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五章
连翘瞧了瞧院子里那个扫地的身影,转过身来:“姑娘,尕拉尔在扫地哪。”
相宜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她叹了一口气,这个尕拉尔不知为何,似乎认定了要留在她这里,无论怎么与他说,他都很坚持:“骆姑娘,你别赶我走,我可以给你做下人,搬东西打扫院子这些事情我都能做。”见相宜一脸无奈,他的目光炯炯:“我不要工钱,只要你收留我。”
“你何苦一定要到我这里干活?”相宜实在不解:“方嫂说你力气很大,去做旁的事情能挣不少银子。”
方嫂考试探过尕拉尔,说他身手还不错,虽然不会武功,但有骑射的底子,拉那张三石弓不费吹灰之力:“十二三岁的少年,能拉得动那张弓,实在算是天生神力了。”
相宜想不清楚,这异族少年为何要不远千里奔着往她这里来,就只因为那日在路上指点了他几句?尕拉尔一脸的坚定:“因为你的话让我明白了不少东西,你就是我路上的那个希思女神,我必须和你在一起!”
希思女神是什么人?相宜不知道,但从尕拉尔那异样的神色来看,该是北狄被人崇敬着的,就如观世音菩萨一般。相宜有些哭笑不得,摆了摆手:“我不是你说的那个人,我只是一个很寻常的女子,你弄错了。”
“不,你就是她,我知道,你骗不了我。”尕拉尔忽然单膝跪倒在地,一只手放在胸前,喃喃自语的念了一大串相宜听不懂的话,相宜莫名其妙的看着他,就见他忽然抬起头来,脸上露出了纯真的笑容:“我问过乌那提大神了,他告诉我说你就是希思女神,要我跟着你走,直到你带着我走到光明的圣殿。”
相宜被他几乎要绕晕,站了起来对着方嫂道:“方嫂,你来帮我打发他。”
第二日从甜水胡同坐了马车到翠叶茶庄,天色还早,街上没有几个人,过来的时候处处铺面都还关着大门,只有早点铺子里有人在走动,袅袅的白雾夹着一阵阵的香味直冲到人的鼻孔里去。
车子停了下来,连翘掀开帘子准备挑下去,忽然见着翠叶茶庄门口有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她唬了一跳,赶紧下车过去一看,是一个人蜷缩着睡在那里,早春三月,天气有些凉快,那人身上什么都没有盖,团得像一只虾米。
连翘伸出脚来踢了踢他,那人慢慢的展开了些身子,脑袋从臂弯里抬了起来,见着连翘站在自己面前,精神一振,猛的跳起:“连翘姑娘,骆小姐来了?”
见着一辆马车停在翠叶茶庄前边,那人飞快的跑到了马车一侧,对着软帘惊喜的喊了一声:“骆小姐,是你在里边吗?”
是尕拉尔。
相宜望了一眼方嫂:“方嫂,怎么他还在这里?”
方嫂摇了摇头:“昨日我塞了几个铜板赶他出去,让伙计打了烊,想着他也该走了,怎么又来了?”
尕拉尔听到了相宜的声音,格外激动了起来,一个劲的在马车外边喊了起来:“骆小姐,你留下我吧,我会好好干活,不会给你惹事。”
相宜将软帘猛的一掀,露出了半张脸,正对上了那少年灿灿的一双眸子:“尕拉尔,你到别处也是做事,为何一定要到我这茶庄来做事呢?”
