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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人一箩筐   第九十一章

作者:细品 · 类别:穿越小说 · 大小:432 KB · 上传时间:2015-05-10

  第九十一章


  苻祁发觉,自从答应了蜜桃的要求之后,蜜桃对待他的态度明显不一样起来。

  从陆茗山到陵丰城有几日的路程,一路上思归便算是只乐意骑马不喜欢坐马车,每天也会上到他的马车上来陪他坐一会儿。

  午后干热,陛下自己坐在马车上晃悠得晕晕沉沉时,车帷就会被忽然一掀,思归动作灵敏的闪身上来,手里稳稳端一盏在路上村野人家买的果子露,“陛下喝这个,已经让随行的御医试过了,没问题。”

  苻祁从没喝过这种农家自酿的果子露,以前即便是经常除外巡视游历,侍从们也没人敢乱给他准备这种东西。接过来喝一口,清凉甘甜,还有淡淡酒香,喝下去提神醒脑,沁人心脾,从舌尖一直甜到心头。

  待到休息的时候,陛下的众多侍从中自有训练有素,手艺非凡的,给准备出的茶水吃食不亚于宫中水准。

  但不知道是不是心境使然,苻祁尝着就总觉得没有那晚思归给他做的,没油没盐的素淡竹筒饭清香可口。

  吃一会儿后发现蜜桃半天没见人,不知钻到哪里去了,便派李固去找,李固过一会儿后脸色古怪回来回话,“陛下,莫提督在给您修车子,正弄到一半,请您稍等片刻,她马上就搞好。”

  过一会儿思归边擦手边走过来,对苻祁道,“陛下刚才说一路太颠,我去看了看,辕架车轴车毂都没问题,估计是因为这边的路不太好所致,我让人把座位拆下来,在底下加了两层东西再装上,应该能起减震的作用,你凑合凑合,等回了京城我再去找工匠们研究一下,看看还能怎么改造得舒服点。”

  苻祁简直不知要说什么好,半晌才道,“你,你干这个去了?!朕就那么随口一说,不要紧,朕没那么娇气。”

  思归摆手道,“不是娇气不娇气,出门在外,要走那么多天,陛下又不愿骑马,那车子我能给你搞得舒服点还是尽量舒服点好。”揉揉肚子,“饿死了。”

  苻祁就顾不上再多说什么了,赶忙让人给她端吃的来。

  这般被人关心爱护的感觉……真是,真是挺好的,蜜桃和任何女人都不同,对你好就真的是对你好,发乎本心,坦然到至诚,既不矫揉造作的去做那些清高试探的无聊事,也不带丝毫邀宠献媚之意。

  她就是很自然的那么一划拉,就将陛下划归到了最亲近之人的范畴内。

  ……

  一路上此等大小事情不胜枚举,搞得陛下心里小有感触。

  这晚见周围没人,只有心腹李固一个在身边伺候,便感慨道,“朕当初自己都有点想不明白,怎么就非得看上她了呢?现在才知道是为什么。”

  李固正在伺候陛下沐浴,顺口问道,“为什么?”一般这种周围没有其他人的时候,陛下会比较放松,和他说两句闲话,他需要及时接上几句,以起承上启下之作用,免得让苻祁觉得在自言自语。

  苻祁微微一笑,“因为朕独具慧眼,对莫提督心有灵犀!”

  李固,“——————。”看来陛下心情不错,都有兴致自赞自夸了。

  苻祁从水中起身后,发现李固给他准备了一件花纹繁琐的深色衣袍,还有嫩鹅黄色的绸缎中衣,问道,“大晚上的,你怎么拿这个给朕穿?”

  李固这是受了莫提督所托,不过若是陛下不愿意穿,他也绝没有能硬给陛下套上的本事。于是十分有技巧的迂回答道,“是日间莫提督偶尔提起,说是记得有次见您穿过一件用金银丝绣了祥云水纹的深色锦袍,十分的好看,她念念不忘,记了许久。方才我去给您准备替换衣裳,正好想起她的话,所以顺手拿了这件,您若是不喜欢,我就再去给您另取一套。”

  苻祁果然露出些喜色,自己思忖片刻,“还有这事儿?朕还一直以为莫提督的眼神不怎么好呢。”又道,“不必换来换去的麻烦了,就穿这个吧。”

  思归准备了入口绵软后劲不大的青梅酒在等苻祁,见到陛下果然光鲜亮丽的去了,俊美得几乎不似凡间人物,令人见之便觉赏心悦目,不由在心里好生把李固夸奖了一番:李大总管果然靠谱,把事情交给他就是放心。

  陛下心情很好,坐下来端起酒杯浅酌一口就笑,“这是女人喝的酒,过于香甜且酒味太淡。”

  思归道,“我平时也不爱喝这个,不过今晚还是它合适。”

  苻祁玩味挑眉,“为什么?”

  思归耸耸肩,“助兴就好,太烈的酒不小心喝高怎么办。”

  苻祁黝黑的眸子变得更黑,眼中含的已经不再是笑意,而是一股暗火,朝她伸出手,“过来,坐到朕身边来。”

  思归不太喜欢他这很强势的语气,努力克制自己不要皱眉,也一伸手,先发制人,一把拉住陛下,猛一使劲,“我这边坐着舒服,不如陛下过来。”

  苻祁没提防,被思归拉得一欠身,好在他一向容易忽视蜜桃的种种无礼行径,干脆就顺着思归的手劲儿起身坐到了她的这一边,坐下感觉一下之后道,“一样啊,和朕那边差不多。”

  思归本想要抬手搂在他颈间,奈何人家坐着也要比她高很多,无奈之下只好放弃这个计划,改抱腰间,眼睛只在苻祁那最具美妙诱惑力的脸上使劲,紧盯着他那无敌玉颜道,“不一样。”

  苻祁也抬臂将思归小巧但却柔韧有力的身体抱了满怀,低下头迎住她的目光,思归那总带着点硬度,此时便显得刚中带柔的眼神好像有磁性一样,碰上之后就会心中一荡,定定神才说出话来,“哪里不一样?”

  思归微侧了脸,仰起头去吻他,仰到半路又觉得这姿势有点便扭,干脆搂住陛下的脖子,把他的脸拉低,然后才吻上去。

  陛下形状优美的薄唇柔软润泽,思归轻轻动一动嘴唇便能觉出对方唇齿间有淡淡青梅酒的芬芳,觉得还算满意,闭上眼睛慢慢回忆脑子里那些亲吻的技巧,逐渐加深了这个吻。

  没过一会儿就觉得对方唇舌间的纠缠变得强势起来。

  思归努力向后一仰脖,结束了这个吻,只见苻祁的脸因为刚才激烈的亲吻而变得更加魅惑动人,双唇水红润泽,眼神中有些朦胧与急切。思归对着这样如画般精美的眉眼心中也动了一下,刚觉提前喝下去助兴的梅子酒没有白费,开始有些醺醺然的感觉了,这才回答苻祁方才的话,逗弄道,“你猜。”

  陛下现在心中火烧火燎,思归在他眼里本就如蜜桃般诱人,现在蜜桃裂了一个口儿,轻舔一下就能确定里面的甜美多汁,马上就要吃到了,哪里还有心情去猜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一使劲就把思归拦腰抱了起来,“朕现在不得空,明日再猜吧。”

  正要把人往床上放,忽然手上一轻,思归已然挺身下地,反手猛然在苻祁肩头一推,跟着欺身压上,反将苻祁压在了床上。

  陛下百忙中脑子里忽然闪过了许久前在行宫中的一幕,惊讶道,“你还要在上面?”抱住身上人哄道,“乖,还是下来吧,在上面不嫌累啊。”

  思归,“#¥%……&*————”这不是累不累的问题好不好,这是个习惯问题!!!!


  ☆、第92章


  思归早上一睁眼,一根紫竹雕花的长杆烟枪就被送到了面前。

  扭头看苻祁,“干嘛?”

  陛下这一晚大概是过得实在满意,虽然折腾到后半夜才睡,到这会儿统共也没睡两三个时辰,但醒来就神采奕奕,漂亮的脸孔上有着别样的神清气爽。

  思归看着他有些纳罕,心道这番真是长了见识,原来真正的美人能做到早上刚从被窝里爬起来就风华绝代的,厉害!

  偏偏此美人是个男的,实在让人扼腕得很!

  不过话又说回来,如果此美人不是男的,那也轮不到她来享用。

  苻祁看眼那杆紫竹长烟枪,“你上次不是一醒来就让人去找这个,大概他们记住了,怕你又要,便提前给你准备好。”

  刚送了烟枪进来,正轻手俐脚退出去的李固听了这话脚下一绊,险些绊个趔趄,心道这不是您自己提前吩咐的吗,怎么成我们特意给准备的了。

  思归也有点奇怪,上次是让瑾莲去帮她找的烟枪,并非这次陛下带出来的这几人,怎么他们对这事儿记得这么清楚,还巴巴的提前准备好。

  记得上次她没吸几口就把苻祁给呛醒了,估计是闻不惯这味道,于是在手中把玩一会儿便轻轻一掀被子起身,拉过衣服来往身上套。

  苻祁一愣,“你干嘛去?”

  思归道,“这东西挺呛的,我去外面吸。”说着附身过去在苻祁白玉般光滑无暇的脸上温柔亲一下算作早安吻,然后才拿了她的烟枪离开。

  陛下对蜜桃这些主动又随意的亲昵小动作很喜欢,靠在床头微笑一会儿后才郁闷想起:怎么又自顾自的穿衣走了,就不能帮朕也穿穿?

  随即想到思归那套想相好就不能做这些伺候的事情,若想她伺候就只能论君臣的谬论,只得老实另外唤人进来服侍更衣起身。

  心中安慰自己:反正朕不缺使唤的人,蜜桃若是累着了朕却是要心疼的。

  那一厢,思归拎了烟枪出去,在庄子里转了一圈,最后找了处临水的回廊,往栏杆上一坐,背靠廊柱眼望荷池,一只脚也抬上来踩在栏杆上,眯起眼睛,托着长长的烟杆开始吞云吐雾。

  顺平有事来找她,远远走过来,觉着思归这样子越看越不对劲,到近前小心问道,“大人,您怎么了?账房先生才用的烟枪您怎么也玩上了?这玩意抽多了牙会黄。”

  思归颓然放下烟枪,也觉得这烟叶的质量不怎么样,眼望远处幽幽叹道,“大人我有点心事。”

  顺平没见过她这么多愁善感的样子,紧张问道,“您怎么了?出什么事情了不成?”

  思归道,“你说男女两个人若是在一起相好一阵之后,其中一个觉得不喜欢了,打算离开对方,这是不是有点不太好?”

  顺平十分朴实憨厚地答道,“不是不太好,是太不好了,这是始乱终弃!”说完后又担心道,“难道是皇上露出不想要您的意思了?不可能啊!!”这一路上,只要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得出皇上有多待见莫提督。

  思归脸现赧然,低声道,“不是他,是我——,我总觉得还是以前那样自己一人自由自在的好,所以恐怕————”

  顺平呆愣片刻才明白了她的意思,猛然跳起来,惊道,“您是想对皇上始乱终弃!!!!”指着思归,“您!您!您!这——这——这——!!!”几乎要风中凌乱。

  思归扔了烟枪,一把捂住顺平的嘴,急道,“你小声点!乱叫什么!被陛下知道了,他怕是要伤心的。”

  顺平奋力从她掌下把嘴巴挣出来,急道,“哎吆,我的祖宗,您想得倒多。不过这个时候咱是不是该担心一下胆敢对皇上始乱终弃的人会不会被被他一怒之下就砍掉脑袋,然后再诛灭九族啊!”

