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骆氏女 第一百一十二章

作者:烟秾 · 类别:穿越小说 · 大小:722 KB · 上传时间:2015-08-22

第一百一十二章


秋夜一片静谧,秋虫在草地里啾啾的鸣叫着,让这静夜显得多了些热闹气息。


一轮下弦月挂在天际,淡淡的黄色外沿有一层猩红,若有若无,极为朦胧。小院子里的树下站着一个人,正背着手在身后抬头望月,而他的眼睛,却不住的往一间屋子看过去。


屋子们没有打开,暖黄的灯光照得纱窗一团糊糊的影子,似乎有人正在窗前坐着,一只手托着腮在凝神想着心事。忽然间,那门“吱呀”一声开了,树下那人唬了一跳,悄悄朝树边挪了挪身子,就见着连翘从里边走了出来,手里拎着着一块帕子,笔直的坠了下来,不住的颤巍巍的晃动。


“哥哥。”身后传来春华的喊声,嘉懋吃了一惊,转过脸去,淡淡的红晕在脸上散开,亏得这朦胧的月色,隐藏了他那份尴尬与不安。


“春华,你怎么没声没息的到了我身后,故意想吓我?”嘉懋假意板脸:“你越大越顽皮了,怎么就没一点淑女的样子!”


春华朝他扮了个鬼脸:“我这阵子可不想做淑女,要做淑女也得等到我及笄以后再说!现在就规规矩矩的了,多没意思!”她望了望嘉懋,脸上浮现出疑惑神色来:“哥哥,你傻站在这里作甚?现儿快亥时了,也该准备歇息了。”


嘉懋哼哼唧唧道:“我等着宝柱沐浴出来,好去洗洗,现儿还有时间,到院子里站站。”


春华狐疑的瞧了嘉懋一眼,穷追不舍:“那你方才看什么出神呢?我走到你身后都没发现!”她瞧了瞧前边那扇半开的门,忽然醒悟过来:“哥哥,你在看宜妹妹屋子那边,是不是?”


嘉懋大窘,转过头去低低道:“才没有,就你胡说!”


“你骗谁呢?”春华哼了一声,脸上露出了快活的笑容:“哥哥,我觉得你对宜妹妹格外的好!今年过年从广陵回来,你就惦记上她了,是不是?”


“你在说什么混账话?”嘉懋心中有几分吃惊,春华只不过七岁的人,纸币相宜年纪略大些,如何就说起了这男女之事?也太早慧了些!他伸手揪了揪春华的耳朵:“小小年纪就爱胡说八道,哪有这样的事情?”


春华脑袋一偏,从嘉懋的手里挣脱出来,站到一旁嗤嗤笑道:“哥哥,你这是心虚么?我说的惦记,只是说你在讲她当自己的妹子一般看,我觉得你对宜妹妹,就如对我与冬华一般好,什么事情都惦记着她!”春华伸出手指来一一数着:“听说你过年送了宜妹妹哆罗呢的斗篷,听宝柱哥哥说你又送了她琉璃绣球灯与璎珞,现儿她到华阳来了,你便撺掇着秋华妹妹过来与她一道开铺子……你自己说说,是不是很惦记宜妹妹?”


“我明白了,你是嫌我送你的东西少了不成?”嘉懋瞪着眼睛望向了春华,朝她摆了摆手:“快莫要胡说!咱们兄妹之间随便说说还好,万一说出去了,由不得毁了宜妹妹的清誉!现在咱们年纪还小,胡说八道旁人也只当小孩子的玩笑话儿,再过得几年,若是被人听见了,只怕见风便是雨了。”


春华摸了摸乌溜溜的头发,朝嘉懋皱了皱鼻子:“哥哥,我在逗你玩儿呢,瞧你那着急模样!我只不过是见着我那贴身的丫鬟银花,被母亲指给小厮以后,现儿做什么事情都在想着那个人,每天给他做衣裳绣手帕子的,对他实在是好,我瞧着跟哥哥你对宜妹妹一般!”她兴致勃勃的靠近了嘉懋几分,踮起脚尖到他耳边轻声道:“要是宜妹妹能做我大嫂,那才好呢,都是熟悉的人,再合适也不过了!”


嘉懋目瞪口呆的望着春华,就见她小小的身子跑得飞快,一眨眼便到了走廊那边,推开一扇房门,蹦蹦跳跳的闪了进去,只剩下她银铃般的笑声回荡在空中。


“春华怎么了?这般开心?”宝柱拎着衣裳从净房那边走了过来,刚刚好见着嘉懋与春华在树下打闹,笑着走了过来:“这么好笑的事情,你也不说出来让我听听?”


“没什么,你也知道春华速来就是这般疯疯癫癫的。”嘉懋拍了拍宝柱的肩膀:“你沐浴怎么要这么长时间,害得我好等!”


相宜坐在窗前,透过那稀疏的纱窗,能见着外边影影绰绰的几个身子。


方才也不知道春华与嘉懋说了些什么,忽然间就这般笑了起来,这笑声传到相宜耳朵里边,完全变了一种心情。


她如溺水的人,想要伸手抓住浮木,可又觉得自己看不到任何希望。那块浮木就在她旁边不远,她却怎么也够不着,就见滔滔巨浪里那一点点影子忽上忽下,让她既生出希望,又有一种绝望。


“姑娘,快些净面,准备歇息。”连翘端了水盆进来,脸上带着欢快的笑容:“明日将货物全部清理了以后,咱们的铺面就可以重新修缮了!我方才见着陪表少爷与容家的少爷小姐们过来的那位管事,听他说,容大少爷已经准备好修缮铺面的银子,咱们省些银子了。”


相宜没有吱声,听着连翘说得兴高采烈,心中那种感觉越发的深了。


嘉懋怎么与前世大不相同了?前世的嘉懋,虽然也是这般温柔,可从来不会拂逆长辈的意思。这次他从江陵跑出来,容老太爷与容老夫人又怎么会准许?只怕是嘉懋自己坚持要过来,容大奶奶没得法子,这才去替他说情的。


由连翘服侍着睡了下去,相宜捏了捏拳头,心中有几分沮丧,杨二奶奶那时候转述容大奶奶的话她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宫中太后娘娘来了懿旨,叮嘱容家长孙的亲事切莫要任意为之,由她老人家亲自来赐婚。”


这话说得委婉,理由也很充分,可相宜那时候听了面如死灰,只觉天旋地转,想死的心都有。杨二奶奶见她容色狼狈,细细劝她:“骆家本以式微,我不过是见着你与嘉懋从小便有些情分,这才大着胆子提了这事,只盼你能嫁到容家去享福,可没想到江陵容家现儿不比往常,便是我们杨家见了都少不得要礼让几分,你便别再惦记嘉懋了,长宁侯府的长孙媳定然不会是从广陵骆家里走出去的。。”


相宜紧紧的抓住了身下的被褥,现在已经入秋,不再是垫着凉席,身下的床褥很是柔软,在手中慢慢一搓,便成了一团,犹如她的心,皱巴巴的再也展不开。


第二日天气很好,秋高气爽,春华提议去华阳的凤凰山转转:“都说那边风景好,我上次还跟二婶娘说要她带我们来凤凰山玩,今日总算是得了机会,不如借此机会去秋游。”


提到游玩两个字,宝柱总是很高兴的,他马上赞成:“好好好,咱们一道去秋日登山。现在是八月末了,很快到重阳节,咱们提前陪着相宜过了节再说。”


相宜有几分为难,铺子里头还在清货,她想在这里瞧着看看情况。春华拉住了她的手不放:“宜妹妹,难道你不该尽地主之谊?”


秦妈妈在旁边笑道:“姑娘,你去罢,这里有我与刘妈妈翠芝他们呢,方嫂与连翘陪着你去登山便是了。”


当下就这般说定,三辆马车载满了人,往华阳城郊外的凤凰山驶了去。


今日天气好,凤凰山游人如织,到了山下就见停着不少软轿马车,红男绿女到处可见。有些是全家一道出来游秋,大大小小,脸上都是笑容,还有些人手中拿着几枝早菊,殷勤的跟在一些女子身边,不住的与她们调笑。


“姑娘,这些人可真是不要脸!”连翘望着那些人,气愤愤道:“怎么跑到这里来打情骂俏的来了?”


“连翘,你年纪小小,就会盯着这些看!”方嫂哈哈一笑:“人家难得出来见一次面,趁机说说笑笑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你又如何看不顺眼了?”


连翘气嘟嘟道:“我看了还没什么,以前在家里干活的时候,没少见着那些人在草垛子那边搂搂抱抱的,可现在咱们是带着姑娘出来游秋的,给她看了这些去,多不好。”


方嫂瞥了一眼走在前边的相宜,拉了拉连翘的手:“多嘴多舌!”


相宜与春华秋华走在一处,旁边还跟着宝柱与嘉懋,方嫂清清楚楚的看到,那位容大少爷,不时的在往自家姑娘身上瞟。


不过是个□□岁的孩子,难道就已经开了情窦?方嫂有些疑心,这般年纪小小就有了别样的情思,这位容大少爷与旁人可真不一样——或许也只是自己想得太多,方嫂摇了摇头,年纪摆着在那里,怎么能胡乱猜测!


只不过小时候的情分里边或许能生出以后的姻缘来,方嫂瞅了瞅走在前边的相宜,又看了看嘉懋,只觉得两人相配得很,不由得微微的笑了起来,要是这两人以后能成一对,那也该是美满了。


“让开,让开!”身后传来一阵高声的喊叫,就见一匹高头大马正奔着往这边来了,马蹄声阵阵就如擂鼓一般,踏得人心惊肉跳,灰尘跟着那匹马飞扬着,随风往人的脸上扑了过来,顷刻间路上的行人眼睛前边灰蒙蒙的一片。


“快闪开!”路人纷纷惊呼着往两边躲闪了去,唯恐那马会踏到自己身上,中间的人往旁边挤,人挤着人,好像要把旁边的人挤到山崖下边去一般。


相宜本来正与春华秋华在说笑,忽然间人流就往她这边推了过来,还没来得及回过神来,旁边伸出一双手来拉住了她,耳边有一阵温热的气息:“别怕,有我在!”


57|24|5.21|家


一阵温暖,从那掌心传了过来,将她原本有些凉意的手掌怄热。


相宜愣在了那里,几乎快要说不出话来,这句话有些熟悉——当年她怀上了嘉懋的孩子,用肚子里的孩子诱骗了嘉懋出来跟她私奔。


那时候嘉懋说什么?“大隐隐于市,相宜,我知你一直想去苏杭看看,咱们干脆就在那里定居下来,我以后不再是长宁侯府的长公子,我只是一介草民,陪着你隐居西湖之畔,咱们两人好好的过一辈子,将孩子抚养长大。”


她抱住他的腰,将脸贴在他的肩膀上,低声道:“嘉懋,咱们分开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才到了一起,总觉得在做梦一般。我好怕,好怕一睁眼就再也见不着你。”


热泪从她的眼睛里滚滚而下,有心酸,有歉意,有向往。


在心如死灰的过了多年以后,在京城再一次见到嘉懋,相宜发现自己依旧不能忘记他,过往的一切依旧历历在目,没有褪去一丝颜色。她心底里油然升起了一种渴望的感觉,她不愿意再错过嘉懋。


她不顾一切去夺取嘉懋那份感情,忘记了他是一个有家室的男人,利用嘉懋对她的信任与同情,她勾引了他,有了他的孩子。嘉懋得知她有了身孕,最终决定抛弃长宁侯府,与她私奔。


她靠在嘉懋胸前,一点也不踏实,这幸福实在太让她有些觉得缥缈,好像远处传来的悠扬歌声一般,那声调越拔越高,到了极高之处,仿佛马上就会断掉。含着眼泪望向嘉懋,她的笑容比哭还难看,唇边的笑容僵硬着,慢慢的就泣不成声。


嘉懋拥她入怀,温柔的抚摸着她的头发,低声在她耳畔道:“别怕,有我在!”


这句话,又一次从嘉懋嘴里说了出来,相宜忽然有些心慌意乱,她脑子里蓦然出现了一个念头——嘉懋,是不是和她一样重新活了一世?否则他怎么可能变化这般大,而且他怎么会说出前世那句话来?


他是在试探自己吗?相宜愣在那里,身子僵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方才的念头。


他也活回来了?


不,不,不!相宜痛苦的闭上了眼睛,嘉懋怎么能死!前世她是在产床上头,拼着一口气生下了他们的孩子,她撒手人间又回到了初见嘉懋的那年冬天。


嘉懋难道也是追随着她一起离开尘世再活了回来吗?相宜只觉得喉咙堵得慌,若是嘉懋不在了,他们的孩子呢?孩子会顺顺当当的活下来吗?相宜闭上了眼睛,心中痛苦挣扎着,她不愿意相信这个事实,也不想去再管这一档子事情,她只是刚刚从广陵骆家出族的骆相宜,她要重新开始,忘记过去的一切。


“姑娘!”连翘从人群里挤了过来:“还好还好,你没事,可吓坏我了!”


相宜迅速将手从嘉懋手掌里抽了出来,牵住了连翘的手:“那马到底怎么了?”


“我也不知道,听他们说是有什么急件,赶着要抄近路送出去的。”连翘恨恨道:“即便再是有急件,也不该这般匆忙,万一踏坏了人该怎么办!”她朝嘉懋笑了笑:“容大少爷,多亏你护住了我们家姑娘。”


宝柱哼哼唧唧的表示不服气:“我也出了手,连翘你就没看见?方才我用力将前边的人给挡住了,要不是他们倒着退过来,踩到春华秋华和相宜身上就糟了。”


“三少爷力气可真大。”方嫂在一旁赞了一声:“我瞧着你出手推着那人的腰,前边的人就不往后边倒了,果然还是老太爷教得一手好功夫。”


“祖父说要我勤练武,以后能上马杀敌!”宝柱得了夸奖,更是兴高采烈:“以后我要去西北边关打仗,将那些北狄人击退八百里,让他们不敢往我们这边牧马!”


相宜只是附和着笑了笑,没有说话,心中依旧在想着方才自己想到的那件事情。她越发不敢往嘉懋身上看了,若嘉懋还是前世那个嘉懋,她更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前世断掉的孽缘,今生难道还能再接得起来?相宜咬了咬牙,一切都已经过去,如何还要勉强!


以前的那种痛,几乎不敢去回想,每次想到就犹如有刀子划过,心头滴血,相宜闭了闭眼睛,无论如何,今生今世她都不要再与容嘉懋纠缠在一处,上天早就替他安排了一个薛莲清在那里等着他,自己才不要付出了所有的情感,最终又孤单的离去,只能黯然的望着他接到那赐婚的懿旨。


该放下的就该放下,再牵牵扯扯也没有用,他与她,不是能走到一处的人,中间还隔着千山万水,放手就是一种幸福,无论是对他还是对自己。


昂首、挺胸,眼中清澄,她已经不是昔日的那个骆相宜。


在凤凰山游玩了大半日,回到华阳休整了一个晚上,第二日那管事便催着众人少爷小姐回去:“咱们都出来这么多日了,还不回去,只怕是老夫人要担心了。”


“是该回去啦。”相宜笑嘻嘻的点头:“只怕家里人已经在惦记了。”


没有长者跟着出来,只有几个管事,即便再得力,若是拖得久了,总会有些不放心,不如早些回去为妙。


嘉懋望了相宜一眼,只觉心中有些微妙,为何相宜竟像是在赶着他走一般?


“宜姐姐说得是。”秋华也应和:“我第一次好几日没跟母亲在一处,她肯定会担心。”


于是就这般说定,即刻动身回去。


相宜站在街边,看着那两辆马车慢慢的远去了,那辘辘的声音却一直在耳边萦绕一般,久久没有消退。这人来人往,有些人终究只是生命的过客,只是如那天边的彗星,在夏夜的天空里一闪而过,即便曾经照亮过暗夜,可也只是那么一刹那而已。


“哎呀呀,真是相宜!原来我没有看错!”妇人惊喜的声音让相宜抬起了头,就见一个中年妇人站在自己面前,满脸都是笑:“相宜,你什么时候到华阳来的?”


原来是二舅母李氏。


相宜赶紧行礼:“才来没几日,铺子里的事儿没有弄完,这才耽搁了。等着过几日,我便去拜望舅舅舅母。”


李氏是个圆胖妇人,十分热情,一个箭步窜到了铺子门口,拉着相宜的手看了看:“你一个人来华阳的?怎么你父亲也放得心下,让你独自在外边跑呢?骆府的管事去哪里了,怎么就让你亲自来打理铺子的事情了?”


“舅母,一言难尽。”相宜摇了摇头:“我已经与骆府了断,准备长居华阳。”


“与骆府了断?”李氏的眼睛睁得溜圆:“相宜,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自请出族了。”相宜朝李氏笑了笑:“只是小事,舅母你别惊慌。”


“只是小事?出族还是小事?”李氏的脸色有些发白,急急忙忙攥住了相宜的手:“相宜,你可千万莫要糊涂!一个女子怎么能没有娘家?到外边受了气,总得要有个说话得地方去不是?啊呀呀,你小孩子不懂事,这么大的事儿,怎么也不先过华阳来与舅舅们商量下?若是骆府实在欺负了你,你捎个信儿过来,再怎么样我们也要替你去说两句公道话!”


“多谢舅母费心,只是这不是两句公道话便能解决的。”相宜苦笑了一声,二舅舅与三舅舅都是闷嘴葫芦,即便知道自己受了欺负,跑去华阳替自己出头,只怕也会被灰溜溜的骂回来,自己又何必去连累他们!


“不是两句公道话就能说得清楚?”李氏有些惊愕:“莫非出了什么大事不成?”


“我母亲是被祖母所害,我父亲想对我下毒好夺了我母亲的嫁妆去。”说出这两句话来,相宜心中有说不出的苦涩,至亲的人为了银子做出了这样的事情,让她如何还能将他们认做自己的亲人,自己与那骆慎行一刀了断,这也是形势所迫。


“为了你母亲的嫁妆对你下毒?”李氏打了个哆嗦,实在不敢相信竟然有这样的事情发生:“虎毒不食子哪!”


“是。”相宜轻声道:“故此相宜现在不知有父,唯止有母。”


李氏长长的叹了一口气:“相宜,你打算住到华阳也好,只是要多来舅舅家里这边走动走动,你现在无父无母,也就几个舅舅了,如何还能生疏了去?这样罢,今日晚上就来甜水胡同这边用饭,与你几个表兄妹亲近亲近。”


“二舅母实在太客气了,是相宜礼数不周到,本该早来拜府。”相宜盈盈下拜:“晚上相宜会按时过来的。”


“客气什么!”李氏慈祥的看了相宜一眼,心中暗道,这外甥女儿真是可怜,瘦成那般模样,似乎风一吹就能跑掉,自己可得要厨娘好好的做些可口的饭菜招待她才是。


夕阳慢慢的沉了下去,到处都是红彤彤的一片,还带着金黄色的边儿。福伯赶着马车慢慢走到了城南甜水胡同那边,胡同口子那里有一颗很大的银杏树,差不多要两个人才能合围住腰身,树叶此时已经转成金黄,灿灿的铺了一地,就像千万把小小的扇子,横七竖八的层层叠放着。


方嫂与连翘先跳下车来,伸手将相宜扶了下来:“姑娘,到了。”


胡同口子上有几个小孩正在玩耍,见着相宜几人,叽叽喳喳议论了起来:“坐马车过来的哩,肯定是来找钱家的!”


相宜瞧着那窄窄的胡同口子,心中一酸,二舅舅与三舅舅的境况还真不怎么样呢。


钱家分家的时候,钱老太爷心疼最小的老来子,怕了无赖的大儿子,钱府本宅分出一半给钱沐阳,却只将甜水胡同这边一处宅子分给了钱二爷与钱三爷:“我每人补你们两人一万两银子,权当买宅子的费用,若是嫌买房子麻烦,那你们便住到甜水胡同那边去,两人到中间砌道院墙,平分了便是。”


第一百一十四章亲戚间言笑晏晏


甜水胡同这边的宅子只有五进屋子,不算太大,也可不算很小。


钱老太爷正年轻的时候,喜欢上了一个青楼女子,头脑一热,偷偷花了一大笔银子给她赎身,还买了这处宅子让她住了进来。后来家里头知道了这事情,断了钱老太爷的银子,那青楼女子几个月没见到金主的首饰银两,马上就另外找了下家,做了一个富商的姨娘,跟着去了南边,再也没有回来过。


这宅子空了一年以后,钱老太爷终于断了对那女子的念想,可还是舍不得卖掉,就拿了租出去,每年些须也租得一千来两银子,租了将近三十年,也算是攒了一笔银子下来,分家的时候派了些用场。


相宜的二舅钱沐晨与三舅钱沐垚都是软糯性子,老实嘴笨,知道父亲偏心,可也没法子为自己多争几分好处,老老实实拿着分家得到的东西搬出了钱府。兄弟两人一合计,也不去另外买房子了,索性挤着些住,围墙也不砌了,两家住到了一个园子里头,虽然挤了一点,可却倒也其乐融融,从早到晚就听着里边呼朋引伴的全是孩子的笑声。


钱沐晨与钱沐垚每人都分到了两间铺面和几万两银子,很是惊喜,只是两人的妻室都有些不满意:“大哥分了那么大一个园子,还有五六间铺面,剩下的铺子田庄都是留给那个小娃子的,这心也真是偏到天边去了!”


两人都很无奈,只能劝着自己的夫人:“没办法,两头两尾总是要沾光些!等着我们考上举人,以后自然有你们的好日子过!”


李氏与刘氏两人对望了一眼,实在有些无奈,只不过都明白自己夫君是什么样心性的人,只能默默忍着一口气罢了。李氏与刘氏暗地里商量着:“弟妹,现在孩子们还小,咱们手里攥着的银子还够花,可等着长大了要议亲的时候,只怕手头就紧巴了。”


刘氏皱着眉头道:“可不是,咱们可得想想,这铺子里头怎么才能多弄出些银子来才好,二嫂你还好,只得一男一女,我现在肚子里又多了一个,可真是愁人。”


抱怨归抱怨,日子还是得过,也只能慢慢筹划了。今年钱沐晨与钱沐垚两人都参加了乡试,正在等着放榜,在家中有些坐立不安,心上心下,每日里都要在孔圣人的灵位前拜上无数拜,以至于家中备着的香都烧尽了。


李氏今日出去替他们买香烛回来,却巧遇了相宜,回来与钱沐晨一说,他连连点头:“应该的,应该的,当然要喊外甥女儿过来用饭,若是没有人照顾,跟咱们住到一处便是。”


刘氏听说相宜来了,也很是高兴,赶紧安排厨娘去买些好菜来:“一转眼也有几个月没见着相宜了,不知道现儿是什么模样了,上回见着她……可真是惹人怜爱!”


上次见着相宜,她进退合度,一点不像只是个七岁的孩子,刘氏心中不免多了几分怜惜,肯定是在骆府活得不自在,故此才这般小心翼翼,想着骆老夫人虐待于她,刘氏便有几分愤恨,现在知道相宜脱了骆家,这才替她觉得安心。


“表小姐过来了。”宁妈妈笑着走了过来:“都到门口了!”


李氏与刘氏赶紧站起身来走了出去,那边见着自己的儿女拉着相宜往这边走了过来,一边走,一边还在蹦蹦跳跳,两人相视一笑:“毕竟是表兄妹们,才见了一次便这般亲近了!”


相宜带了几块绸缎料子和几色糕点做礼物,李氏与刘氏见着那些东西,两人都有些局促不安,李氏将绸缎与糕点往相宜手中推了回去:“我是喊你过来吃晚饭的,怎么能收你的东西,快些收起来,自己带回去!”


“舅母若是不收下相宜的东西,那便是见外了!”相宜见着李氏与刘氏两人态度坚决,知道她们是真心,并非假意,实在感激,自己两个舅母都是通情达理的人,只可惜人善被人欺,竟然被赶出钱家住到了这里。


推推搡搡一阵子,李氏与刘氏只得将东西收了,让人去寻了钱沐晨与钱沐垚回来:“跟老爷说,表小姐过来了,让他们赶紧回来一道用饭!”


“两位舅舅去哪里了?”相宜坐了下来与李氏刘氏闲话家常:“秋闱不是已经完了?难道还要去学堂不成/”


“唉,听着说明日便放榜,他们两个哪里能安得下心来!”李氏摇了摇头,一脸苦笑:“我与你三舅母劝了他们不知多少,可就是一门心思在上头不肯放手!”


“两位舅舅肯定能如愿以偿。”相宜笑道:“我听表妹说他们回家都是温书,这般下工夫,哪里有做不成的事情?”


刘氏合手念了一句佛:“相宜,那便要借你吉言了。”都说小孩子说话最准,相宜刚刚说的那话可真是让她高兴,这次指不定夫君真能考中举人,到时候她也就是举人娘子,可以扬眉吐气昂首挺胸了。


不多时,钱沐晨与钱沐垚两个人都回来了,见着相宜过来,两人都很高兴:“上回就要你在华阳多住几日,偏偏就急急忙忙的要回广陵去,这回可得要多住几日才行。”


李氏笑眯眯道:“外甥女儿现在住到华阳了,你们这两个做舅舅的可要多多照顾她才是!”


“住到华阳了?”钱沐晨有些奇怪:“骆家怎么会许你住到外边?”


不得已,相宜只能又将原委说了下,钱沐晨与钱沐垚听着都咬牙切齿:“骆府竟然这般可恶!”一想着过世的钱氏,两人都黯然伤神:“还不知道妹子在世的时候究竟受了多少委屈,也是我们太不中用了,见她每次回来都只说好,也没去细细查访!”


“舅舅,过去的就过去了,以后一切都会好的。”见着两人脸上的悲伤确实是货真价实,相宜赶紧出言安慰:“听刘妈妈说,我母亲素来温婉,从不与人争辩,她回来不愿告诉舅舅她受的委屈,也是怕你们替她担心,你们就当遂了她的心愿,假装不知道罢。”


“唉……”钱沐垚叹了一口气,望了一眼相宜:“事到如今也只能这般想了,相宜,你现在住在哪里?东大街那些铺面里头?”