尕拉尔被相宜盯得有几分窘迫,好半日才慢吞吞道:“你是我的希思女神,我一定要跟你在一起!还有,我想跟那位大婶学功夫,到时候也能为母亲报仇!”他那双带着翡翠瞳影的眼珠子慢慢的有些没了光彩,声音也渐渐愁苦了起来:“前不久,我的母亲被我大哥给害死了。”
相宜顿时明了,他所谓的希思女神只是一个寄托,他现在要的是找个藏身的地方保护好自己,而且他想壮大自己的力量,想要跟着方嫂学些本领,到时候好潜回北狄为母亲报仇雪恨。
“方嫂,你说吧。”相宜转过脸看了看坐在一侧的方嫂:“你愿意教他武功,那我便让他留下来,若你不愿意,那就让他走。”
想了好一阵子,方嫂最终点了点头:“留下来罢。”
从此,尕拉尔便留了下来,因为他容貌与大周人有些不同,相宜安排他到后院做些洒扫的事情,货到了的时候就安排他去卸货,空闲的时候,尕拉尔便跟着方嫂学些基本的入门功夫。
连翘靠在门边直叹气:“那尕拉尔也不知道怎么了,听翠花姐姐说,每晚上练功到亥时,早上寅时就起来了,有一次她起身去上茅厕,见着那边黑黝黝一团影子,差点被吓晕了,后来大着胆子喊了一句,才知道是尕拉尔在练功。”
相宜手中握着的笔停了停:“我们都没法子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或许他心中的仇恨比我们想的要大得多,否则他根本不会有这般举动。”
若只是被同父异母的兄长霸占了财产,那其实只是小事,才十二三岁年纪,什么都还是未知,只要自己努力,重新创一份天地便是。而同父异母的兄长为了争夺财产害死了他的母亲,这事儿却实在是骇人听闻,难道北狄那边就没有官府替他伸张正义,反而逼着他仓皇出逃到大周,还不能回去?
相宜觉得尕拉尔身上背负的故事远远不是他口里描述的这般简单,每次见着他那双大眼睛,总觉得里边有很多她看不出的奥秘。
她走到了窗户旁边,将一扇窗子推开,阳春三月的五彩斑斓便跃入了眼帘,半扇窗户前边有绿意深深的各色花树,靠着窗子这边,落了一地的梨花。梨树下边,有一个个子高高的少年,正低头用笤帚将花朵扫到撮箕里头去,然后飞奔着将撮箕里的东西倒去屋子一角的箩筐。
他穿着深蓝色的麻布衣裳,从后背看起来就如一个普通的下人,可当他转过脸来,那深邃的眼神夹带着翡翠般的光芒,让人无形中感觉到一种说不出的尊贵。相宜迷惑的看着尕拉尔,相处半个月了,她越来越觉得尕拉尔不仅仅是一个富商的儿子。
“相宜,他的神情气度,不是个一般人。”黄娘子走到相宜身边,若有所思的看了看那蓝衣少年:“我感觉他该是某个部落首领的儿子,或者是,王族。”
蓝衣少年似乎根本不知道她们正在议论着他,他依旧很快活的奔走在树下,将刚刚被风吹落的花朵扫得干干净净。将笤帚与撮箕放下,他转过身来,这才发现窗户前边的几个人,笑着走了过来:“骆小姐,我把院子都打扫干净了。”
相宜点了点头:“是很干净,多谢你。”
“你们大周有这么多好看的花。”尕拉尔的眼神变得有些缥缈:“我们草原上没这样的花树,大部分的花都是长在草里的,一到春天,草坪里星星点点的全是各种各样的颜色,空中有烤羊的香味,还伴着花香。”
“有朝一日,你肯定能回去。”相宜安慰了尕拉尔一句:“你好好等待着就是。”
尕拉尔笑了起来,露出了一口洁白的牙齿:“我肯定能回去,有希思女神的指引,我要做的事情都能成功。”
一扯到这莫名其妙的希思女神,相宜想想都有些头疼,不过她已经习惯尕拉尔将她与这位从来没打过照面的女神混到了一处,她微微一笑:“你对自己有信心便好。”