  思归打个寒战,“这我倒还真没想过。”

  顺平跳脚,“那您现在就得赶快想起来了!”

  他在军营中混了两年,言行也比从前放得开了不少,加之实在不觉得需要和思归这种人忌讳,因此直言道,“您为什么忽然想要对陛下干始乱——那个——终弃的事情,”四处看看,压低声音问道,“是不是他晚上在房中的表现不合您意?”

  思归果然没有对他这么直白的问法有什么不适,也十分直白且忧郁地答道,“那倒没有,挺好的,陛下年纪轻,又勤于习武,体力十分好,问题不在他身上。”皱眉道,“陛下俊美无俦,年轻有为,对我也算得上有心,说实话真是没什么好挑剔的。”

  问题在她自己身上。

  明明知道苻祁好,对她有心,但就是很难把他定位到爱人的角色上去。就像一道不合口味的名菜,知道这菜很美味,真的去尝也能客观的评论它刀工好,用料考究,火候好,色香味俱全等等诸多优点,但尝过之后就算了,下次点菜的时候还是想不点它。

  思归昨晚和苻祁那激情一夜就是这个感觉。

  知道这人作为情人没得挑剔,咬咬牙,提前做好各种准备,酝酿好气氛和感觉后也能和他上床,不会出现半路忍受不了把人踢下来的情况,待到意乱情迷,忘乎所以的激情时刻也确实很享受。

  但享受完了,睡一觉醒来,就会发现对此还是有心理障碍,下次还得再提前做心理建设,与各种营造气氛,酝酿感觉的准备才行。

  换言之,就是如果陛下今晚还想继续激情,思归就要应付不来了(根本来不及调整准备),必须想办法拖延数日,否则会出现什么样的结果她自己都说不好。

  这绝不是两情相悦的情人间该有的状态!一次两次还好说,经常如此必然影响感情,对陛下其实也是很不公平的。

  思归十分担忧,要是一直这样下去可该怎么办?难道她真要去干一件自己向来很唾弃的事情——对人薄情寡义,始乱终弃?

  思归隐约记得自己从前也有过几段感情,但都比这轻松得多。相处的对象个个思想前卫,且因她总爱找美女,所以对方都很吃香,更容易受到外界诱惑而变心。几次分手要么是两人都感觉不好,共同决定;要么是对方找说得过去的理由十分婉转且有理有据地甩了她(他)!还从来没有思归单方面先提出来的经历。

  她素来责任心比较重,刚才就一直在忧虑自己要是做出了这种事苻祁会不会被伤到,那她可是太内疚心疼了。此时经顺平提醒,才惊醒还有更大的危险在等着她!

  陛下并不是纸糊的,那脾气之冷傲,手段之凌厉都是有目共睹之事,前两次能容忍她不见得这次还会继续容忍。

  确实如顺平所说,敢对陛下始乱终弃,那得是多么大的恶行阿?!抄家砍头只怕都不够,九成还得诛连一堆亲友。

  思归没有亲人,但朋友亲信不少,那几个有官位背景的朋友还好说,但像秋嫣,秋苎,顺平这些没自保能力的,陛下杀几个泄愤是不在话下之事。这几人都像思归这一世的亲人一样,被杀哪个她也舍不得。

  低头沉思良久,最后狠狠一拍大腿,“我再努把力试试!!”

  顺平被她吓一跳,张开嘴,“您要努把力干什么?”

  思归,“当然是努力哄陛下开心,别让他有杀你们出气的理由。”说完转身大步走了,遥遥道,“我今天要陪陛下去街上转转,你要是有事晚上再来找我。”

  顺平一听,连忙追上去,“别,就是点营中的小事情,我只问两句话,您边走边和我说就成。”

  ======

  李固早上伺候苻祁穿衣,在他腰间两侧发现了两块青痕,一时没反应过来,脱口道,“陛下这是在哪儿撞到了?要不要叫太医来看看。”

  苻祁自己低头看一眼,神色有点古怪,是烦恼中参杂着笑意,忍了忍,还是笑出来,“不用了,是莫思远弄的,平时看着勇武,在床上也不知收敛,手劲还挺大,真是的,朕都被她揉搓疼了。”

  李固默默闭嘴,陛下是在和宦官炫耀昨夜的孟浪风流么?也恁不体贴宦官了!


  ☆、第九十三章


  陵丰城最繁华的东市。

  街市上热闹熙攘卖什么的都有,思归兴致勃勃,从街头第一家米铺开始,绸布庄,古玩店,书局,字画铺,首饰铺,胭脂水粉店,点心糕饼店……并所有路边小摊,一家家的逛过来。

  苻祁本是十分不喜在街上闲逛的,一来他那长相太惹眼,一走到外面就会被人盯着看,十分烦心;二来他眼界太高,见过无数的极品好东西,大街上那些普通玩意儿也实在看不上眼,所以从来没兴趣往街市上去。

  只是在思归来对他说‘陛下可有兴致陪臣去陵丰的街市上转转’的时候福至心灵的没有端陛下的架子,而是无师自通的想到才和蜜桃相好上,若是连这点陪着去街上逛逛的耐心都没有,那只怕是会遭蜜桃嫌弃的。

  若蜜桃是普通女子,这种患得患失,小心翼翼的做派绝不可能在陛下的考虑之列。只是蜜桃非常与众不同,总让苻祁有怎么抓也抓不牢的感觉,抓不牢,怕一不小心她就会从指尖溜走,却还不能硬抓,也不敢硬抓!因此在这两人间的形势终于一片大好之际,小心谨慎是必然的。

  于是和颜悦色道,“此提议甚好,朕也正想去呢。”又吩咐李固,“你去命廖统领准备一下,让侍卫们全都便装随行,过半个时辰就走。”

  李固在心里撇嘴:您也正想去?!!我才不信呢!

  答应一声,退下去找廖勇时隐隐听到莫提督在身后对陛下疑惑,“我怎么好像看到李总管的嘴角有些微的抽搐?是不是生病了?按理说他年纪也不大啊,不该有这种口眼抽搐,手臂颤抖之类的毛病才是,该当早早找太医看看才是。”

  她是好意关心一下,并没有往别处想,但听在那两人耳中就很便扭了。

  苻祁,“——————”

  李固去找了廖勇再伺候着陛下更衣离开后,立刻就去找了面镜子来对着苦练。

  一边练一边在心里敲打自己:赶紧好好练!可不能再出错了!

  只要有莫提督在,日后陛下会让他不以为然的地方一定还有很多,这种大不敬的想法心里想想就好了,面上露出来可是万万不行,须得下苦功先将这面无表情之功练到家才行。

  ======

  绸布庄里,两个机灵的小伙计围着思归和苻祁招呼,另有人动作麻利的从后面抱出一卷卷的绸,绢,绫,罗,织锦,细纱。

  小伙计点头哈腰,满脸赔笑,“小店里的都是上等好货,两位慢慢看。”

  思归轻轻捻了捻一卷藕色细绸,“这个不错。”

  小伙计立刻将藕色细绸捧到一旁,和一堆已经挑出来的料子放在一起。

  思归摸摸一卷天青细纱,“这个也还行。”

  小伙计立刻给拿出来。

  思归又拎起一幅精工细制的缂丝百花图给苻祁看,“你看,这个也不错,色泽鲜亮,图案别致。”

  小伙计伶俐插口道,“可不是呢,客官您真有眼光,这可是小店最贵的一卷料子了。”

  苻祁实在没看出这么副花里胡哨,花样一般,在他宫中大概连包裹椅垫都不够格的东西有哪里好,强忍住打哈欠的冲动,“一般般,略为粗糙了些。”

  思归笑,“我看还好,就是贵了点。”对小伙计道,“我看上这许多,价钱可要让一让才行。”

  一旁接待他们的小伙计察言观色,觉得思归像是个要买的样子,他身边那位俊得让人不敢多看的同伴却意兴阑珊,没一件说好的。像他们这样来看货,一人表现得想买,一人不断挑毛病,配合默契,正是杀价行家会用的伎俩,便一捅同伴,使个眼色让他去叫掌柜的,自己满脸堆笑道,“您先挑,先挑,小店的东西向来价格公道,童叟无欺的。只是您若真要得多,这价钱自然还能再商量商量。”

  没一会儿掌柜的便匆匆赶来,因得了报信那人给通的消息,估计这两人确实是想买但怕是要痛杀一把价钱,因此先咬紧了牙关,“两位贵客真是有眼光,挑出来的全部都是小店的上好货色,货真价实的好东西,本就是高价采买来的,这价钱却难让,不如这样,等会儿算完一共多少钱我再给二位把零头抹去如何?!”

  思归道,“那怎么行,老板你这样做生意可是太没诚意。”

  掌柜的道,“怎会,”一指那副缂丝,“客官您再好好看看,这成色,这质地,这手艺,真的好啊!!一分价钱一分货,不是我不想给您让价,实在是不能多让啦!!……”

  苻祁实在听不下去了,不耐打断他,“行了,行了,啰嗦什么!”

  掌柜的一苦脸,正要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状以证明自己是实诚的生意人,真没多要价,不能再让,再让就亏本了,却听苻祁道,“你店里所有的缂丝都要了,去搬出来吧,还有方才挑出的那一堆东西,也一并包好了交给我的随从。”

  掌柜的以为自己听错了,“啊!!”

  苻祁不再理他,对思归道,“咱们已经在这家绸布庄看了快小半个时辰了,再往前面去看看吧,这里的东西你要喜欢就全买下来好了,让人送回去,你晚上慢慢看。”

  掌柜的和小伙计一起瞪大眼,心道还有这样买东西的?这也太——太——太——太铺张了吧!

  陛下已经开了口,思归便不好再讲价了,耸耸肩出来,“我在讲价钱,陛下怎么捣乱。”

  苻祁道,“朕买东西怎么能杀价,被人知道了朕的颜面往哪儿放。”

  思归摇头。

  苻祁觉得虽然被路人不时用惊为天人的眼光注视很烦,在各家店铺里翻看各种货物也委实无聊,但能和蜜桃这样一起随意走走谈谈,四处看看也还不错,谁知思归没走两步又钻进了一间字画古玩店。

  苻祁在心中呻吟:怎么又钻到店铺里去了?暗自算算,一家,两家,三家……他们一早出来,什么都没干,就是逛了五六家店铺,买了一堆东西,也不知有什么意思,看货架看得他头都晕了。

  可是思归已经兴致勃勃的进了字画店,他也不好扫兴,只得跟上。

  思归其实对古玩字画不大懂,只凭眼缘随意挑选,一通精挑细选之后选出一方澄泥石砚,一个青花笔洗,一副不知道什么人写的狂草,一把生了层厚厚绿锈的破旧铜剑,聚拢到一起,问苻祁,“我挑的这几样东西如何?还不错吧。”

  苻祁这回不想打哈欠了,改为十分无语,看思归兴味十足,挑选得很高兴的样子,违心答道,“嗯,不错。这方泥砚若是烧制火候能再好上个七八分就值得一用。这副仿前朝大家的狂草已经得了真迹的一二分意境。此剑嘛……像刚从土里挖出来的,还成,锈迹斑斑的有些沧桑之感。”

  思归一笑,“那我再挑挑,本想将这几件东西带回去给赵小侯爷,柳余涵他们几个做礼物的。”

  苻祁一听,立刻命人,“将这店里最好的东西挑二十件买下来。”对思归道,“肯定都比你的那几件强,你回去后从中挑几样出来送人即刻。”

  好容易从字画古玩店出来,没走多远,思归又一指前方,“到那间金银首饰铺看看。”

  苻祁只这半天功夫就已经走得脚酸头晕,挣扎道,“都这个时辰了,咱们不如找个清静的地方吃点东西吧。”

  思归想一想,“也好,看完这家就去。”说完当先往首饰铺走去。

  思归跟苻祁出来,本来不用再自己带随从,但顺平实在不放心她,思来想去,最后还是跟了来,远远缀在陛下的众多便装侍从后面。

  一路都在奇怪,心道大人不是说要努力哄陛下开心吗,这样一家家逛各种铺子,然后买一堆东西陛下就能开心了?不会吧,我怎么看陛下的神情有些恹恹的,一副实在不喜欢还要忍耐的样子。

  十分眼尖的发现思归趁着没人注意的时候会悄悄活动脖子,跺跺脚。依顺平跟了思归这么久的经验来看,这就是她也厌烦了,越发不明白大人这是在干什么。

  正在胡思乱想,忽然被人叫到前面苻祁的跟前,苻祁让思归先进收拾铺,自己落后一步,悄悄叫过总是跟着蜜桃的那个浓眉大眼侍从,问道,“莫提督以前就有这个嗜好,喜欢在街市上细细逛所有店铺?还是她就喜欢买东西?”