相宜点了点头:“暂且只能住在那里。”


“那你不如住到我们这里头来,与几个表兄妹住到一处,彼此也亲近些。”钱沐晨想了想道:“虽然挤了一点,可毕竟有人照顾。”


相宜心中一阵暖洋洋的,两位舅舅都在贴心贴意的为她着想,可她也不能不顾舅舅家里的实情。这个宅子不过五进屋子,舅舅舅母跟几个表兄妹一道就去了八个人,还有一些丫鬟婆子要住,再加厨房杂物一排,哪里还能腾得出地方给自己来!她笑着摇了摇头道:“东大街那两个铺子后边都有屋子,挤一挤也能将就,等着过两年赚了银子,再去买个三进的小宅子住着便是了。”


李氏与刘氏听了这话才放下心来,虽然她们贤惠,可是一想着相宜带着丫鬟婆子住进来,都没地方好安排,心里也犯愁,幸得相宜自己回绝了。


“那……”钱沐晨见着自己夫人脸色渐渐的变化,忽然也想起现在自己不再是住在钱府了,这宅子住两家人已经是捉襟见肘,哪里还能大大方方的迎了人进来。人穷志短,即便是自己有心照顾外甥女,都还是没这个底气。


“舅舅,你放心,相宜有贴身妈妈和丫鬟照顾着,哪里会有什么事情。”相宜笑着朝钱沐晨与钱沐垚点了点头:“有什么为难之处,相宜肯定会来找舅舅舅母帮忙的。”


“好好好。”钱沐垚赶忙应承了下来:“有什么为难事儿,切忌不可独自承担,到舅舅舅母这边来商议,也好帮着你对付过去。”


到了这里,总算将这话题带了过去,相宜心中感叹,这人还是要有本钱,没有本钱,说话都为难。瞧着舅舅舅母们身上的穿着,也只不过是中等人家的用料,看起来两家的生活还比不得骆府。


钱沐晨与钱沐垚问了问相宜铺子里的情况,得知那三间铺面每个月只赚到几十两银子,也都是扼腕叹息:“相宜,你可得去请个好管事打理着,再找几个厉害的掌柜,我们现在的几间铺子都是交给管事打理,每个月每间也能有一二百两银子,勉强能对付着一府的开支用度。”


相宜问了下,那几间铺面都在西大街,心里有几分惊讶,每个月就只赚这么些银子?可舅舅们看起来却是一副心满意足的模样,相宜有些迷惑,看起来华阳这边行商的水路算是深的了,难怪刘妈妈她们一个月只赚了十多两银子呢。


只是,两位舅舅就不为自己的表哥表姐考虑一下?相宜望了望坐在旁边的几个表兄妹,心中不由得有几分悲凉,最大的表兄今年也十三了,眨一眨眼,过两年便到了十五,该是谈婚论嫁的时候了,府里没银子,拿什么去娶亲?那什么做嫁妆?相宜心中叹气,现在只能看看两位舅舅能不能金榜题名了,若是中了进士,放了外任,表兄妹们才会有好出路。


第一百一十五章择吉日铺面开业


九月的天气还算好,工匠们紧赶慢赶的,终于在一个月里边将要做绣坊的铺面给修缮好了,相宜请了林夫人题了“珍珑坊”三个大字,选了个黄道吉日将牌匾挂了上去,珍珑坊就算是开业了。


珍珑坊这边倒是不要花什么功夫,按着江陵与广陵那两家铺子的格局一样来。东西也是配送好的,第一趟货是由方嫂亲自押着过来的,没有丝毫差错。


珍珑坊的铺面里头东西摆放得不多,可件件都是精品。最中间就是那件要卖五百两银子的嫁妆,相宜交代工匠做了个木头的衣架将那衣裳靠墙挂了起来,用两个纸镇将嫁衣的一角压在立着的架子上边,那件嫁衣瞬间就亮了起来,精美的刺绣与细碎的水钻相得益彰,迎着外边晒进来的日头,发出了夺目的光彩。


嫁衣一侧是一架屏风,绣的是花开富贵的牡丹花,每一片花瓣上的褶皱似乎都能看出,中间那嫩黄的花蕊似乎立在秋风中,伸手一摸,那抹淡黄仿佛就会消失不见一般。粉白粉红的牡丹与底下的绿叶交相辉映着,旁边还有只只蝴蝶在翩翩起舞,秋风里扇起一缕香氛。


开业很简单,相宜没打算弄什么特别的仪式,只准备放几挂鞭炮,请林夫人来剪彩就完了,可没想到林夫人请了一套鼓乐过来,吹吹打打的将一街的人都吸引了过来,全围在珍珑坊前边指指点点:“竟然是一家绣坊!”


“是啊是啊!华阳还没正儿八经开绣坊的呢,早些年有人开过,都不够养绣娘的工钱,怎么还有人顶着这风险开绣坊?”有人摇头叹气:“只怕又会像前边那几家一般,赚不到银子只能关门咯!”


“这话也别说满。”有个年轻人站在那里不住的打量着站在门口的林夫人:“人家可是连知府夫人都请得动的,只怕是没少下本钱!我前不久去过江陵,听说那边有家绣坊很是红火,名字就叫珍珑坊,跟这个名字一样,莫非是分号不成?”


“铺子要赚钱,主要靠货好,价格地道,可不是请知府夫人过来就能赚到银子的!”有人小声议论着:“等着看开门看货便知道了!”


议论声在那热热闹闹的鼓乐声里此起彼伏着,有时候听不清,还要扯着嗓子大声吼叫,不免落了一两句在相宜耳朵里边,她站在那里,脸上没有半分异样的神色,只是微微的笑着,打量着周围,似乎那些议论与她没有半分关系。


刘妈妈心中却是有几分胆怯,伸手推了推翠芝:“我这心里头怎么就没得底呢。”


虽说姑娘有九万两银子,可最近三间铺面装修,差不多就要去了三四千两,若是铺子赚不了钱,只是靠着那九万两银子坐吃山空的,那可不是一件好事,以后姑娘出阁怎么办?嫁妆少了婆家看不起又该怎么办?


翠芝朝刘妈妈摇了摇头:“妈妈,别着急,先看看再说。”见着相宜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翠芝总觉得心里踏实,不管怎么样,姑娘总比自己与刘妈妈要看得准一些罢?这一两个月,三间铺子合起来赚不到三十两银子,姑娘开的绣坊再不赚钱,一个月也该能弄出几十两银子来,瞧着那些绣品这般精致,她才不相信没有人回来买。


林夫人,手里拿着剪子看了看相宜:“怎么样?吉时到了没有?”


相宜点了点头:“说好是辰正时分的,也差不离了,不足一炷香的时辰。”


“那咱们还等等。”林夫人将剪子放了下来:“怎么着也该挨到吉时。”


说话间,就听着有锣鼓声由远及近的传了过来,众人掉转头去,就见着那边有一对大狮子,时而弓背行走,时而竖立上身,前边有人扔了一个绣球在前边,那两只狮子欢快的奔了过去,摇头晃脑的用前爪扒拉着绣球,你争我夺,好不热闹。


跟在狮子后边是两条长龙,走到珍珑坊门口,中间有人将手中拿着的一根棍子抬了抬,两条长龙便上下纷飞的舞动了起来,随着鼓点的节奏越舞越欢快,旁边两只狮子也跟着舞动起来,一颗绣球一颗珠子在空中不住上上下下的飞舞,两条龙与两只狮子将珠子与绣球接住又抛了起来,围观的人个个看得目瞪口呆。


“这是请了哪里的龙灯队?这般好技艺?华阳都没见过这般身手的!”众人一边大声鼓掌喝彩一边交头接耳:“过年过节的时候,就那么几支龙灯队在街头做做样子,哪里有这般精彩?”


那夜明珠抛得越发的高了,两只龙头都高高的昂了起来,一起合围着将夜明珠拢在了嘴边,鼓乐刹那间停了下来,四周一片安静。


“我们是从江陵过来的,受江陵容家大少爷大小姐与四小姐的嘱托,特地来向华阳珍珑坊道贺的。”中间那个耍珠子的人停了下来,朝站在珍珑坊前边的林夫人与相宜行了一礼,然后将那颗装着夜明珠的杆子点了点地:“祝珍珑坊财源广进达三江,生意兴隆通四海!”


顷刻间,喜炮齐鸣,两只狮子竖立了起来,嘴里吐出了一幅对联,上边写着“恭喜发财”、“一本万利”。两条龙也舞得更是欢快了,龙头与龙尾几乎要咬到一处去,团团的掀起了一层层的黄色巨浪一般,只见着印了鳞片的绸缎闪闪的发亮。


相宜站在那里心中清明,这定然是嘉懋派了过来的,不过是另外将春华与秋华搭在里边罢了,她欠他的情,似乎又多了一份,沉甸甸的压在心里,让她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吉时已到,林夫人拿着剪子将大红花球剪开,鞭炮震耳欲聋的响了起来,阵阵青烟斜着往日边去了,慢慢儿消散着,只余得袅袅的白色雾气。


珍珑坊的门大开,围观的人急不可耐的涌进了铺子,走到里边见着那件正红色的嫁衣,一个个不由得都瞪圆了眼睛:“这般豪奢的嫁衣!竟然用了这么多宝石镶嵌,也不知道要花多少银子?”


“这宝石且不提,就光只管这刺绣,真是精美,华阳城里没有一个绣娘能有这般手艺!”有识货的站在嫁衣面前仔细的看着,脸上流露出陶醉的神色来:“那凤凰的羽毛一根一根似乎都能数得清楚,还不断能变颜色,这般绣技,也真是出神入化了!”


听人说得分明,众人皆凝神看了过去,嫁衣上绣了一对凤凰,正在振翅高飞,两只凤凰的眼睛都是由黑宝石镶在上头,五色羽毛十分华美,那翅膀与尾翎绣得尤为出色,一片片的就如梳理过了一般,纤毫毕现。


“这嫁衣怎么卖的?”有人吞了一口唾沫,眼睛有些发直:“总少不得几百两银子罢?”


“今日珍珑坊开业,每样都是最低的价格,五百两银子不再议价,嫁衣仅此一件,卖光就没了。”连翘急急忙忙挤到了人群里边,站在嫁衣面前伸出了手挡住想往前边来看仔细的那个人:“这位客人,不好意思,这嫁衣委实太贵重了些,请不要伸手摸哪!”


那人站住,讪讪的看了连翘一眼:“小丫头,你们家的东西不能摸,那我该如何买?”


“选衣裳,看看面料刺绣,估着价格也就可以了,何必伸手?”林夫人站在一旁扬声道:“这衣裳的面料选的是杭州那边最上等的绉纱绸缎,经不得拉扯刮挂,万一手指甲挂掉了纱,这衣裳就不好卖了。”她指了指墙面上一张字条:“这上头都写得清清楚楚呢!”


相宜由方嫂抱着站在人群里头,她个子还不够,想要看热闹只能请方嫂帮忙,见着林夫人开口替她阻拦客人乱摸,心中感激不尽,幸亏请了林夫人来剪彩,她说话还是有些分量的,谁敢不卖知府夫人的面子?在华阳,也就是林大人的身份最高。


珍珑坊里摆放在外边的商品并不多,几件衣裳,一架屏风,几幅插屏十来把团扇,还有便是一些常用的小东西,手帕子与香囊荷包被用绳子系在横梁上,被风一吹,不住的在头顶上打着旋,上头的花好像都活了过来,叶子片片的在舞动。


约莫过了大半个时辰,看热闹的人这才慢慢的少了些,终于有位管事娘子犹豫着过来买了几块帕子与一些绣花样子:“这里头东西真是精致,可是价格也实在高,我不敢擅自做主,先买几块帕子回家给夫人小姐瞧瞧。”


相宜听着捏了捏手指,自己有些失策,实该先发些请柬到华阳的富户家里,请夫人小姐们过来看看热闹的。她暗暗懊悔,这做生意里头的门门道道实在太多,自己毕竟还是嫩了些,可有的是东西要学呢。


“请问你是哪家的管事妈妈?”相宜鼓起勇气问了一声:“我先记着名字,过几日好送了帖子过去,请夫人来珍珑坊瞧瞧,我们还有不少精致的绣品,只是铺面小,开业的时候人多手杂,没有敢都摆出来。”


那管事娘子低头瞧了下相宜,见她年纪小小,可说话神气却是不差,活脱脱一副东家模样,不由得大惊失色:“我是城东左府的管事娘子,这位小姐是……”


连翘骄傲的昂了昂头:“我们家姑娘是珍珑坊的东家!”


管事娘子吃了一惊,望向林夫人:“林夫人,我还以为这铺子是你开的,没想到这东家年纪却这般小!”


林夫人含笑道:“这位东家跟我女儿乃是金兰之交,今日我便是来给她撑场面的。你一个做管事的,大额生意是不好自己拿主意,自然是要去知会了主子。这样罢,带着这些帕子和绣花样子回去,与左夫人说说,便说我在这里等着她过来看绣品哪,这么多不错的,相信她会喜欢。”


管事妈妈恭恭敬敬点了点头:“我这就回去与夫人说。”


58|24|5.21|家


城东左府,乃是华阳有名的布商,专门卖各种上品绸缎,华阳城里不少富户家里做衣裳,都是直接去左家铺子里喊人送了绸缎上门去挑选的。


林夫人身边的云妈妈将那左府的来历说了一遍,翠芝听得有些犹豫:“既然是做绸缎生意的,会不会觉得咱们的珍珑坊抢了她们家铺子的生意去了?华阳城里没绣坊,绸缎铺子里都预备着自己的绣娘哪。”


相宜笑了笑:“这个倒不碍事,毕竟她们备着绣娘也只是搭档生意,不是大头,我打听过了,绣娘绣一套衣裳,也不过一二两银子,绣技好些的,花样繁杂些的,五两银子也就顶天了。除去给绣娘的辛苦银子,一套衣裳铺子拿到手还能有多少?”


林夫人赞许的点了点头:“你倒是算得清,那些绸缎铺子,真不靠绣娘赚钱,这个倒是不用担心,那左夫人是个灵活人,若是听说我要见她,自然会过来的。”


林茂蓉拉着相宜咬着耳朵,嗤嗤的笑:“那左夫人家有几个女儿,年纪都快到议亲的时候了,那左夫人去年还来过我们家,要我母亲给她相个好女婿呢!也不晓得那位左大小姐的亲事定下来没有,若是已经定了,指不定那位大小姐过来瞧着这嫁衣就动了心思呢!”


“左家确实有钱,只怕五百两银子对她们家来说,还真不算什么。”林夫人微微一笑:“看看那位左大小姐会不会过来。”


左家的大小姐去年便及笄了,一门心思想嫁个官家,去年左夫人还特地来拜访了林夫人,看看她能不能牵红线,到知府衙门里的几位同知推官里替她挑个合意的出来——左夫人其实是瞄上了林知府的长子林茂深,可林夫人一直没有没有接招,她的儿子年纪比左大小姐小了半岁,一直在用心攻读,如何就能急急忙忙的给他定亲事?


“林夫人,相宜心里头正想着一件事儿。”相宜望了望一脸和气的林夫人,将自己方才琢磨的那件事情说了出来:“珍珑坊里头东西确实是贵了些,那些管事们真不能轻易做决定买什么大件,不如过几日我送些请柬到各府去,请了那里的夫人小姐过来看看?”


林夫人沉吟了一声:“你这主意倒是不差,择日不如撞日,干脆就今日罢,趁着我还在你铺子里头,喊她们过来瞧瞧。”


林茂蓉听了不住点头:“快些快些,快些去买点请柬过来,我来告诉你这华阳城里都有哪些人家有钱,写好了让云妈妈与雪珠拿了去送。”


秦妈妈二话不说,赶紧拔腿就往书肆去了,不多时便带着一叠大红烫金请柬回来:“姑娘,我买了五十个,估摸着也差不多了。”朝外边铺面又呶了呶嘴:“外头又做了一笔生意,有位老爷花了三十两银子买了个插屏去了,欢喜得刘妈妈和翠芝的嘴巴都合不拢了。”


珍珑坊过来的东西,标价都与原价差不多是翻了一倍,那也就是说,卖了个插屏便赚了十五两银子,可比得上刘妈妈辛辛苦苦卖一个月赚到手的红利,由不得她嘴巴都笑到了耳朵那头,只怕是要用一根线把它缝起来了。


相宜听了这话也是欢喜,真没想到珍珑坊第一天就能卖掉插屏,原先她设想最开始做这生意会要艰难些,第一日能卖出去些帕子绣花样子便不错了,没想到还能卖掉插屏呢。


“珍珑坊的东西实在是精致,若是遇着识货的,这价格一点也不贵。”林夫人感叹道:“那季家的烟墨绣乱针绣都是鼎鼎有名的,多少年在大周没见过这种绣品了呢,怎么忽然的又出来了,那些识货的自然会要抢着买了。”


“原来是这样。”相宜想到秋华母亲遭遇到的那些事儿,不由得叹气:“好好的一个才女,怎么就被那无赖糟蹋成了这样。”


这男的若是混账,女的便一辈子没了指望,前世今生,自己看到这样的事情还少?自己的母亲,秋华的母亲,即便是包括那对她恶毒的骆大奶奶,都不是遇人不淑,碰到了混账人,也只能委委屈屈的过一辈子。


秋华说要将珍珑坊生意做大,到时候有了银子旁身,便让她母亲与父亲和离,脱了容家自己过好自己的小日子,这打算还真是不错,已经糟蹋了的年华不能再回来,那便只能朝前边看,好好的将以后的日子过好。


“宜妹妹,你先写刘府的帖子。”林茂蓉很是热心的挤到了相宜身边,用手沾了点水比比划划:“他家是开酒楼的,银子多得数都数不清!”


林夫人笑了笑,蓉儿也实在太夸张了些,刘家是有银子,可还不至于数不清!她低头瞧了瞧相宜写的字,不由得惊奇的“咦”了一声:“相宜,你写得一手好字,这簪花小楷实在是妙!”


相宜将第一张帖子写好,吹了吹上边的墨迹,回头笑了笑:“我原本在广陵杨氏族学里头念书,师从黄娘子,她闺名我不便说了。”


“杨氏族学的黄娘子?”林夫人想了想,有些出神:“那阵子我曾经想请她来做西席,专程教我蓉儿念书,只可惜她那阵子已经受了杨氏的聘,要在那里呆上三年。”


连翘欢欢喜喜道:“林夫人,这可真是巧!黄娘子说今年过年的时候要来华阳,或许她就会跟我们家姑娘一道住着呢,到时候林大小姐也可以一道来念书了!”


“这世上的事情竟有这般巧?”林夫人吃了一惊,心中默默算了算:“果然不错,我是在蓉儿五岁那阵子去请的她,差不多刚刚好是三年。”


林茂蓉欢欢喜喜的扑在了相宜身上,勾住她的肩膀:“真好真好,我以后可以跟你一道念书了,我也要学着写这字,真真是好看,瞧着跟一朵花儿般。”


“我的还算不得什么,你若是看到过黄娘子的,那便知道什么是好字了。”相宜笑着看了林茂蓉:“你不是说要告诉我华阳城的富户?不会只有刘家一家罢?”


林茂蓉伸手拨了拨相宜的头发:“你净是爱胡说,咱们继续说,那城南的方家,不可不说哪,他们家是专门盖园子的,每次给人盖房子,修房子,都能挣不少银子。”


连翘不住的点着头:“可不是,我们珍珑坊与翠叶茶庄都是他家给修缮的呢,珍珑坊还好,修缮得简单些,那翠叶茶庄,到现在还没好,银子都花了好几千!”


“啊呀呀,连翘这丫头,真是越发的精明了!”云妈妈在一旁直摇头:“我们府里的丫头怎么就没一个像你这般会打算的?你们家姑娘有你搭帮手,也算是有福气了,这般精明,跟个铁算盘似的!”


正在说说笑笑,刘妈妈急急忙忙的赶着进来了:“林夫人,外边有位左夫人要来拜会你。”说完这句话,刘妈妈眼睛望向了相宜,眼珠子弹了弹,欢喜得要掉出眼眶来一般:“姑娘,刚刚有人买了个插屏去了!”


“姑娘知道了,秦妈妈进来说过了呢。”连翘笑得直揉肚子:“妈妈你也真是得,又拿着这插屏来说事儿了。”


“不是不是……”刘妈妈的嘴唇都在打哆嗦:“刚刚又卖了一幅,又一幅!五十两银子那个!绣着梅花的那幅!”


“啊?”相宜惊喜的喊了一声,急急忙忙将请柬上最后一个字写完,把毛笔搁下,对着秦妈妈道:“劳请妈妈替我将请柬写完,我出去瞧瞧。”


林夫人已经由雪珠扶着走了出去,林茂蓉让云妈妈留下,拉着相宜的手跟着往外头走:“快去瞧瞧,究竟卖的是哪一幅?”她笑得一脸灿烂:“宜妹妹,要是这样卖下去,你可要发大财啦!”


相宜笑了笑:“怎么能说发大财?怎么着也只是小本生意,我这是与容四小姐一道开的,挣的银子还得对半分呢。”


“那也是。”林茂蓉想了想,也觉得没多少赚头,她有些失望,叹了一口气道:“要是每日里能卖一件嫁衣就好了。”


每日里卖一件嫁衣?相宜哑然失笑,这华阳有多少能买得起五百两银子嫁衣得富户?一年能卖两三件,她都觉得很好了,每日卖一件,这简直是痴人说梦。


与林茂蓉一起走到外边,铺面里头还是有不少人在走动观赏绣品,左边那间耳房半掩着门,隐隐绰绰能见着几片衣角。林茂蓉拉着相宜的手,两人一道往里边走了去,耳房的雕花格子窗打开了一半,日头照了进来,一地明晃晃的金黄,相宜见着里边有一位夫人带着两位小姐坐在桌子旁边,正笑微微的与林夫人说话。


“左夫人,这位便是珍珑坊的东家。”林夫人笑着朝相宜点了点头:“她与我家蓉儿可真是情同姐妹,我好几次想着要认了她做干女儿,又怕人家不同意,一直没敢说出口来。”


林夫人可不是随口说说,她还真打上了这主意,瞧着林茂真似乎对相宜有些不同,这一个月里头,还常常趁着去学堂的机会抽空来珍珑坊看看——林夫人有些不安,若真儿真看上了骆大小姐,自己也不好出口阻拦,只能先想个法子将他这份情给了断了。


最好的方法,莫过于是让他们变成兄妹。


第一百一十七章珍珑坊初开大吉


左夫人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儿,望着相宜只是笑:“这是谁家的姑娘,怎么就生得这般水灵?难怪林夫人想认她做干女儿呢,我瞧着也爱哇,只是不好跟林夫人抢,若是林夫人不开口,我定然要开这个口的了!”


相宜知道她只是在随口奉承,也顺水推舟的露出了欢喜神色:“左夫人实在太客气了,相宜哪里有这般好,入得了左夫人的青眼?”


“左夫人,你们左府的小姐不少,总怕是有六七个了,你哪还有时间分得出来认干女儿?”林夫人只是微微的笑:“我就得蓉儿一个,再认个女儿给她做姐妹,也是刚刚儿好!”


听了这话,左夫人讪讪的笑了笑:“那我也只好不与林夫人抢了。”


这人与人不能比,比了下去会气死人。


左夫人心中有些含着酸味,瞅了瞅坐得端端正正的林夫人,实在是羡慕,人家的命就是好,夫君才四十就是正四品的知府,偏偏还没姨娘小妾,三个子女都是从她的肚子里爬出来的,而自己家里那个,不过是开绸缎庄赚了些银子,便一个二个的往家里抬人,整出了三个庶子四个庶女出来,自己一想着这事情就糟心!


去年跟林夫人透露了下想要给自己嫡出的女儿寻个好人家,明示暗示了好几回,想着的便是那林府长公子林茂深,没想到林夫人不接招,只给自己拉了根线,举荐了知府衙门的一位推官的公子。


虽然推官也是正七品,可与那正四品的知府相比,那可是千差万别,左夫人有些惆怅,可又无计可施,人家一副油盐不进的姿态摆在那里,自己也不好厚着脸皮不住的去提女儿的亲事,今年端阳节前终于狠下心来让女儿与那推官的公子相看了一回。


左大小姐生得不差,那位段公子也很是清秀,两个年轻人见了面以后很满意,两家的大人也很满意。段推官想着媳妇的嫁妆,嘴巴边上就要流口水,左夫人觉得女儿嫁进官吏人家去,总算也是摆脱了商贾这个名声,总算了遂了心愿,两家当下便开始商量婚嫁日期。


尽管自己的女儿在旁人眼里是嫁了如意郎君,可左夫人依旧有些惆怅,见着相宜笑盈盈的站在那里,心中直叹气,这小姑娘怎么就入了林夫人的眼睛,就要认作干女儿,以后日子就好过了呢。


“宜妹妹,这下你可真是我妹妹了。”林茂蓉拉住了相宜的手,笑得眼睛都找不见:“母亲,你可不能这般简简单单的认了宜妹妹,总要选个好日子请顿饭才是。”


林夫人嗔怪的看了她一眼:“你母亲就连这个都不知道了?总要我与你父亲商量过才好定下来,你放心,我不会薄待相宜的。”


林茂蓉这才放了心,贴着相宜的耳朵轻声道:“以后咱们可真成姐妹了。”


相宜朝林夫人行了一礼:“多谢夫人垂怜。”站起身来时,望着林夫人一脸慈爱,心中却是有些犹豫,林夫人忽然的提了出来要收自己做干女儿,难道只是因着她与林茂蓉投契?想来想去都感觉哪里有些不对,可她却说不上来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情。


左夫人在一旁起着哄:“林夫人收干女儿的时候可别忘了我这一份人情!”自己女儿嫁不进林府,也该替亲家巴结着林知府才是,亲家若是能由林知府提携下,由正七品挪到六品,那以后自己女儿日子便更好过了。


当下屋子里一片欢声笑语,瞧着十分融洽。


左大小姐逮着机会对左夫人道:“母亲,我瞧着外边那件嫁衣实在好看。”


相宜心中一喜,看起来这嫁衣还真是吸引人,左大小姐一眼便瞧中了。都说左家有银子,左夫人瞧着也不是个小气的,只要自己在旁边稍微推荐推荐,指不定这嫁衣今日便能卖出去呢。


“左大小姐真是有眼光。”相宜含笑道:“这可是我们珍珑坊的镇店之宝,现在统共才得这一件,卖了以后要是想再买,只能是量身定制,前后可能要三个月之久。”


虽然秋华告诉她,一件嫁衣加紧赶出来,前后不过一个月,可她有意将这日子说久些,让左大小姐心中着急几分,这样也方能显出嫁衣的金贵来。


果然,左大小姐听了脸色微微一变,站起身来道:“我再去瞧瞧。”


“连翘,你带左大小姐出去看看。”相宜朝连翘眨了眨眼睛,连翘会意,朝左大小姐行了一礼:“请左大小姐跟我来。”


瞧着左大小姐眼中恋恋不舍的目光,相宜便知道,这买卖多半会成。她笑着坐在林茂蓉身边,一边与林茂蓉低声说话,一边竖起耳朵听着左夫人与林夫人诉苦:“我们绸缎庄里预备下的那几个绣娘,实在也不过是装装门面罢了,每个月不管有活计没活计,都要给一两银子保底,有时候一个月一桩生意都没有,实在是亏得很。”


“哪里会没得生意,左夫人实在是太过虑了,谁不知道左氏绸缎庄里生意最好?”林夫人笑着将一盘子糕点往左夫人面前推了推:“尝尝这些,都是骆大小姐的贴身妈妈做的,我尝着实在好吃,看看你爱不爱吃。”


左夫人漫不经心的应了一声,对于“骆大小姐”这个名字完全没有反应过来,直到一块糕点下了肚子,这才惊觉道:“我们华阳似乎并未曾有姓骆的大户人家?”