尕拉尔望了一眼黄娘子,兴致勃勃道:“娘子,我听你昨天在教骆小姐弹琴。”
“是,怎么,你想学弹琴?”黄娘子颇有兴趣的看了他一眼:“你的手指颇长,倒也是个弹琴的料子。”
尕拉尔的手指骨节很长,一双手伸出来跟小蒲扇一般,在黄娘子的眼里,很可惜的是他并没有雅士那种飘逸的气质,那双手瞧着虽然手指够长,可就一点不显得带着苍白的纤细——这般强壮的手指,很难弹出风花雪月的调子。
“我不是想学这个琴。”尕拉尔有些不好意思,侧过半张脸:“我不熟悉大周有哪些铺子是卖乐器的,我想托娘子帮我买架马头琴回来。”
“马头琴?”黄娘子有些讶异,原来尕拉尔并不是想要学琴,自己却是理会错了他的意思。仔细想了想,大周这边好似没这种乐器,该是北狄那边常用的,她看着尕拉尔一双真诚的眼睛,很难拒绝他的要求:“我托人去帮你买看看,只不过大周似乎没有用这乐器,可能要到京城的乐坊瞧瞧了。”
“谢谢娘子。”尕拉尔脸上露出了快活的笑容,就如三月的日光,温暖而灿烂。
65|£第65章 |£
三月的最后一日,茶庄盘底。
铺门紧闭,掌柜的抱着一大沓账簿子到了旁边屋子,方嫂与秦妈妈两人一道监督着,差不多花了两个多时辰,三人合力才将四月的账目算出来。
相宜坐在一旁,慢慢的喝着清茶,心中有说不出的激动,去年茶庄每月盘底,都只花不到大半个时辰就算完了,这一次竟然用了差不多一整个晚上的辰光,可见四月经营的情形不错。
“姑娘,明面上过手的银子有七万三千八百七十六两。”掌柜的笑着直起身子来,长长的舒了一口气,这里头虽然还有些陈茶的买卖,可大部分该都是从洞庭茶会上调回来的新茶,他不知道相宜究竟花了多少成本,可他能肯定这一趟买卖应该赚了不少。
相宜放下了茶盏,手心里湿漉漉都是汗。
“掌柜的,辛苦你了。”相宜转头吩咐连翘:“赶紧将我准备的荷包拿过来。”
她已经预先给掌柜的准备了一个荷包,里边有二十两银子。
铺子里头很多事情都依赖着掌柜,他做事也很周到圆满,这二十两银子做他的辛苦费,也不算多。
掌柜的接了荷包,摸着里边鼓鼓的两团,知道是银锭子,却没想有这么多,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望着相宜喃喃道:“东家,实在太客气了。”
相宜笑道:“早先几个月,茶庄收益不好,就连过年的时候利是都给得不多,心中一直愧疚,这个月赚了点银子,当然要给些酬谢才是。”
掌柜的在外头给人做了大半辈子掌柜,一般都只拿过二两三两的封赏银子,即便是过年,那吉利钱也不过八两十两就顶天了,可是这位骆小姐一出手就是二十两,实在让他觉得有些意外。见着相宜笑得灿烂,掌柜的不由得肃然起敬,东家这般大方,自己可要好好的跟定她,翠叶茶庄生意越好,自己也能拿到更多的打赏,以后家里的用度也就宽松些了。
“我一定替骆小姐好好做事。”掌柜表了忠心,笑眯眯的捧了银子回去,脚步轻快。
“姑娘,你怎么给他这么多银子?”连翘嘟嘟囔囔:“不是给过他月钱了?”
“连翘,有些银子是必要的,咱们不能死抠着。”相宜笑着望了她一眼:“掌柜的家境不太好,老婆会生,五个孩子等着要出阁嫁娶,不多挣点银子怎么办?这个月算下来,至少该赚了三万两银子,我给他二十两,只不过是从一碗饭里扒出一粒米罢了,他得了这银子,自然会心甘情愿的替我更好的做事,以后翠叶茶庄的生意就会更好一些。咱们是花小钱得大利,你又何必这般斤斤计较?”