  顺平咧嘴,心惊胆战地低头道,“这,就是的,大人她,她有时会这般消遣,花上大半日功夫逛逛铺子,不买上两大车东西就不回去。”心中却道,这怎么可能!


  ☆、第九十四章


  思归将首饰铺中上好的金钗,玉簪子,耳坠,玉镯,乃至价钱普通但做工有趣的木簪,骨镯等等物事在面前一字排开,摊了长长一溜。一边挑选一边在口中念念有词,“这个给秋嫣;这个给秋苎;这个有趣,给十三公主,给她看个新鲜;这个也别致,给……”

  苻祁在一旁眼晕加头晕,“这都是些什么人啊?用得着你亲自一件件给他们挑,把这差事派给个侍从办不就行了。”

  思归,“十三公主是您妹妹。”

  苻祁,“明瑾就算了,其它那些呢!”

  思归不予回答,其余那些都是她府里的大小丫鬟,虽然在她心中也十分重要,特别是秋嫣,秋苎两个,几乎与家人无异,但公然拿出来和公主相提并论总是不太好。

  挑拣一会儿,从一堆东西里拿出一支螭龙头的骨簪,扔了一锭银子给店家,“这个先买下来,其余的等会儿再结。”

  店家莫名其妙,接过银子一个劲道,“您随意,您随意。”

  思归将骨簪递给苻祁,低声道,“这个送给陛下。我知这一路都是您的随侍在结账,但您肯定也不缺这点钱,推让来推让去也挺傻的,就没多管。不过这个是我自己的银子买的,送给陛下诚心些。”

  苻祁又气又笑,“这又有什么好计较的,你那银子难道不是朕发的俸禄。”

  思归不爱听这个,搞得她像是吃软饭一样,反驳道,“俸禄发到我的手里就是我的了,我也要辛苦办差才有俸禄拿,又不是白得的,这可是臣用辛苦钱给您买的东西。”

  她是无心之言,苻祁听了却神色一动,眼神闪烁下,忽然有些不自在,侧开脸朝别处看看轻轻咳嗽一声,之后才将骨簪接过去,便扭道,“真是的,给明瑾的还是根玉的,怎么轮到朕这里就成骨头的了。”话虽这么说,但也没说不要,将骨簪拿在手里细看看,努力找出了几个优点,“雕工还好,圆眼,大鼻,猫耳,还有眼尾处的细纹都雕得生动。”

  在接下来的行程里,顺平默默跟在后面,再一次对自家大人的英明神武,厉害非凡佩服得五体投地!

  好么,就用一根最多只值二钱银子的普通骨簪,哄得陛下任劳任怨,跟着她在大街逛了一整天,期间几乎没把绸布庄,玉器店,字画店,书局里的东西全部买下来(自然都是陛下的人跟在后面付银子),后来跟着的侍从们实在没办法了,真的去找了两辆车来才装下。

  这是什么样的心智手腕,高远眼光,过人韬略,迷人魅力,倾城倾国……咦,好像有哪里夸奖得不对劲儿了。

  ……

  思归和苻祁硬在陵丰城的东市街上耗到天色黑透才回去。意意思思跟去了苻祁的住处,费了半天劲儿也没从陛下那自从收到根普通骨簪后就一直带着点迷人微笑的脸上看出什么名堂。

  只好试探问道,“陛下今日辛苦了。我一时兴起,就忘记了时间,您累着了吧?”

  陛下的玉颜依旧美得没边,看不出一丝疲态,和颜悦色道,“哪里,何至于就累着了。”

  思归晕倒,几乎要在心中呻吟,不会吧!我都快累趴下了您还一点事儿都没有?!这男人最受不了的必杀技——逛街购物今日怎么不灵了呢!

  以她对男人的了解,像陛下这样年轻健康的男人在素淡了几个月之后忽然开荤,定然不可能控制着自己只激情一夜便算了。

  她不想惹苻祁不快,但若是顺着对方的意夜夜笙歌她又肯定应付不来,于是只好舍命陪君子,祭出了对男人的体力和意志力最具挑战性的一招——马拉松式逛街与购物。

  思归深知若是没有发自内心的喜爱和狂热,这种活动非常消耗人的体力和耐心。重点在一个‘耗’字上,并非说它的运动强度有多么大,但是就能将对此没兴趣的人累得头晕目眩,骨软筋酸,受不了程度随时间的推移呈几何倍数上升。

  其中的痛苦思归自己当年深有体会,记得还曾听到过一则八卦消息:某某人的男友在某个被誉为购物天堂的大都市陪着娇小的女伴连续逛街十二小时候后终于体力不支,直接累晕倒了。

  思归也不打算把陛下累晕倒,只需要他累得回来后直接休息,再想不起来干其它事儿就行了。

  谁知陛下貌似天赋秉异,在陵丰城的东市大街上连走了快六个时辰,看着竟跟没事人一样。思归可是又累又乏,没把苻祁累趴下,她自己倒是快晕倒了。

  正在忧心忡忡,不知接下来该怎么应对时,苻祁忽然带着点歉意说道,“朕今晚还有几份从京中送来的折子要看,你自己先去休息吧。”

  这话对于思归来说不亚于雪中送炭,心头顿时一喜,今晚他们各睡各的,明天就要启程上路,也就是说接下来一直到京城的这段时间里她都不用再为此烦心,等到了京城之后她那新一轮的心理建设肯定已经做好了。

  苻祁对此有些歉然,“今天走了一整日,你肯定累了,早点休息,明日就要启程回京,路上定然还有的辛苦。”

  思归点头答应,“好,陛下也别太辛苦,看了折子就早点休息。”

  上前例行公事,将她的晚安吻送上,得了陛下一个微笑后才转身离去。

  待到思归一走,苻祁就立刻垮下脸,往软榻上一靠,叫过李固来一连串吩咐“你快点来给朕揉揉腿,好家伙,走了一整日路,腿都要走直了。让人赶紧准备热水,朕要沐浴。再找两个手脚伶俐的来给朕按按,这明天怎么上路阿!朕现在一想到明日还要坐马车颠簸一天就浑身疼。”

  李固亏得是没闲着,虽然白天没跟在陛下身边伺候,但也苦练了一整日面无表情神功,这时立刻就派上了用场,虽然对于陛下刚才还装没事人,待莫提督一转身就立刻变了样子的行为十分不以为然,但是面上一毫不漏,恭恭敬敬答应了,又道,“这次带了瓶芷香油出来,给您在浴桶里滴上几滴,热乎乎的泡一会儿最是解乏。”

  苻祁点头,“好。”

  等到李固给轻重适中的揉过了腿,再泡进注满温热香汤的浴桶,浑身舒展,四周缭绕着沁人心脾的药香,陛下总算是觉得魂归原位了,将头靠在桶沿的玉石枕上,闭着眼睛轻声慨叹,“真不得了,莫提督这是什么古怪嗜好?陪了她一日,差点累死朕!”

  李固已然从白日里跟着陛下的侍从口中得知了他与莫提督这一日的行程,依旧是对此很不以为然,认为陛下被累成这样纯属自找。

  心道这能怪谁?您觉着累了就回来啊,还有谁敢拦着您不成?您宠着莫提督我没意见,问题是您这种宠法她未必能领情啊!别说领情了,只怕连知道都未必知道!

  陛下这得是干了多么一件得不偿失的事情!!

  后面还有一字评语被硬忍住了,即便在心里也没敢乱想。

  毕竟陛下是天子,这世间最至尊之贵的人物,傻这个词是万万不可随意用在他身上的。


  ☆、第九十五章


  苻祁泡在馨香温热的浴水中闭目休息了一会儿,忽然睁开眼,拍拍手掌。

  从屋角闪出一名暗卫,单膝跪倒,“陛下?”

  苻祁吩咐,“你去看看莫提督在干什么。”

  李固奇怪,“皇上,这点事直接派个小内侍去看看不就行了,何须动用您的暗卫?”

  苻祁道,“朕现在觉得没那么累了,先派他悄悄去看看莫提督睡了没有。若是睡了朕便不吵她,若是没睡你再派个人去叫她过来。”

  陛下说这话时明明没笑,但李固却能明显感觉到他那语气里从内而外透着股温柔笑意。

  李固伺候陛下日久,从没见他像现在这般满心愉悦,仿佛一副极品的水墨画被丹青妙手涂着上了颜色,整个人都生动鲜活了起来。愣了一愣后,忽然间觉得陛下这段时间的各种反常作为也不无道理,自己总是在心里对此暗暗的不以为然实在很没必要。

  以前陛下美则美矣,但一直高高在上,严谨克己,周身萦绕着一股清冷疏离之意,如今终于有血有肉的走下了神坛,愿意做一回这世间的俗人。

  对于真心希望陛下好的人来说,此种改变未尝不是好事。

  ……

  那暗卫行动很快,过了一盏茶功夫就回转来,在苻祁耳边低声说了几句后便又退下去。

  李固静待着苻祁让他派人去请莫提督,等了半天却没动静。

  一抬头,顿时被吓了一跳,只这么一会儿功夫,苻祁身上刚刚才让他欣慰感叹的那股鲜活温柔气息就荡然无存,只留下眼神中的一丝狠厉。

  面沉如水的静默了半天后才对李固道,“歇息了吧。”语气平淡,听不出一丝喜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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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边思归听陛下说晚上还要看折子,不用她陪,如得大赦,十分庆幸的走了,回到房中后也一屁股瘫在椅子里,“我的老天爷!累死我了!”

  瘫坐了半天之后方有力气起来命人送热水来洗漱更衣,准备睡觉。

  因还惦记着早上和顺平说的那两件正事,所以还不能睡,洗漱完换上身洁净柔软的衣服,先让人被顺平找了来,听他说早上之事已经请方先生撰了两道公文发出去后才放心,乱没形象的往床上一摊,还是那句话,“累死我了!”

  顺平已经纳闷了一整天,“您今天到底在干什么?硬把自己累成这样?估计皇上那边也被您累得不轻。”

  思归道,“还能干什么?早上不是和你说过了,今晚陛下要是还让我晚上陪他,我肯定是应付不来的,所以就拉着他一起去做些其它累人的事情,把他那点精力消耗掉。咱们明日就启程,还有十多日才能到京,将今晚应付过去,我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顺平红了脸,诺诺道,“您,原来您是怕陛下今晚继续招您侍—侍寝阿,您早上没跟我说这个。”

  思归一挑眉,“没说?”闭上眼,猫洗脸一样在脸上用力揉搓一把,“大概是当时我自己心里想了想,但没顾上和你说,真是累糊涂了,脑子都不清楚。”

  她搓完脸之后就闭上眼睛假寐,顺平在一旁等了半天没动静,以为她已经睡着了。

  正准备悄悄过去给把被子盖上,就听思归闭着眼轻声自语,声音低沉清澈,淡然悠远,无端透出些曼妙意境,“真情动人,世间最难得莫过于真情,人生在世,能碰上一次就是缘法,是老天的眷顾厚爱。”

  顺平傻乎乎问道,“您在说什么啊?”