这糕点做得实在精致,一般人家里头的妈妈,怎么会弄这些?左夫人看了看相宜,总觉得她有些来历,要不是,一个平凡人家的姑娘,林夫人又何必巴巴儿的要认作干女儿?


“我祖籍在广陵。”相宜盈盈一笑:“华阳钱家是我外祖家。”


“我说难怪呢,小门小户的姑娘,哪有这般气度的?”左夫人笑着赞了一句:“钱家,哪一户?”


钱家在华阳可是大族,世世代代的分了下来,主支一脉相承,可那旁支便不知道有多少,主支的钱家,与旁支的钱家,相差不是一点点。左夫人瞧了瞧相宜,心中暗道,该是主支钱家的,自己以后也该多来奉承奉承。


“我也不好怎么说外祖父的名讳。”相宜有些窘迫的笑了笑:“还望左夫人见谅。”


其实,她根本不知道外祖父叫什么名字,问过刘妈妈与翠芝,她们都说昔日在府里喊大老爷,现儿大家都喊老太爷,相宜听着这名字只是想笑,后来也就没问过了。


上次去外祖父家吃饭,那年轻的继祖母一脸算计的模样,相宜只觉心中有些不安,这次到了华阳来一个多月了,还没去过外祖父府上,能够避开便避开些,反正她也不想到外祖父府上讨些好处,只求莫要被人算计了就好。


“母亲,我想要买这件嫁衣。”左大小姐从外边走了进来,脸色有些发红:“方才连翘姑娘用尺子量了下,刚刚好合适我穿。”


“那嫁衣要五百两银子?”左夫人笑得风轻云淡,可心中还是咯噔了一下,没想到女儿一眼就看中这最贵的衣裳了,五百两,那可是一大笔银子了呢,只不过自己就两个女儿,一辈子也就能替女儿们挑两次嫁衣,只要合身好看,贵一些便贵一些,这又有什么关系?难道自己还手头紧着不将银子给女儿用?到时候省出来的银子却被那些姨娘庶女给花了,自己还倒憋着一口气哪。


“夫人,那嫁衣上边镶着的宝石都要好几百两银子呢,今日不过是开业大吉,我们家姑娘说便宜些儿卖,过了三日以后,这嫁衣可要回到原价,那可要六百两了呢。”连翘笑着一双手不住的晃动:“早些买,能省一百两银子!”


“骆大小姐,你这丫鬟可真是厉害!”左夫人笑了笑,望向了相宜:“银子是小事,主要是不知道这嫁衣合不合身?光只是用尺子量只怕不准,到时候大了小了可怎么办才好呢?”


这嫁衣是绉纱绸的料子,左夫人一看便知,衣裳料子不过几十两银子罢了,难得的是刺绣与宝石,还有那新鲜花样儿。五百两银子,倒也不算贵,主要看女儿穿着合不合身。


“我这嫁衣本来是不能随意乱摸的,可既然左夫人乃是华阳城有名的贵夫人,左大小姐又是这般花朵儿一般水灵的人,那我便破例,让左大小姐试一试。”相宜吩咐连翘:“去让方嫂与翠芝将衣裳取下来,服侍着左大小姐去那间耳房试试嫁衣,要留意那裙裾与袖口,切勿在地上拖脏了。”


“姑娘,我们会留心的。”连翘听着左夫人有买这嫁衣的意思,心中欢喜不已,飞快的跑了出去:“方嫂方嫂,快些将嫁衣取下来,左大小姐要试!”


翠芝有几分惊喜,忙着赶了过来:“当真?”


“怎么不真?”连翘想了想:“咱们赶紧去左边耳房,用纸把地上铺满,免得左大小姐试衣裳的时候把那裙裾弄脏了。”


刘妈妈站在柜台那边张大了嘴巴,半天都合不拢来,她吃惊的望向连翘:“有人要买、买、买这件嫁衣?”


第一百一十八章有好衣不愁门路


“好了好了,左大小姐已经穿好衣裳了!”连翘欢喜的声音从外边传了进来,一张红扑扑的笑脸出现在门口:“太美了,实在是太美了!我从来没见着过这么美的小姐!”


连翘本来是想说从来没见过这般美的衣裳,只不过想着要多多奉承左大小姐几句,好让她更想买这件衣裳,这才改口说成从没见过这么美的小姐。


左夫人见着连翘那模样,双眼放光,那句话似乎出自真心,心里头也高兴,都说女儿像她,看起来自己还真是个美人儿呢。她笑着站了起来,口中谦逊:“比我家杏儿美去了的多着呢,只是你没见过罢了。”


“走走走,让我也去瞧瞧这天仙般的小姐。”林夫人也赶着去凑热闹,将左夫人喜欢得更是连脚底都要发痒:“一道去瞧瞧。”


刚刚出了右边耳房,珍珑坊门口进来了几个人,见了林夫人纷纷行礼:“林夫人,今日怎么想着要请来这绣坊聚一聚?”一边说着话,一边打量了珍珑坊里摆放着的东西,眼睛里边不免流露出羡慕的神色。


“刘夫人,方夫人,你们来得可真快,帖子才送出去,这人就来了。”林夫人笑了笑,指指身边的相宜:“这是我干女儿开的绣坊,大家以后有什么要买的,可以到这里来瞧瞧,东西都精致着呢。”


刘夫人与方夫人好奇的打量了下相宜,见一个稚气未脱的小姑娘站在那里,生得十分好看,玲珑剔透跟水晶团子一般,既是惊奇又是惊叹,这般小的小姐,竟然能独当一面开起绣坊来了!


“这里边的刺绣真是好看,绣出来的跟东西活的一般。”方夫人赶紧奉承了一句,见着左夫人紧紧挨着林夫人站着,笑着问道:“左夫人倒是消息灵通,怎么就知道林夫人在这珍珑坊里边?这么早就赶着来了?”


左夫人傲慢的抬头道:“这铺子才开门,我们府上的管事娘子就过来买东西了!现儿我那杏儿正在试嫁衣,准备到珍珑坊里定下她大婚时的衣裳。”


听了这句话,相宜放下心来,左夫人说了这话,不管这五百两银子的嫁衣她买不买,至少左大小姐的嫁衣总归是由珍珑坊包着了。


“这嫁衣还能提前这么久试的?一道瞧瞧去。”刘夫人颇感兴趣:“我看看等我那娇儿出阁的时候,是不是也来珍珑坊买一件。”


众人闹哄哄的一团,拥簇着往左边耳房去了,连翘将门推开:“各位夫人请看,这可不是一个绝世美人?”


眼前一亮,就如有一轮红日正在冉冉升起一般,众人瞧着站在屋子中间的左大小姐,一个个眼珠子都移不开,惊艳得快说不出话来。


都说做新娘的女子最是美貌,穿着嫁衣的左大小姐似乎比刚刚进来的时候要美了三分,她整个人被那件衣裳衬得唇红齿白,一双眼睛就如含着春水,正不住的往不知道的地方流了过去。大红嫁衣就如一团火焰将她烘托了出来,身上刺绣的两只凤凰随着她手臂轻轻的抬起,也缓缓的展翅飞了起来,长长的尾翎似乎要从嫁衣里飘了出来,带着一种清爽的凉风朝门口的人扑了过来。


宝石映着窗外透进来的日影闪闪发亮,地上有点点璀璨的影子,不住的交织跳跃着,连翘伸出脚去踏着那些光影,笑嘻嘻道:“左大小姐,你别动,让我踩着一颗再说!”


“这嫁衣……要多少银子?”刘夫人的眼睛都直了,从记事开始,她还没见过这般华贵的嫁衣呢,实在是精致得让人说不出话来:“好看,真是好看!”


左夫人抬头笑了笑:“不贵,五百两银子,刘夫人只怕是看不上呢。”


“五百两银子?”刘夫人心中一咯噔,但是瞧着那嫁衣,忍不住还是心中大声喝了一句彩,这衣裳莫说是五百两银子,就是六百两银子,只怕也有人舍得花银子买呢:“我也要给我的娇儿买一件,明日我便带她过来试衣裳。”


“刘夫人,不好意思,这嫁衣现在只得一件,若是贵府小姐想要,除非是左大小姐觉得不合适,不想买了,那就可以让出来。”连翘心中得意,没想到这嫁衣标得这般价格高,竟然还有人抢着要买,有钱人的生活真不是她能想象得到得。


原来刚刚进骆府,觉得骆府得吃穿用度算得上是豪奢,可等着出了骆府一看,还要更豪奢的,五百两一件的嫁衣,多少人家好几年都挣不来这笔银子,可这位左夫人与刘夫人却眼睛都不眨的在抢着要这衣裳!


“这……”刘夫人有几分着急,望了望左大小姐:“左大小姐,你可还满意这衣裳?”


左大小姐将两只手抱紧了,好像这样就能把衣裳抱住一般,抬起头来只是朝左夫人撒娇:“母亲,杏儿就要买这衣裳,现在就买下来!”


左夫人向刘夫人抱歉的笑了笑:“刘夫人,我们先来先得,只好得罪了。”


刘夫人有些怅怅然,站在那里瞧了瞧左大小姐,愈发觉得那衣裳好看得紧,实在有些郁闷,自己怎么就到晚了一步呢?这世上越是好东西就越抢手,晚一步都不成哪。


左大小姐欢欢喜喜抱紧了衣裳,眉开眼笑:“母亲,快些付了银子,这嫁衣便归我了。”


连翘见着刘夫人那失望神色,正准备上前去说话儿,却被相宜拉了一把,朝她使了个颜色,示意她不要开口说话,连翘心中有几分奇怪,只是也不好拂了相宜意思,只能将那句话囫囵吞在肚子里头,实在想说,可又说不出口。


这边左夫人爽爽快快的付了银票,刘妈妈又哆嗦了一回,看得相宜实在想笑,刘妈妈开了一个月铺子,实在也是开得有些失了底气,现儿见着一日做了这么多桩大买卖,自然是觉得有些不敢置信。


刘夫人与方夫人陪着林夫人说了一阵子话,不多时,陆陆续续有华阳城里一些夫人往珍珑坊这边来了,瞬间珍珑坊里头又挨挨挤挤的站着全是人,都没地方好坐。


来的来,去的去,行走之间,珍珑坊里的绣品也被带走了一些,小到绣花样子手帕子香囊荷包,大到枕套插屏挂饰等等,到了下午酉时,家家商户都在打烊的时候,刘妈妈抱紧了手中的盒子,一双手都在打颤:“姑娘,咱们快些来点点,今日到底挣了多少银子?”


秦妈妈翻着账簿子逐一看了下来,脸上全是笑:“姑娘,今日开业挣得不少哪,这账簿子都记了两页!还是赶紧去寻个好掌柜过来,我就怕自己记多账目就糊涂了!”


刘妈妈将盒子里的银票与银子都清点了一遍,今日收益总共是九百多两,按着珍珑坊那边送货过来的标价,差不多是对半分的红利,一日里头就赚了四百多两。当然这四百两银子还要与江陵的容四小姐拆账,这么算起来,相宜今日赚了两百多。


“姑娘,怎么能赚这么多?”刘妈妈的手都在发抖:“一日赚两百,一个月是多少?一年呢……”


秦妈妈拿着算盘珠子噼里啪啦的拨了一阵:“一年有将近七万两银子。”


刘妈妈将盒子往相宜面前一推:“哎呀呀,姑娘,我可不敢拿这盒子了,竟然能赚这么多银子?真是吓死人了!”刘妈妈一直服侍着别人,从来没有什么大宗银子过手,上次来华阳帮相宜打理生意,也只是要了三百两银子来做本钱,现在听着说一年光是赚的银子就会有七万两,唬得连盒子都不敢拿了。


“妈妈,你慌什么。”相宜笑着将盒子推了回去些:“你只管好好的管着账就行!”


今日能赚这么多银子,主要还是林夫人的面子,那些来的夫人们,一般都买了些东西回去,自然就显得生意好了。可以后并不一定每日都有这么多赚头,有时候指不定整整一日一笔买卖都做不成呢。


相宜望了望珍珑坊留出的一扇门,有些心上心下:“妈妈,方嫂,我就担心这生意不会日日这般好。”


秦妈妈见着相宜那眉头微蹙的样子,笑了一笑:“姑娘的担心不无道理,只是这做生意最要紧的是货要好,货好了自然会有人来买,今日只是个开始,那些买了东西回去的,与自家原先买的刺绣一比,自然便知优劣,以后口口相传的,珍珑坊名声出去了,生意自然会更好一些。”


“秦妈妈说得对!”连翘兴致勃勃道:“肯定生意会越来越好的!对了,姑娘,那刘夫人不是想给女儿买嫁衣?你为何不让她带着女儿过来,让我们的绣娘给她量下身子,然后送了尺寸去江陵,赶着再做一件?”


相宜笑了笑道:“我觉得那些富贵人家的夫人小姐都有一种想法,若是得不到的便是最好的,要是轻易得了去,就不觉得有什么金贵可言了。我之所以不让你说,第一是因着左夫人还在,免得让她觉得自己这嫁衣好像根本不值这么多银子,再来是想让刘夫人心里更是着急,越发的想要买这嫁衣。”


方嫂赞许的点了点头:“姑娘想得实在周到。”


连翘眼珠一转,恍然大悟:“那过几日我便送信去刘府,请刘小姐过来量身?”


“什么过几日?明日便去。”刘妈妈急巴巴的从柜台后边探出了身子:“五百两银子吶,可不能就这么跑了!”


59|24|5.21|家


十月秋风渐渐凉,走在路上的行人都添上了夹衣,满街落叶,被秋风吹得飘飘洒洒的我飞了起来,又慢慢悠悠的落下,一地的金黄深褐,瞧着颇有些衰败之象。


珍珑坊里头人并不多,可伙计却还是个个有精神,跟在客人身边向他们介绍铺子里的绣品:“这插屏是才到的货,一套四幅,梅兰松竹,挂在书房里再合适也不过。客官你瞧瞧这竹叶,绣得多灵活,可不跟真得一般?”


珍珑坊里伙计们的工钱是每月二两,跟华阳的其余商铺里的行情一样,只不过相宜细细问过方嫂与秦妈妈,看看杨老夫人是怎么给伙计算工钱的——她去过悠然农家香好几回,那里的伙计们一个个热情得很,脸上总是挂着笑,好像都没有半分疲倦一般,比华阳其余商铺里的伙计可精神多了。


问过了秦妈妈与方嫂,相宜这才知道,原来杨老夫人铺子里头的伙计都会有另外一笔银子,做成了多少生意,那便会根据数目多少发放银两,比方说这个月赚了一千,伙计们每人可以多拿一两银子,有这一两银子的奖励,伙计们便个个精神百倍,对待客人也格外热络,只要进来一个客人,他们都会全力以赴,用尽浑身解数都要做成一笔生意。


相宜觉得这主意好,也跟铺子里头请的四个伙计交代了一番——每人每个月涨一两银子,实在不算多,只要他们肯全力干活,自己每月多发四两银子又有什么关系!


杨老夫人肯定有自己的招数,相宜觉得自己该多问多学,只要自己愿意去发现里头的玄妙,这世间应该没有什么太多不解的事情。跟着秦妈妈与方嫂在一起快半年,相宜觉得自己学了不少东西,脑袋也灵光多了,闲暇之时想到自己的前世,这才惊觉自己做了不少愚蠢的事情,偏偏那时候自己还沾沾自喜。


这一世,有了不少变化,至少她有了杨老夫人在指引着她一步步的朝着那锦绣前程奔了过去。相宜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达到目的,可她却觉得这一路上奋斗挣扎之时,经历了最美的风景。


经过种种事情,她开始逐渐在蜕化,她已经不再是原来的那个自己。


珍珑坊里请了一个掌柜,秦妈妈与方嫂便去了茶庄那边监督修缮,因着那院子要好好整修,造出一个小亭子来,故此进程十分慢,一直拖了两个月才快收工。


相宜坐在屋子里边,捧了一本书在手里,心中却有些惦记着前边铺面里的事情,今日珍珑坊刚刚好开业一个月,掌柜的与秦妈妈她们正在盘底,过一阵子便知道这个月赚了多少银子。


这一个月来,生意有好有差。最好的一日便是开业那天,最差的时候,好几日都没有人来买东西,都只是来瞧瞧,问了价格以后便摇头走开。一般来说,每日里头总会要卖掉三四件东西,只是有大件小件的区别罢了。


刘妈妈坚持不让她抛头露面,相宜到铺子里去的时候少,只能是连翘蹦蹦跳跳去了铺子里头,回来再与她说说铺子里卖了些什么:“姑娘,刚刚有人买了一幅插屏去!”连翘合掌在胸前,不住的念叨着:“总算是做了生意呢,要不是刘妈妈的眉毛都要打结了!”


相宜倒是没有那般着急,上回秋华过来与她已经说过这事:“我那时候才开珍珑坊的时候,心里头月巴巴儿的着急,偏偏又不能日日出去,只能关在屋子里头胡思乱想。万事开头难,最先那个月我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打发飞红出去问情况,有时候回来说一日没做一个生意,我便着急得吃饭不下,还好我母亲看得开,总是劝我说有人买就好,没有人买咱们也不强求,就这么着我才熬了过来。现在珍珑坊开了一年,名声做出去了,差不多每日都有生意,哪怕是卖块手帕子,那也是有生意的哪!”


秋华说了一大堆话,无外乎是想安慰相宜,相宜心中也明白,这做生意不是件容易的事儿,看刘妈妈与翠芝最先那一个月只赚了三十两银子不到便知道其中艰辛。相宜的手指拈住了一页书纸,嘴角浮现出一丝笑容来——珍珑坊的手帕子要一百个铜子一块,也是一笔不少的生意了呢!


“姑娘,姑娘!”连翘气喘吁吁的跑了过来:“盘完底了!秦妈妈请你出去哪!”


说不心急绝不是真心话,相宜已经一步跨了出去,小小的身子迅速穿过那院子,飞快的跑到了外边铺子里头。


掌柜的站在柜台后边,见着相宜进来,赶紧行礼:“东家过来了。”


如此小的姑娘,竟然也是这珍珑坊的东家,自己这么大一把年纪还在给人做事,这年纪都是活到狗身上去了不成?掌柜的心中暗自感叹,这人生来就不同命,自己劳碌一辈子,还只能在一个小姑娘手下讨活做,幸得这东家宽厚,给的银子颇多,这才让他心里舒坦了些。


“掌柜的辛苦了。”相宜朝他微微点头:“你暂时先回去罢,明日再过来。”


连翘走上前去,将一个荷包塞了过去:“赵掌柜,这是我们家姑娘给你的打赏银子,你且拿着买些零嘴回去给家里人吃罢。”


赵掌柜心里一热,捏着银子快步走了出去。


“姑娘,这个月我们合计做了三千四百二十六两五钱的生意。”秦妈妈将账簿子递了过来:“这明细里边都写得很清楚,前边是收成,后边是支出,两厢抵消以后便是这数目了。”


“那……赚了多少?”相宜有几分惊奇,没想到竟然能有这么多!她原来以为只有两千多的,现儿整整多了一千两银子呢。


“按着容四小姐那边送过来的账目单子,除去掌柜与伙计们的工钱与各种花销,一共赚了一千四百多两银子,与容四小姐对半分账,姑娘你可以拿七百两。”秦妈妈将账已经算得清清楚楚,满脸都是笑:“姑娘,这可是开门红哪。”


相宜接过账簿子看了看,心中满意,点头道:“两位妈妈,方嫂,翠芝,连翘,你们这个都辛苦了,每人领二十两银子罢,全贵与福伯的翠芝代着领了去。”


刘妈妈赶忙摆手:“姑娘,怎么给我这么多银子?手头要紧些,自己攒着做嫁妆!”


“妈妈,你们的辛苦我都看在眼里,按理来说,二十两银子都是少的,只是我现儿要用银子的地方多,暂且都帮你们记着,等过年的时候再送个大荷包给你们!”


秦妈妈与方嫂相互看了一眼,骆大小姐还真是不小气,寻常人家里头的妈妈,也不过二两银子就顶天了,她一出手便翻了十倍,这个月才赚七百,发下人银子就要去了一百多,这实在多了些。


“姑娘,不用这么多,不用。”连翘也慌忙推辞:“一个月给我二两银子也就足够了!”


众人推推搡搡的说了一阵,终于将工钱定下来,一个月五两,相宜心中感激:“每人再添两件冬衣,眼见着天气就要冷了,穿着新冬衣咱们好迎着年关过来。”


刘妈妈掀起夹衣面子擦了擦眼睛:“姑娘,你可千万别大手大脚,有银子先攒着,还不知道啥时候要用银子吶!”


“妈妈,你就莫要推辞了,两件冬衣也花不了多少银子。”相宜伸手抱住了刘妈妈的腰:“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快别说这些客套话。”


珍珑坊这边盘过底,相宜便让秦妈妈道外头去买几色礼物过来:“我要去林知府家一趟。”


秦妈妈会意:“可不是,该过去瞧瞧,翠叶茶庄就快要开业了,好歹也该让林知府过来弄个满堂红。”


上回珍珑坊开业请的是林夫人,倒也起了不少作用,第一日便卖了七百多两银子,这次请林知府过来撑撑门面,好歹要教翠叶茶庄的名头打出去才行。秦妈妈拿了相宜给她的银票,急急忙忙的走了出去。


“姑娘,上回林夫人说要收你做干女儿的,怎么到现在却没了动静?”连翘忽然想起了一桩事情来:“她怎么就给忘记了呢?”要是自家姑娘能成了林知府的女儿,不管是干的还是湿的,总算是有个靠山了。


相宜微微一怔,这个月忙得她几乎将这件事情给忘记了。


林夫人上回确实是说过要收她做干女儿,可她却只以为是在开玩笑,自己有什么地方值得林夫人如此青眼相看?她那般提起,只不过是在与左夫人说些客套话罢了。这个月她应邀去过林府两三次,每次都见着了林夫人,可却没见她再提起这个话头,相宜也知趣,闭口不提——她自己本来也不愿意随随便便就做了别人的女儿,虽然林知府与林夫人人好,但这认人家做父做母,也不是一件容易事情。


“连翘,有些事情不是由我们想的,或许林夫人上回只是说了句玩笑话儿,何必当真。”相宜静静的坐在那里,脸上全是微笑:“咱们现在的日子过得难道不好?何必再去想这些有的没的东西。”


第一百二十章认亲事尘埃落定


“宜妹妹过来了!”一个鲜红色的身影飞扑着朝她奔了过来。


相宜站在青石小径上边,望着满脸带笑的林茂蓉,心中感动,这位林大小姐可真是直爽,喜爱与厌恶都挂在脸上,从来就不藏在心中,与她交往,十分舒服,完全不用提防她有可能在背后暗算你。


林茂蓉穿着大红的夹衣,露出了两只月白色的衣袖,上头用淡紫色的绣线绣出了一圈缠枝的丁香花来。她手中攥着一块手帕,跑到相宜面前,将帕子展开给她看:“瞧瞧我照着你铺子里那绣花样子绣出来的帕子。”


相宜低头看了看,一朵绣球花就在手帕的一角,淡淡的紫色愈来愈浅,到了花瓣尖尖那一处,便浅得不见了颜色。虽然那针法还是有些稚嫩,可毕竟那花型已经显露出来,继续好好练习下去,假以时日定然能绣出精致的花样来。


“不错不错。”相宜将林茂蓉赞扬了一番:“过了年我也要珍珑坊的绣娘教我绣花。”


“你日日就在珍珑坊中,还不好学?”林茂蓉抓着相宜的手就往前走了去:“走,咱们去见母亲。”


她说得极其自然,仿佛相宜真是她亲生的妹子一般,相宜听在耳里,心中还有有些犹疑,只是也不在脸上显露出来,与林茂蓉一道往园子里走了过去。


今日凑巧是林知府休沐之日,他与林夫人正在园中分茶,听着相宜说明日翠叶茶庄开业,想请他过去剪彩,也很是高兴:“我明日定然在辰正时分过来走一趟。”


林茂蓉趴在了桌子旁边,伸长了脖子看那兔毫盏:“母亲,这茶水停了不还是跟寻常的一样?有什么区别不成?”


林知府笑着摸了摸林茂蓉的脑袋:“你就是心不静,哪里是这般简单的事儿?以后除了绣花,你还要好好跟着你母亲学学分茶之术,也好将你的心沉一沉。”


林茂蓉揪着林知府几绺胡须嘻嘻的笑:“难道学着分茶就能将我的心沉下来?我看难哪,蓉儿本来就是个沉不住气的!”


“你该多跟相宜学学,她比你小了半岁,可却不知沉稳到哪里去了。”林夫人将兔毫盏递了给林知府:“夫君,这是相宜送过来的茶叶,你品品看。”


林知府端起茶盏一看,就见黄澄澄的一盏茶汤,映着日头影子,通明透亮,里边的茶叶沉沉浮浮,带着细细的金色绒毛,将一盏茶汤弄得格外娇嫩。林知府低头小小的喝了一口,一种甘甜清爽的味道从舌尖油然而生,他闭目回味,好半日才赞了一声:“好好好,果然好味道!”


相宜见着林知府赞这茶叶好,一颗心才放了下来。


她对茶叶知道得不多,现在翠叶茶庄里的十来种茶叶,全是从杨老夫人的几处茶山茶园里出来的。当初她给杨老夫人写信说想办茶庄,杨老夫人很是赞成,回信里头说:“茶叶乃是家家户户都备着的东西,也分三六九等,若是经营得法,不愁没有日进斗金的那一日。”


得了杨老夫人的肯定,相宜更是放下心来,准备好好的将这翠叶茶庄办好。修缮是头一件大事,第二件事情便是茶叶的货源。相宜只知道一些有名的茶叶,而且很多都只听说过名字,没有亲口品尝过那茶叶,故此只能托方嫂去帮她采买。


方嫂觉得也是为难,她原来帮杨老夫人打理的不是茶叶,也不知道茶叶究竟哪些好,只能摸着往杨老夫人那几个茶山茶园里去买了些回来:“姑娘,等着明年开春,洞庭湖那边有茶会,咱们再过去瞧瞧,今年暂且卖这十来种试试看。”


相宜虽然觉得十来种茶叶有些少,可毕竟时间紧迫,由不得她挑三拣四。方嫂不到两个月就跑了三个地方给她采买茶叶,实在也是辛苦,自己也不好多说什么,所以也就决定将采买茶叶这事儿暂且放下来——今年已经快入冬了,买茶的人也会少些,大家都在等着明年开春的时候买新茶呢。


“骆大小姐,这可是武夷山的金骏眉?”林知府将茶盏放下,长长的吐了一口气,总觉得自己一口甘甜,连吐出来的气都带着香味。


“正是。”相宜惊诧,林知府真是精于茶道,怎么才喝一口便知是金骏眉。


“这可是上品的金骏眉。”林知府脸上露出了兴奋的神色:“得来可是费了些功夫罢?”