秦妈妈笑着点了点头:“姑娘说得没错,确实是这样,做生意不能一味的奸猾,仁义也是很重要的。咱们该将价格望高里抬的时候就该抬高,该对伙计掌柜好的时候就该对他们好,否则以后遇着什么事儿,就没人肯帮忙了。”
“姑娘,这下可以去将那看中的小宅子买下来了。”方嫂将账簿子合拢:“甜水胡同那边还是有些挤。”
相宜应了一声:“是,咱们明儿就去跟那房主交银子。”
住在舅舅家里,虽然两位舅母人都和气,可毕竟还是有一种寄人篱下的感觉,相宜一直在看宅子,直到二月里头见着城南那边有人贴出买宅子的布告,她才算是觉得看到了满意的住处。
那个宅子占的地盘不小,有四个院子,每个院子有三进屋子,相宜最喜欢的是里边的格局布置,花草修剪得也很好。那主人家一口价开了一万二千两,相宜觉得有些贵,一时犹豫起来,后来赶着去参加洞庭茶会,便将这事情压着了。
早两日又去看了下,那宅子依旧还没有卖出去,看来要人一口气拿出一万二千两还是有些为难的。相宜趁机与那房主压了压价,房主急着要银子,最后一万一千两成交,相宜出了一千两的首付,就等着得了空去交房了。
第二日,方嫂陪着相宜去交银子,尕拉尔也执意要跟着去:“你身上带一万两银子哪,多去些人总好些。”
他的一双眼睛熠熠,盯住了相宜,脸上有着固执的关注神色。
相宜摆了摆手:“你还是在铺子的后院呆着罢。”
连翘快人快语:“早一个月去洞庭的时候,我们家姑娘身上还带五万两银票呢。”
尕拉尔被抢白了一句,有些不是滋味,讪讪的看了看相宜主仆,绿色的眼眸有些失神:“那我便在铺子里等你。”
相宜上了马车,掀开软帘看了看,尕拉尔还站在翠叶茶庄的门口,他的身量比一般人要高,很容易就见到他那张脸,上边有惆怅的神色。
“尕拉尔……”方嫂才喊出这个名字便摇了摇头:“有些固执。”
“是不是他们那边的人都很忠心?认定了谁是主子,就非得要尽忠?”连翘坐在相宜身边,托腮细想:“我瞧着他可是关心姑娘哪,一说起姑娘,他眼珠子里就会放光,总是说姑娘是他的希思女神!”
相宜端端正正坐在那里,没有说话,软帘被微风吹起,有飞花斜着飘进了马车,她的心微微一荡,眼前闪过的了一张清秀的脸孔。
他的马,取名叫桃夭,也不知道现在改了名字没有。
忽然就想到去年到杨氏族学念书的事情来,她坐在车上,桃花片片的飘了进来,宝柱在马车外取笑嘉懋:“他非得将马取名叫桃夭,可真是奇怪。”
怎么又想起这件事情来了?相宜的手摸上了软帘,心中莫名软了起来,似乎戳一戳,都会心痛。
到了那宅子面前,房主已经等在那里,见相宜如约过来,眉开眼笑。当即两人便写下了交割的契书,又一道去府衙那边备了案,这宅子便算过户到了相宜名下。
买了房子,自然要从甜水胡同搬出来,李氏与刘氏口中客客气气的挽留了两句,也不再阻拦,外甥女儿住在这里一个来月,确实是有些挤,而且她每日里早出晚归,与她们平日的时间有些不对,仿佛间冲突了起来。
这甜水胡同的宅子本来就小,挤了挤腾出三间屋子来,自己家里的下人就五六个人挤到一间屋子里,颇有些怨言。李氏与刘氏将下人们训斥了一番,可却也不得不承认确实挤了点,只是外甥女是两人开口请着过来住的,也不好又赶着她走,只能将就着过了,此番听着相宜说要搬出去了,心中其实还是很高兴的,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要搬去哪里?不是说从西北回来一批人,都没地方好住?”李氏还是有些担忧,望了望相宜道:“虽然你舅舅这边地方不大,好歹能住下来。”
相宜笑着行了一礼:“舅舅这边住得久了也不大好,妈妈们素日住惯了三人一间屋子,现在五六个挤在一处,恐怕会有怨言。相宜这几个月一直在看宅子,前日买下了,在城南那边,跟甜水胡同不远,舅母若是想哪日来相宜这边玩,尽可以带着表兄妹们过来,早一个时辰派人来个信,我这边就能做好准备了。”
“买了宅子?”李氏与刘氏都很惊诧:“花了不少银子罢?”