  思归睁开眼,看着他一笑,眼光闪烁,“我在说陛下的这份情意十分动人,本大人定要好好珍惜才是。”

  顺平实在没能忍住,使劲儿撇撇嘴,说了句粗俗直白的大实话,“您连陪人多睡一晚都不肯,想出这种馊主意来折腾人家,那一位可是皇上!!您都敢这样,还好好珍惜呢!”

  思归伸出一根白细的手指朝他摇一摇,“话不是这么说,我并非故意折腾人,这是个习惯问题——我对此实在是不习惯。在你看来陪他多睡一晚不是个什么难事,但对我来说却真的是很难了,我这一路已经尽了全力去对陛下好,随你怎么看,反正我自己是问心无愧的。”

  顺平替她发愁,“成,您干什么都有理,都问心无愧!但是照您的说法,连着陪皇上两晚都要难为死您了,那回到京城以后怎么办?难道还没事就带他去大街上逛店铺买东西?我恐怕皇上到时候会直接将那些铺子都买下来送给您,然后他就能省事了。”

  思归听着好笑,“有这个可能。”

  双手枕在脑后,望着床帐顶悠然道,“没那么麻烦,都说了这是个习惯问题,为了陛下我努力去改改就是了。其实床上那桩事儿若是做得好了,该当是人生一大享受才对,说夸张点是人间至乐都不为过。等本大人这一路好好动动脑筋规划规划,要怎么做才能他舒服我也舒服,……其实可以借助些外物增加情趣……回头你帮我去找找……我听小侯爷说京城中有个地方能买到那种软玉做的绝妙好物件……还有七王爷上次那药,其实也蛮好用,就是不知道伤不伤身,回头找周太医验验……唔,两人的姿势也很重要,我记得……”

  她大概确实是累了,越说声音越低,最后一句含在嘴里,顺平面红耳赤的等了半天也没等到下文,凑近一看,提督大人一张小脸白里透红,呼吸沉沉已然睡着。

  摇摇头,轻手轻脚拉过被子来给她盖上,然后悄没声息退下去,心道老天保佑皇上不会知道提督大人平时都如此豪放不羁,对身边人连这些话都说,否则他定然要吃不了兜着走。

  出门在外,思归不方便带丫鬟,她又情况特殊,不能随便让人伺候,顺平只能既当副将又兼职干贴身小厮的活儿,因此第二日一大早就又赶过来,看看是不是要招呼大人起床了。

  过来一看,发现思归已然自己早早起来,穿戴整齐,正蹲在房门外研究地上一根几近透明的细韧丝线,丝线的那一头栓着一个轻巧的花架子,上面摆着一盆兰花。

  这是思归洗澡被鑫赫大王子冲撞后给自己住处新设置的一个保险。她这宦官做得还算惬意,打算一直做下去,身份还是要掩藏得好一些才行。

  因此在卧房外设置了这么一道东西,若是晚间有不知道的人硬闯,一脚绊到丝线就会扯翻花架发出响动。

  顺平过去一起看,“这线怎么了?”

  思归沉吟,“好像是被动过,但花架并没有倒,奇怪了。”

  顺平,“也许是这庄子里的猫晚上跑过来蹭到的。”

  思归想想,估计也只能是这么一回事,“大概是,我昨晚睡得沉也没听到什么响动。我这里没事了,你去吃早饭吧。”拍拍手站起来就走,“我去看看陛下。”

  来到苻祁的住处,隐约觉得怎么大早上这么安静,伺候陛下的侍从们连走路仿佛都是惦着脚尖的,迎面遇到李固,拦住问道,“李总管,这是怎么了?一大早怎么个个看着都不敢喘大气的样子。”

  李固咧咧嘴,像是要挤个笑容但是没挤出来,“是吗,莫总管,你赶快进去吧,我赶着去催催皇上的早膳。”说完急匆匆就走掉了。

  思归在他身后耸耸肩,进到内室,只见苻祁也已经穿戴好了,正坐在桌旁看一份奏折,便快步过去送上她的早安吻,“陛下起得早。”

  不想苻祁像嫌弃般,仰脸往后一躲,推开她,指指一丈开外的位置,淡淡道,“莫提督,大早上的你斯文些,站那边回话。”

  思归一愣,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看着苻祁,皱眉道,“陛下说什么?”


  ☆、第九十六章


  苻祁看着思归,漂亮的眼睛好似深不见底的寒潭,思归直觉出了什么大问题,被他看得浑身紧绷,强忍着上前去拉住他仔细检查一下的冲动,皱眉问道,“陛下,你怎么了?”

  苻祁半晌方轻声道,“和朕在一起你很难受么,陪朕过上一夜就是极限?再多一晚你就受不了,要拐弯抹角的想出那种古怪法子来推脱?朕在你心中算什么?你把朕当什么人呢!!”

  思归万料不到他竟已经知道了,猛地瞪大眼睛,“陛下,你竟然让人监视我?!”

  苻祁避开她的目光,淡淡哼一声,“那又怎么样,若不是派人去听听,朕又怎能想到你私底下竟是这样一番心思。”长眉一挑,语气中带着冰渣,“莫提督,将朕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感觉如何?”

  思归脸上的怒气掩去,露出一丝歉意。

  苻祁不待她说话,接着又道,“说起来这两年你也替朕查办了不少图谋不轨,不知忠君爱国为何物的混账官员,你自己说说看,像你这样欺君罔上该治个什么罪?”

  思归叹口气,走上两步想要拍拍他,忽然又想起方才陛下才提醒自己要斯文些,只好将伸出去的手半路收了回来,尽量平和了语气说道,“您先冷静冷静,现在都在气头上,我不和您吵,等一会儿就该出发了,您已经离京多日,能早点回去还是早点回去,不要耽误了行程,在路上消消气,等到京城冷静下来之后我们再说。”

  苻祁冷冷道,“朕冷静着呢!”

  思归不吱声,心道看你这样子就是不冷静。

  深知冲动之下做出的事情往往过后会后悔,情人间激动气愤的时候大吵一场,除了能说出些伤人的话伤害对方外,起不了任何作用,所以努力克制着自己,即便心中也正为苻祁竟然会派人监视她之事火得够呛,但也不去和他多争辩。

  如果陛下是她的女朋友,这事就比较好办,思归只消先行忍让,低声下气去哄一哄,哪怕先骗一骗呢,先把人哄回来,等双方都心平气和时再慢慢谈,总能解除误会。

  现在的难处在于陛下他是个男的,思归实在拉不下脸来去哄人,于是就僵持在了这里。

  过了一会儿,陛下率先开口,“朕昨晚思量了很久,发觉你敢这样胆大妄为其实有多半责任在朕身上。一直以来,朕都太纵容你了。”

  思归看他,“陛下的意思是——?”

  苻祁凝望着她,“朕再给你一年时间,一年之后你就给朕老老实实进宫,朕会酌情给你个品级,然后你就要循规蹈矩,按规矩办事,该怎样就怎么样,不得再任意妄为,也不要再和朕讲你那套歪理,朕不会再姑息纵容你的。”

  思归脸沉下来,“臣早就和陛下说过了,您这样的安排臣我真的做不到!我不想当个普通女子,更不想用世人对女子的那套规矩来束缚自己。在后宫中连想去哪里一趟都没有自由的日子和坐牢有什么区别?!真活成那样我还不如死了算了!您以后就别再和我说这种话了。”

  苻祁不再被思归那不自由毋宁死的论调吓住,很有深意地注视着她的眼睛,语义深沉,“这次由不得你,朕要你做个普通女子你就得做个普通女子!朕知道,你做得到!”

  思归扭头就走,再留下去定然要吵起来了,走几步又停下,回头问苻祁,”陛下派去监视我的人只告诉你我昨日不想再来陪你过夜,那他有没有告诉陛下我后面接着又说了什么?”

  苻祁一愣,“你接着说什么了?”

  思归定定看他片刻,然后淡淡道,“没什么重要的,臣自己也忘记了。”

  ……

  接下来的路程里,所有人都万分难熬,很不明白皇上头天还好好的,怎么转眼就和莫提督闹起了便扭呢,身上散发出来的寒气连马车外面的人都能感觉到。

  最后连李固都受不了了,晚间休息时瞅了个空挡来找思归,“我的莫大人呦!您倒是怎么惹着皇上了,把他气成这样!算我求你,行行好,去和皇上服个软,说两句好话吧,这样下去可怎么行!”

  思归头痛,“他现在在气头上,我去找他说要吵起来的。况且此事陛下做得不地道在先,凭什么要我去服软!”

  李固只知那晚陛下派个暗卫去看看莫提督在干什么后就变成这样了,具体是因为什么他至今也搞不清楚,忍不住问道,“到底因为什么事儿啊?”

  思归面无表情看看他,“————不能说。”

  李固直跺脚,“哎——”很想告诉她:不管是因为什么,惹到陛下就肯定是你不对!你不赶紧去赔罪难道还想等陛下来向你主动服软不成?

  但是深知莫提督不同一般人,陛下都被她气成那样了,她还一点事儿没有,能够全须全羽的站在这里。

  由此可见,莫提督乃是陛下的心肝,她给陛下气受,陛下都得忍着,那要是有谁胆敢给莫提督气受,陛下还不得把那人拆了!

  又劝了几句,看思归完全不受教,坚决不肯听他的话去服软赔罪,只得叹气作罢。

  好在莫提督并非恃宠而骄不知体恤的人,客客气气亲自将李固送出来,一再道歉,因她和陛下闹的这点不愉快让李总管受累了,实在抱歉得很,还望李总管多多担待。末了又塞了一张面额不菲的银票过去,请陛下身边的人喝酒压惊,劳烦李总管帮忙分分。

  她礼数周全,李固就算不贪图银子,心里也舒服了一点,叹息着离去。

  没走几步思归却又跟上来,叮嘱道,“陛下这几日赶路休息不好,他又不方便骑马,每天坐在车里,定然颠得难受,麻烦李总管操着点心,让他晚上沐浴时热水里多泡会儿,午后的时候记得给他喝一点果酒,那个东西活血滋养,而且陛下也挺喜欢那个口味。”

  李固奇怪,“你怎知周太医昨儿给拿来了一壶果酒?”

  思归理所当然,“是我找来给周太医的啊,给陛下入口的东西不是都得先让太医验一验才行。”又道,“前面就要到洛石口了,我来时就觉得那里有段路太差,满地的碎石,也不知是怎么搞得,明儿我带人快马先走,提前两天赶过去,让地方官派人去把路整一整,等陛下的车队到时能好走一些。”

  李固诧异,“莫提督,你还有心思管这些?”不是正在和陛下弄别扭么?

  思归摊手,“我现在是在和陛下置气没错,又没说是和他分手,他的事情我就总要管的,有精力就多做些,他也能舒服些不是,实在没精力时就没办法了。”

  李固摸着下巴,囧囧有神的离去,心中如佛家顿悟般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事情,诸般看似不通的情况其实都自有其因果。

  就好比莫提督这般既不绝色倾城,又不温婉妩媚的人能被陛下当成心肝,那也是自有其道理的。

  李固敢保证,若是苻祁不要莫提督了,那他找遍天下也不可能再找出一个一样的女人来了——你把她当心肝,她就能反过来也把你捧在手心宠着——旁的女子就算有这个心也没这个气度和本事!


  ☆、第九十七章


  第二日上路不久,苻祁就发现不对,将侍卫统领廖勇叫到他的车前问道,“莫提督呢?”