相宜脸色微微一红,这是杨老夫人茶山里出来的茶叶,她也不知道是不是难得,只能含糊的说了一句:“是费了些周折。”


“骆大小姐,你知我好茶,花了这么多功夫帮我寻了这等好茶来,这份心意实在难得。”林知府点着头道:“明日我一定会过来剪彩,下午申时以后,我会带府衙里的几位下属过来品茶,记得给我们留出房间。”


“多谢林大人。”相宜心中感激,低头谢过林知府。


“怎么还在喊林大人?不该喊父亲了?”林茂蓉睁大了眼睛望向相宜:“下回再喊错,我可要拧你耳朵了。”


“父亲?”林知府面露惊奇之色,望向了林茂蓉:“这是怎么一回事?”


“咦,难道母亲没有向你提不成?”林茂蓉奇怪的看了林夫人一眼,见她脸上微微有尴尬之色,不由得跳了起来:“母亲,你不是教我做人要诚信?上回你在珍珑坊里说要收了宜妹妹做干女儿,也好给我添个妹妹,怎么现儿就全然不认了?”


林夫人讪笑道:“你父亲这些日子实在太忙,我就没有跟她提了。”


“夫人这主意好。”林知府笑着看了看相宜:“若是我能再躲一个聪明伶俐的女儿,做梦都会笑呢,就是不知道骆大小姐愿不愿意。”


“宜妹妹,你肯定是愿意的,对不对?”林茂蓉笑着望向了相宜:“你肯定愿意有我这样一个好姐姐,是不是?”


相宜低眉顺眼,毕恭毕敬回答:“那是林知府林夫人看得起,相宜自然愿意。”


“好好好,既然愿意,这事儿就如此定下来了。”林知府笑着摸了摸胡须,看了林夫人一眼:“赶紧让管事妈妈去安排菜市,等会中午去个人到学堂,将深儿与真儿喊回来,顺便让他们到路上买些送给妹妹的东西。”


“林大人……”相宜有几分窘迫,自己才提了几色礼物过来,难道还要抱一堆东西回去不成?实在也太占便宜了。


“瞧瞧,你又喊错了!还喊林大人?赶紧喊父亲大人!”林茂蓉扭了相宜的胳膊吃吃的笑个不住:“你是不是不准备跟我做姐妹哪?”


相宜无奈,只能朝林知府与林夫人拜了一拜:“多谢父亲母亲大人!”


中午林家大摆筵席,请了华阳城里一些有头脸的贵人富户过来,众人听说林知府林夫人收了个干女儿,纷纷褪下手中的镯子,拔下头上的簪子:“也不事先给个信儿,都没带贺礼过来,就拿这些权当贺仪好了。”有些精明的,赶紧打发管事到外边金玉坊去买时新首饰过来:“不拘多少银子,新巧的东西赶紧买了来。”


知府大人家里难得开一次筵席,怎么能随随便便送贺礼?虽然说那些从身上除下来的首饰肯定是贵重东西,可毕竟是自己已经用上来的,算是旧物,如何能够拿出手送人?


林知府倒没有注意这么多,只不过林夫人见着那一盘子首饰,脸上却还是有些不欢喜的神色,那些打发管事出去买首饰的心中暗自得意,看来自己还算是聪明,没有让知府夫人心中不痛快。


相宜安安静静的坐在林夫人身边,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话才好,这算得上是她第一次以半个主人的身份与华阳的贵人们聚在一处,心里头不免有些紧张。相宜反复告诫自己,没有什么好怕的,不过是聚在一处说话用饭而已,千万不能将那小家子气息流露出来,让人看了笑话。


她坐得端端正正,脸上带着一丝浅浅得微笑,林茂蓉将脑袋凑了过来与她说几句玩笑话儿,她也跟着林茂蓉一道笑了个不停,一副天真烂漫的小女儿模样。


“那位骆小姐还真是个不错的,难怪得了林大人林夫人的喜欢。”周围的人瞧着相宜那模样,低头窃窃私语:“似乎说外祖家是华阳钱家,也不知道是哪户钱家,总之,出身名门的小姐,毕竟还是与一般小户人家有着区别的哪。”


“可不是?”旁人点头赞成:“这气度是骨子里头带来的,有些人诚心要学,也只不过是东施效颦而已。”


听着这些议论,相宜总算是放下心来,前世周围的人总是说自己小家子气,言行举止不大气,看起来小家子气也是能够改过来的。她坐直了身子,昂起了头,笑意盈盈的与林茂蓉说着话儿,顾盼神飞。


“父亲,母亲。”两个青衫少年朝这边走了过来,林茂深与林茂真两人走了过来,朝林知府与林夫人行了一礼:“今日这么多客人。”


林夫人指着相宜笑道:“今日替你们两人认了个妹妹,还不快去与二妹相见。”


第一百二十一章开茶庄出师不利


笑盈盈的一张小脸就入白玉般洁净,身上穿着淡绿色的夹衣,头发梳成双鬟,每边别着一个白玉蝴蝶簪子。林茂真走到相宜面前,心里不免有些心浮气躁,朝她僵硬的点了点头道:“二妹。”


林茂深与林茂真两人的这句二妹,一个声音高,一个声音低。林夫人瞥了一眼林茂真,见他神色似乎有些低落,心中暗自叫悬,没想到儿子才十一岁就知道喜欢上小姑娘了,瞧着他的那模样,真还有几分失魂落魄。


相宜在一旁见着林夫人打量林茂真,忽然醒悟了过来,莫非是林夫人觉得林茂真对自己有那么点意思,趁早下先手,将两人变成兄妹,这样自己以后就不会变成她的儿媳妇了?


原来在世人眼里,自己终究还是那个孤苦伶仃的孤女,即便是和善的林夫人,也只是将自己看做上不得台面的人。相宜不由得一阵难过,但是却又不由得有了一种抗争之心,愈是被人看不起,自己愈是要做出一番成就来,也好让旁人瞧瞧,自己并不只是一株菟丝花,必须要依赖旁人才能活下去。


前世她一直在依附旁人,懦弱无能,辗转尘世间,没有活得舒心自在,这一辈子终于有了个好得开始,她焉能不好好把握机会,效仿杨老夫人,活出自己的一片天地来?


现在自己的身世,由不得让人瞧不起,可有朝一日,她也要像杨老夫人一般,端端正正的坐在堂屋里,看着旁人小心翼翼的与自己说话。相宜捏紧了拳头,无论如何自己也要把握住这难得的机会。


“大哥,二哥。”相宜朝林茂深林茂真回了礼,林茂深很是高兴,捧出一堆小玩意来:“这是我与你二哥送你的。”


相宜示意连翘将东西收下,笑着答谢了几句。


从林府回来,马车里多了几个盒子,全是今日收到的贺仪,华阳城里的富户们送的东西,林夫人一样都没有留,悉数全部给了相宜,连翘瞧着那大大小小的盒子,眼睛都有些睁不开:“林夫人真是大方,竟然将贺仪全部给了姑娘。”


这些贺仪大部分都是首饰,簪子钗环之类,即便不是新的,也能值些银子。连翘手里抱了好几个盒子都舍不得放手,自家姑娘从广陵出来以后,好像就转了运,这可真是喜事连连,又做了林知府的干女儿,还能得这么大一注财物。


相宜没有出声,即便心中知道林夫人只不过是拿着这些做为补偿罢了,可心中依旧感激,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对你好的人,林夫人能做到这一步,已经是难能可贵。


回到珍珑坊已经是快到申时,秦妈妈刘妈妈见着相宜带着这么多贺仪回来,也是惊诧,听着相宜说了认亲这事情,刘妈妈欢喜不胜:“这下可好了,总算是有靠山了,看谁还敢来找我们家姑娘的祸事?”


相宜浅浅一笑:“妈妈,听你这一说,我好像都要成华阳城的恶霸,横着在街头走了呢。”


“啊呀呀,姑娘怎么说到恶霸上边去了?我只是想没用人敢欺负姑娘了。”刘妈妈笑眯眯的看着连翘掀开首饰盒子:“瞧着这些首饰都是值钱的哪。”


“妈妈,只要自己不看轻自己,就没有人能欺负到我。”相宜神色淡淡,世人如何看待自己不要紧,最要紧的是自己要能看得起自己。


“姑娘这话说得对。”秦妈妈在一旁赞许的点点头,低头看着相宜那尖尖的下巴,心中也是叹息,才七岁多的孩子,就跟看穿了这世间一般,这是要吃了多少苦才能说出这般话来?


第二日翠叶茶庄开业。


林知府如约来剪彩,只是他时间紧,剪彩过后便回了知府衙门。嘉懋依旧从江陵派了鼓乐龙灯狮子杂耍过来,热热闹闹在翠叶茶庄门口闹了好大一场把戏。


刘妈妈与翠芝见着那狮子与龙灯舞得甚是热闹,两人都连声感叹:“怪不得容家的金玉坊生意做得这般大,原来容家的少爷小姐这般细心,不过是扯起来的亲戚,事事做得如如贴贴,让人心里头好一阵发暖。”


金黄色的狮子在眼前不住的扑腾着,时而高高立起,时而又低伏于地,硕大的脑袋不住的摇晃着,前爪将那彩球扒拉得溜溜的转了个不歇。相宜瞧着那做出各种憨态来的狮子,眼前恍恍惚惚出现了嘉懋的一张脸,他的一双眼睛依旧是温柔似水的盯住了她,让她几乎无法回避。


将双手捧住脸,相宜用力的擦了一擦,不能想,不能再想,好不容易才有的新生,何必又被前世的事情给毁去。抬起头来,她看了看周围,不少百姓站在门口,正在指指点点,相宜深深的吸了一口气,这茶庄才是她要关注的,旁的事情,都不用再想。


珍珑坊是与容四小姐一起合办的,虽然能赚些银子,可毕竟还是有它的局促之处。珍珑坊生意这般好,容四小姐以后定然会去各处去开分号,她再怎么样也施展不出手脚,总不能去旁人手里抢饭碗不是?


现在她能有的就是这翠叶茶庄了,只要她用心经营,茶庄能赚到银子,她便准备要去旁的地方开分号,就如悠然农家香,就如金玉坊,哪怕就如现在的珍珑坊。


龙灯与狮子停了以后,看热闹的人也散了,茶庄里虽然有几个在看茶叶,可人却没有很多。伙计一脸微笑站在茶庄门口,迎着客人进去,掌柜的在柜台后边,一双眼睛只往进来的人身上看——从衣裳上头也能估摸到这人买什么茶。


“骆大小姐。”龙灯队的领队朝她走了过来,相宜不由得一愣:“这位老伯,可有什么事情?”


“容大少爷要我给你捎句话。”那老伯笑得格外憨实:“他说茶庄里得品种要多弄些,以中档上档为主,这华阳城里有三六九等的人,至少也要抓住前边六等才是。我方才进去看了看这茶庄里的茶叶,都是上等好茶,骆大小姐或许也该想想容大少爷的话了。”


相宜张张嘴,没有吱声,嘉懋这是在给她支招?她这茶庄里的茶品种确实不多,只是从杨老夫人茶山茶园里进过来的十几种茶叶,大红袍、金骏眉、上等西湖龙井、祁门红茶这些,确实件件是精品,难怪进去看的人多,停在里边的人少。


“这也不用着急。”那老伯赶紧安慰她:“现在马上就十一月,今年也快到头了,来茶庄买茶的人只怕会少,等着开春才是好机会,明年开春多进些茶便是了。”


相宜朝他笑了笑:“多谢老伯指点。”


翠叶茶庄里,掌柜的愁眉苦脸拨着算盘珠子,对着账簿子一笔笔的算着账目。相宜坐在小桌子旁边,侧耳听着那噼里啪啦的响声,心里头有些没底。


这翠叶茶庄的生意,真就如嘉懋所估计的,不怎么好。


开了一个月,品茶的人多,来买茶叶的人却甚少,林知府买了些好茶叶,还有刘家左家也来买了些须大红袍,说是要拿回去摆摆门面,其余的那些茶叶放在那里,有人问价格,却没谁掏银子。


茶庄里还请了精于茶艺的师傅,善于音律的娘子,这些都是大花销。每日里来饮茶的人倒也有几个,可不知道能不能将这些银子给抵了账出来。相宜心里头有几分紧张,一只手捻着衣角,抬头巴巴儿的望着柜台那边,嘴唇有些发干。


珍珑坊那边这个月又赚了一千多两,可她总觉得那边的银子不如这边重要,她只希望这边茶庄不要亏本,即便一个月只赚一百多两,这也给她一些希望。


“这个月还是略有盈余的。”掌柜总算是将账目算清楚,将账簿子往秦妈妈那边推了下:“合计盈余一百二十两。”


他看了一眼茶庄里边,朱红的廊柱,雕花格子窗,收拾得十分典雅,院子里头修竹丛丛,假山亭台,也花了不少银子,只怕这一百二十余两还不够这修缮的损耗。


一般来说,铺子隔三年就要翻新一次,听说这茶庄光只是修缮就花了四千多两银子,平摊下来,一个月至少要赚一百多两才能抵得上这修缮的费用,茶叶的损耗还没算在里边。新茶搁一年放久了便是老茶,不大好卖了,卖不出去就只能是折本,掌柜的一脸同情的望向了相宜,哎,毕竟年纪小了,做买卖还不是一把好手。


“一百二十两银子?”秦妈妈眉头紧锁,她在杨老夫人手下多年,深谙生意之道,这账目上看着有盈余,其实却是亏了本。


“是。”掌柜的叹气道:“这赚得实在不多。”


刘妈妈笑眯眯道:“有得赚便是个好字,我一直在担心会折本儿吶,没想到还有赚!”


相宜没有说话,从秦妈妈的脸色看起来,这一百二十两银子还填不住自己花费在里边的银子。低头看了看桌子上那盏茶,清冽的茶水能见着底儿,茶叶在上头浮浮沉沉,就如此时她这忧思重重的心。


自己这般经营下去肯定不行,这个月还有林知府带了下属幕僚过来饮茶的收益,若是下个月人家不这么来捧场了,只怕是一百二十两都做不出来了。相宜紧蹙了眉头,一只手轻轻的敲击着桌子,她总要好好的想下对策才行。


愈是受了挫折,愈是要努力向前,绝不能服输!相宜咬了咬牙,正准备说话,从外边走进来一个人,手里拿着一个黄色的信封:“骆大小姐,有你的信。”


60|24|5.21|家


“凡事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相宜捏着那张信纸,手微微的在发抖。


嘉懋在给她支招了。


他怎么知道自己茶庄不大景气?他又没有在华阳,如何知晓自己经营情况?竟然连每日里有多少人进茶庄都知道得清清楚楚!相宜惊愕的瞪大了眼睛,简直不敢相信,远在江陵的嘉懋,竟然将她翠叶茶庄的动向知道得清清楚楚。


“如何才能让客人心甘情愿解囊买茶,先要揣摩体会客人心里想的是什么,他究竟准备要买什么样的茶叶。”嘉懋的信写得很舒缓,一点也没有焦躁的口气:“你茶庄里可否有对应他所需要的茶叶?先要做好详尽分析。”


嘉懋在信中说得清楚,翠叶茶庄与珍珑坊全然是走两条路线,不能一味追求精品,中档乃至是一般的绿茶也还是要备下的:“有闲工夫往衣裳上绣花的,肯定都是大户人家,他们掏银子可以眼睛都不眨,而这饮茶,哪怕是小户人家都能喝得起,你只做大户人家生意,却将华阳大部分的百姓给放过了,这也是一桩得不偿失的事情。”


相宜瞧着那一个个写得方方正正的字,不由得心中感叹,嘉懋天生就是个做生意的。她知道还在嘉懋六岁的时候,容大奶奶便交了一间铺子给嘉懋去打理,去年嘉懋就跟着容大爷进了金玉坊,大小生意他都有过问。


前世嘉懋不喜欢念书,只喜欢打算盘,直到容家封了长宁侯,觉得嘉懋不适合再出入金玉坊,这才拘着他安心念书,嘉懋也是聪明,才念了两三年,便比那些自幼刻苦研读的人还要强,从进学到秋闱一路风光,若不是自己拉着他去私奔,只怕春闱殿试也不会差。


可相比之下,嘉懋其实更适合做生意,即便他人在江陵,却将她翠叶茶庄的问题看得透彻,向她提了不少建议:“相宜,你自己也该多读读关于茶叶的古籍,至少将茶经茶道给看全了,素日里多搜集一些关于茶叶的传闻,看看能不能采买些新奇品种回来。天下有不少卖茶叶的铺子,你想要出人头地,必然只能从品种繁多与花样奇巧上头来想办法。”


将信紧紧的攥在手心,相宜只觉得全身都轻松下来,嘉懋的信好像给了她一种力量,让她感觉到不是一个人在面对这艰难的处境。只是——嘉懋是如何知道自己茶庄的状况?莫非他安排了人手在这茶庄里头?


她仔细想了想,茶庄的伙计与掌柜都是华阳人,应该与嘉懋没有关系,她抓起信纸,猛然冲到了茶庄门口,就见不远处的石墩子那里有两个小叫花子,正笑嘻嘻的望着她。


“你们两人过来!”相宜朝他们招了招手:“我好像每日都看见你们在这里?”


两个叫花子脸上全是黑黑的一片,只露出两只眼睛和一张嘴巴,两人咧嘴一笑,牙齿倒是白,映着阳光,白花花的一片:“我们要在这里才能讨到饭吃!”


“到别处去讨,难道就讨不到饭了?”相宜朝他们的盆子里扔了一个小银角子:“快走快走,以后别到我这里站着了,旁人瞧着也会觉得你们讨嫌。”


“骆小姐,我们不能走哇!”一个叫花子迅速将那个银角子抓起来看,放在眼前看了又看,两只眼睛笑得眯到了一起:“我们是受了人得委托在这里替翠叶茶庄看门的哪!”


相宜瞧了他们一眼,一言不发的转身走了进去,轻轻的吐了一口气,果然是嘉懋托了人在关注着她的茶庄,要不是如何知道她这茶庄经营惨淡的事儿?她默默的坐了下来,一只手撑着脸,想了一阵子,忽然扬声道:“秦妈妈,快些帮我去书肆买些书过来。”


秦妈妈一愣:“姑娘你要看什么书?”


“所有关于茶之类的都给我买回来,我要慢慢看!”嘉懋说得对,要知此知彼才能百战不殆,自己对茶叶一无所知,怎么能将这茶庄经营好?


这先头一个月是教训,自己还能及时止损,一点点的将失去的东西补回来。相宜低头看了看手中的信纸,心里一阵暖洋洋的,嘉懋,你为何要这般细致关心?


第二日,相宜派了方嫂去洞庭那边采买了碧螺春与君山银针回来,还附带捎了些一般品相的绿茶,现儿已经十二月了,很快就要到年关,正是好做买卖的时候,多备些货到手上也就心里有底。


只是正因为快到年关,不少东西都涨了价格,绿茶也不例外,比早一个月的时候涨了差不多十一之数,方嫂押着茶叶回来,交了一份明细给相宜:“唉,使劲压价,也就能压成这个样子了。”


相宜笑着点头:“方嫂辛苦了,不管怎么样,买回来就好。”


多进了些茶叶,翠叶茶庄生意果然好多了,那绿茶的价格虽然比不得大红袍金骏眉,可是买的人多,有时候一日里头能卖出去十来斤。相宜将每日的明细都写在纸上反复的看,大红袍这一个多月里通共卖出去过半斤,其中还有三两是林知府买的,金骏眉卖了两斤,龙井与红茶卖得多些,可加起来也不足百斤。绿茶虽然赚得少,可这买的人多,也颇赚了些银子,至此相宜方才相信嘉懋所说的话,果然是要品种多一些,高档与中档茶叶要搭配到一处卖,有时候还有兼顾那些她原本不屑的下等货色。


“你想要将翠叶茶庄做出名气,那便先要吸引人过来,若是连人气都没有,那更别说名气。”嘉懋的信里说得语重心长:“我们金玉坊虽说基本做的都是精致首饰,可也有一般人家买得起的簪子钗子,若是一个铺子前边门可罗雀冷冷清清,谁又愿意踏进去买东西?这做买卖最要紧的便是要兴旺,不管卖多卖少,总得有人在铺子里头站着,这才会显出旺财之兆来。而且也不要瞧不起小门小户的小本买卖,有时候小本买卖做得多,比那价格贵的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嘉懋还是比她有经验,相宜将信纸折叠了起来,放到一个描金匣子里头去,里边有着几个信封,那都是嘉懋写过来的信件。


虽然心中知道要远离他,可却还是不忍将他写来的信件扔掉,相宜好几次将匣子打开,想要把那些信拿出来烧掉,可是才将信纸凑到火边,又飞快的撤了回来,她终究下不了决心将嘉懋写过来的信付之一炬。


描金匣子就放在她的枕头边上,晚上睡着的时候将手搭在上边,过得十分踏实。


北风一日比一日紧了,天空中灰沉沉的阴云也越来越重,慢慢的似乎要压到了人的头顶上头来。日子过得飞快,一日又一日,眼见着便到了腊月初八的时候。


腊八这日要喝腊八粥,林知府一早就让人过来喊了相宜去府里用午饭,相宜也正想着要给林府去送些回礼,虽然林知府与林夫人也只是铺子刚刚开业的时候过去过一次,但毕竟是借了他们的名头自己才会这般顺利,所谓饮水不往挖井人,当然该好好感谢才是。


送给林知府与林夫人的贺仪来自自家铺子,上好的武夷山大红袍与珍珑坊的绣品,给林茂深与林茂真的都是一套文房四宝,只有送给林茂蓉的东西不大好办。林茂蓉最开始对绣花还有些兴趣,可是她性子有些焦躁,坐不长久,也就是最先绣了些花儿,到了后来却扔在一旁了。


想来想去,相宜只得去金玉坊买了一对琉璃珠花,蝴蝶形状,上边镶嵌着翠玉做成的翅膀,鲜活可爱。林茂蓉见了这对珠花,很是欢喜,一把拿到手里头看了又看:“这个真是精巧,就跟你床头挂着的琉璃绣球灯一般好看!”


听着林茂蓉说到琉璃绣球灯,相宜心中堪堪的漏了一拍,自从林茂蓉见到过那个灯笼以后,羡慕得眼珠子都不转了:“什么地方买得?可是在金玉坊?我怎么就没见着有卖?”


听着林茂蓉的口气,是很喜欢那个琉璃绣球灯的,可相宜却还有些不愿意将这灯转送给她,毕竟那是嘉懋送给自己的,她想留着做个念想。可今日听着林茂蓉说起这话,相宜又有些不安,难道林茂蓉真的想要那盏灯不成?


“都是琉璃做的,看起来也差不多。”相宜勉强的笑了笑:“只要你别嫌着说这琉璃蝴蝶簪子便宜了就好。”


林茂蓉亲亲热热趴在了相宜的肩膀上边,笑着拨了拨蝴蝶翅膀:“我才不嫌弃,我还想问你要那盏琉璃绣球灯呢!都快过年了,你就没想着要将它送了给我做节礼不成?”


相宜心中沉了沉,林茂蓉毕竟还是开口了。


她开了口,自己也不好怎么拒绝,林家对自己有恩,送个小玩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那灯笼对于相宜来说,却是有不同的含义。


“那灯笼都旧了,偏偏你还看得上。”相宜哑声道:“等着今年正月十五我再给你去金玉坊买一盏新的便是。”


“那灯笼哪里旧了?”林茂蓉伸手拧了拧相宜的耳朵,笑嘻嘻道:“我每次去你那里玩的时候就见着那灯笼在床边微微的转,那绣球花瓣格外鲜活,擦得亮堂堂的!你不想送我就直说,说什么旧的新的呢!而且,谁知道金玉坊今年还做不做这种灯?好妹妹,”林茂蓉抱着相宜的肩膀直摇晃:“你就送了那个绣球灯给我罢!”


相宜被她乱摇了一阵,头发都有些散乱,一只手摸了头发,一只手抓住了林茂蓉的手:“蓉姐姐,你别摇我,别摇!我送你还不行吗?”


“这才是我的好妹妹呢!”林茂蓉笑着在相宜的耳边亲了亲,微微的一阵痒,又是重重的一阵痛,相宜几乎快要说不出话来。


她送掉的不是琉璃绣球灯,而是嘉懋的一份情意。


相宜紧紧的抓住了自己的手,喉头有些发紧,她不是要一点点的与嘉懋撇清关系?就从这盏琉璃绣球灯开始罢。


第一百二十三章不妥协我行我素


屋子里生着炭火,厚实的门帘垂了下来,将外边的北风挡住,坐在屋子里头透过窗户往外边看,就见着外边光亮亮的一片——好大的一场雪。


“姑娘,黄娘子来了。”门帘儿一撩,露出了连翘的一张脸,在门边笑靥如花。


“快些给迎进来!”相宜心中一喜,将手里的书给撇开,站了起来,走到门边擎起厚厚的夹棉门帘往外边瞧着,就见院子里玉色琉璃一般,银亮亮的一片,从铺子后门那边走过来一个穿着宝蓝色衣裳的女子。


“黄娘子!”相宜高兴的朝她招了招手,一直盼着黄娘子过来与她作伴,总算是来了。


黄娘子打着一把伞,手里提着一个包袱,见了相宜站在门边,快走了几步:“相宜,快些进去,外边冷着呢。”


黄娘子与杨氏族学的契约到期,相宜邀请黄娘子过来与自己作伴:“娘子现在也已经将近三十,坐馆为人西席虽说也不错,可为何不来与相宜作伴?相宜虽然驽钝,可自觉尚能点化,娘子也不必操那么多心思,此法可行。”


黄娘子于她,乃是良师益友,今日见着黄娘子过来,相宜的心顿时安定下来。黄娘子知道的东西甚多,还能不时给她指点一二,若是能有她作伴,这日子也就不寂寞了。


伞面上簌簌的落下细碎的积雪,黄娘子那宝蓝色的衣裳在雪地里十分明显,相宜嘴边有止不住的笑,一把拉住她略嫌冷冷的手:“娘子能来,相宜心里十分感激。”


黄娘子微微一笑:“也是你我有缘。”


连翘将黄娘子的包袱拿着往屋子里走:“娘子就这点行李不成?”


