就跑。
小区门口只有一家打印店,很好找。
江离很快就出现在店门外,一张俊脸乌云密布,就快黑成了锅底,见到温如是二话不说,上前就待伸臂抓她回去,却被温如是塞了一大叠图纸进手里。新打印出的纸张散发着淡淡的油墨清香,江离心情不好,松手就想扔掉。
温如是忽然温声道:“江离,我们新家的设计图,你不想看看吗?”
江离抬眸看她,眸色深沉:“温如是,你觉得我真的在乎那套房子吗?”
假如只剩一个人,那就只是个房子。他在乎的,从来就不是任何一套住所,她是真不懂,还是假装不懂?
温如是眼底闪过一丝无奈,没有回答。
江离看着温如是平静的脸,忽然发觉,他一点都不了解她。
她到底是从何而来,又是为了什么会陪在他身边,他对温如是的来历几乎一无所知,江离明明能感觉到他在她心底的份量,可是有些时候,他却觉得,温如是离他很远。
就像现在,温如是明知,他会因为她的突然消失而惶恐,却仍然这么做了。手中的图纸攥出了皱褶,江离转身就走。
被他忽略掉的四人小组普大喜奔,欢欣鼓舞地目送着大嫂英勇就义,一路跟上老大的步伐。
回了家,江离劈手就把那叠纸扔向茶几,坐到沙发上冷声道,“温如是,我觉得我们该好好谈谈。”
温如是没有说好,也没说不好,弯下腰将散落到地上的图纸一张张捡起来,叠整齐摆放好,关掉电脑,这才慢慢在江离身边坐下。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温如是缓缓道。
“你想让我变回原来那个温如是,你不相信我说过的话,”温如是慢慢呼出一口气,淡淡笑了笑,“看,这就是问题所在,只不过是离开一会儿,你都受不了。”
☆、第211章 最终篇之老板你好三七
她不是不明白,现在不明白的是江离。
人生观不同怎么谈恋爱?就算她下定决心接受他,可要是江离不肯改变,仍然坚持她只要依附着他过就好的想法,温如是不用考虑,都可以预见他们不欢而散、分道扬镳的那一天。
爱着江离的温如是可以事事迁就,不爱江离的温如是,还会吗?
江离压着怒火,道:“温如是,你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能不能直接说清楚,不要让我猜?”
温如是无奈:“我没有想让你猜,我已经说得很明白了。”只是他不信而已。
谁知这话偏偏正好戳中江离最怕的事,他一听,情绪就控制不住了:“你要我相信你的话,相信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人,还有那些狗屁不通的任务,证据呢?没有证据,凭什么让我相信?!”
温如是静静望着他:“你说的没错,我证明不了。”
再多的事情她不能说,要是她直接指出江离本身就是关键,温如是不知道会不会引发他更强烈的排斥。她不想死,也不想让江离永远留在这个世界,此刻除了他自己,谁也帮不了他。
“江离,你很聪明。只要你想,就能找出真相,逃避解决不了问题。”
江离抿了抿唇,偏头避开她的视线,放在沙发上的十指渐渐蜷握成拳。
温如是默默注视了他半晌,起身勉强笑了下,“既然你不愿意,就算了。我去做饭。”刚走出一步,就被江离拉住了衣角。
“温如是……”他低声唤她的名字。
温如是硬起心肠,没有转头看江离。
如果连他自己都不愿面对现实,怎么可能醒得过来?她可以守着他,保护他,但是江离不能将她当作一生的庇护所。
温如是不想跟他争论,可是她默不作声的态度落到江离眼里,却让他更加惶然。
江离揉了揉太阳穴,努力想要说服温如是:“我不是要限制你的自由,温如是,再忍一忍好不好?等我处理完手头上的事,你想去哪里我都可以陪你去,这段时间你乖乖听话,不要再出门了。也别说那些不切实际的话,我听了,真的很难受。”
听到江离心力交瘁的声音,温如是又何尝好过。虽然明知道以江离的性格,这番话不过是因为方才被她的突然失踪吓到了,才不得已说出来的,她还是软了下来,不忍逼他太甚。
温如是闭口不提先前的不愉快,回身牵起江离的手:“今天我也有错,大家各退一步,都别生气了。”
然后叹了口气,笑道,“我好饿,今天忙起来都忘了吃东西,赶紧陪我做饭去。”