  廖勇道,“莫提督一大早先走了,说要去前面探探路。”

  苻祁皱眉,“探探路?这一路走的都是官道,有什么好探的。”

  廖勇憨笑,“您说得是。”心里则是和李固李大总管不约而同的想到了一处,都窃以为莫提督现在可是他们得罪不起的人物,人家想先走一步就只能让人家走呗,他难道还能没事去拦住不成?陛下也没提前说不让走。

  苻祁果然只是脸色不愉,但也没再多说什么。

  到了正午休息时,李固眼看着陛下早上就随便喝了几口碧梗粥,这会儿又一副胃口全无的样子,便适时上前漏话,给苻祁端去一小杯果酒,然后道,“这酒是莫提督特意给您准备,她说您整日坐在马车上,喝点这个可以活活血,昨天还专程来提醒我别忘了每日给您喝上一杯呢。”

  苻祁抬抬眼,“哦。”

  李固又给陛下添了小碗汤,一边‘随口’道,“昨儿莫提督还说前面马上要到洛石口了,她来时就觉得那里有段路太差,满地的碎石,说是准备今天带人快马先走,提前两天赶过去,让地方官派人去把路清理清理,等您的车队到时就能好走一些。今天果然一早就先走了,她出发那会儿天还没亮呢。”

  苻祁依然不动声色,只淡淡道,“是吗。”

  李固忙道,“是啊。”

  他很有眼色,知道做事要适可而止,多了这么两句嘴后就不再说话了,垂手退去一旁,没过一会儿就十分欣慰的发现,他这几句话堪比开胃灵药,陛下虽然脸上还是淡淡的,但胃口明显好了不少,让李大总管不用再担心他会把自己饿着了。

  等到车队路过洛石口时,知道莫提督提前过来清路的人都特意看了看路面状况,发现有一段路确实是满地碎石,中间两丈多宽的一条地带有才被清理过的痕迹,正好可以让马车通行,不由一起暗夸莫提督做事周到细致。

  这段路他们来的时候也都走过,不过估计谁也没太在意。毕竟出门在外的,路好路坏是常有的事儿,颠簸过去就算了,只要能通行的就算是好路。陛下年轻体健,禁得住颠簸,恐怕他自己都没在意,倒还是莫提督想得周到,提前过来让人修整一下,陛下的车队通过时就能舒服许多。

  过洛石口再走十余日就能回到京城了,这十余日中不停有急奏送来给陛下批示。

  京中最近有两件大事。

  一是朝廷在西北边关与赤纳国的漫长战事终于告一段落,双方是个没输没赢的结果,赤纳国一方率先讲和,派出太子与燕落公主带了大批礼物出使大擎,如今人已经到京城了。

  还有就是僻处庆山郡与灵武郡的珉王,蜀王终于按捺不住,起兵造反,已经打到了丹东!朝廷按照陛下在路上派快马传回去的旨意,调集了陇州路与驻防京畿的振威营两路人马由穆将军统领,开赴丹东平叛。

  两王反叛是早在苻祁意料之中的,因此也早有准备,并不慌乱,只传旨给留守京中的元辰与宋正言,命他们依照之前商定好的计划行事。

  赤纳国太子与公主来访,却是个突发事件,此时朝廷内要平叛,外要防着南疆夷王有什么异动,能与赤纳国停战讲和自然是最好。况且对方带了大批礼物前来,有些示好朝贺之意,那当然要顺势给他们个面子,将其安抚住。因此宋正言接连给苻祁送来奏章商议此事,想要在陛下一到京城的时候就举办一个隆重些的仪式,接见外邦来使。

  朝中一片忙乱,思归也没闲着,她武毅营就是要在这种人多混杂的时候四处纠察缉乱,防患于未然。因此接连派顺平与王副将快马返京,将人手密集安排在了京城各处乃至丹东往京城的一路上。

  刚到京城的第二晚就有赵覃派人送请帖来,让无论如何当晚都要去赴宴,思归估计他是在担心着葛俊卿之事,因此硬抽出时间来去了一趟赵小侯爷府上。

  到地方一看,果然柳余涵和褚少东均在坐。

  谁知赵覃却先不问葛俊卿,反而满脸喜色恭喜她,“恭喜,恭喜,兄弟你终于可以逃出生天了。”

  思归莫名,“小侯爷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赵覃道,“我是说皇上终于可以放开你,你不必再继续隐忍侍奉了,这难道还不该恭喜。说实话,我都替你松了一口气。”十分怜惜地拍拍她,“这种事儿过去就算了,忘了就是,也别多去理外人的风言风语,那一位毕竟是皇上,你就当——你就当——唉,反正别再去多想,忘了就是!”

  思归挑起一根细细的眉毛,“你为什么如此确定陛下会不要我了?”

  赵覃奇道,“咦,这还用问么?陛下对莫提督已然没了兴趣,情淡爱驰之事昨日你们一回京就四处传遍了!都说陛下现在对你不假辞色,除了正事话都不多说。况且现在还另外有了一重保险。”

  思归问,“什么保险?”

  赵覃一脸雀跃,“就是和赤纳国太子一起来的燕落公主!私下里都传闻她是赤纳国主最宠爱的女儿,美丽非凡,早年曾随国师乔装来我朝游历,意外见了那时还是太子的皇上一面,回去后日思夜想,念念不忘,一成年就禀明赤纳国主非咱们皇上不嫁,所以赤纳国太子这次带了她来是想将她嫁给皇上的,那公主我前几日远远见到过,乖乖,生得当真漂亮!明艳动人!没男人见了能不动心的,现在又是要拉拢他们的时候,皇上肯定得娶了她啊!以前皇上能跟你胡闹,是因为他那后宫里实在没什么能稳得住阵脚,留得住他的人物,如今娶了这位公主,那至少也得封个贤妃吧,公主又如此美貌多情,性格肯定也泼辣,总能牵绊住他一段时间。皇上私下和你好,总不是个正经事情,过了那段兴致高的时候,丢开自然也就算了,你不是能脱身出来了?”

  思归揉着额角坐下,“小侯爷,你可真能说!好家伙,这一大段话,都不带打个磕绊的。你个包打听,各处的辛密事你知道得还不少嘛!什么那公主对陛下一见钟情,念念不忘的,说得跟真的一样,”瞪他一眼,“你难道是自己看见的?”

  赵覃一时兴奋,没听出思归话里的不快,还在沾沾自喜,“人各有所长,本侯爷除了威武英俊,才干过人外,还有一项本事,那就是消息灵通,什么都知道。这本事可比包打听厉害多了,啧啧,就不是一个档次的,不可同日而语!”

  思归闷闷往那里一靠,“你就使劲往自己脸上抹粉吧。”

  柳余涵觉得思归的情绪不大对头,插口问道,“兄弟可是一路上辛苦了,怎么看着恹恹的样子?”

  思归道,“还好,兄弟我经常在外面跑的,已经习惯了。”

  柳余涵奇道,“那小侯爷恭喜你你怎么看着不太高兴?”他虽没赵覃那般表现张扬,但对此事的想法差不多,都是在替思归庆幸,觉得她终于可以逃出生天了。

  思归郁闷看他几人一眼,“有你们这样当朋友的吗!我的人马上就要红杏出墙,被勾搭走了,你们不说帮忙想想办法怎么教管才好,还恭喜我?”

  赵覃几人一起晕倒,“什么啊!你赶紧闭嘴!这种话也敢乱说!不要脑袋啦!?”


  ☆、第九十八章


  赵覃万分震惊,问思归,“你说陛下是你的人?!难不成不是他把你给那什么了……,而是你把他给那什么了……?”

  思归悻悻,“那倒没有。”她现在就算有这个心也没这个本事阿。

  赵覃听后总算能稍许镇定些,作势擦擦汗,“那就好,我也觉得没可能呢。”又不满埋怨道,“那你乱说什么话!吓死我了。”

  思归道,“我没有乱说话,只因我和世人的看法有稍许不同,所以才这么说。兄弟一向认为,两个人若是互相喜欢在一起了,那就是互相所有,我是他的人,他也是我的人,没有谁尊谁卑的主次之分。”

  赵覃和柳余涵对望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诧异。

  赵覃舔舔嘴唇,“思远兄弟啊,咱们姑且先不谈你这尊卑的论调对与不对。你先和哥哥我说说,这两人互相喜欢在一起了是个什么意思?我一直以为你是为形势所迫,不得不如此,却难道是我会错了意,瞎操了心?你本就是喜欢男人的?陛下他找了你正合你的心意?”

  思归难得有点窘迫,“也不能这么说,我和陛下的事开始时是出于误会,后来他虽然任由外界传言了不少流言,但其实除此之外并没有做什么仗势欺人之事,一直对我都很不错,我也就愿意同他在一起了。”

  不是很耐烦对人多说这些,勉强解释了两句就摆摆手道,“反正大致就是这么回事,若说我是喜欢了男人也不算错。你们现在快帮我想想办法,怎么才能管住了他,别让他借机红杏出墙。”

  赵覃和柳余涵又再对望一眼,然后一起摇头,“没办法,管不了,这谁敢管啊!”

  思归心烦,“那怎么办?难道我要眼睁睁的被人戴绿帽。”

  赵覃和柳余涵还有一直在一旁听着的褚少东一起沉默无语,只在心中弱弱道你那个绿帽的用法不对,哪里是能用在此处的啊!

  过了半晌后赵覃道,“兄弟阿,其实我倒有个办法,只是不知当讲不当讲。”

  他这话一说出口,不但思归双目炯炯看向他,柳余涵与褚少东也一起瞪大眼睛看他,很想知道赵小侯爷这么一会儿功夫里想出了什么妙招。

  思归道,“你说说看。”

  赵覃咳嗽一声,“你不就是喜欢男人嘛,简单!”一拍柳余涵的肩膀,再朝褚少东一努嘴,“你看看我们几个,谁比较中意,等陛下那边不要你了,我们舍命陪君子顶上这个缺儿不就行了。”

  柳余涵拉着椅子吱的一声离开他半丈远,骂道,“小侯爷,你要死了,瞎出什么主意!少要胡乱攀扯人!”

  赵覃嘁一声,“谁乱出主意,这不是为了自家兄弟要两肋插刀嘛,你个没义气的。”

  柳余涵白他一眼,心道什么两肋插刀,你是早有此心,乐得补缺儿吧!

  赵覃又去问褚少东,“褚兄总不会也这么不讲意气吧。”

  褚少东虽不在朝中为官,但家中经营着大擎朝境内最大的钱庄,分号无数,黑白两道都来得,什么心黑手狠,变态诡异的事情都经过见过,因此听了赵覃这匪夷所思的提议后也依然十分沉稳镇定,微笑道,“我无所谓,都可以。”

  赵覃朝柳余涵一扬下巴,“你看,褚兄都比你强。”

  柳余涵受不了他们,拱手道,“你们厉害,在下甘拜下风,定当在其他地方好生替思归兄弟出出力,以补此处不足。”

  赵覃不再理他,转向思归,“挑吧。”

  思归将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手也没闲着,一起乱摆,“不用,不用,多谢,多谢!!小侯爷的好意兄弟心领就是,只不过我不喜男人,还是喜欢温柔娇俏的姑娘,你这个法子我可接受不了。”

  赵覃气道,“刚才还说喜欢男人,怎么这么一会儿就变卦了!不喜男人你非得霸着陛下干什么?把他让给那什么燕落公主不就好了!”