“哪里只有这么一点点,我还有大半车的书,还在后头呢。”黄娘子笑了笑,伸手将伞收了拢来:“我特地回了一趟老家,将我那些书里有关茶叶方面的都挑了出来,一次带过来了,够得你家姑娘看上大半年的呢。”


“真的?”相宜惊喜的睁大了眼睛,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华阳只有三家书肆,跑到那里去了两次,都没有专门写茶叶的书籍,就算是最全面的《茶经》都没得卖,书肆的老板懒洋洋道:“现儿还有谁要买这种书?我们书肆也是要赚钱的,卖得最好得是历年的科考时疏策论集锦,谁会刻了茶经这书来卖?姑娘你若是一定想要买这书,除非是去那些饱学之士家中借了过来抄。”


华阳究竟有哪些人家有这茶经?相宜才来这么久,根本就摸不清底儿,到现在还没有弄到手,听着黄娘子说搜罗出一些与茶叶有关的典籍,不由得喜出望外:“有没有陆羽的《茶经》?”


黄娘子笑道:“怎么可能没有?”


相宜猛的伸手抱住了黄娘子:“娘子,娘子,你真是太好了!”


黄娘子将相宜的手拉住,牵着她到桌子旁边坐了下来:“相宜,光只是一本茶经还远远不够,你只是看了书,而不去体会,那只是纸上谈兵,只得其法,不得其用。”


相宜听着,脸上也露出了犹豫的神色来:“那依娘子所说,相宜该如何办?”


“都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光只坐在家中,又怎么知道这家外之事?不如等着开春,咱们一道往外边去行走一番。”黄娘子掸了掸衣袖上的雪,微微一笑:“至少先得去茶园看看茶叶是怎么烘焙的,也可以去寻访一些新品,让茶庄里多些特色。”


连翘捧着茶盏过来:“方嫂说每年春天洞庭湖那边都会有茶会,姑娘,咱们一道过去瞧瞧?”


相宜点了点头:“我确实也想着要过去,洞庭湖那边跟华阳也不远,不过是五六日的水路罢了,娘子,到时候咱们一起过去瞧瞧。”


她这翠叶茶庄里头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茶的品种少,她这个当东家的也弄不明白茶叶的好坏与价格,总得要先去了解下行情才能将翠叶茶庄的大致方向定下来。第二个月翠叶茶庄多挣了些银子,不过也还只赚到了险险挨边三百两,跟她想象里的日进斗金还有很大的差距,相宜已经有了初步的想法,明年要调整下茶庄的货源,能让更多的人来翠叶茶庄买东西。


走出华阳,到外边去瞧瞧是个好法子,相宜暗暗下定了决心,不仅仅是要去洞庭,她还要去很多地方,亲自去考察不同的茶叶品种,她相信天道酬勤,总有一日她能将翠叶茶庄的生意做得风生水起。


方嫂听了相宜准备去洞庭茶会,也是点头赞成:“姑娘是该出去走走看,这洞庭茶会是极要紧的,一年里头就开一次,两个月不到的功夫,各地的好茶都有,有些进得合适的茶叶,一次便能赚好几万两银子呢。”


连翘的两只眼睛鼓了起来,刘妈妈嘴巴张得老大,都快合不拢,连翘赶紧伸手替她托了托下巴:“妈妈,镇定些!”


“跑一趟能赚几万两银子,叫我如何镇定得起来!”刘妈妈哆哆嗦嗦的说了一句,迈着腿往外头走了去。


黄娘子到了的第二日便是过小年,相宜将两边铺子里的掌柜伙计都喊拢来,大家一道去外边的酒楼吃了顿团年饭。席间相宜给每人发了一个小荷包,众人拿着那荷包在手中掂量,再摸摸形状,笑得嘴都合不拢来,看起来该是一个五两左右的银锭子。


“各位实在辛苦了,这是我的一点小小心意,还请大家不要嫌弃。”相宜举起酒杯朝那掌柜与伙计们敬酒:“希望大家明年能继续安心在我铺子里做事,本人实在感激不尽。”


相宜站在那里,肩膀刚刚好才过八仙桌,可那神态却极其认真,掌柜与伙计们见了她那模样,心中不免也受了些感染,一个个点头道:“东家太客气了,明年自然要尽力。”


吃过午饭,相宜便去了甜水胡同。


在华阳三个月,她还只是去过二舅舅与三舅舅家,外祖父与大舅舅那边她不敢过去,继外祖母长着一张善于算计的脸孔,大舅舅又是那般无赖,她都不想与他们过多接触,只是派方嫂上门送了些土仪,自己并未登门拜访。二舅舅与三舅舅十分和蔼,家中又是一副热闹景象,相宜很是喜欢,故此就多去了几次,与几位表兄妹都相熟了起来。


“相宜过来了。”李氏笑眯眯的将她迎了进去:“我还想着要打发人去喊你吶。”


相宜笑着摇了摇身子,那雪珠子便从斗篷上落了下来:“不用去喊我,我自己闻着舅母家里的饭菜香就过来了!”


李氏盯着那斗篷看了看,有些羡艳:“这斗篷的料子真是好,油光光的,连雪珠子都沾不上!只是这前襟上绣的那荷花有些突兀了些,荷叶的面儿也太大了!”


相宜一怔,手指不由得抚过那哆罗呢斗篷,今年年初,正月初四,嘉懋将这斗篷送给了她,那时候她穿着刚刚好拖到了地面上,略略嫌长了些,可到了年关,她穿着这斗篷却是刚刚好,斗篷边子扫在脚踝那里,露出一双小小的鹿皮靴子来。


李氏见相宜发呆,以为自己说的话惹着外甥女儿不高兴了,赶紧补了两句话:“不过也不打紧,瞧着挺好看的。”


相宜听着李氏言语讪讪,这才反应过来,笑着道:“我倒是没注意过,毕竟舅母心细,一眼就看出来了。连翘,还不赶紧将我的节礼送过去。”


李氏与刘氏接过连翘送上去的一个大红封儿,心中知道里边该是银票,不由一怔,这外甥女儿也真是客气,小小年纪竟然这般周到。就听相宜笑道:“二舅舅秋闱高中,明年进京赴考肯定还是要有些花费的,三舅舅要继续在学堂攻读,也要的是银子。相宜两家铺子生意虽说不是很好,可每个月还是能赚个百来两银子,为了尽点外甥女的心意,特地送了两份贺仪,银子不多,还望两位舅母不要嫌弃。”


李氏与刘氏听了只觉惭愧,自己也不过只是接了外甥女儿来用过几次饭而已,哪里就当得起她这般重礼!两人推辞了一番,却没推辞得掉,只能将那银票收下了。


吃饭的时候,钱沐晨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情来:“相宜,我听人说,你那父亲有人举荐,似乎明年要调去做县令了,好像是说要放江陵那边一个县,虽然地方不大,但却很是富庶。”


“他终于也是心想事成了。”相宜垂眸看着自己面前的碗盏,神色淡淡。


李氏与刘氏相互看了一眼,心中暗自叹气,外甥女也是倔强了些,为何不好好的做她的大小姐,偏偏要到外边这般辛苦。方才她说自己两间铺子每个与才挣百多两银子,那还不如回家做她的大小姐,父亲想要铺子便拿了给他去,出阁的时候少不得要还给她的。这般在外边辛辛苦苦,又是何必?


“相宜,你有没有想过要回广陵?”李氏犹豫了好半日,这才吞吞吐吐的开口:“你父亲若是做了县令,若是做出了政绩,过得几年少不得就要升知州了呢……”


“他做他的知县知州都跟我没什么关系。”相宜抬头笑了笑:“哪怕是他做到正一品的大员,那也是他的本事,我也不想去沾他半点光,我已经跟骆氏一刀两断,不再想着回去这档子事儿。”


钱沐垚点了点头:“我倒是赞成相宜的话,做人就得有骨气。”


相宜微微一笑,即便骆慎行明年要去做县令了,以后会如何,谁又知道?


第一百二十四章新春里姑嫂叙话


每到下雪时分,广陵杨家的园子里就是一片银装素裹,走在里边就如行走在水晶宫里一样,触目所及,全是晶莹剔透。青石小径上已经除去了雪,雕花的石砖往前边一路铺展了过去,上边的莲花花瓣仿佛都要立了起来,走在上头就像踏在花蕊上一般。


前堂里生着暖炉,容大奶奶与杨二奶奶两人坐在暖炉前边说着闲话。


今年杨家没有往年热闹,杨老夫人与杨老太爷在京城没有回来,杨三老爷放了外任,因着路途遥远,也没有回广陵,偌大一个园子里,就只住了杨二奶奶一房人家,显得有些冷清。


容大奶奶倒是没有嫌弃广陵的冷清,依旧兴致勃勃的带着嘉懋与春华回了娘家,即便母亲杨老夫人没有在广陵,她还是想要回来,总比呆在江陵那大宅子里头好,容老夫人攥着中馈不肯撒手,还要他们拿银子来贴补那个不争气的幺儿,容大奶奶心中火大,眼不见为净,还不如回广陵来散心。


“你那婆婆现在还是没松手?”杨二奶奶瞧着容大奶奶一脸不舒服的神色,笑着劝慰她:“不松手便不松手,你瞧瞧,母亲去了京城,要我独自打理园子,我方才知道这管理中馈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只不过小姑泼辣能干又生性要强,自己自然是比不上,杨二奶奶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镯子,暗暗叹气,这气质风度是自小便培养出来的,自己到杨家这么久,外表瞧着有些变化了,只是内里还依旧如故,旁人看不出,自己却知道得很是清楚。


“要她松手,只怕是要等着她给那小儿子攒足了几辈子的银子才肯放呢。”容大奶奶说起这事便愤愤不平:“我那夫君成日里头就是想着怎么替容家挣钱,她那小儿子成天就想着如何败家!去年给了他三家铺面,竟然没一家挣钱的,都在江陵最好的地段,你会不会相信?”


杨二奶奶苦笑了一声,这人的心一偏了就没法子好说,自家母亲还不是对三弟特别好?骆家分了家,三弟忽然就发达起来了,竟然还用上了马车,每日都是坐着马车去学堂,弟媳身上穿着的衣裳料子也好了不少,隔三差五的要去金玉坊瞅瞅了呢。


当时分家的时候,大哥与二哥便疑心母亲将银子藏了一部分给三弟,可却没有把柄,糊里糊涂就分了家,现在想要再去讨要已经是不可能了,只能瞧着三弟过上了好日子,那两家眼睛都在发绿光。


“有些事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杨二奶奶叹了一口气:“争长较短免不了自己要吃亏。对了,我听人说,宫中皇后娘娘得了重病,那……”她压低了点声音:“容妃娘娘是不是有希望?”


容大奶奶撇了撇嘴:“我们容家那位姑奶奶可是最不管事儿的,在宫里三十多年了,也生了一位皇子一位公主,可就不见她有半分旁的动静!皇后娘娘得了病,荣妃与贤妃两人就开始闹了个不歇气,眼睛盯着那代掌凤印的位置,在宫里斗了个热火朝天,我们家这位容妃娘娘可好,却还是安安静静在旁边看热闹。”


“这……”杨二奶奶笑了笑:“也许她生性寡淡,不欲与人争吵。”


“母亲,你可说错了。”春华在一旁听了好半日,这时候逮着个机会插嘴:“我觉得姑祖母才不是没有动静哪!”


杨二奶奶笑着看了春华一眼:“哟哟哟,春华也懂这些了?你说说看,容妃娘娘都有些什么动静?”


“前不久祖父得了宫里容妃娘娘的信,信中嘱咐道,容氏子弟务必要多读书,参加科考,要出人头地。”春华有几分得意,小脸儿扬了起来:“若不是姑祖母有几分心思,为何要让容氏子弟参加科考?祖训不是说要远离朝堂?”


“你知道什么!”容大奶奶笑着拧了下春华的耳朵,却也得意,女儿小小年纪便能咂摸出些东西来了,不愧是她生的,机灵得很。


“我知道,我自然知道。”春华偏了偏脑袋分辩道:“我瞧着哥哥现儿格外用功,每日念书到很晚,说是要去参加下一次秋闱呢。”


“嘉懋真是好志向!若是他能三元及第……”杨二奶奶掐着手指轮了轮:“啊呀呀,才十二岁年纪哪!这可真是了不得,大周应该还没出过这么年轻的状元罢?”


“怎么就说到三元及第去了?”容大奶奶笑得格外风轻云淡:“他要是三十岁能中状元我都要谢天谢地了,三年以后能中状元?做梦都不敢想!”


口里虽然说着不敢想,可心里却是十分得意,嘉懋最近比以前更是用功,她派人去江陵学堂里偷偷打听过,夫子们都说他的文章做得比积年得老秀才都要老道,实在看不出是一个*岁的孩子所作,个个赞他是天生英才。


“母亲,母亲!”门帘一掀,嘉懋与宝柱并排走了进来。


宝柱这一年章高了不少,也很是壮实,嘉懋站在他身边,差不多快矮了他半个头,可脸上那神情气度却比他胜了不少,沉稳得不似一个小小少年。


“你们两人作甚去了?又是带人捉麻雀去了不成?”容大奶奶望着宝柱只是笑:“过年以后就十岁了,还是这般小孩子心性!”


“姑母,我带着嘉懋骑马去了。”宝柱伸手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急急忙忙的奔到了杨二奶奶身边:“母亲,我与嘉懋想去华阳看看相宜妹妹,可不可以?”


“什么?”杨二奶奶很是惊诧:“好端端的去华阳作甚?现在下着雪,天寒地冻的,只怕是要三日才能到华阳了呢,这来回路上颠簸你们吃得消?”


“我与嘉懋说好骑马过去。”宝柱咧嘴笑了笑:“带几个护院,来来回回不过四五日就够了,再到华阳歇一日,也不过五六日光景。”


容大奶奶抬起眼,疑惑的看了看嘉懋,见他穿着一袭青色的儒衫,站在那里没有说话,可一双眼睛却在热切的望着自己,明显是在向她提出要求要跟宝柱去华阳。


“你们去年不是带着春华他们去过华阳了?这才半年不到,怎么又要去华阳?”杨二奶奶皱了皱眉头,有些不放心:“不行不行,你们可不能这样肆意妄为,好好在家里陪着母亲难道不好?”


“母亲,相宜妹妹一个人孤零零的在华阳,我们难道不该去看看他?”宝柱抓住杨二奶奶的手甩了甩:“你就答应了罢!”


宝清依在杨二奶奶那边,细声细气道:“宜姐姐好可怜,没了母亲也没了父亲。”


杨二奶奶心中一酸,可依旧还是不肯松口,毕竟华阳与广陵还隔了那么远,谁知道路上会出什么事儿?宝柱虽说瞧上去身强力壮,跟个大人似的,可在她心里却还是一个不知事的孩子,一切还还要人照顾。


“母亲,你是最体贴人的。”嘉懋走上前来,朝容大奶奶行了一礼:“我想你肯定会让我去华阳是不是?”


容大奶奶静静的望着自己的儿子,没有出声,这边宝柱奔到嘉懋身边,抓住嘉懋的衣袖道:“姑母,你瞧瞧,我跟嘉懋都不是小孩子了,你们别将我们当小孩子看,就让我们去华阳探望下相宜妹妹罢!”


“你们还不是小孩子?连十岁都没有满!”杨二奶奶赶紧反驳:“不成,不能去便是不能去!”


宝柱的眉毛耷拉了下来,扯了嘉懋就往外边走:“走走走,我不是跟你说过,母亲与姑母肯定是不会同意的,你偏偏要先来问过!”


嘉懋望了容大奶奶一眼,脸上有一种很奇怪的神色,容大奶奶只觉得心中一阵不踏实,这时候宝柱已经拉着嘉懋朝堂屋外边走了去。杨二奶奶望着两人的背影,不解的摇了摇头:“也不知道宝柱怎么了,每次遇着相宜的事情就格外上心。”


容大奶奶瞥了她一眼,闷声道:“我们家嘉懋不也是一样?”


“莫非……”杨二奶奶沉吟一声:“相宜是个招人喜爱的……”说到此处,她犹豫了下,还是停了嘴。


“若是宝柱喜欢相宜,你会不会聘了她过门当媳妇?”容大奶奶却有了兴致,笑意浓浓:“相宜瞧着倒也是个乖巧孩子,只不过怎么就自请出族了,看起来也是有个性的。”


“我只看宝柱的意思。”杨二奶奶笑了笑,她自己也是这么过来的,在旁人眼里,广陵骆家的小姐嫁到杨家,那可是高攀得不能再高攀,可杨老夫人得知杨二老爷说喜欢的人是她,二话不说就去骆家下聘了。


“只要两人能彼此喜欢,门第算不得什么。”这真是杨二奶奶的心里话:“宝柱若是看上相宜,相宜也喜欢宝柱,那我就会去华阳下聘。”她挑了下眉毛看了看容大奶奶:“若是嘉懋喜欢相宜,你又该如何办?”


容大奶奶眉头微蹙,没有吱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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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炉里有哔哔啵啵的响声,那是银霜炭上的火星子一点点的溅了出来,碰在了铜盆的内壁,发出了欢快的响声。容大奶奶垂眸看了看那鎏金铜兽的暖炉,无奈的笑了笑:“二嫂,你也知道嘉懋的亲事由不得我做主。”


容妃娘娘已经说得很明白,嘉懋与春华的亲事,必然要她来定夺——谁叫他们是容家的大少爷大小姐?


即便容妃娘娘不发话,只怕嘉懋的亲事自己也没什么说话的份儿,除非夫君与他那固执的母亲去据理力争,容老夫人素来是个不讲理的,小气又固执,只怕是捏着孙子孙女们的亲事在手里,一分也不肯放过。


“那倒也是,你们容家宫里头还有个贵人哪,不比我们府上,做什么事情都自在,母亲实在是大度,什么事儿都放手,不像旁的人家,非得让你去讨好卖乖。”杨二奶奶舒心的笑了笑,都说要嫁个好夫君,在她看来,夫君好还不如婆婆好,有个开明通透的婆婆,自己这一辈子也算是称心如意了。


“两位奶奶,不好了不好了!”外边慌慌张张的跑了个婆子进来:“三少爷与表少爷带了几个护院骑马出去了!只说让老奴转告说是去了华阳,六日以后回来!”


杨二奶奶定睛一看,正是府里看门的婆子,不由大怒:“你都不知道拦着些?”


那婆子有些羞惭:“老奴没拦得住。”


容大奶奶猛然站了起来,抬腿就往外边走,杨二奶奶赶紧追了过去:“小姑,此时去了也没用,我们坐马车还能追得上他们得快马?只能赶紧再派几个护院过去跟着,别在路上出了什么事儿。”


“嘉懋可真是越发的大胆了!”容大奶奶恨恨的说了一声,心中对那远在华阳的相宜不由得有了几分怨恨,这骆家的大小姐究竟是给他灌了什么*汤,竟然让嘉懋不顾自己的反对,与宝柱骑马溜了出去?


几匹骏马在路上跑得飞快,一气儿从华阳的城门奔了过去,宝柱洋洋得意的看了看嘉懋,拍了拍胸:“嘉懋,我们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偏偏母亲总爱将咱们当小孩子看待。”


嘉懋微微一笑,虽然还只是青葱少年,可却已经有了温润如玉的影子。


护院在后边奉承着:“三少爷真是有老太爷当年风范!咱们老太爷十岁那时候,就已经跟着他师父走南闯北了!”


宝柱不住点头:“过了两年我便求着祖父送我去边关,我要好好历练,我要在十六岁上边做个大周最年轻的将军!”


“过了两年我要参加科考。”嘉懋嘴角笑容淡淡:“我要三元及第,做大周最年轻的状元!”


宝柱伸手在嘉懋眼前晃了晃:“嘉懋,你,没做梦罢?你们容家不是有祖训,不让你们去参加科考,要远离朝堂的?”


“祖训是祖训,难道就一成不变的?”嘉懋想着去年杨老夫人对他说的话,若是自己想要保护别人,首先就要让自己强大起来,他的眼前闪过一张脸孔,心中有一丝丝温暖,他不能再让她痛苦挣扎下去了,她是需要有人疼爱,有人保护的,而那个疼爱保护她的人,必然只有自己。


“三年之后你才十二岁哪!”宝柱在旁边很不服气的嘟嘟囔囔:“哼,不行,你得晚几年,可要等着我才是。”


“甘罗九岁就被拜为上卿,我十二岁做状元不算早。”嘉懋瞥了宝柱一眼:“谁叫你这般没志气?十六岁,那还得六年光景哪!”


宝柱没有说话,一般说要十四岁才能投军,他打算十二岁去军营历练,还得让祖父去疏通关节才是,十六岁做将军,这已经算是最快的了。望着嘉懋那得意洋洋的脸,宝柱有几分嫉妒,凭什么科考都不限定年岁的,嘉懋若是真三元及第,那自己跟他比可是差了一大截。


“怎么了?”嘉懋见着宝柱那神色,哈哈一笑:“我只不过说玩笑话儿罢了,大周那么多士子,哪里是我说想做状元就能做状元的?”


“那也是。”宝柱想了想,咧嘴笑了起来:“就听你胡说罢!”


马蹄哒哒作响,在东大街的铺面前边停了下来,今儿还是正月初五,铺子都没有开门,只是在门口挂着大红的灯笼,暖黄的灯光从大红的纱笼里透了出来,在屋檐下投下一团团温暖的灯影。


一个护院走到珍珑坊的门口敲了敲门,过了一阵子,偏门打开,一个小丫头从里边探出了半个身子:“杨三少爷,容大少爷!”她惊喜的喊了起来:“怎么这个时候来华阳了?”


宝柱从马上翻身而下:“还不是想来看看你们家小姐过得怎么样?”


“快些进来,外边还下着雪,两位少爷肯定被冻坏了。”连翘赶紧将铺面大门打开,让宝柱与嘉懋他们进来:“也不早些来个信儿,我们家姑娘都不知道你们要来哪!”


雪花纷纷扬扬的从天空飘落,相宜站在门口,见着那几个越走越近的人影,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话才好,嘉懋与宝柱竟然在这时辰过来了。


正月里不该是陪着父母在家过春节的?可是他们竟然来了华阳,由其是在这样的天气里边,冒着大雪奔了过来。相宜的手紧紧的扣住了门槛,眼睛里有些濡湿,眨了眨睫毛,一滴水珠立刻落了下来。


“相宜。”宝柱的声音兴高采烈,欢喜无比。


“相宜。”嘉懋的声音却很是平和稳重。


“你们怎么这时候来了?姑母怎么会同意?”相宜赶紧侧身让两人走了进来,望了望那几个护院牵着的马,实在有几分担心:“骑马过来的?路上这般滑,万一摔倒了可该怎么办?”她悄悄溜了一眼嘉懋,容大奶奶将他看得极要紧,简直是当成了自己的眼珠子一般爱护着,万一出了什么差池,自己便是粉身碎骨也赔不起。


“她肯定是不同意的,我与嘉懋溜了出来。”宝柱嘻嘻一笑,在火炉边坐了下来:“你这几个月过得还好罢?”


相宜陪着坐了下来,让连翘赶紧去拿糕点瓜果:“将那金橘子端一碟子过来,仔细洗干净!”


嘉懋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了看摆在桌子上的书,随意翻了翻,脸上露出了笑容:“在看陆羽的茶经?”


相宜点了点头:“是。”


心里忽然有些不自在,她接了嘉懋的信才开始看有关于茶叶方面的书,这阵子被嘉懋瞅见了《茶经》,却有些羞涩起来,仿佛在偷窥什么的时候忽然被人抓住了一般。


嘉懋嘴角带笑,一双眼睛若有深意的望向了相宜:“不错,卖茶的怎么能不看《茶经》?还有《茶录》、《茶谱》这些书,你也可以去看看。”


“好,我记下了。”相宜只觉得脸上有些发烫,真恨不能到外边抓一把雪贴在脸上——也不知道自己的脸究竟红了没有,只是觉得心中暖洋洋的一片,似乎无边无际的燃烧了起来,要将她整个身子都点燃一般。


“你那翠叶茶庄怎么样了?”宝柱一点也没看出两人之间的眉眼官司,只是大大咧咧的问了问翠叶茶庄的状况,得知每个月没有什么盈利,不由得皱起眉头:“这可怎么才好?你不是花了大把的银子修缮了那两间铺面?”


相宜笑了笑:“第二个月比第一个月好些了,若是每个月都比上个月卖得更好些,也就差不多了。”


宝柱想了想,连连点头:“对对对。”


用过晚饭,宝柱见着天色渐渐的暗了下来,欢欢喜喜道:“咱们出去放烟火。”


连翘在一旁睁大了眼睛:“杨三少爷带了烟火过来?”


宝柱得意的拍了拍胸脯:“全是我带的,就想让相宜看看新鲜花样!走走走,咱们去外边院子里头放烟火!”


宝柱与连翘走得飞快,他们两个一出去,屋子里马上就安静了不少,相宜与嘉懋面对面的坐着,忽然间有一种说不出的尴尬,她慢慢站起身来,正准备转身往外走,忽然间嘉懋大踏步走了过来,一把拉住了她的手:“相宜,我送你的那琉璃绣球灯呢?素日你都将它挂在床边的,怎么就不见了?”


相宜吃了一惊,有些心虚,将脸转到了一旁,不敢看嘉懋的眼睛,她已经将那琉璃绣球灯送人了,这事又如何与嘉懋说?


“我不小心摔坏了。”沉了沉心,相宜决定撒个谎:“前不久我拿着绣球灯照路,地上积雪路滑,我摔了一跤,那灯笼就坏了。”


“啊?你没有摔坏罢?”嘉懋听了心中一急,握紧了相宜的手几分,他上上下下的打量着相宜:“摔到哪里了?手还是脚?”


相宜心中微微一颤,转过头去,小声道:“衣裳穿得多,也没什么大事。”


嘉懋将相宜的手举了起来,轻轻贴在了自己的脸上,他那微热的气息从相宜的指缝里溜了过去,带着如春风般的温柔:“相宜,你要好好爱惜自己,不要让我担心。”


第一百二十六章意绵绵承诺深深


相宜站在那里,身子僵硬,连一步都不敢挪。


这句话哪里是面前这个九岁的孩子能说出来的?这分明是前世的嘉懋!一种突如其来的恐惧将她瞬间淹没,几乎都要喘不过气来——他也回来了,他来寻她了!


相宜的眼睛瞪得大大,有些恐惧的望着嘉懋,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她自己重生了的时候只是有些迷惘,当她在确认嘉懋也重生了的时候,她心中那种感觉却不是用言语能够形容的,她的恐惧不是因为嘉懋的再活一世,而是在恐惧自己这一辈子是否要与他继续这般纠缠下去。


“相宜,你怎么了?”嘉懋轻轻将她的手从脸孔旁移开放了下来:“是不是我冒犯了你?”