没有得到温如是肯定的回复,江离有些不甘心,但见温如是不欲再谈,便也勉强笑了下,顺着她的力道起身,跟着她一起进了厨房。
狭小的空间内,两人还像往日一样。
菜都是早上准备好了的,不用现洗现切,江离把饭热起,温如是这边已经挽起袖子开始炒菜,江离站在一旁给她递调味瓶,不远不近,刚刚就是温如是一抬手就能拿到的距离。
两人的配合照常默契,只是,今日的气氛里,总归是少了点什么似的。
江离默默看着温如是的侧面。平时一起做饭前,温如是都会特地让他套上围裙,粉色的,一人一件,她的是粉黄,他的是粉蓝。
可她今天忘了。
他就站在她旁边,但是,温如是却一次也没有回头,对他露出甜美的笑容……江离张了张嘴,喉间干涩,终是说不出服软的话。
夜深人静。
等温如是睡着了,江离将整齐摆放在茶几上的图纸拿回卧室,开了一盏小台灯,靠在床头一页页翻看。
一摞很厚,足有百多页纸。
大到每一间房间的平面布局、立面布局、顶面布局、主材规划、水电空调地暖线路走向,小到每一种砖的花色、品牌、铺装方式,每一盏灯的风格、样式,包括每个节点的施工图,都详细地跃然纸上。
最终效果图,温如是出乎意料地放弃了她偏爱的艳丽色彩,取而代之的是素雅的冷色调。新家的设计以江离喜欢的简洁、舒适为主,末尾几张,用漂亮的花体字一行行编注了色号,全是市面上不容易找到的待购项目。
江离不清楚那些待购清单中的每一项都对应哪一件物品,但是从整整十多页的长度来看,他看得出,温如是为这个新屋耗费了多少心思。
花了一个多小时,看完所有图纸,江离有些后悔。
他从未期待过新的住处跟现在有什么不同,只当是温如是闲得无聊,随便找个事情打发时间。他并不关心她设计的好坏,也不在乎他的书房里是不是应该增添一张按摩椅,可供他在工作、学习之余缓解疲劳。
在江离心目中,只要两个人在一起,住什么样的地方都无所谓。
江离没有想到,温如是真的在将他们的新居当做一个“家”来设计,他甚至不止一次在她面前说过“不合适就换个地方”这样的话。
即便是今天他将她的心血拍到地上,温如是也没有提起,只弯腰一张张捡起来,就像一点都不难过似的。
她当时安然泰若的样子,就仿佛不是第一次为他做这种事,而她迁就他的脾气也是理所应当。这个认知让江离很难过。
他忍不住走出卧室。沙发里的温如是面朝外蜷缩着,即使在睡梦中,眉间也有清晰可见的淡淡清愁。
江离轻轻坐在她身前的地板上,伸指轻轻碰了碰她垂落的乌发,然后缓缓将头靠在她肩侧。
温如是平时作息时间规律,一般到了点就会睡得很熟,但今天是个例外。临睡前想的事情太多,以至于躺下后断断续续做了好几个噩梦,温如是昏昏沉沉地感觉到有人揽着她,盈满鼻息的是熟悉的海洋般清爽气味。
她勉力睁开眼,江离的脸近在咫尺,眼里神色难辨。
见她醒来,江离似乎僵了下,手臂微微一动,但没有收回。温如是下意识抬手摸了摸他的脸,问,“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
江离抿唇低垂着眼眸,声音沙哑道:“温如是,我们以后不要再吵架了。”
温如是清了清喉咙,低声安抚他:“我们没有吵架,只是有点小摩擦。”说完,温如是想坐起,却被江离固执地捁着腰。
温如是只好放弃了这个动作,从毯子里伸出手臂,轻轻理顺江离额前的碎发,江离这次没有避开,只用黑亮的深眸静静地注视着她,目光温软得她心都快化了。
良久,温如是叹息道,“每一对情侣都会经历这个阶段,两个不同背景的人,想要走到一起,总会有各种各样不顺心的琐事。时间久了,磨合期过了就好了。”
这还不是现实世界呢,爱着他的温如是江离都受不了,不爱他的……温如是真担心有一天,江离被她给折腾死。
不管怎么样,两人最终还是和好如初。
温如是不再提那天的事,江离表面上也放宽了不准她出门的要求。
很快就到了农历新年,温如是赶在年前跟江离一起搬进了新家,终于有了一间属于自己的卧室。
大年三十那晚,猛子和青奎两个单身汉硬是不解风情地带着酒找上了门。三个男人喝了五件啤酒,温如是将江离扶回房,转头就见青奎瘫倒在地上,猛子比他聪明多了,醉倒之前还知道先找个长沙发躺下。