  思归也有点说不清楚,“不一样,”想了想道,“虽说兄弟我不喜男人,但陛下还成,大概是因为他生得太漂亮了,赛过了所有的美人,所以我能忍得了他。”

  赵覃郁闷看她半天,最后一摊手,“那我也没办法了,陛下那副尊容全天下只怕都是独一份,没见赤纳国最尊贵的公主殿下见过一他一面之后都能念念不忘,一成年就远离故国,千里迢迢上赶着来大擎嫁他,让我上哪儿再给你找一个一样水准的来?等到陛下娶了公主不再要你的时候,你就自己想想开,节哀顺变吧!”

  思归觉得他口吻中颇有怨气,深感莫名,“应该也没那么严重,陛下挺讲情义的,我就是想他现在正在和我怄气,人在气头上做事容易冲动,所以我得提防着点。”

  那几人听着直稀罕,“你做什么惹到陛下?还正在气头上?他气多久了?”

  思归提起这个就头疼,“唉,别提了,从陵丰出来就在怄气,都气一路了!这男人生起气来比女人还麻烦。要是女人,我费心思给她买点别致些的吃的玩的,拉下脸来哄哄就是,这男人可要怎么办?”

  众人齐问,“你到底做什么惹到他了?”

  思归变得面无表情起来,“……不能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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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景明宫。

  初夏的微风轻拂,宫苑中栽种的珍稀花种竞相开放,各处的窗棂上都已经挂起了碧绿的纱幔,空气中有阵阵花香浮动。

  九公主穿着一身颜色娇嫩的夏裙,脸色娇艳,身姿窈窕,正在满脸耐心,柔声细语地和思归说话。

  思归身处这样一个香柔曼妙的环境中本应很享受,可这时却偏偏很有些哭笑不得之感。

  原因是九公主这次竟和那位她素未谋面的赵小侯爷思路出奇的一致,认为思归终于可以摆脱她皇兄了,这乃是件大大的好事!

  正在十分婉转的恭喜她,末了又安慰道,“你放心,皇兄绝不是翻脸无情之人,日后定然不会亏待于你,况且你自己又有本事,以后只需一门心思的做你的提督,反而更好,省得去听那些风言风语。”

  思归微笑,“多谢公主担心,只是事情并非你想的那样,陛下臣还要呢。”

  公主没听明白,眨眨眼睛,“还要?”她与兄长苻祁长得有七八分像,眼睛都生得长而妩媚,越往眼尾处的睫毛越撩人,眨一眨仿佛蝶翼抖动一般,能在人心头划出一道涟漪。

  思归现在即便只把她当妹妹看,也忍不住夸奖,“公主的眼睛生得当真漂亮,几乎要和陛下的一样好看了。”

  九公主不好意思一笑,“你又夸我。”随后觉出不对,诧异问道,“你,你难道现在也看上皇兄了?”

  思归点头,“正是。”

  九公主顿时有些混乱,“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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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思归独自从景明宫出来,在后宫中随意溜达溜达,给九公主点时间,让她去消化刚刚听到的那个‘惊悚’消息。

  思归不知最近是不是她已经把苻祁看成了自己人的缘故,潜意识里会对他有些偏袒,所以经常能从一些从前没有注意到的地方发掘出苻祁的好处。

  好比陛下的两个亲妹妹,九公主与十三公主,都是娇憨可爱的小姑娘,聪明颖悟,久居深宫却没有那种惹人反感的心机深沉,处处谋算,可见是从小被保护得很好,养尊处优,管教得当,才能长成这样。

  听说她们的母亲,就是苻祁的母亲前贤元皇后八九年前就过世了,这两位公主应该是苻祁在费心照顾,能在宫中有个宠妃只手遮天的情况下把妹妹照顾成这样,苻祁一得有这个本事,二得重视这份亲情,愿意为她们花费偌大的心力。现在看来他两点都做到了,委实不容易。

  思归轻轻叹息,心道人无完人,陛下旁的都好,就是脾气大了点,稍嫌傲娇,要是能把这个毛病再改一改就更好了。

  走着走着一抬头,面前一汪碧池,水光潋滟,四周有重重垂柳与奇巧假山环绕,原来不知不觉间又走到玉晔池来了。

  只见池边站了一个少女,看背影,身段玲珑,腰身极细,只有盈盈一握。少女忽然一扬手将块石头丢进了池水中,激起层层涟漪。

  思归微微皱眉,觉得这场景似曾相识。

  那少女没发觉身后有人走来,她大概抓了一把小石头,丢过第一块之后就接二连三,一块接着一块的往水里扔去,间或还跺跺脚,似乎是对扔进去的效果不满。

  思归看明白了,她这是在打水漂玩,不过技术不行,扔了许多块,也只有一个石头勉强在水面上弹了两下而已。于是微微一笑走过去,“姑娘,你这扔法不对。”

  那少女吓了一跳,立刻回过头来瞪他,“你是谁!?怎么忽然冒出来吓唬人!”

  思归眼前一亮,仓促之间也找不出词语来细细描述眼前的少女具体哪儿美,只能笼统赞一句,这是她见过的姑娘当中,最当得起明眸皓齿这四个字的人物。

  微微一笑,伸手拿过少女拎着的一个荷包,里面果然是几块小石头,从中挑出一块最为扁平的,掂一掂道,“看着,是这样。”控制好劲道,用拇指和中指捏住,稍微倾斜一点朝水面用力扔了出去,出手时食指使了点巧劲,在石头边上擦了一下,石头旋转着飞出,在水面弹了四五下后才力竭沉底。

  少女挑眉,“你扔得也不错嘛,和我哥哥水平差不多了。不过你是谁啊,怎么能在宫中乱闯!侍卫吗?见了女人就敢上来搭讪,小心皇上治你的罪!”

  思归对美少女向来好脾气,脸上的微笑分毫不减,“这姑娘可说错了,第一我不是见女人就搭讪,第二就算搭讪了也没关系,皇上不会治我的罪。”

  那少女觉得他那笑容有点坏坏的,偏人长得眉清目秀不讨厌,明知那话中有调笑之意,但忍不住要和他争辩两句,“谁说的,你不是见了本姑娘就上前没话找话了,这不是和女人搭讪?你个男子在宫中这样没规矩,随便和女人说话,被发现了肯定要治罪。”

  思归逗她,“我是见姑娘使劲往池子里扔石子,半天也没扔出什么名堂,怕你再扔下去要吓着这池子里的鱼,所以上来做个样子给你看看,不算搭讪。”

  那少女哼一声,“少油嘴滑舌,你这样的本姑娘见的多了,知道那些轻浮之辈都是什么下场吗?”威胁性地把远山一样又弯又黑的眉毛竖起来,“被我一脚踢下水去喝个饱!”

  思归摇摇头,再拿一颗石子,做示范给她看,“要这样,用拇指和中指捏,出手时斜一点,但也不能斜太多,让石子旋转着飞出去就能在水面上多弹几次。”说完又再扔出,那石子果然又弹了好几下才落水。

  “就是这样,姑娘慢慢玩吧。”思归说完扭头就走。

  那少女见他走得痛快利落倒愣住了,在后面叫道,“哎,你————你到底是谁啊?”

  思归头也不回地摆摆手,“姑娘过几日便知道了。”

  快步离去,一边走一边觉得自己有点牙疼,明明知道自己的牙没毛病也还是抬手揉了揉腮帮。

  刚才那少女服饰奢华,口音细听之下还有点生硬,加上相貌实在出类拔萃,九成九便是那位远道而来的燕落公主了,不知她怎么进宫来了,还自己悄悄溜到这边来玩。

  感觉十分微妙,方才反应过来眼前的美少女是谁后,最先冒出来的念头竟然不是自己要和这位公主抢苻祁,而依然是强大的惯性思维使然————十分想要和陛下抢一抢这位美丽泼辣的公主。


  ☆、第九十九章


  赤纳国盛产良驹,赤纳太子炫铭这次来大擎,除去带了大批礼物,还带来了几十匹骏马,全部都是百里挑一的良驹,据称几可直追当年的赤兔乌骓,踏雪青骝。

  既是这样的好马,那自然是没有一送来就关进马厩的道理。否则的话,一是辜负了名驹,二是显得对客人所赠厚礼不够重视。

  于是在热情款待了远道而来的贵客数日后,礼部上书,奏请陛下带同文武众臣与赤纳国的炫铭太子殿下一行一同移驾庆山行宫,鉴马狩猎。

  思归依然和元辰负责此行的护卫。

  她刚随陛下回京时,失宠的传闻甚嚣尘上。众人见陛下去了一趟项郡回来后就对莫提督态度清冷,不苟言笑,便纷纷猜测陛下的新鲜劲儿已然过去,莫提督这是失宠了。

  讥笑者有之,感叹者亦有之。

  纷纷做哲人状感慨:以色侍君王,能得几时好!女子尚且不能单纯以色侍人,还要讲究德容言功,以德立身,更何况一介宦官乎?

  当事人思归开始时对此传言不予理睬,跟没听说一样,依然故我,该干什么干什么。

  后来有个翰林院的新近小官员运气不好,嚼舌根被思归当面撞上。

  莫提督本就有个桀骜阴狠的名声在外,不是什么脾气温和的人物,这一下忍无可忍,决定好好和这些没有脑子的东西讲讲道理。

  他们吃饱了没事,八卦热情高涨,酷爱臆造故事,将这事情传来传去就算了,问题是这传言越传越邪乎,明显的不合情理,也不知这帮人脑子里怎么想的!

  现在还有赤纳国的使节在大擎京城呢,被他们知道大擎的官员就这点水平岂不是要连累得她家陛下面上无光!?

  于是将那个吓得几乎要筛糠的年轻官员叫住,正色问道,“李翰林,你觉得本官很有姿色,算是绝顶美人?”

  那姓李的官员是新进的翰林编撰,才学是有几分,但也很有些酸腐气,平生最看不惯思归这种宦官弄权,不顾廉耻礼仪的邪佞人物,一直在人后对莫提督微词不断。

  这时被莫提督撞到了当面,一直被挂在嘴边的气节风骨瞬间被吓没了十之八九,结结巴巴道,“不…不…不…没有。”

  思归一皱眉,靠他近点,“你再好好看清楚,本官算不算得绝色美人?”

  李翰林吓得腿软,不明白莫提督为什么要逼问这个,不过直觉知道除了女子外,对其他人都不可乱用绝色美人这个词,因此继续结巴,“不…不…不…不算。”

  思归道,“既然不算绝色美人,本官要如何以色侍君阿?”

  李翰林,“不…不…不知道。”

  思归一瞪眼,“不知道的事情你乱说什么!刚才本官明明听见你在同那几人讲我靠姿色奉承陛下,邀宠惑主,讲得活灵活现,好像你亲眼所见一样,闹了半天是信口雌黄,背后造谣诽谤!亏你还是读书人,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不成?!”

  李翰林涔涔汗下,无言以对,主要是有狡辩之词也不敢说。

  思归凶巴巴看他,“那你动脑筋想想,本官和陛下之间既然不是本官在以色侍君,那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翰林晕头转向,张口结舌的看着她,不明所以。

  思归沉声道,“你不是专爱背后饶舌,议论旁人的私情吗,那就搞清楚点再去议论,别要总一味瞎编,胡说八道。”又威胁道,“想认真点,这次再狗屁不通的说错了我饶不了你!保证揍得你三天下不来床!”

  旁边还有几个刚才听李翰林口唾横飞,大讲宦官惑主,比没有好下场的官员,听了这赤裸裸的威胁,不由吓得都退开几步,有两个同是翰林院的同僚脸现怒色,但却是敢怒不敢言。

  李翰林苦脸求饶道,“莫大人见谅,是我一时口快,不该背后说人,您——”

  思归打断他,“少废话,让你想就赶紧想,再唧唧歪歪浪费本官的时间我就不客气了。”

  李翰林无奈,虽实在不明白莫提督到底要干什么,但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硬着头皮,“您,您和陛下就是君臣之谊,只不过被误传了,所以才——”

  思归脸一沉道,“错!再想!”