相宜猛然将自己的手抽离出来,转过头去,急急忙忙往门口走了去,嘉懋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相宜,我有东西要给你。”


“你已经给了我太多东西了,嘉懋。”相宜没有回头,声音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苦涩:“以后我会好好的过自己的生活,你便好好在江陵呆着罢,我这里没有什么用得着你担心的。”


“你不是明年想要去洞庭湖参加茶会?”嘉懋的声音不急不缓,一个字一个字的落到了她的心上:“这里有一份东西,我想你会很需要。”


他的手伸出锦袍的内里,窸窸窣窣的一阵响声过后,厚厚的一沓纸递了过来:“你拿着,你肯定需要。”嘉懋的手伸在那里,脸上有着真诚的笑容:“不管我方才有没有冒犯你,这东西你真是少不了。”


相宜瞪着嘉懋,将信将疑的接过了那沓纸,低头一看,她的心不由得“噗噗”的乱跳了起来。第一页纸上写着君山银针、碧螺春、西湖龙井、黄山毛峰四种绿茶,每一种都列出了上、中、下三品,每一品的品相,每一品后边都注明了前边五年的价格。


这……相宜紧紧的握着那沓纸,身子微微的发抖,嘉懋是替她提前将洞庭茶会里的茶叶品种与价格都摸了个底吗?她的手指迅速翻到第二页,果然,也是茶叶的品相与价格,第三页,还是。


绿茶、红茶、黑茶、白茶、岩茶……每一类茶里都列举出知名的品种,每一年的价格都写得清清楚楚,这究竟是花了多少工夫才能摸到这一份底子?相宜站在那里,背靠着墙壁,只觉得那一阵温暖与先前那份恐惧交织着,让她的心在汪洋大海里浮浮沉沉,始终看不到那一线海岸。


“怎么了?难道你不该好好谢谢我?”嘉懋笑着走近了一步:“我跟你说过,知此知彼百战不殆,你带着这个去洞庭参加茶会,心里自然就会有个底,也不会被人欺骗了去。”


眼中有湿热之气,相宜知道她不能抬头,抬头那刹那,定然会有泪珠翛然而下。


她低头望着自己的脚尖,慢慢的,见着嘉懋那双黑底绣金色水纹边的靴子踏到了自己的面前,上头缀着的几颗明珠微微的发着温润的亮光。她心头一颤,将头埋得更低了些,一颗心犹如在擂鼓,砰砰的跳了个不歇。


“相宜,相宜。”嘉懋轻声的呼唤着她,那声音就想三月的春风一般,在她耳边催开了万千花朵,一片明媚的阳光似乎从那琉璃水晶的雪地冉冉升起,将那漆黑的夜色照亮。


“嘉懋,”相宜努力镇定下来,极力忍住眼中的泪意,抬头平静的望向嘉懋:“无论如何我要谢谢你送我的这份大礼,它实在太重要了。”


“相宜,我不是因为想要你谢我才这样做,我只是想让你过得更轻松一些。”嘉懋长长的叹了一口气,相宜黑宝石一般的眸子在他眼前晃动,让他不由得神思恍惚了起来。


他曾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就有她。


他梦到与她纠缠的一辈子,那一辈子里,她过得很苦。


由于他的懦弱,由于他身份的特殊性,他选择了听从家里的安排——他是长宁侯的长孙,到时候是要袭爵的,当家主母不可能是一个小门小户的姑娘。


“她全身小家子气,到时候如何在京城贵人圈里替你撑起门面?”梦里的话在醒来以后还记得清清楚楚,母亲苦口婆心的劝着他:“太后娘娘的赐婚,你还能违背不成?嘉懋,成亲不只是两个人的事情,是两个家族的事情,你自己好好掂量着,即便你抗了太后娘娘的懿旨,家里也不会让你娶骆大小姐的。而若是你现在不表明态度,那岂不是耽误了骆大小姐的一辈子?她生得美,在广陵骆家也算个有名声的大族,少不了能嫁个好人家,你自然得赶紧与她断了,免得她以为你这边有指望。”


他辗转反侧了很久,母亲的话一直在脑海里盘旋,他知道自己该放弃可却又不甘心放弃,直到有消息传过来,骆大小姐已经订亲了,他才死了那份心,终于服从了家里的安排,放弃了与她的那一段感情。


然而,造化弄人,几年以后他们在京城再次相见,他却忽然发现,她仍然顽固的占据了他的心。


他负了两个人,一个是太后娘娘赐婚的妻子薛莲清,一个便是站在面前的相宜。


若是现在这两人都站在面前让他选择,他依然还是会为了相宜辜负了薛莲清,他越来越觉得自己对她的爱恋并不是最开始想象中的那么浅,他的思念就如一株置在沃土上的花树,若是离开了土壤,慢慢的就会枯萎。


那个梦很长很长,他似乎在梦里过了一生。


他在京城重新遇见了相宜,两人情不自禁最终约定私奔不再回长宁侯府,可他们将侯府想得太简单,才到杭州就被人捉拿了回去,若不是她的肚子里怀着他的孩子,两人便再也没了见面的机会。


他梦见她死了,是妻子派人做下的手脚,她死在产床上,没有来得及与他说一句告别的话,他还梦见自己死了,因为太思念她,精神恍惚,一脚踏空落入水中,结果沉入了一片乌黑的寂静。


等着他醒过来,他是个七岁的孩子,而那个梦依然很清晰,他努力的回想着梦里的一切,蓦然发现自己只记住了一个叫相宜的名字。等到回外祖母家探亲,见到了她由继母带着来拜年,与梦中的一切重叠了起来,他忽然明了,原来梦里的一切不是梦,那是他的上一辈子,是他与她纠结磨难过的前世。


既然老天给了他这个机会,他就不愿再放过。上辈子被他辜负过的人,这辈子他再也不会伤害她,他要用尽全力去保护她,要用大红花轿将她娶过来,不让她再受到伤害。


嘉懋深深的望着相宜,眼中有一种探求的神色,相宜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她再也无法忍受屋子里这暧昧而尴尬的氛围,转过身一把撩起了门帘。


北风从门帘低下灌了进来,冷冽刺骨,让嘉懋情不自禁打了个寒颤。


相宜已经跨步走了出去,大红色的掐腰小棉袄,下边是一条同色撒花缎子面的长裙,她的身影就如一团火焰在这夜色苍茫里跳跃着,将嘉懋的心点亮,呼呼的烧了起来,暖暖的一团在胸口,怎么样也压不下去。


他跟着相宜走了出去,外边宝柱正在带着连翘放烟火,黄娘子秦妈妈刘妈妈方嫂都站在屋檐下边看热闹。宝柱见着嘉懋出来,伸手将他拉了过来:“怎么磨磨蹭蹭好半日,我都放了三个烟花了。”


嘉懋笑道:“我送节礼给相宜去了。”尽管知道宝柱对相宜只是兄长的关爱,嘉懋还是有些吃味,故意拿话激他。


果然宝柱上了当,他气鼓鼓的横了嘉懋一眼:“你竟然都不告诉我你准备了节礼!这下该怎么办才好?”宝柱摸了摸脑袋,望着站在不远处的相宜,有些抱歉:“我都没给你带节礼过来!”


相宜笑着摇了摇头:“你听他胡说!他什么都没送我呢。”


“真的?”宝柱快活了起来,朝嘉懋挥了挥拳头:“竟然知道捉弄人了!”


“表少爷,你这烟火不就是最好的节礼?”连翘指着天空里绽放的那一朵朵光彩夺目的花朵,笑得格外快活,露出了一对小小梨涡:“要不是表少爷带了这些烟火过来,我们可看不到这么美的花儿!”


相宜抬头凝望着夜空,那儿有大朵的牡丹花,层层叠叠的绽放了它们娇艳的花瓣,银红色浅黄色淡绿色,一朵又一朵,在如黑色丝绒一般的夜空里熠熠夺目。


“相宜,等我长大以后……”嘉懋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我要娶你。”


相宜猛然转过头来,嘉懋一双眸子灿灿发亮,就如那天空里崔擦的烟火。


“不,我不会嫁你。”她小声而坚定的回答了一句,快步朝黄娘子身边走了去。


第一百二十七章林知府平步青云


正月十五乃是上元节,华阳街头热闹非凡。


上元节俗称花灯节,在这一日里大街小巷全悬挂着各色各样的灯笼,远远的望去,一片灯光点点,就如天上灿灿的星辰落入人间。这一日既是春节的最后一日,也是月圆之夜,有情男女往往会趁着这个机会,相约出来共赏花灯,到处都能见着青衫丽影,成双成对。


华阳每年都会举办花灯会,灯笼上边写着谜面,猜对了就能将那花灯拎走,还有斗灯一戏,由游人评选出最好看的灯笼,官府有十两银子的彩头。


“宜妹妹,今晚咱们去看花灯!”相宜正在翠叶茶庄忙着挑选茶叶,林茂蓉带着贴身丫鬟与妈妈走了进来:“我说歹说求了我母亲,让哥哥带我们去看花灯!”


相宜站起来笑了笑:“我正在挑茶叶准备给干爹干娘送过去呢,你且稍坐坐,我马上就好了。”


正月十五的节礼究竟该送什么,相宜想了很久,实在不知道有什么新巧的东西好送,不如还是拿着自家铺子里的东西送人情好了。她让伙计取出半斤大红袍,亲手将最嫩的芽尖挑了出来,配着两只竹编的小罐子,瞧着十分精巧。


林茂蓉快快活活挽了相宜的手走了出去,两人坐着马车到了林府,刚刚进门,相宜便遇着了从里边走出来的林茂深与林茂真。


“二妹过来了?”林茂深笑得十分和蔼:“我与二弟正准备去买面具,等会晚上每人戴一个到脸上扮鬼玩。”


相宜浅浅一笑,将身子侧了侧,让出了路来,这戴面具扮鬼玩是小孩子才弄的把戏,怎么林茂深忽然也想到了要玩这个。她与林茂蓉并排站在路边让着他们两人过去,这时林茂真忽然脚下一滑,整个人往相宜身上扑了过来。


林茂蓉一惊,拉着相宜就往旁边闪,林茂真似乎怕伤了相宜,也用力想要将自己的身子转到一旁去,却不巧撞上了一旁的假山,额头上顷刻间便红肿了起来,老大的一个包,只是没有流血。


“你这是怎么了?”林茂深被突如其来的事情弄得目瞪口呆,快步走了过去,拉住了捂着额头雪雪呼痛的林茂真:“这会子肯定出去不成了,还是我一个人出去买面具罢。”


“二哥,你也太马虎了些。”林茂蓉跑到林茂真身边,有些娇嗔的看了看他的额头:“怎么就撞得这般重?红彤彤的一块!若是母亲见着了,还不知道会如何心疼呢!”


“你千万别告诉母亲!”林茂真赶紧让林茂蓉闭嘴:“省得她又担心!”


刚刚他经过相宜身边,见着她一张白玉般的笑脸,心中略微有些分神,没想踏到了小径旁边的积雪,竟然滑倒了,不仅自己额头撞出一个大包,而且还让相宜见了他的笑话,林茂真真恨不能挖个地洞钻了进去。


“不告诉母亲她也能看到,你额头上这个包可不是一时半会就能消的。”林茂蓉拉着林茂真的手往前边冲:“快些去搽点药,让婆子们将黄豆捣烂敷到那包上边!”


林知府与林夫人接了相宜的节礼很是高兴:“我们回老家过年,也没给你过年的荷包,刚刚好一次补了给你。”


林夫人让婆子将早已准备好的荷包送到相宜手中,荷包薄薄,并不见鼓出来的银锭子,手指稍微搓揉,能听到里边有窸窸窣窣的响声。相宜心中一惊,这里头应该放的是银票,若是银票,那面额可不会少,林夫人为何会准备这么厚一份礼给她?


“相宜,刚刚我才接了一封信,上头说广东那边承宣布政使司有个左参政节礼饮酒过量暴亡了,吏部补了我的名字上去。”林知府摸着胡须,有些得意,他原本以为自己要做满四年知府,再看看什么地方有补缺,尽力去活动,没想到机会来得这般快。


他刚刚从老家回华阳,就收到了同门师兄的急件。


同门师兄考中进士以后没有放外任,留在京城去吏部挂了个名字,看看六部里头有什么空缺的职位就去补员。当时他觉得很是不屑,这种做补员的,一般是落第的举子,没考上进士,又不愿意三年以后再考,就去吏部求补缺,从最低的九品开始做起。


林知府捣鼓着手指头算了又算,从九品到正七品的县令,中间可是有四级,再要往上头爬,那便更难了。当时他劝了师兄很久,但那位师兄却十分意志坚定,只是笑着道:“事在人为,天子脚下好做官。”


他在外边做了三年县令,因为政绩科考优异,又是探花郎出身,直接升了知州,知州换了几个地方做,做满了八年才捱到知府,前前后后十一年才到正四品。而留在京城的师兄却升迁得比他想象中要快,从正九品到从四品,只花了八年辰光,此时他已经是在国子监做了祭酒,虽然品阶比不得林知府,可在京城早就积攒了人脉,只要等着时机一到,自然就能提拔上去。


“没想到师弟有贵人相助,任知府才两年,就有了升迁的机会。”林知府拆开信,见着前边这几句略带责备的话,既是惊奇又觉惊喜。师兄的信里透着一种怨恨,仿佛是在怪他有人脉却不知替同门引荐,弄得林知府有些莫名其妙。


人脉?哪里来的人脉?林知府想了又想,这才想到了杨老夫人身上。


去年自己替那骆大小姐夺回母亲的嫁妆,杨老夫人说过要到吏部替自己说说好话,莫非就是她?心中一喜,急急忙忙的看了下去:“福瑞公主竟然亲口向吏部尚书推荐你,赞你乃是难得的人才,这又是何等荣耀?不知师弟何处攀上了福瑞公主,竟能让她为你说话。”


果然是了,福瑞公主乃是杨老夫人的封号,只是因为她这个公主并不是真正的皇室贵胄,她自己也不愿意让旁人以公主之礼待之,故此慢慢的大家都只喊她杨老夫人,却将她的封号给省了,只有同门师兄对于权贵极其奉承,却还牢牢的记得她的封号。


杨老夫人真是守信之人,林知府握着那张信纸,手都有些发抖,看起来自己很快就要升迁了,只是不知道往哪边去。他的心里自然是想着调任去京城,可是也知道想到京城任职不是那么一件容易的事儿,除非政绩课考特别优异,要么是大灾之年安抚民众得了民心,或者是剿灭了反贼。自己虽然兢兢业业,可却从来没得到过这样得机会,林知府知道得很是清楚,因此当他看到自己可能会被派去广东承宣布政使司任左参政时,倒也觉得十分欣慰。


才做两年知府,便又升了一级,更何况广东那边比华阳这里富庶,也更能做出政绩来。他将这消息跟林夫人一说,林夫人也是心情大好:“没想到相宜还是咱们的贵人,这个干女儿还是没收错。”她笑盈盈的看着林知府的脸孔道:“当然,夫君自然也是为官一任,清明一方,自己也很有本领!”


听着林夫人夸赞自己,林知府这才高兴起来:“今儿十五,让蓉儿去喊了相宜过来用晚饭,等会出去看花灯,以后或许她们姐妹俩便见不着面了哪。”


林夫人点了点头:“这倒也是,好不容易蓉儿有了个好妹妹,才到一起几个月就要分开了呢。唉,就连我都有些舍不得。”她想了想,让婆子拣出个好看的荷包来:“我还没给相宜新春利是,可得大大的包个红封才是。”


“可别小气,莫放银锭子到里边。”林知府在一旁插嘴:“以后指不定还有让她替我说好话的时候呢。”


林夫人瞥了他一眼,心领神会:“我还不知道吗?”


相宜摸着那个荷包,顿时心里明白,原来是以后可能见不着面了,林夫人这才索性一次将往后过年的荷包利是全给了她——毕竟她是正正式式拜了她们做干爹干娘的,这些寻常礼数,林夫人肯定是不会少的。


“什么什么?”林茂蓉在一旁睁大了眼睛:“父亲,咱们又要去广东了?”她抱住了相宜的胳膊不肯放:“不行不行,我要跟宜妹妹在一起。”


林茂蓉自记事以来就一直跟着林大人在任上,过几年就要调任,从来就没在一个地方稳稳的住下来超过三年,她十分不喜欢这种奔波忙碌的日子,每到一处还没来得及遇着情投意合的伙伴,又要收拾包袱走人了。


“蓉姐姐,干爹要高升了,这是好事儿,你当然要替他高兴。”相宜赶紧安抚林茂蓉,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等着干爹到了京城以后,那就稳定下来了。”


林知府大喜:“相宜这话说得实在有道理。”他最终的目的不是在天子脚下皇城根儿那里做官?能一脚踏进金銮殿,早朝议事?


林夫人看了一眼抱着相宜胳膊不放的林茂蓉,不由得暗自叹了一口气,自己实在将女儿骄纵坏了,一点也不知道世事,跟旁边的相宜相比,那可实在太不懂事了些。


“可是……可是……”林茂蓉的脑袋在相宜肩膀上滚了滚,眼泪似乎要落了下来:“宜妹妹,我舍不得你,你跟我一起去广东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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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屋里顷刻间静了下来,一双双眼睛落在了相宜身上。


相宜有几分窘迫,从袖袋里掏出了一块手帕子来,替林茂蓉擦了擦眼睛:“你还是姐姐呢,怎么倒不如我这个做妹妹的了?这个时候该是欢欢喜喜过节,哪里就用得着掉豆子?”


林茂蓉很顽固得揪着相宜的手道:“你先说说,会不会跟我一道去广东。”


林知府坐在那边喜气洋洋道:“相宜,蓉儿说得对,你跟我们一起去广东便是,这样你也就安稳下来了。”他今日得了这个信,心里实在欢喜,只觉得多带一个人去广东实在是一件再容易也不过了的事情,别说相宜自己手里头还有银子与店铺,就算是个一无所有的穷丫头,到时候自己不拘一副妆奁就可以打发她出阁,还能让杨老夫人觉得自己仁义。


林夫人心中却有些担心,她脸上不动声色,眼睛却瞥了下坐在一旁的林茂真,只见他一双眼睛牢牢的粘在相宜身上,很是专注,似乎什么事儿都不能让将眼睛移开一般。


自己都收了骆大小姐做干女儿了,可真儿的那份痴迷好像一点也没减少,方才婆子过来报信说二少爷在园子里摔了一跤,头上撞了个大疙瘩,听得林夫人一阵害怕:“没摔伤别的地方罢?究竟怎么摔伤的?”


婆子将方才的事情大大略略的说了一遍,林夫人顿时醒悟过来,林茂真是不想撞到相宜身上,这才宁愿自己去撞假山的。她听了只觉心中气闷,没想到真儿还对那骆大小姐有一份情意,宁可伤了自己也不愿意伤了她。


看起来要想法子将两人隔开了才是,过得几年不见面,真儿自然就会将骆大小姐给忘记了。林夫人紧紧的盯住了林知府,心中有些不乐意,夫君如何能说得这般轻率,也不先与自己通个气儿!


“多谢干爹与蓉姐姐好意。”相宜见着林夫人目光炯炯,也知她心中所想,朝她微微一笑:“我怎么能跟着去广东呢?华阳我还有几间铺面要打理,今年开春就要去洞庭湖参加茶会,有的是事儿做呢。”


“华阳的铺子交给下人去打理就是了。”林茂蓉嘟着嘴有些不高兴,只是眼中已经没有泪水,她拉了拉相宜的衣袖:“你要赚那么多银子作甚?咱们只管花银子便是,赚银子的事儿让旁人去做便好。”


相宜听了这话心中只是叹气,若她是林茂蓉这般娇贵的小姐,她也可以不去为自己操心,可她没有疼爱自己的父母,孤身一人,不靠着自己还去靠谁?再说了,她已经活过一世,看到过不少贵女在没出阁之前是金尊玉贵的,嫁到夫家,却被婆婆百般折磨,大抵都是因着出阁前被娇宠坏了,出阁以后自然没有那般留意自己的言行举止,与婆婆两看两相厌,最后才惹来各种麻烦事情。


这人活着只能靠自己,父母靠不住,夫君也靠不住,唯有自己才是最大的靠山。若是将一辈子寄托在旁人身上,命好还能快快活活过日子,若是命中带煞的,很可能就躲不过那个坎儿去。


“蓉姐姐,我是没你这样好命。”相宜朝林茂蓉笑了笑:“干爹干娘毕竟不是我的亲爹亲娘,哪有拜了干亲就牢牢粘着不放的?你放心,你在广州等着我,到时候我自然会去看你的,不会让你在那边觉得不好玩。”


“真的吗?”林茂蓉眼睛一亮,抓住了相宜的手:“你真会来看我?”


“我说话算话!”相宜点了点头:“我肯定要去广州的。”


她在杨老夫人的指点下,已经开始有了勃勃野心,先将华阳的翠叶茶庄经营好,然后再去旁的地方开分号。杨老夫人告诉她,这世上除了大周还有很多别的国家,他们都喜欢中国生产的东西,比方说瓷器、丝绸、刺绣还有茶叶。


“刺绣你不用去沾边,容四小姐与你在华阳合伙开珍珑坊,她可没有说要与你一道开遍大周,你没有她的供货,也难以支撑下去,而且并不是生意做的种类越多就越赚钱,只要做精了一门,也照样能赚大钱。”杨老夫人给她的信上写得清清楚楚:“你将翠叶茶庄做起来以后,就可以去泉州或者是广州开一家茶庄,那边都是商埠,与外国人做生意最好的地盘,那边的价格也卖得起一些,只要联系上了一艘外国的货船,你一次就能卖翠叶茶庄一年的茶叶呢。”


得了杨老夫人的指点,相宜只觉得全身充满了力量,她的心渐渐的大了,她不仅仅只要在华阳做得风生水起,还要将铺子开到外边去!相宜挽住了林茂蓉的手笑得眼如新月:“蓉姐姐,到时候我来找你,你可别不认识我了。”


“怎么会不认识?你蓉姐姐不认识你,还有我这个做干娘的呢。”林夫人听着相宜这般说,才放下心来,这位骆大小姐还是很识相的,不想让她与夫君难做,索性干干脆脆拒绝了蓉儿的要求,于处事来说,林夫人还是很欣赏相宜的——若是她能生在一共稍微好些的人家,自己肯定也会想着让她给自己做儿媳哪。


林茂真在旁边一直默默的听着,见相宜拒绝了妹妹的请求,而母亲也透露出不想相宜跟着过去的意思,更是有些无精打采,一双眼睛巴巴儿的望着相宜,心中有几分惆怅。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对这位骆大小姐这般关心,他只知道第一眼见着她的时候,她那楚楚可怜的姿态实在让人觉得怜惜,自己应当要冲到她前边保护好她。或许这是作为一个男子的天性,见着那柔弱的女子,便会有这样的心情。


只是过些日子自己就要跟着父母去广州了,再也不能经常见着骆大小姐了。


这几个月来,他从学堂出来,总喜欢绕道从东大街过去,有时候去翠叶茶庄与珍珑坊与相宜说几句话,有时候却又只在马车上坐着,掀开门帘望望,看看相宜是不是刚刚好在铺子里边,他觉得自己有很多话想跟她说,可见着面以后却什么都说不出口。


今晚,他要对她说句心里话,这是离别之前唯一的机会,林茂真捏紧了拳头,不管怎么样,自己也该让相宜知道他喜欢着她。


用过晚饭,林茂深与林茂真陪着林茂蓉与相宜出去看花灯,林知府与林夫人有些不放心,安排了不少下人紧紧的跟着:“一刻也不能走神,好好的跟着少爷小姐,小心有拐子。”


众人答应了一声,一道跟着走了出去。


林茂深买了四个面具,两个妖怪,一个蓝脸膛,一个紫色面容。还有两张面具却是十分好看,一个是嫦娥仙子,一个却是昭君出塞。林茂蓉抢着嫦娥仙子的那个面具戴了,乌溜溜的眼睛在那空处转了一圈:“如何?像不像嫦娥?美不美?”


相宜笑着点头:“很美,实在是美。”


林茂蓉听了得意的笑:“可不是这样?我就知道我生得美。”


林茂深在一旁无奈的笑了笑:“哎,蓉儿,你也实在太喜欢夸奖自己了。”


相宜站在一旁,只觉得林茂真的眼睛一动不动的盯着自己,有些窘迫,赶紧将那昭君出塞给戴上,隔了一层面具,似乎就舒服了些。旁边林茂深惊叹了一声:“要不是没这面具,远点看,蓉儿与二妹真像同胞姐妹哪。”


林夫人给林茂蓉与相宜都新做了几套衣裳,今日两人都挑了那大红颜色的小袄小裙给穿了,两人又梳的是双鬟髻,身量也差不多高矮,若不是这面具区别了,远远瞧着还真分不出彼此来。


林茂蓉听了得意,伸出手来拉住相宜兴致勃勃道:“咱们看花灯去。”


华阳街头到处都是灯,相宜被林茂蓉拉着到处跑,她一刻也不肯停歇,不一会儿身上已经是汗津津的一片。


“蓉姐姐,我们歇歇。”相宜停了下来,回头望了望,林茂深与林茂真就在不远处,这才放了心。她将面具掀开,露出雪白的一张脸:“还真是有些气闷。”


林茂蓉将她的面具拿了过去看了看:“咱们换着带一阵子。”她将嫦娥仙子的面具抹了下来,朝后边看了看,挤眉弄眼道:“咱们去捉弄哥哥们,看他们知不知道我们谁是谁。”


相宜拿着面具才戴好,林茂蓉将自己的手放在她的掌心:“我要学你走路的模样,你拉着我走,咱们去逗他们玩。”


等着她们将面具戴好,林茂深与林茂真已经走了过来,林茂蓉没有开口说话,只是静静的站在那里,相宜见林茂真的眼睛一直盯着昭君出塞的那个面具看,微微一笑,自己走到一旁,看来林茂真是认错人了。


林茂蓉心中得意,正准备开口说“二哥你认错人了”,忽然林茂真伸出手来将她拖到一旁,在她耳边低声道:“宜妹妹,我喜欢你。”


“啊?”林茂蓉呆住了,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在她还没来得及开口的时候,林茂真又添上了一句:“第一次见到你,我就喜欢你了,真的。”


第一百二十九章知府贴心送旧仆


屋檐下到处都挂着花灯,将华阳的街道照得亮晃晃的一片,大街上熙熙攘攘到处都是人,挨挨擦擦的从行人身边经过,相比之下,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的一群人显得格外突兀。


相宜与林茂深站在一处,见那边林茂蓉与林茂真正在交头接耳,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就见着林茂蓉掀开面具朝林茂真嘻嘻一笑,伸手捶了捶他的肩膀。相宜微微一笑,林茂蓉总是这般快活,好像从来不知道忧愁一般。


林茂真僵着站在那里,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为何面具下的人变成了自己的妹妹?脸瞬间便有些发烫,若不是有面具遮着,他简直不敢再站在这里,恨不能找条缝钻进去。


林茂蓉扭着他的肩膀,脑袋在上边蹭了蹭:“二哥,你喜欢宜妹妹没有错,她那般美,又生得可爱,我也喜欢她。”


知道妹妹是在开解自己,林茂真总算是定了定心神,眼睛往相宜那边瞄过去,就见她一只手拿着那个嫦娥仙子的面具,正笑盈盈的与林茂深在说话。两人不知在说些什么,眼角眉梢全是那快活的神色。


林茂真低下了头,相宜真的只将他看做兄长一般,对他与对林茂深一样,没有旁的异样的感情。


一颗心,就如那易碎的琉璃盏,从桌子上跌落下来,撒了一地细碎的屑子,每一片细屑里,都承载了他破碎的心事。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零落,星如雨。


天上圆月皎皎,群星与人间的灯火辉映着,灿灿光华,不可逼视。


相宜与林茂蓉在花灯会上兜了一圈,猜了两个谜出来,每人都等了一盏花灯。林茂蓉拎着花灯看了看,有些遗憾:“宜妹妹,这花灯也太不精致了些,我怎么觉得就是用一层红纱糊了张皮儿呢。”


“这些能随便送人的花灯还能有什么好的?”林茂深在一旁笑着摇头:“咱们去那边看赛灯,那里的花灯才好看。”


林茂蓉叹气道:“若是我那琉璃绣球灯能拿出来赛灯才好呢,保准能拔得头筹。”


相宜心中一动,忽然想起嘉懋上回向她追问琉璃绣球灯的事情来。眼前忽然闪过嘉懋的脸,他那黑亮亮的眸子盯紧了自己,一只手拉着她的手贴到他的脸上:“好好爱惜自己,不要让我担心。”


他嘴唇边温热的气息似乎还留在掌心,相宜下意识将手在小棉袄上擦了擦,好像想要将嘉懋那种温柔的气息擦去,可越是擦着,掌心便越热了起来。


原来自己还是在想着他的,相宜失神的望着自己的手掌心,上边已经红了一大块,不免有些失落,自己下的决心呢?难道就这般脆弱容易瓦解?不,不,她咬了咬牙,她一定要坚持,要好好保护自己,不让自己受到任何伤害。


第二日相宜去了甜水胡同,李氏与刘氏见了她过来,很是欢喜:“昨日你打发婆子送了节礼过来,怎么自己却不来用饭?”