“也不算太多,只是我母亲留下的那笔钱里又去了一个角。”相宜吩咐连翘将一份重礼放下:“相宜打扰了这么久,这是一点小小意思。”
李氏与刘氏等着相宜走了,两人将那谢仪拿过来,盘子里两个荷包,每人捡了一个打开,轻飘飘的一张纸便飞了出来。抓住那张纸看了看,两人嘴巴都快合不拢——那是一张五百两的银票。
“外甥女儿实在是太客气了!”李氏惭愧得满脸飞红:“我们两人都没怎么照顾她周全,怎么就送这般重礼!”
刘氏拿着银子也是不知所措,相宜在这里住了一个多月,可那吃的用的都只不过是寻常东西,哪里就值得五百两银子了!两人相互看了一眼,都有些坐不住:“咱们到时候去给外甥女买件好首饰,权当庆贺她乔迁之喜。”
两人一边走一边商议,走到自己房门口才分开。刘氏回去将这事情跟钱沐垚说了下,钱沐垚有些担心:“看来外甥女儿开铺子赚了银子,这才会如此大方,你可要叮嘱她千万别去她大舅那边显山露水,免得他打上外甥女儿的主意。”
刘氏点了点头:“我省得,下回去外甥女新宅时,我跟她去说。”
相宜忙了几日,总算将住处给安排好了,翠叶茶庄那边只留了尕拉尔住着,顺便上夜守着库房。珍珑坊那边留着福伯与另外一个男仆住着,其余人都跟着她住进了新宅子。
有了自己的家,感觉大不一样,相宜走在园子里,只觉得全身轻松,闻着那花的香味都要更香一些。晚上在园中的亭子里坐下,听着黄娘子在香炉前边弹琴,幽幽琴韵,有说不出来的畅快。
尕拉尔安安心心的给相宜守着院子,没有半句怨言,他继续在练习方嫂教他的入门功夫,顺带告诉方嫂北狄人的圆月弯刀是怎么用的。方嫂好奇,去铁匠铺子里打了一把,尕拉尔将那圆月弯刀舞得呼呼作响,一团白影将他笼住,都看不清他的面容。
“这可真是教学相长。”方嫂跟着尕拉尔练了两手,笑着点头:“这里还有不少招数能用到我们的功夫里边去呢。”
第一百三十七章钱沐阳登门借钱
四月的天空明澈得没有一丝杂质,白云悠悠而过,在碧蓝的天空留下一丝丝淡淡的印记,就如那被撕扯开的新棉,丝丝缕缕,白色里透出些金色,夹杂着日光说不清的心事。
相宜由连翘陪着,一道朝翠叶茶庄走了过来。
茶庄里有几种茶已经断货,方嫂亲自上阵,替她去茶园里选茶去了,这几日里就只有连翘陪着她了。
翠叶茶庄门口,人来人往,瞧着十分热闹,相宜心中欢喜,加紧走了几步,踏上了台阶,这时候就听着身后有人喊她:“相宜!”
转过脸去,就见着大舅钱沐阳站在那里,身上穿了一件绸缎长裳,嘴角挂着歪歪斜斜的一丝笑容:“相宜,你这生意可越做越红火了。”
相宜心中微微一咯噔,钱沐阳找到这里来有什么事情?早两日两位舅母才提醒过她,让她千万提防着钱沐阳些,他是个没心没肺的泼皮无赖。
“你想想看,饶是钱卢氏那般厉害,还不是乖乖的分了老宅给他,还给了不少店铺门面。”李氏的眉头紧皱,透出些许担忧来:“他这人最是不讲道理,撒泼放赖可是惯用的招数,你能躲着他便躲着些。”
刘氏点了点头:“你大舅母其实是个好的,只可惜摊上了这样的人,也没得法子,以后你送节礼,只管让下人去送,千万别自己过去。”
听着两位舅母谆谆叮嘱,相宜也是感激,钱沐阳无赖她自然知道,可两位舅母生怕她吃亏,竟然不顾扯破亲戚情面的赶着来告诉她,实在也是难得了。
李氏与刘氏才叮嘱过,钱沐阳就上门了,这世间的事实在是巧,巧得不能再巧。
“大舅,今日可是要过来买茶?”相宜笑了笑,指了指茶庄的大门:“先进来说话罢,让大舅站到门口实在有些不恭敬。”相宜觉得今日可能会要与钱沐阳翻脸,要是倒门口给人瞧见了,似乎有些不好,那些所谓的正义之士肯定会对她口诛笔伐,只说是外甥女对舅舅不恭敬,怎么着也该让钱沐阳进了后院再说,在后院怎么吵,关上门来,有谁知道?