  李翰林用袖子使劲擦汗,“您,您其实一直都洁身自好,只不过得罪了小人,所以才被误传谣言。”

  思归斥道,“胡说什么呢,怎么着,和陛下好就是不洁身自好了!”

  李翰林出了一身冷汗,闭上嘴巴不敢再说。这也不对,那也不对,只怕再说下去,他要被绕得去说是陛下仗势逼迫了莫提督,敢当众说这种冒犯天颜的话,那实在跟找死无异。

  思归看他脸色发白,额上豆大的汗珠往下滚,只怕再逼问下去他就要晕倒了,终于大发善心,“算了,本提督告诉你吧,你听仔细了,下回便算忍不住要去跟人饶舌也别再说错。”

  李翰林一听这个话,差点要生出感激之意,忙道,“莫提督请讲,下官洗耳恭听。”

  思归道,“你方才瞎猜的那些乱七八糟的都不对,乃是因为陛下英明睿智,品性高雅,兼且有天人之姿,让本官思慕不已,所以才愿意追随左右,为他赴汤蹈火在所不辞的!既然本官不是以色侍人,谄媚邀宠,那自然也没有失宠一说,只不过是最近陛下遇到点不顺心的事情,心情不大好,本官正在想办法让他心情好转,就是这么回事!明白了?”

  李翰林诺诺点头,其实心里是彻底糊涂了。暗道这和我刚才说的有区别吗?没有啊!!!说得再冠冕堂皇,也还不是你私底下和陛下有些不清不楚的关系,如今正在奋力讨好!——————只不过听起来好像不是你以色侍君,而是你看上了陛下的天人之姿!————这,这,这,这是怎么说的?

  第二日就有素来与思归不睦的卢太尉并枢密副使杜庆当朝参武毅营莫提督霸道妄为,肆意欺凌朝廷官员,对翰林院编撰李长青威胁恫吓,将他吓得一病不起,已然在家卧床,还请陛下秉公处置,为无辜受辱的朝臣主持公道。

  苻祁只淡淡看几眼就将奏折扔了回去,“此事是两位卿家没搞清楚,偏听盲从了。李翰林背后谤人,连朕都编排上了,莫提督只言语警告几句实乃宽容大度之举,朕这里还正要下旨,命李翰林病愈后去莫提督府上赔罪呢。”

  陛下的话已经说得偏袒到这个份儿上,卢太尉与杜庆面面相觑,无言以对,只得郁郁退下。

  苻祁这个反应,让大家都糊涂起来,不知莫提督到底失宠没失宠,陛下明明最近都一直对他冷着脸,明显是有什么不满之处,可遇到事情还要如此偏袒回护?这是个什么道理?

  众人搞不清楚状况,便只好尽量少来招惹思归,她难得清静,只把自己这摊事做好就行了。

  因最近是多事之秋,加之又有赤纳国的太子与公主同行,所以陛下率众出京的安防护卫要格外小心周到。

  思归带着武毅营兵士随元辰先行两日,提前在行宫与猎场周围严密设防。元辰自己带着宿卫营牢牢护卫住了行宫,便将猎场这边交给思归。

  思归拿出她那计划性极强的严谨风格,事先设计好了猎场的安防布置图与手下诸将每人要负责的区域,请方凯风一份份画好,写上批注分发给大家,命他们各司其职,管好自己的那片地方,要出了事军法伺候。

  小心起见,都安排好之后,思归自己便带人开始在猎场里大兜圈子,一处处细细巡视一遍。

  行宫旁的一大片猎场地形较为复杂,最易出问题的就是林中与河边,思归先带着顺平与一队人手沿着河边慢慢行进,快走到与林地的交界处时就听不远处有个清亮的女子声音喊,“喂!你过来!”

  转头看,只见个身穿红色锦衣的姑娘端坐在一匹通体乌黑,只有四个蹄子是白色的骏马上,人俏马骏,英姿飒爽,冲着思归一挑眉,“怎么又是你!”

  思归看到她不由自主眼睛一亮,随后笑笑,“不错,又是我。”


  ☆、第一百章


  赤纳国的燕落公主貌似性格十分张扬率性,不喜拘束,上次在宫中便是自己一人跑到玉晔池旁去玩,这次来庆山行宫,又是自己先行一步。

  她对思归印象很深,见了就道,“你怎么也在这里?”又笑道,“你上次教我的打水漂技巧很好阿,我练了一天,第二天就能赢我哥哥了。”

  思归这一次再离近了细看,就发现这位燕落公主之美与大擎女子的柔美很不同,浑身上下朝气蓬勃,明艳逼人,好似清晨一朵带刺的红玫瑰,娇嫩艳丽的花瓣上还有芬芳的露珠,野性中蕴含着妩媚诱惑,将女子柔中带刚的魅力演绎到了极致,难怪赵小侯爷提起她时赞不绝口,声称没有男人见了能不动心。

  燕落公主见思归不答她的话,只盯着她使劲儿看,微微不乐,蹙起浓秀的眉毛瞪眼娇斥道,“喂!和你说话呢,听到没有,再敢这么无礼盯着我看,我把你眼珠子挖出来!”语调娇蛮,但是很好听。

  思归被燕落公主黑葡萄一样溜圆明亮的大眼睛一瞪,顿时微微打个哆嗦,激爽得背上寒毛都竖起来一片,心里一个劲儿道,我的天,这小辣椒可真够劲儿!我要是没有家室,一准要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

  其实已经有些拜倒了,只不过因为她算是有“家室”的人了,不可再随便拈花惹草,朝三暮四,便算精神出轨也违背她的道德观,所以悬崖勒马,及时克制住了。

  思归这人大概是比较偏好有点个性的美女,像很早以前葛家的二小姐葛滟芊,虽然对她一直不假辞色,但思归就是认为葛滟芊是个难得的冰美人,对着冰美人的冷脸也乐在其中。现在这位燕落公主算不得冰美人,而要算是个比较烈的火辣美人,不知又触动了思归的哪根筋儿,一看到燕落公主就有隐隐荡漾刺激之感。

  虽克制着自己不可乱倾慕这朵带刺儿的玫瑰,但对之自然就彬彬有礼,风度翩翩起来,微笑道,“公主殿下为何自己先过来庆山行宫了?你的随侍呢?这样一人在猎场中跑只怕不安全,我送你回去。”

  燕落公主估计思归是个侍卫统领之类的人物,因此对他能认出自己是燕落公主也不奇怪,只很怜爱地伸手拍了拍她骑着的那匹黑马的马头,“雪球跑得快极了,要是跟着皇帝陛下的车队慢慢走非闷死它不可。”嘻嘻一笑,“不光是闷死它,那样慢悠悠一路晃过来,我也要闷死啦。”

  思归赞道,“公主殿下的马当真神骏非凡,马儿的名字也好听,十分的别致可爱。”

  夸赞马是真心实意,燕落公主坐下这匹马一看就不是凡马,周身乌黑,毛色光亮,只四个蹄子雪白,乃是极品的乌云踏雪。

  夸赞马的名字则纯属为了给美人面子睁眼说瞎话,夸完之后就在心里道这马如此之黑,怎么能给起个名字叫雪球?叫煤球还差不多。

  燕落公主十分喜爱她那匹坐骑,听思归夸奖,顿时高兴,“雪球在我们赤纳国都是千里挑一,可遇不可求的好马,当年父王把它赐给我时,我绞尽脑汁,想了两天才给它想出这个好名字,哥哥非得说名不副实,真是死板得很,难道只因它长得黑就不能叫雪球了?她的蹄子可全都是白的。”

  思归含笑道,“正是,公主言之有理。”

  因确实觉得让这公主自己一人在猎场中乱晃不全,所以又提议道,“你自己一人不安全,这片猎场中虽然不常见大的猛兽,但也不是一只没有,万一碰上了麻烦,我送公主回去吧。”

  燕落公主嘟嘟丰润饱满的红唇,黑眼睛闪闪发亮,道,“不,我听说这边山崖的石壁上长着一种祝余花十分美丽,现在正是花开的时节,我要去摘两枝最漂亮的。我们赤纳人有个风俗,姑娘亲自去采摘最美丽的花朵戴在头上,再去向心上人敬上一杯美酒,就能赢得他的心,今晚你们的皇帝陛下要在行宫设夜宴款待我哥哥,我要戴着这花儿去向他敬酒。”

  “长在山崖的石壁上?”思归皱眉,没把少女的这点浪漫小心思当回事,只是直觉她一人去山崖石壁上采花怕会有点不安全,“你自己去只怕有危险,这样吧,公主先回去休息,我派人去摘了那花送去你住处。”

  燕落公主不肯,“不行!都说了必须是姑娘亲自去摘来的才可以。我好不容易才甩开那些侍从们。”调转马头,“不和你多说了,我得赶紧去找祝余花。”

  思归无奈,自然不能任由她自己去,只得带人跟上。

  顺平探身拉拉思归的手臂,轻声道,“大人,这个就是赤纳国来的那位公主!!!”是明目张胆来和您抢陛下的人,你管她干嘛?!

  思归没听出他是在提醒自己,顺口答道,“就是,果然名不虚传,有沉鱼落雁之貌。”

  顺平急得嗐一声,“大人!她那花儿摘来是要戴给皇上看的,你理她干嘛!”心道咱们没半路设绊子拦下她就算是客气的,让她自己去摘那什么祝余花好了,最好摔下来,闹个鼻青脸肿,看她晚上还敢不敢再戴朵大花去向陛下献媚!!

  思归这下听明白他的意思了,不过不赞成,摇头道,“你且把私人恩怨放一放,她是赤纳国主最宠爱的女儿,若是在在大擎出了什么,我们不好交代,所以不能放任不管。况且陛下自己长成那个样子,情窦初开的小姑娘见了之后对他念念不忘也属正常,不必太苛责。”

  燕落公主来之前应该是找人详细问过路,骑着她那匹乌云踏雪毫不迟疑,一路轻快小跑,不一时便来到了长有祝余花的山崖下。

  盛开的祝余果然美丽,每朵都有碗口大小,红得几乎妖艳,一丛丛附着在石壁上,从冷厉坚硬中伸展出柔曼的枝条,在枝头肆意尽兴的吐蕊放艳,以绝美的姿态临崖俯瞰。

  思归一见之下,竟觉得燕落公主非要来采这花很有道理,这怒放的祝余和她真是太般配了,都是肆意张扬的美丽绝伦。

  燕落公主却是看着石壁上的花朵发愁,暗骂那个告诉她这里有祝余花的人太粗心大意,竟不记得告诉她这花儿生长的位置如此刁钻,要如何摘法儿?

  顺平在心中幸灾乐祸,暗道还想戴了最美的花去给皇上敬酒?!你有本事就去摘啊!

  燕落公主仰脖看了半天后气鼓鼓的收回目光,郁闷道,“白来了,摘不到。”

  思归看着最高处那从花的位置,估量一下然后道,“公主也不必太失望,等下我派两个人去试试,若是能摘到就给公主送去。”

  燕落公主问道,“你准备派人怎么试?”

  思归抬手一指上面,“爬到那个位置,在腰间栓根绳子下去采。”

  燕落公主小脸一亮,“对噢,那个位置有块突出来的石头可以借力。”她十分爽利,觉得可行就跳下马背,跑上前去,将裙角往腰间一别便开始往上爬。

  思归阻拦不及,忙也下马,带人跟着爬上去,发现燕落公主准备得还算充分,身上还背了一圈绳子,便道,“公主,把绳子给我。”

  燕落公主回头看她一眼,“干什么?”