“林知府喊我过去了。”相宜笑得十分温柔:“都没来得及替二舅践行。”


钱沐晨昨日用过午饭,去钱老太爷那边拜别以后便动身去京城,春闱迫在眉睫,再不去唯恐就赶不上了。李氏替他准备了些盘缠,打发了两个长随跟了过去:“好好护着老爷,不得有半点闪失。”


“二舅今年肯定能金榜题名。”相宜说了几句恭维话儿,然后便向李氏与刘氏打听那个继外祖母钱卢氏的情况。上回过年她去给外祖父拜年,那钱卢氏的眼睛一直只往自己身上瞄,赞了她的衣裳料子又赞她的发簪,最后不阴不阳的说了几句:“你母亲是个得宠的,东大街上最好的铺面都被她得了去。”


相宜当时笑着回复:“还不是外祖父外祖母恩典,要不是哪里能有这些东西。”


钱卢氏又捉着说了些话,不外乎是珍珑坊实在是赚钱,现在钱家的铺子没有一家比得上珍珑坊,听着是在诉苦,可好像又含着些深意。


“我觉得外祖母……”相宜犹豫了一下,还是吞吞吐吐的说出了口:“嘴巴实在厉害,说出话来像刀子一样,能将人的肉一层层的刮下来。”


李氏与刘氏相互看了看,脸上露出了会心的笑容:“相宜,你就别多想了,反正能少去那边就少去吧,那人可不是善茬。”


两人从钱家大院搬了出来以后,不用再低头做小,关着门在家里说起话来不免放肆了些,对那位年轻的婆婆,两人早就有了怨言,分家的时候公公只顾着小儿子,忌惮着大儿子,却草草将她们两家打发了出来,更是添了一层怨恨。现在听着相宜说到钱卢氏,索性就用那人来代替,连个客气称呼都没有了。


相宜听着两位舅母异口同声说钱卢氏的不是,心中也明了,行了一礼站了起来:“相宜知道了,多谢舅母指点。”


钱卢氏那口气,或许算计上了自己东大街的铺面,只是现儿自己拿着房契与林知府的判词在手中,她怎么样也占不了便宜。相宜想了又想,自己可得好好的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不能让钱卢氏算计了去。


林知府过了几日便接到了吏部的调令,新的知府过几日便要来上人了。在他动身之前,林知府送了一份厚礼给相宜。


去年他判案将相宜母亲的嫁妆归还给相宜,顺便递了折子上去,求刑部将前些年在广陵错判的那桩案子纠正过来,钱氏的几户陪房与两个贴身丫鬟当时都被流放到西北,判了十五年苦役,既然这案子是错案,自然要将人放回了。


这七八年前的错案,本来刑部一般都不再复审,可是不知道哪位贵人相助,竟然也进入了复审进程,走了大半年的程序,总算在年关之前得了批复,那十多个错判的人无罪释放,遣回原址。


相宜开始并不知道林知府喊她过去作甚,带着方嫂走到了知府衙门,见着十来个满脸沧桑的汉子妇人,有些莫名其妙。林知府指着那些人道:“这些都是你母亲的下人,当年被错判流放西北的。”


相宜这才醒悟了过来,林知府怕她一个人没人照看,帮着她将母亲的旧仆给追回来了。她朝林知府行了一礼,心中实在感激:“干爹对相宜真是太好了。”


那些旧仆听说相宜是钱氏的女儿,个个欢喜,望着相宜道:“跟奶奶长得真像,眉毛眼睛都差不离!”


相宜将十多人带回珍珑坊那边,刘妈妈见着众人,惊讶得快说不出话来:“老姐妹,真没想到咱们还能见着面!”


几个妇人扑到了一处,哭了个不歇,相宜在旁边听着,心中也是酸楚无比,这些流放西北的旧仆,看起来都是吃了不少苦的,脸上全是皱纹,那位跟刘妈妈年纪差不多的岳妈妈,瞧着都快七十了一般,满头的银丝,眼角的褶子层层叠叠。


“妈妈,翠芝呢?”旧仆里有两个约莫三十多岁的妇人开口问道:“怎么不见她?”


刘妈妈撩起衣裳角儿擦着眼泪:“她年关的时候生了孩子,一直在对面的翠叶茶庄里窝着没出来,我这就带你们去见她!”


相宜后来才知道,原来那两个瞧着有三十多岁的妇人是跟翠芝一道的贴身丫鬟,一个叫翠花,一个叫翠玲,算起来今年也不过二十三四岁。她们被判流放的时候才十六七岁,正是大好的青春年华,可这七年间在西北受了这么多苦,容颜变化甚快,让人根本看不出她们得真实年龄。


忽然迁回来十多个人,相宜只能将珍珑坊的后院都腾出来给他们住,自己带了黄娘子方嫂和连翘暂时住到了甜水胡同。李氏与刘氏倒没说多话,热络的将她迎了进去:“不过是多三间屋子的事情。”


相宜笑着道:“不管怎么说,也是打扰舅舅舅母了。”


在甜水胡同住了大半个月,过了二月二龙抬头,林知府便带着家人乘船去了广州,相宜赶到码头送行,林茂蓉抱着她眼泪汪汪的蹭了蹭:“你一定要记得来看我,不能说话不算数!”


相宜点了点头:“我还能骗你不成?你要每日替我倒菩萨面前烧柱香,让它保佑我生意兴隆,要不是攒不够本钱来广州开分号!”


林茂蓉这才破涕为笑:“你真是掉到钱眼里边去了!好好好,我一定每日替你在菩萨面前烧香,让你快些发大财,到时候好来广州找我!”


林茂真站在一旁没有说话,只是望着相宜,眼中有些悲苦神色,林夫人与林知府站在一处,不动声色的看着这边小儿女们告别,脸上露出了一丝微微的笑容,看起来真儿这段青涩的感情就要在华阳完结了。


相宜站在码头上,瞧着那船只慢慢的越走越远,心中有些不舍,也有些轻松,旁边连翘抓了几个石头子儿往河里扔,一边欢欢喜喜道:“姑娘,我们过几日要去洞庭了呢,也是”走水路不成?”


涟漪一圈圈的荡漾开来,映出相宜微微的笑颜:“是,咱们雇一条船,慢慢的往洞庭那边去,沿途还可以停着看看风景。”


第一百三十章远赴洞庭赶茶会


欸乃一声春水绿,木桨才入水,仿佛天地顷刻间便明快了起来,两岸青山格外翠绿,河堤上的柳树垂下的枝条上也有了点点新绿。


相宜抱着膝盖坐在甲板上,出神的望着江面,木浆落入水中,带着泼喇喇的水响,惊起了江面上觅食的白鹭,拍打着翅膀朝天空里飞了去。


“娘子,你瞧。”相宜指了指那白鹭:“实在是胆小。”


“姑娘,它们哪里是胆小,分明是谨慎。”连翘立在一侧,有些不同意:“若听着这般大的响动还不知道要走开,可不就是蠢鸟了?”


“现在连翘越发的牙尖齿利了,也不知道到时候有谁能压得住你。”方嫂笑吟吟的从船舱里头走了出来:“姑娘,过了几年你可要擦亮眼睛给连翘选个嘴巴厉害的,看她家谁更是说得有理。”


连翘“哎呀”了一声,甩着手便进了船舱,一张脸羞得通红,只不过心有不甘,依旧扯了那幅帘子往外边露了半张脸:“我才不要这般快成亲,翠芝姐姐不是二十二成亲的?我还差了*年吶!”


相宜转脸瞧了瞧她,微微的笑了起来,连翘被相宜笑得有些害臊,又赶着钻了回去。


“姑娘,你手里拿着得的是什么呢?”方嫂见相宜手中拿了几页纸,不由得有些奇怪,这些日子里边,姑娘总是随身带着这几张纸,有空的时候就不住的在翻来覆去的看,到底那纸上写的是什么?


“妈妈,这可是宝贝。”相宜拿着那几张纸挥了挥:“我这些日子要将它给记熟了,万一这纸在路上丢了,也能还记得住里边写着的东西。”


嘉懋送她的这份节礼实在太贵重了,相宜拿在手里总是有些不踏实,总担心着会将那几张纸给丢了。她自己誊写出了几份来,将嘉懋那份放在了收藏他信件的描金匣子里。


那只是一个念想,一个压在心底最深处的梦,她与他,终是无缘,莫说是两世,就是经历三生三世也不会在一起。


黄娘子赞许的看着相宜手里拿着的那几张纸,点了点头:“什么都记到心里头,这比到时候翻东西出来看要好。”虽然不知道相宜手上拿着的纸里写的是什么,但黄娘子始终认为将东西牢牢记在脑子里是最好的。


月亮慢慢从山岚后边升起,已将明月的碎影泛着银光,点点跃入了眼帘。船老大看了看天色:“快到亥时了,停船歇息罢。”


一个船夫撑着长蒿,一点点的将船只往岸边挪了过去,另外几个跟着那水的方向划着桨,船慢慢悠悠的飘着,不多时就要靠岸。


那是一个小小的码头,有着一条不起眼的小径往前边伸展了过去,码头周围全是树,静穆的肃立在这幽幽月色里,黑压压的一片。相宜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溅落的水珠:“娘子,方嫂……”


她的话还没说完,忽然树林里传来一阵仓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快。


方嫂警觉的将相宜一把拉到了身后,一双眼睛盯住了前方,手迅速从发间抹过,将那头上的大簪子摸在手中。


一个黑色的身影从树林里跑了出来,个子不是很高,跌跌撞撞的跑得不是很利索,看得出来他已经实在是疲倦之至。见着前边码头那里停了一条船,,那人径直朝码头这边跑了过来,到了船只附近,他口里含混不清的说了几句话,身子一扑,就朝着船上扑了过来。


黄娘子赶忙拉着相宜避到一旁,方嫂一伸手,抓住了那人的胳膊,单手拎着他猛的朝外一甩,那人便如一只断了线的风筝,悠悠的往码头上飞了去。


相宜瞪大了眼睛,见着那个人“扑通”一声摔落到了地上,好半天没有动静,心中有些许害怕:“方嫂,那人是不是被摔死了?”


“姑娘,哪里就能摔死了?我又没用什么力气。”方嫂笑着将簪子插回头发里边,安抚了相宜一声:“他死不了,姑娘放心罢。”


果然,地上那个人影又慢慢的动了起来,他吃力的挪动着身子,往码头边上爬了过来,一节节的撑起半个身子,努力的抬起头来:“救救我……救救我……”


从他的声音听起来,只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而且语调格外奇怪,不像是大周的口音,方嫂轻轻“噫”了一声,打量了岸上那人一眼,只见他头发散乱,蓬蓬的一团,脸孔黑乎乎的,只有两只眼睛里还有些眼白不时的闪着。


“有人在追杀我。”那少年说得很是吃力,显见得十分疲倦:“我跑不动了,还请救救我,大嫂,行行好吧!”


黄娘子听着那声音凄婉,起了怜悯的心肠:“方嫂,你便让他上船罢。”


方嫂看了一眼相宜:“姑娘,你说救是不救?”


相宜注视着跪在岸边喘气不止的少年,仿佛见着去年那个被人迫害得几乎无路可走的自己,心中某一处似乎被触碰了,有些发酸,又有些疼痛:“方嫂,你让他上船来。”


方嫂应了一声,脚一点地,人便飞身去了岸边,抓住那少年的手将他一带,两人便如两只水鸟一般落到了甲板上边。船老大与几个船工瞧着方嫂的身手,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位嫂子瞧着普通,没想到却是有几分功力的,幸亏自己没有起什么歪门心思,要不是总怕骨头都会被她捏碎了。


刚刚带着少年到船上,就听着一阵脚步声从树林里传了过来,方嫂赶紧将那少年往船舱里头一塞:“连翘,你快寻件衣裳给他穿着。”


树林里追出了四五个人,月色下边可以见着他们背上背着的角弓。


方嫂见着那角弓,心中一惊,大周境内的江湖好手一般都是配着刀剑,没见过带角弓的,莫非这几人是来自北狄的异族?她朝黄娘子看了一眼:“娘子带姑娘进去,我到外边瞧瞧风景。”


船老大的脚有些站不稳,没想到自己泊船竟然泊出麻烦来了,瞧着那岸上气势汹汹的五个人,他的腿都有些打颤。“这位嫂子,那我们、我们……”船老大带着哭腔道:“我们也能进去么?”


方嫂瞥了他一眼:“你爱去哪里便去哪里,只要别跟我们家姑娘到一处便行。”


这时岸上几个人高声叫了起来:“船上的人,你们看见了一个少年没有?”


声音有些怪异,不似大周百姓口音,分明就是异族人。


方嫂摇了摇头:“我们刚刚泊船在此,却没见得有人。”


岸上有一人低头看了看,大叫了起来:“百户,这里有脚印!是不是三王子的?”


中间那人低头,用手在泥土上摸了摸,皱了皱眉头:“这码头上有不少脚印,也不能断定那就是三王子的。”他站起身子来,朝方嫂瞥了一眼:“你说没有见着此人?那我到船上来搜上一搜,看看你说的是不是真话。”


方嫂脸上一副鄙夷的神色:“这位爷,我们船上都是女眷,怎么能容你上船来搜?”


那人呵呵一笑,面露狰狞:“既然是女眷,那我便更要上船来看看了。”话毕,踏着步子往码头上走了一步,似乎要跨到船上来。身后几个人也笑得很是欢快:“到了中原好些日子,还没开过荤,没想今日能打打牙祭。”


方嫂站在船头一动不动,等着那领头的一只脚踏过码头,她才忽然发力,一只手抓住刚刚撑船的竹蒿,高高纵身跃起,两条腿交替踢了出去,连连几下,正中那人的脸颊与胸口。


那人原来根本没有将方嫂放在眼中,只觉得一个三十多岁的弱小妇人,还不是手到擒来?可没想到自己还没上得船去,就被几记连环腿踢得头晕眼花,胸口一阵气闷,脚也没有站稳,就听“扑通”一声,那人掉到了河里,挣扎着想起来,却被方嫂用竹蒿猛打了两下:“竟然敢污言烂语来取笑我家姑娘,让你知道我的厉害!”


身后那几个人见着首领被打到了水中,都吓了一跳,有两个赶紧往河边冲,伸手来拉他,还有两人反手往背上摸了过去,想取下角弓来射方嫂。方嫂怎么能让他们出手?纵身一跃便跳到了岸上,一手一个就轻轻巧巧的将两人提到了船上。


两人惊魂未定的看着方嫂,一双腿发软,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看起来瘦弱不堪的妇人,如何有这般大的力气。


“你们刚刚说要上船?”方嫂心中愤懑,这伙异族人,到了大周境内不知收敛,竟然还想上船来污辱女人,实在可恨。


那两人此时哪里还敢嚣张回话?闭紧了嘴巴不敢吱声,方嫂冷笑一声,用脚一踢,一个人便被踢得飘了出去,落入水中,两只手不住得拍打着水面:“救命哪!”


另外一个也着急了,赶紧服软:“这位大嫂,你放了我,放了我!”


“放了你?”方嫂嘿嘿一笑:“你是想吃板刀面还是馄饨汤?”


“板刀面是什么?馄饨汤又是什么?”那人战战兢兢问,怎么这大嫂忽然想着要请他吃东西了?那些东西肯定不大好吃。


“板刀面,就是一刀将你砍了,扔到河里去,馄饨汤嘛,就是把你剥干净,捆了手脚扔到河里,跟下馄饨似的,你选看看,喜欢哪一种?”方嫂笑得十分和蔼:“我觉得板刀面比较爽快,你觉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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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静的夜里响起了鬼哭狼嚎的声音,四五个壮汉跪倒在地,朝方嫂苦苦哀求:“这位大嫂,我们不想吃板刀面,也不想吃馄饨汤,你快些放我们走吧!”


方嫂冷冷一笑:“放你们走?谁知道你们会玩什么花样?”她一伸手将几人的穴道点住:“你们今晚便好好的呆在这里,谁也别想动,以后见着我们家的船,别想着还要无礼!”


相宜扯开一点点帘子,扬声道:“听着你们的声音就不像我们大周人,到了大周竟然还这般放肆!你们要寻什么人,跟官府去报备走失伙伴便是,何必来扰民!以后无论是见着谁的船,都不许无礼,知道否?”


小女孩的声音稚嫩娇柔,就如银铃般回荡在这寂静的江面上,跪在那里的几个人愕然的望着船舱,没想到这凶猛的大嫂的主家,竟然只是一个小小女孩,真不知道她的来历是什么,这般年纪小小就能说出这种条理明晰的话来。


方嫂招呼船家开船:“咱们就不陪这群人在码头上过夜了。”伸手将几人的角弓与箭囊摘下,方嫂笑了笑:“这中间倒也有一把好弓,没银子用的时候拿出去当了,只怕也能当得几钱银子。”


船工们赶紧将木浆划动起来,水波推着船只慢慢得往河中心去,江心里倒映的明月被涟漪推动着,又碎得不成形状,江面上处处都是月明,银光滟滟。


船舱里,那少年跪在方嫂面前,向她磕头:“多谢大嫂救我一命。”


方嫂神色疏淡:“你该谢我们家姑娘,若她不说让我救你,我定然不会出手。”


那少年抬起头来望向了相宜,眼中有感激神色:“尕拉尔谢过小姐!”


相宜微微一笑,轻轻摇头:“谢什么谢,也是瞧着你可怜罢了。你为何被人追杀?瞧着那几个人,该都是有些身手的。”方嫂刚刚说他们身上背的弓都是三石弓,看起来还是有些力气的,不是寻常的护院打手,这几个人一起来追杀这少年,那么这少年定然有些来历。


尕拉尔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来,他低声道:“我家乃是北狄富户,父亲死后,家兄为了霸占财产,意图将我与母亲杀死,有忠仆护着我逃了出来,可母亲却还不知生死……”眼泪从他的眼角滚落了下来,大滴大滴的落在了他的衣袖上边。


“真是可怜。”连翘在一旁听着,同情心大盛:“你简直跟我们家姑娘一般遭遇哪!”


“你也是被人赶出来的?”尕拉尔望了望相宜,见她穿戴十分合体,不像是匆忙出逃的人,有些奇怪:“就没有人追你不成?”


“我是自己从家里走出来的。”相宜笑了笑:“我自请出族。”


“难道你就不回去了?”尕拉尔很是惊奇:“人不可能没有自己的氏族,总要与自己的族人在一起,那才是完整的家。”


相宜看了看尕拉尔,他的模样跟大周的人有些不一样,尽管脸上有着灰土颜色,可那没沾灰的地方却看得出来,很是白净,他的白,与大周少年的那种白,完全是不相同的两种,比方说,嘉懋的白是面如冠玉,那个玉只是羊脂玉,还带了些微黄的影子,而面前这少年的白却是纯粹的白,找不出一丝杂质来。


他的眼窝也有些深,一双眼睛很大,眼珠子里带着些淡淡的绿色,就如那碧玺一般,有着艳艳的精光。相宜不由得暗自惊叹,这外族人与大周人一比,真是截然不同的两种形状,虽然面前这位自称叫尕拉尔的少年面貌迥异,可看上去还是十分招人,站在那里仿若青松。


“你从自己的族里逃出,现在暂时还不能回去。”相宜看着尕拉尔那一副莫名其妙的神色,好心的提醒他:“你现在回去作甚?没见你兄长派人捉你?我方才瞧着那几个可是凶神恶煞的模样,肯定不会让你有好果子吃。不如先到大周呆着,等混出些名堂来再荣归故里,让你那大哥后悔将你赶出去。”


尕拉尔脸上的神色越来越凝重,他坐在那里一动也不动,就连眼珠子都没有转,仿佛进入到了一种万物唯我的境地。良久,他才重重趴伏在相宜面前:“多谢姑娘指点我。”


方嫂一把将他扯了起来:“今晚夜已深,我们家姑娘要安歇了,你暂且跟着船工们去挤一挤,等着过会船靠了码头,你就自己下船去罢。”


尕拉尔默默的站起身来,跟着方嫂走了出去,连翘望着他那身影,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姑娘,这人好可怜。”


相宜望着那不住摇晃的帘子,低声道:“世上可怜的人多,咱们哪能一个个可怜得过来?你说尕拉尔可怜,在旁人眼里,难道我便不是一个可怜人?”


黄娘子连连点头:“相宜说的是。”


要可怜旁人,须得自己有实力,有本钱,虽然尕拉尔身世可惜,但现在有人在追杀他,自己又如何能保证这一路就没有闪失?自己是要去洞庭湖参加茶会的,若是为了救他而误了茶会,翠叶茶庄的货源该怎么办?


相宜不由得硬起心肠,再怎么样,首要的任务是顺顺利利的去洞庭湖参加茶会,旁的事情超出她能力范围外的,她也没有法子了。


因着夜间□□,船老大与船工们差不多大半个晚上没有歇息,一路划船到了前边一个大些的码头,见着有六七条船横七竖八的摆在那里,船老大总算是放下心来:“就到这里了。”


方嫂站起身来,将尕拉尔从船舱里喊了出来:“哎,你下船去吧。”


尕拉尔看了看黑漆漆的码头,有些恋恋不舍的看了看船舱,方才那位小姑娘说的话可真是有些道理,自己刚刚想了很久,忽然发现自己原来想的那些都错了。现在自己手无寸铁,如何去跟大哥拼?总得好好保存自己,等着自己有了力量再回北狄去讨回自己应有的东西。


“请问这位大嫂,你家主子叫什么?以后尕拉尔也好前去感谢!”尕拉尔向方嫂真诚的行了一礼,刚刚他问过了那些船工,是谁雇了这船,船工们只说他们也不知道:“我们大周女子不比你们异族人,是不能让人知道闺名的,我们只晓得她住在华阳,姓骆,此番雇了船要去洞庭湖参加茶会。”


尕拉尔听着十分不甘心,救命恩人的名字都不知道,叫他怎么来报恩?见着方嫂送他出来,犹自有些不死心,继续追问。


“我们家姑娘的闺名如何能让你知道?”方嫂摆了摆手:“你便不必记在心里了,不过是举手之劳而已。”方嫂将一个包袱递给了尕拉尔:“里边有假发有丝巾,还有两套女子衣裳,若是你想摆脱追杀,最好扮了女子行走,这样便看不出来一些。”


尕拉尔将那包袱接了过来,实在感激:“多谢大嫂考虑周到。”


方嫂又交给他一个荷包:“这是我们家姑娘要我给你的,里边有二十两银子,你拿着路上好用。”看了看尕拉尔那五官深邃的面容,方嫂叹息了一声:“我们还有自己的事情要去做,还请小兄弟体谅。”


尕拉尔拱手道:“大嫂,你们的恩情尕拉尔记在心里,怎么还能贪图更多?”他已经给人家惹了麻烦,如何能让这麻烦一直跟着她们?他接过荷包,将包袱背在背上,匆匆下船,飞快的从那条路上奔了过去。


方嫂望着尕拉尔的背影,若有所思般回味了下他的名字:“尕拉尔?只怕是个假名罢!”


她从那几人身上取下来的角弓,张张弓都不是寻常物件,特别是那头目配着的角弓,上边还镶着各色宝石。北狄的富户?哪家富户的护院竟然用得起这样得角弓?方嫂想了想,只怕是一族之长手下的护卫也用不起这样的好弓呢。


她心里琢磨了下,回到华阳便要即刻告诉杨老夫人这件事情,大周与北狄虽然有些年没大规模动过兵,可边境上小打小闹还是有的。北狄那边若是有了大动静,只怕大周与北狄的关系可能不会像这几年一般安宁。


杨老太爷先前一直是镇守着西北边关的,曾被皇上封过威武大将军,只不过后来杨老夫人厌倦了京城贵人圈里的生活,想要回广陵种花养草,杨老太爷才辞官跟着她回来了。去年京中有些变化,皇上密诏将老太爷召了回去,杨老夫人担心老太爷安危,也跟着回了京城,现在宫中暂时没变化,就怕北狄那边生了战事,只怕老太爷又会要请缨去西北了呢。


方嫂一直在船头望着,直到尕拉尔的身影消失在茫茫黑夜里才转了回去。


船舱里静悄悄的一片,细微的呼吸声听得清清楚楚,方嫂靠着船窗坐了下来,看了看对面床榻,相宜与黄娘子睡一张床,大红缎面的被子将两人裹得严严实实,只有一头青丝还露了些在外边,两人睡得很沉,连身都没有翻。


方嫂笑了笑,自家姑娘真是乖巧,一点娇气都没有,让人瞧着真心疼爱怜惜她。


第一百三十二章洞庭山水美如画


船只路上停停走走的,过了大半个月才到了洞庭。


若是按着正常速度来说,华阳到洞庭不过六七日,但黄娘子坚持要相宜多到路上看看风土人情,也好体会这世间百态,每到一个大点的州郡,她们都会下船去游上一日,这样慢慢的挨着过来,直到二月二十四才到洞庭。


洞庭茶会在每年的三月前后举办,全看那年的清明是在什么时候,明前茶还得赶着过来参加茶会,这日子实在也不能定的太早。


“没想到我们还赶上了。”连翘看了看茶埠两边的商号还没开门,高兴得直拍手:“姑娘,咱们运气真好!”