好在家里有地暖,就算把人直接扔在地板上也不凉。温如是抱出两床被子,一人一条给他们盖好,然后拧了一张热帕子进房,给江离擦手。
喝了酒的江离异常温顺,让脱鞋就脱鞋,让抬手就抬手,温如是转到哪边,他的视线就跟到哪边。
窗外,绚烂的烟花点亮了夜空,一朵朵争先恐后相继盛放、湮灭,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响彻天际,新家的空气中都仿佛弥漫着一股热热闹闹的硝烟味。
江离躺在床上,冷峻的脸上泛着红晕,一双氤氲着水气的黑眸漂亮得惊人,安静地一直望着她进进出出。
温如是换了水,重新拧干毛巾回来给江离擦脸,见他不吵不闹的乖巧模样,忍不住笑了,俯身在他唇上柔柔地吻了下。
“新年快乐,离小宝。”
江离弯起嘴角,深邃的眼睛里仿似有细碎的星光闪动。
“……新年快乐,温如是。”
新的一年,距离江离最迟苏醒的日子又近了一大截。温如是甩开那些烦心事,长长地感慨了句:“唉,难得跟你过个年三十,多有纪念意义的一天,气氛刚刚好,猛子和青奎还赖着不走,死命灌你酒,这两个家伙怎么就这么没眼力见呢。”
江离看着温如是开始解他领口的扣子,准备给他擦脖子,面色更加红了几分。
等她收回手,江离才轻声道:“青奎是孤儿,猛子的父母,八年前,因为江氏企业恶意收购,醉驾出车祸去世了。”
他的语声轻缓,仿佛在这个合家团圆,美好的夜晚,一切伤痛都可以平复,“猛子本来还有个妹妹,五年前走丢了一直没找到,猛子原是为了供她上学才出来混的……他们都不容易。”
所以,猛子和青奎才会这么羡慕有家的兄弟。而在温如是出现之前,他也是抱着同样心情,在逢年过节的时候,一个人喝酒。
温如是慢慢敛了笑意,缓缓在江离身边躺下,看着江离侧过来的脸,郑重道:“以后我们每一年……”话到嘴边,突然想起明年的大年三十,不知道她还在不在,还能不能跟大伙儿聚在一起。
如果任务失败,她的结局脱不出个“死”字,而江离,就要孤独地永生永世活在虚拟世界中。就算成功了,这个世界也会随着江离的苏醒而毁灭……温如是忽然就没有办法说出“每一年的春节都要一起过”这种话。
江离还在等待她的下文,温如是只好生硬地转了个话题,“咦,你脖子上戴着的石头怎么这么烫?”
江离愣了愣,低头看了下落出领口的漆黑石头吊坠,疑惑地道:“没有啊,是凉的。”
温如是伸手摸了下,真的是烫的,刚才就觉得有点不对劲,还以为是她的错觉,要不然江离一直贴身戴着怎么会感觉不到,这下再碰了碰,炙热得都有点烫手了。
温如是很确定自己没有说错,连忙坐起去床头柜摸剪刀:“冷热你都感觉不出来,你到底是醉没醉啊!”
江离皱着眉头慢慢直起身,勾起绳子握在手里给温如是看:“一点都不烫,是凉的,我没喝醉。”
温如是怔住了,忽然问:“这个石头吊坠……是不是,就是你外公送你的生日礼物?”
江离呆呆地点了下头:“嗯。”
温如是深吸了口气,她就说嘛,翻遍了也找不到的东西,原来一直都在江离的脖子上挂着呢,连她都被着破石头的造型给骗了!
温如是两三下翻出剪刀,凑到江离面前就道:“手拿开,我把它弄下来研究研究。”
喝多了的江离反应有点迟钝,也忘了外公说过,戴上就不能随便拿下来,听了温如是的话,便乖乖地把手松开了。
温如是一“咔嚓”剪下去,没想到刃口就像碰到一道幻影般,直接从绳索上穿过去了。定睛一看,石头吊坠还好端端地挂在江离颈上。
温如是眨了眨眼,抬头看他,江离也愣愣地低头回望她。
“刚才你看到什么了?”温如是问。
江离摇头:“什么也没看到,我好像真的喝醉了。”
卧槽!还装傻?!温如是怒:“你不是要证据吗?它变成影子了,它刚刚就在你眼皮子底下变成了幻影,别告诉我你没看见!”
“我真的什么都没看到……好困,我想睡觉。”江离掀起被子,矮身就往里面倒,偌大个人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探出一只手对温如是摆了摆。
“温如是,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