  思归,“拴住你腰上,我拉着你。”

  往崖上爬没有路,只能抓住石头,自己找落脚处奋力向上,燕落公主手脚并用,累得有点喘息,呼哧呼哧道,“不必了,我看那一处能探出身去,旁边那块突出去大石正好可以扶着借力,摔不着。”

  思归不理她,所有爬山摔着的人开始时都自认为摔不着。

  直接拉住燕落公主,强势道,“不栓上绳子不许去!”

  燕落公主顿时竖起浓黑的眉毛要发脾气,“你敢……”

  思归动作利落,直接从她身上把那卷绳子取下来,三下五除二便在燕落公主的腰间围了两圈,然后打个结实的绳结,放开一段距离后再在自己腰间缠一圈,另一头扔给顺平,然后对燕落公主一扬下巴,“行了,下去吧。”

  燕落公主脾气没发出来,就被思归忽然近身帮她捆绳子的动作给打断了,只觉思归其实挺瘦小的,身形几乎和她差不太多,但神情果毅,身上很有一股男子的坚定强势之态。弯腰帮她在身上绕绳子打结时挨得极近,但没有丝毫的轻浮样子,眼神专注,清秀脸庞配上格外认真沉稳的神情意外的能给人安心之感,不知怎么回事,就在她那心弦上轻轻撞了一下,将燕落公主后面的斥责话噎了回去。

  燕落身为赤纳国最尊贵受宠的公主,平生除去父兄亲眷外只接触过三种男人:一是对她恭恭敬敬,俯首帖耳的男人;二是对她惊为天人,百般讨好的男人;第三类男人只有一个,那就是大擎的陛下苻祁,并不为她的美貌所动容,高高在上,有礼中带着淡然矜持,俊美高贵得几乎不似凡间人物,让燕落觉得自己只能对他仰望,当年无意间惊鸿一瞥之后就深记心底,再也不能忘怀。

  不意今天遇到了第四类男人,就是眼前的这一位。思归明显也是为她的美貌动容的,但是洒脱自如,并不会因她是公主和难得一见的美人就失了分寸,斯文有礼有之,风流调笑也有之,关照有之,真该强硬的时候强硬也有之。

  虽强硬但却并不让人生厌,反而让人信服,愿意去听他的安排。

  燕落公主没见过思归这样的,不免对其人多琢磨了琢磨。扒在石崖边探身去摘花时有些走神,忽然脚下一滑,身子前倾,手上力道不够,惊呼一声就向前摔去。

  思归与她经常会思维跳跃,浪漫敏感的少女情怀正相反,在要紧的时候精神都无比集中,在燕落公主朝着崖外探身时,便连她身姿曼妙,动作撩人之类的事情都统统一起忘记,只十分精准的估算着她的每一个动作是否稳妥安全。忽见燕落公主下滑,立刻一扽绳子,阻住了她的下落之势,自己冒险上前两步,也站在了有些松动的石崖边上,一把抄住燕落公主悬空的手臂,喝道,“那只手别松,腰上使力!”

  燕落公主稳重身形,借着思归的手劲,腰一挺,仰身后靠,一下子倒回来,思归牢牢托住她,小心翼翼地后退几步,直到觉得脚下的山石稳固了,这才松开手,擦擦额头上的汗,“刚才好险,公主以后可千万别再任性自己跑到这些不安全的地方来了。”

  燕落公主也吓得一颗心在腔子里砰砰砰直跳,定了定神之后忽然回身冲着思归灿烂一笑道,“你看!”

  抬起手,白嫩的指间中一朵盛开的祝余花红得绚烂艳丽。

  思归几乎被那花儿近看的极艳极妍之姿态晃花了眼,再配上不输于花朵的燕落公主的明艳笑颜,实在觉得眼前这副情景美不胜收,轻叹口气,暗自承认小美人非要冒险来摘这花朵还是有些道理的。

  正在想着,燕落公主却忽然脸色一变,猛得往前一扑,将思归扑到在地,叫道,“小心!”刚一挨到地面就身手利落地一撑跃起,回手一挥,银光闪动,铮得一声轻响,一柄雪亮的小匕首被她甩在了山石上,随后碰撞几下就滚下了山崖。

  燕落公主跺脚,“哎呀!那是哥哥才送我的匕首!”探头去看,那匕首早就不知掉到下面什么地方去了。

  后面的顺平急忙上前扶起思归,仔细去看,发现刚才她站的地方有一条五彩斑斓的小蛇,已经被斩成了两节,这种蛇一看就有剧毒,不禁一起庆幸,亏得燕落公主眼尖,反应也够快,及时推开思归,不然万一被咬到就麻烦了。

  思归估计她掉下去的那柄匕首定然是件珍惜物事,歉然道,“多谢公主,只是山崖下面挺深的,你的匕首怕是找不回来了。”

  燕落公主摇头道,“算了,最多回去被哥哥埋怨两句,我说是杀蛇时掉的,他肯定也没话讲。”

  她已经采到了祝余花,便不继续在外面逗留,一起下了石崖,思归带人送她回去行宫。

  燕落公主虽然任性娇纵,但并非不知好歹,待到思归将她送到离行宫不远的安全处后便道谢,“今天多谢你,要不是遇到你帮忙我定然摘不到这朵祝余花。”

  思归似笑非笑看她,“在下怎么觉得公主谢的不诚心,今日公主最需要帮忙之事不是摘这朵花儿吧,而是你差点摔下石崖。放心,我又不会和公主索要酬劳,你便算是把在下帮的大忙说成是小事我也不介意。”

  燕落公主顽皮一笑,黑亮的大眼睛眨巴眨巴道,“你这话可说错了,若不是遇到了你,我在山崖下面看看就算了,根本就不会上去摘,又怎会遇到危险?既然是因你而起,你难道不该出手相助?所以说你今日帮到我的地方还是摘这朵祝余花。况且我还帮你躲开了毒蛇呢,也算还了人情的。”

  思归觉得也是这样,便耸耸肩大方道,“好吧,公主说什么就是什么。”

  转身要走,又被燕落公主叫住,有点便扭的道,“唉,你还没告诉我你是谁,叫什么名字呢?本公主向来恩怨分明,就算你只帮了本公主一点小忙,我也要报偿你才是。”

  思归与她同行一路,几乎要忘记两人间那尴尬的(情敌关系?)此时被燕落公主问到当面,不由苦笑,“我不必公主报偿,只是公主很快就要知道一件事情,知道后怕是要大大生我的气,只要到时公主别太气恼,直接和我翻脸成仇就行了。”

  燕落公主瞪大眼睛惊讶,“是什么?”

  思归摇头,深觉要与美人为敌的事情太过让人烦恼,“不能说。”

  燕落公主不高兴,“你们大擎人便是婆婆妈妈的不爽快!我,我和你,我们刚才那要算做共患难才对,你们大擎人对共患过难的朋友都这样吞吞吐吐的不老实吗?”

  思归为难,“我真的是有些难言之隐,不过是没有什么恶意的。公主不愧是赤纳国主最美丽的女儿,这般漂亮爽朗,人见人爱,在下一直十分欣赏,愿意替你做点力所能及的事情,没有其他意思。”

  燕落公主被人夸赞过无数次,本是已经听得都麻木了,但思归这几句十分平常的夸奖却让她很是受用,收起了不快,“好吧,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本公主不来为难你就是。”乌溜溜的眼珠转转,“虽然我不知道你说的那件会让我大大生你气的事情是什么,但也不是没有办法解决。”

  思归挑眉,“噢?”

  燕落公主扬起脸,“今晚皇帝陛下要设夜宴款待我哥哥,我哥哥到时也要献上我们赤纳的套金羊节目助兴,你去将金羊套来,将它头上顶着的乌纳苏送给我。在我们赤纳,这是最最诚意的友善之举,你把它送给我,我自然什么事都不会再和你多计较了。”

  思归疑惑,“乌纳苏?”

  燕落公主解释道,“就是一顶五彩织锦的小帽子,我们那里人惯常戴的。”

  思归笑道,“这个办法不错,可惜我不会套羊,有心无力啊!”

  燕落公主挑眉道,“套金羊并非是套真的羊,而是有人身披金色羊皮斗篷扮作金羊,众勇士各凭武艺去抢夺他头上的乌纳苏。我看你这打扮应该是武官,肯定是会武艺的,难道没有勇气上场去和我们赤纳的勇士比拼一场?”

  思归看着燕落公主那傲然中隐含些期盼的眼神有点为难,“反正是酒宴上助兴之事,要我下场一试也并非不可以,但是据我所知,这样当众将赢来的奖品献给一位美丽的姑娘一般都会有示爱之意,这却不妥。”

  燕落公主不耐烦,摆手道,“你这么迂腐做什么!若我是你的心上人,那你当众送我乌纳苏确实是示爱,但我心里已经有了别人,所以你再送乌纳苏给我,我就不用接受你的示爱,只接受你的诚意友善就行了。”

  思归心情复杂看她。

  燕落公主嘟嘴,“喂!我刚才也救了你呢,你怎么连这么点力都不肯出,宁愿眼睁睁看着我们为了你那不知道是什么事的原因交恶吗?!”

  思归败下阵来,叹道,“好吧,那我就去试试,不过在下因天生资质所限,武艺一般,能抢到拿顶乌纳苏的机会并不大,公主到时可别要失望才好。”

  燕落公主听她愿意去,顿时高兴起来,“第一勇士当然人人仰慕,但敢于奋勇争先的人,只要是尽力而为了,一样也会赢得别人的尊敬。”

  思归又要苦笑了,“不用多尊敬,你只要知道我是谁后别太气愤就行了。”

  看看时间差不多,陛下的队伍快到了,思归再巡视一圈便去睿明殿见苻祁。

  陛下这次与她怄气的时间坚持得颇长,虽然朝臣有什么事弹劾思归时会毫不犹豫地明确回护,但是见到她时却还是不苟言笑,不肯露出笑模样。

  思归到睿明殿后发现陛下面前精致的茶水细点都有她一份,便不客气,坐下来慢慢吃,只是两人都不说话,气氛还是有些生硬。

  李固率领几个小内侍在旁边伺候,心里也十分发愁,这两位要闹到什么时候啊!你们不累,我们这些伺候的人可都要累死了!

  苻祁手里一杯清茶快要喝完,这次淡淡道,“元辰说你在猎场布防巡视。”

  思归点头,“是。”

  苻祁有点皱眉嫌弃,“怎么搞得一身灰土。”

  思归不答,心道陪你的崇拜者去摘晚上要戴给你看的花儿去了。

  苻祁其实是怕她累着,但又不好直说,便道,“离晚上夜宴还有两个多时辰,你去收拾收拾,别要灰头土脸,没精打采的见人。”言下之意是让她先去洗洗然后再睡一觉。

  可惜说得过于隐晦,除了李固谁也没听明白他那话中的深刻含义,思归也是没太明白,以为陛下好洁,这是嫌弃自己身上灰土太大了,便起身道,“那臣去换换衣裳。”

  李固在心中哀叹,悄悄跟出去。

  思归停下脚步,“李总管有事?”

  李固四周看看,轻声道,“莫提督,陛下刚才的意思我恐怕你没听明白。他的意思是这样这样这样的……”

  思归听完后一个转身,又再回去,来到陛下跟前弯下腰问道,“陛下现在还嫌不嫌臣不够斯文?”

  苻祁皱眉,“什么?”

  思归探头过去在他脸上轻轻吻了一下,看着他的眼睛微微一笑,“上次您嫌我不够斯文来着,所以这次先问问。”说完转身离去。

  留下苻祁在她身后,努力板着脸,控制自己的嘴角不要明显上翘。

  李固暗暗点头,大夸自己能干,心道陛下什么都好,就是太矜持要面子!说不得,自己只能多操着点心,替主分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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