方嫂笑着戳了戳她的脑袋:“早看过黄历才出来的,小丫头片子懂个啥?”


几人在办茶会的那两条街从头到尾走了一路,只见着一家铺子开了两扇门板儿,方嫂凑过去问了下,里边伙计探出头来道:“你们来早了,茶会还要两天哪!”见着黄娘子带着相宜站在一旁,两人神情气度瞧着实在不像小门小户里出来的,那伙计改了面色,讨好的笑了笑:“几位不如先去君山玩玩,顺便也可以去看看茶叶,那边的茶园里这时候该已经出了不少明前茶了。”


“多谢小哥指点。”方嫂得了个有用的消息,高高兴兴的走到了相宜身边:“姑娘,这离茶会还早哪,咱们且先去君山那边游玩,顺便看看那边茶园里是不是已经供货了。”


主仆几人回到船上,让船老大划船去君山:“还得两天才有茶会,先去君山看看。”


船老大笑道:“那时间算刚刚好,两天辰光不算长,一眨眼就过去了。”


众人站在船头,瞧着一线白色的水面,洞庭湖跟没有边际似的,映着那早晨初升的日影,格外的好看。黄娘子顺口吟出了刘禹锡的诗来:“湖光秋月两相和,潭面无风镜未磨。遥望洞庭山水翠,白银盘里一青螺。”


“好诗,好诗。”相宜喃喃道:“这大家写出来的诗,就是不一样,那种意境与眼前美景相互交织,实在是好得不能再好。”


连翘瞥了瞥嘴:“娘子,现在是春月,不是秋月!”


方嫂拧了下连翘的脸蛋:“就你知道!”


嘻嘻哈哈的说了一阵子话,就见前边的湖面忽然耸起了一座小山,绿茵茵的一片,瞧着格外青亮。连翘张大了嘴,指着那山道:“青螺,真是青螺!”


方嫂在一旁打趣她:“你总算是知道什么是白银盘里一青螺了?”


连翘不住的点头:“是是是,真像,那诗写得真是好,总算是领会到了!”


君山上不大,可却有五个茶园,相宜一路看了过去,就见有不少商贾打扮的人正从茶园的大门出出进进,看起来大家都是过来贩新茶回去的。


相宜让连翘去看了看五个茶园的规模,挑了个最大的茶园,准备下手去问。刚刚走到茶园门口,却被人拦住了:“这位小姐,我们这边是茶园,不是游玩的地方。”


“我正是来找你们东家的。”相宜笑了笑,让连翘塞了一个小银角子给他:“还望大哥给去通传一下。”


那人张大了嘴望着相宜,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小姑娘要找自己东家?有什么事情哪?他狐疑的看了相宜一眼,心中暗道,是不是东家在外边养的外室生的女儿……哎哟哟,要是被大夫人知道那可就糟糕了!


“姑娘,你找我们东家作甚?”虽然手里捏着一个小银角子,可看门的伙计还是有些不放心,望了望相宜:“我们东家这阵子忙着哪,要招呼茶客,忙着谈价格……”


“我也是茶客。”相宜截住了他的话头:“我是来买茶的。”


“茶客?买茶?”伙计睁大了眼睛,这世上的稀奇事儿可真多,一个□□岁的小姑娘竟然说自己是茶客!这茶客可不是喝一盏茶就能叫茶客的,少说也要买一两百斤茶回去,这才叫茶客哪!


相宜盈盈一笑:“你且替我去通传了便是。”


伙计再三打量了相宜两眼,这才将信将疑的跑了进去,不多时又跑了出来:“我们东家说让你进去。”


这茶园的东家姓董,生得一副清瘦身材,见着相宜进来,也露出了惊讶的神色:“姑娘贵姓?也是来买茶的?”


那间堂屋里的人顷刻间都往相宜身上看了过来,个个有些不相信:“这般年纪小小就来做茶客?也不知道是哪家府上的小姐在闹着玩!”


相宜朝董老爷笑了笑:“敝人姓骆,是从华阳过来的,听闻君山已经出了明前茶,特地过来看货。”她落落大方的走到了一张空椅子面前,施施然坐了下去:“可有最近的明前茶?还请沏一壶出来品品。”


大堂上顷刻间没了声音,董老爷张大嘴巴望着相宜,简直不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这般年纪小小,如此神态自若,丝毫没有半分做作,仿佛她已经是经年行商的老手一般。


“去,赶紧沏了今年的明前茶出来!”董老爷转头吩咐站在一边的伙计:“你这是傻了还是怎么?快些去沏茶!”


相宜微微一笑,不再说话,听着坐在那里的人跟董老爷讨价还价:“往前的明前茶只得三十两银子一斤,今年为何就要涨价?就算只贵了五两银子一斤,那我们也要多出不少银子的成本来!”


董老爷傲然的笑了笑:“今年君山五个茶园里,只有我董氏茶园的明前茶出得最早,摘下的都是嫩芽尖尖,不相信你们可以与旁边几个茶园比比,他们比我们晚摘三日,这三日里,茶叶就已经长粗了不少,他们的茶叶虽然只要三十两银子一斤,可哪里比得上我这三十五两一斤的明前茶?”


有个面色焦黄的老者笑道:“董老板,你也不用将自己的茶夸得有多好,我瞧着也不会比他们旁边几家好到哪里去,你拿出来给我们尝的,自然会是那提前摘的,芽尖尖上的明前茶,可是发货出来,未必就是这种。”


“就是就是,谁知道到时候是哪种茶?我们到茶市买了茶叶,还不是急急忙忙的赶回去卖个新,等着回家见了不是原来尝的这一种,难道还又押着回来退货?来回的船费都不够上算!”有人端着茶盏喝了一口,呸呸呸的吐出了几片茶叶:“董老爷,你还是将价格压一压,咱们也好早些将生意定下来。”


“董氏茶园不是做一年两年生意了,大家每年都要来洞庭参加茶会,也不是没见过我董氏茶园的铺面,若是有什么不对,我董某人绝对包退换。”他拍了拍胸脯,说得十分笃定:“只是各位若是要耍把戏,买了茶叶回去,又拿着次品冒充说是我董氏茶园出来的,那我又如何说得清楚?”


一时间大堂里众说纷纭,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还没买茶,就为了茶叶的价格争吵个不休。相宜端了茶盏在一旁坐着没有说话,仔细听着众人说话,心里暗道这些人能压下价格来,那自己也不必再开口说价了。


董氏茶园的明前茶实在不错,清澄澄的一碗茶汤,里边的茶叶被煮沸的滚水一冲,展开了叶片,纤毫毕现。嫩绿色的芽片瞧着十分鲜嫩,该是最早长出来的芽尖,长短不过几毫,上头银白色的绒毛还看得清清楚楚。


嘉懋给她的那份价目书上,君山最好的明前茶买价一般是三十两至三十八两之间,若是这董家茶园供的货全是这上等货色,那倒也不算贵。相宜看了看身边坐着的黄娘子,低声问了一句:“娘子,你觉得这茶味道如何?”


黄娘子点了点头:“不错,果然是今年新出的明前茶,算是最幼嫩的。”


相宜捧了茶在手中,没有说话,既然嘉懋给她的价目书上最低是三十五两,那这个价格也没什么好谈的了,看看旁的茶客能不能压下些价格,自己也好跟着沾点光。


大堂上吵吵闹闹好一阵子,董老爷坚持不肯少价格,有些人站了起来往外边走:“我们先去看看旁的茶园再说。”嘴里虽然这般说,可眼睛却还是觑着董老爷,希望他开口挽留。熟料董老爷根本不理不睬,那些人脸上没了神气,一个个灰头土脸的走了出去。


不多时,大堂上只留下了五位茶客,董老爷扫视众人一眼,笑了起来:“各位是诚心来买茶的了?”


“若不是诚心,如何会不远千里到洞庭来买茶?”相宜将茶盏放到一旁,笑着看了看董老爷:“董老爷真是奇货自居,但董老爷可曾想过,这样或许会错失良机?”


“这话怎么说?”董老爷惊奇的看了一眼相宜:“莫非姑娘还有什么高见不成?”


“董老爷的茶园在君山是最大的,可在洞庭来说,是否是最大的?在大周来说,又是否最大?”相宜笑意盈盈的望向了董老爷:“你说旁边四家茶园比你摘得更晚,可知其余地方得茶园还有比你更早的?越是往南,天气越热,茶叶发芽越早,你摘第一茬的时候,人家指不定就摘了两三茬。过了两日便是洞庭茶会,焉知不会有更便宜更好的明前茶过来?董老爷,到了那个时候,你便是降到三十两银子一斤,只怕旁人也要掂量了呢。”


第一百三十二章董家庄雏凤扬声


“啊呀呀,这小姑娘说的也几分道理。”大堂上另外四位茶客交头接耳议论了一番,望了望董老爷:“咱们都是老朋友了,可别要价太狠,往年都是三十两银子一斤,今年忽然就坐地涨价,也太不厚道了。”


董老爷的脸色有些不好看,他望了望相宜,怫然不悦:“你一个小女娃子知道些什么!越往南气候是越暖,可往南哪有什么好茶园?你用不着来骗我,我也不是才出道的雏儿,被你几句话就蒙了过去。”


“我知董老爷是生意场上的老手,但董老爷可曾听闻过福瑞公主的茶园?”相宜决定将杨老夫人的招牌拿出来用一用:“福瑞公主在大周开的悠然农家香,应该是个个知晓,三年前她又在各地购置了茶园,只怕今年刚刚好是上市的时候。”


“福瑞公主?”董老板本来还有些疑惑,可听着悠然农家香就心里清楚了,脸色一变,口气也不那么肯定了:“杨老夫人真买了茶园?”


“董老爷,亏得你还是个做茶园生意的,难道就不要去了解一番行情?”相宜摇了摇头,叹息着道:“杨老夫人已经买了数十处茶山茶园,估摸着今年或许会来洞庭茶会了。”


杨老夫人现在还只买了四五处茶山茶园,只不过相宜想要让那董老爷心里害怕,特地多说了些,果然将那董老爷镇住了,旁边那几个听了相宜的话,也是吃了一惊:“杨老夫人茶园里今年真出新茶了?”


相宜点头道:“我绝不会说谎话,我的姑母便是嫁给了杨二老爷,杨老夫人的茶园去年就向我那翠叶茶庄供货了,今年杨老夫人的茶园也会来参加洞庭的茶会。”


那几人听了,站起来朝董老爷拱了拱手:“董老爷,那我们还是等着茶会的时候再商定价格罢。”


董老爷目瞪口呆的望着那几个人快步走了出去,转脸望向相宜,气得好半日说不出话来。过了一阵子,他才闷声道:“骆小姐,你是专程来坏董某人的生意不成?”


相宜笑了笑:“董老爷,我哪里是在坏你的生意,我是在帮你做生意哪。”


“你一来,我这大堂里的买家都走了,你还好意思说是在帮我做生意?”董老爷气得眉毛都抬了起来,本来想喊人进来将相宜赶了出去,可想着她跟大周闻名的杨老夫人家有些亲戚关系,又迟疑了起来。


“董老爷,你们家的明前茶实在是极好的,如此贱卖了也可惜。”相宜微微一笑,端起茶来慢悠悠的喝了一口:“我记得三年前,上品明前茶卖到过三十八两银子一斤。”


“是。”董老爷有几分惊诧,这骆小姐看起来不过□□岁,三年前才五六岁,如何就知道那年茶叶的价格?难道她五六岁就开始行商?他瞪着相宜,实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见她说得头头是道,也慢慢的将火气压了下去,准备看她要说什么。


“你这茶叶,每一片不过五毫之长,看得出来极为幼嫩,尝了味道也十分正,是上品绿茶,你又何必只卖三十五两银子一斤?”相宜笑了笑,看着那董老爷一副迷惑不解的模样,继续说了下去:“杨老夫人是有数处茶山茶园,只不过不卖君山银针。”


董老爷恍然大悟:“你是说要我将这茶叶积着,等到茶会再去抬高卖三十八两?”


“正是。”相宜点了点头:“我方才已经放出风声,说杨老夫人有大量好茶要卖,那些茶客肯定会等到茶会再出手,可是杨老夫人茶园里并不卖君山银针,那只能回转来找你了。董老爷,你的茶叶若真是君山五家茶园里头最好的,那么到了那个时候,你再将价格抬一抬,不愁卖不到三十八两上边去。”


“妙哉,妙哉!”董老爷不由得击掌称赞:“骆小姐说得甚是!”


今年他茶园里的茶树来势很好,他赶着早摘了一批做了茶叶,约莫有千来斤,第二批明前茶就多了不少,差不多翻了三倍,最近已经在赶着做第三批了,应该摘得更多。董老爷准备了三个价位,头一批三十两一斤,第二批三十两,第三批就只要二十两了。


这明前茶就是赶个时间,摘得越早就越贵——摘得早,茶叶都还没长全,产量少,自然要贵,若是便宜就不合算了。


现在被相宜一说,董老爷不由得心痒痒了起来,要是能卖到三十八两银子一斤,自己又可以多挣三千两银子,骆小姐可真是出了个好主意!他眼睛滴溜溜一转:“骆小姐,我该如何感谢你才是呢?”


“董老爷,我也不用你多有诚心感谢我,你就卖三百斤这种明前茶给我罢,三十二两银子一斤,如何?”相宜笑眯眯的将茶盏放了下来:“我替你涨了三两银子的价,现在我压三两银子,应该是两厢抵消了。”


“骆小姐,你这也太不厚道了,你将我的客人赶走了,还要我压三两银子卖茶叶给你,这这这……”董老爷实在有些想不通,怎么自己就被这小姑娘给绕了。


“董老爷,你茶园里肯定有不少茶叶,哪里就少了这三百斤哪?”连翘在一旁笑嘻嘻的开腔了:“你的茶叶若是好卖,我们家姑娘少不了隔三差五会派人来你家茶园拿货,哪里就少了你的银子?”


“可是……三十二两也太低了些,我刚刚说卖三十五两,没想到弄来弄去,倒被你们减了三两银子下来。”董老爷连连摆手:“太不合算,不合算?”


“董老爷,你不卖也就算了,咱们买卖不成仁义在。”相宜站起身来,牵了黄娘子的手道:“娘子,咱们去别家看看。”


方嫂跟在相宜后边,走到门边,见着放了一个笤帚,伸出手来掂量了下,“嘎嘣”一声就将那笤帚给捏断了:“董老爷,你们家的东西实在太不合用了,该都去换新的了。”


董老爷见着那笤帚竿断成了两截,嘴唇发抖,干瘦的脸不住的抽动了几下:“骆、骆小姐,请留步!”


相宜转身,笑意盈盈:“董老爷,什么事情?”


“好罢,三十二两就三十二两!只不过我只卖三百斤,一两也不多卖了!”董老爷哆哆嗦嗦的说出了这句话来,跟挖了他一块肉一般痛。


“多谢董老爷。”相宜弯腰行了一礼,三百斤足足够够了,光是这明前茶,就要花了她差不多一万两银子呢,她还得赶紧运回华阳去销了才行,否则银子积压到里边,这中间的盈利就少了。


当下双方写好契书,约定三日后交货,这桩生意就算是成了。


从董家茶园出来,大家心中都十分轻松,茶会还没开,这边就定好了上品的明前茶,运回华阳去赶早卖,能卖到差不多六十两一斤,赚个对半开。


过了两日,洞庭茶会如期开了,杨老夫人几处茶山茶园都有管事带着样品过来参会,方嫂与几位管事都很熟悉,见面以后,寒暄了几句,方嫂笑着问:“带了大红袍过来否?”


“只带了几斤,大红袍这般金贵的东西,如何能一车车拉过来?”一位管事笑了起来:“咱们老夫人整治过的茶树,可与旁处的又不同了。”


传闻某年有位士子进京赶考,途经武夷山忽然腹痛不止,一个老和尚拿了茶叶沏茶给他喝,他的病立即便好了。后来这士子如期到了京城,状元及第,回到武夷山感谢那老和尚,穿着大红袍绕茶树转了三圈,故此那茶便有了“大红袍”的美名。


武夷山的大红袍闻名遐迩,而经过杨老夫人的手,那些茶树便又好了一层,产量比旁处的要高,质量也更好,从去年开始就已经陆陆续续在市场上有卖了。杨老夫人对相宜实在好,她茶山茶园里的茶叶都是让相宜免费拿茶叶,卖了以后再付账,这简直是空手套白狼的生意,根本就是无本买卖。


几位管事自然是知道相宜的身份,当下恭恭敬敬道:“骆小姐只管放心,你先说要多少茶叶,到时候我们将茶叶给你送去华阳。”


众人见着杨老夫人的管事对相宜这般恭顺,不由得侧目了几分,方嫂对那几位管事道:“我们家姑娘还想多采买些品种回去,第一次来这茶会,也没摸清门路,你们带着去谈谈生意,免得多花了冤枉银子。”


几位管事也没说多话,交代伙计看好铺面,带着相宜去了别处铺面找其余品种。


相宜有了他们几个帮忙,事情十分顺利,各种茶叶都买了差不多一百来斤,还跟几个茶山茶园签了契书,长期供货。这次来洞庭采买茶叶,是要付现银的,相宜带了五万两银子过来,多买了些茶叶,转眼间就所剩无几了。


连翘叹着气道:“”姑娘,咱们花了好多银子!”


“等会华阳便会赚好多银子了呢!”方嫂笑着看了连翘一眼:“到时候差不多能翻倍!”


“真的?”连翘这才快活了起来:“翻倍?那就是赚五万两咯?”


“差不多罢。”相宜点了点头,现在华阳那边还没出新茶呢,赶早将这些明前茶送回去卖,这个月少说就能赚出一万两银子来。


“真好,真好!”连翘高兴得在地上直跳,就如一只小麻雀在扑腾着翅膀。


64|24|5.21|家


回到华阳的第一桩事情,就是去拜访新来的谭知府。


林知府走了,自己可还得要找个靠山,相宜心中想着,林知府在走之前,或许已经在新来的谭知府面前提起了自己的名字。这位知府大人也来了一个半月了,自己还没去跟他打照面,总觉得有些做得不到位,现儿从洞庭茶会上回来,自然也该带着最好的新茶去拜会拜会这位谭知府。


一张小筛子不住的在筛动,上边青绿色的茶叶翻来翻去,筛子下边铺着的一层纸上,已经有了细细的一层碎末。连翘筛了一阵,不见再有碎末掉下来,将筛子搁置到一旁,伸出手来沾了点碎末子,放到嘴里砸吧砸吧了两下,叹了一口气:“这些碎末子含到嘴里都香哪,一点也不苦呢。”


相宜拿出两个小盒子出来,将连翘筛选出来的茶叶仔细的装到里边去,这是上品的大红袍,她嘱咐连翘再细细筛过一次,最后留下的精品,她准备送去给谭知府。


“姑娘,你将大红袍送给林知府的时候,可没这般细心。”连翘在一旁瞧着只是心疼,这大红袍多少银子一两哪,这些碎末子也是能卖出银子来的,自家姑娘倒好,一点都不心疼,只将那些全部筛出来了。


相宜笑了笑,谭知府与林知府,完全不是一个层次上的人。


第一次去拜会谭知府,总要带些拿得出手的东西,大红袍虽说是难得的精品,可若能精挑细选,给人的感觉也不同些。而林知府是老熟人,还是自己的干爹,人亲近了,就不必要太谨慎了,太小心反倒会让人觉得虚伪。


“连翘,你觉得心疼,就将这些碎末子收了去沏茶喝。”方嫂在一旁笑眯眯道:“以后也好与旁人说,你喝过正宗武夷山大红袍。”


旁边几个人都笑了起来,连翘气嘟嘟的将那张纸包到一处,揣到了怀里:“哼,沏茶就沏茶,没什么了不起的,明日咱们翠叶茶庄的早春茶会要开张,少不得弄些好茶来提神。”


相宜知道连翘十分节俭,只是笑了笑:“你便拿着罢。”


谭知府是个五十来岁的人,一脸黧黑脸皮,眼角处有了不少皱纹,相宜心中暗道,这位知府大人肯定没林知府学问好,也没他会做人,要不是怎么会五十多岁了才当上知府。


听人说,这位谭知府已经做了十多年的知州,算起来是老资格了,这次林知府去广东,总算让他逮了个机会,爬到知府的位置上来了。


相宜笑着向谭知府进献了精选出来的两盒大红袍:“谭大人,我是东大街翠叶茶庄的东家,特地来拜会大人,这两盒大红袍乃是小女子的一点小小心意,还请大人笑纳。”


“大红袍?”谭知府眼珠子转了转,盯着那两个小盒子,脸上没有露出半分旁的神色:“骆小姐真是有心了,且放着罢。”


连翘将那两个小盒子放到了桌子上边,又慢慢退了回来,那边谭知府慢悠悠道:“骆小姐是前头林知府的干女儿?为何没有跟着林知府去广州上任哪?”


相宜有些琢磨不透谭知府这话里的意思,只能笑着回答:“干爹倒也说了要我跟着去广州,只是小女子觉得不好过于打扰,故此依旧留在了华阳。”


这位谭大人,莫非是在试探自己与林知府之间的关系?相宜垂眸看着自己手腕上一串珠子,心中满不是滋味,看起来这位谭大人不是个好说话的,或许跟那广陵的朱知府差不了多少。


陪着谭知府说了一阵子话,全是说的华阳的风土人情,谭知府一个劲的追问华阳有哪些富户,一双眼珠子里冒出了阵阵精光。相宜只好赔笑回道:“小女子也只是去年才来华阳,不大清楚华阳的富户,想来是有几个的。”


“你怎么会不清楚?你开着珍珑坊与翠叶茶庄,到你铺子里买东西的肯定都是华阳的富户,否则谁会有那些闲钱去买这么贵的东西。”谭知府的眼睛里闪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光,相宜心中好一阵哆嗦,这位谭知府,可不是善类。


先将华阳的富户给摸清楚,是准备来个雁过拔毛吧?相宜有些担忧,只怕他已经算计上自己的铺子了,少不得要做好防备才是。


“谭大人,不瞒你说,正是因着来买东西的人少,我这铺子才生意不好哪。”相宜指了指桌子上的两个小盒子,容色清淡:“那大红袍还是杨老夫人送给我的,小女子觉得实在是金贵不敢自己用,见着谭大人到任,这才斗胆送给大人的。”


“杨老夫人?”谭知府皱了皱眉头:“这肯定是华阳的富户,竟然能拿大红袍送人!”


“谭大人,杨老夫人可不是一般的富,只怕大周的富户数起来,她也是数一数二的!”相宜见着谭知府脸上贪婪的神色一览无遗,心中有些愤懑,索性将杨老夫人的名号打了出来:“谭大人难道没有听说过她?”


“杨老夫人?”谭知府深思了一阵,摇了摇头:“华阳有姓杨的富户?”


“那谭大人可知道福瑞公主?”相宜笑着望向了谭知府。


“福瑞公主?”谭知府听了脸色色变,小眼睛忽然就圆了几分:“你、你、你跟福瑞公主又是什么关系?”


“我的姑母,是福瑞公主的二儿媳。”相宜笑得风轻云淡:“我去年还在福瑞公主身边住了一个多月,她很是喜欢我。”


谭知府好半日才缓过神来,大堂里顷刻间一片静默,再无说话的声音。


“谭大人,小女子先告辞了。”这气氛有些不对头,相宜也不想久留,反正要做的事情都做了,既送了礼给谭知府,算是有了块敲门砖,又向他显露了下自己背后的关系,若是他真不识好歹想要朝自己下手来搜刮银子,也得先掂量掂量。


“去送进后院给夫人收着。”谭知府拿起桌子上那两个小盒子,眯着眼睛看了又看,好半日才恋恋不舍的将盖子盖上,这般金贵的茶,真是舍不得自己喝。这骆小姐也不多送一些,就这么点儿,还不知道有没有三两,以后自己拿着出去送人都拿不出手来!


她是林知府的干女儿,自己倒可以不看在眼里,所谓人一走茶就凉,现儿林知府都去广州了,万一有什么事儿,他还能从广州飞过来不成?谭知府端着茶喝了一口,转转眼珠子就想到方才相宜说到的杨老夫人……这个却不好办了。


若她真是与杨老夫人有那般关系,只怕自己以后就不能朝珍珑坊与翠叶茶庄下手了,万一她写信给杨老夫人,那可只是一句话的事情,杨老夫人到京城里找人传个话,指不定他好不容易才挣上的知府乌纱就要落地了。


不行不行,自己可得好好把握着,先去查清这骆小姐的身世再下手,自己也不是被吓唬大的,总不能她说什么就是什么,有些人就爱说大话,牛皮吹到天上去了,实际上却没一句话是真的。


先从别的富户下手,自己要得银子也不着急在这一时半刻,谭知府摸着稀稀疏疏的胡须得意的笑了起来,想要往上边爬,自然就要舍得花本钱,从自己口袋里掏银子,这买卖做起来自己会肉痛,自然是要从旁人口袋里掏了银子往上头送,这样才是一举两得。


从知府官邸出来,相宜长长的吐了一口气,只觉得全身都有些难受。


回头望望,还是那道院墙,门口还是两株大香樟树,可感觉完全不一样了,哪里还有原先那般生机勃勃的样子?瞧上去门墙乌漆漆的一团,根本看不到那大门开在哪里。


原来,宅子里头住了什么样的人,宅子就会有什么样的模样,现在住了个黑心的谭知府进去,这粉白的院墙都变黑了。


“姑娘,咱们快些回去。”连翘扶着相宜上了马车,嘟着嘴道:“我就说姑娘送礼送重了,这样的人哪里值得三两大红袍,就是给他几两一般的绿茶都是便宜了他。”


“连翘,有些话,放在心里边是了,不必说出来。”相宜摆了摆手,都已经过去了,不必再提,现在她要做的,就是专心专意将早春茶会办好。


为了将翠叶茶庄的名气打出去,相宜想了不少主意,茶的质量品质是首要的,可与茶叶相配的茶具、茶器也是很重要的。过年前她便采买了一批精巧别致的茶具茶器,今年可算是能拿出来派上用场了。


大红袍金骏眉这些茗茶,用的是最好的琉璃茶器,她去金玉坊预定了一批琉璃器皿,样样别致,上边雕琢的各色花卉看了更是喜人。她本来与金玉坊商议好是二十两银子一个茶罐,可是到交货的时候,金玉坊那店家却主动让利,只收了她十五两银子。


“骆小姐,我们将你的单子送回江陵去批的时候,容大爷说你定制得多,可以少收些银子,以后你就可以多来我们金玉坊定制东西了。”那店家说得笑容可掬:“骆小姐下回一定要多来我们金玉坊做买卖哪。”


容大爷说卖贵了?相宜默不作声,这里头分明有嘉懋的手笔,她只当不知道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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