钱沐阳见相宜对他甚是恭敬,心中得意,掸了掸衣裳,跨步走上了台阶,他去年又长胖了些,肚子开始挺了些出来,这脚还没迈过门槛,肚子就已经过去了。
连翘推开铺子与后院相连的门,冷眼看了看钱沐阳:“舅老爷,请。”
钱沐阳她不是第一次见,上回在华阳打官司的时候,她就见过他的丑态,自家姑娘也真是不幸,摊着一茬一茬的极品亲戚。好不容易从广陵脱身出来到华阳,才过了大半年舒服日子,这大舅又要出来蹦跶了。
钱沐阳的脚刚刚抬起来,连翘的手一松,门板就直接扑到了他的肚子上,钱沐阳“哎呀”一声,抱着肚子喊了起来:“你这个丫鬟是怎么了?力气小扣不住门板不成?”
连翘皮笑肉不笑:“舅老爷,我方才手打滑哩,真是对不住。”
钱沐阳白了她一眼,举步朝前继续走,连翘将门板狠狠一甩,这次门板正好撞到了钱沐阳的鼻子,他顺手一摸,几滴鲜红就在手掌心里,煞是扎眼。
“你你你!”钱沐阳捂着鼻子,一只手捏了拳头就要去打连翘,连翘朝他嘻嘻一笑:“舅老爷,不好意思,我的手又滑了。”说罢飞了一双腿往院子里边跑,见着尕拉尔正在树下打扫树叶残花,一把抓住了他:“尕拉尔,有坏人来了!”
“坏人?”尕拉尔看了看那扇后门,有几分紧张:“是不是跟骆小姐站在一起的那个?”
连翘拼命点头:“是是是,就是他,他每次来都会没什么好事的!”
“不会吧?”尕拉尔皱眉看了看,见相宜脸上挂着微笑,与那个胖子慢慢朝后院走了过来,有些不相信:“那个人若是坏人,骆小姐怎么还会笑眯眯的与他说话?”
“他是我们家姑娘的大舅。”连翘拉了拉尕拉尔的衣袖:“他就是个坏人!”
“大舅?”尕拉尔愣住了:“是亲戚啊!亲戚还能是坏人?”
“你哥不也是你的亲戚,他还能霸占家产杀了你母亲哪!”连翘有些着急,推了推尕拉尔:“你可要留意着,要是那个坏人要对我们家姑娘怎么样,你必须赶紧过来护着她!哎哎哎,你不是跟方嫂学了不少功夫,总得拿出来试试!”
尕拉尔捏了捏拳头:“好,我听你的。”
相宜陪着钱沐阳走到屋子里边,笑着递了一块手帕子给钱沐阳:“大舅,连翘那丫头的手是沾了些水,有些湿气,手滑了两下不是大事,你就别生气了,先拿着擦擦鼻子,止住血再说。”
钱沐阳接过手帕子堵住鼻子,哼哼唧唧了一番,见连翘不肯进来,也没得法子,只能先说正事:“相宜,你这翠叶茶庄赚了大钱哇!”
“大舅听谁说的呢?茶庄生意不过一般般,刚刚好能糊住口。我现在手下带着掌柜与伙计差不多快三十个人了,都在问我要饭吃呢,总得要赚几两银子才好。”相宜亲自沏了一盏龙井:“大舅喝茶,我们茶庄别的没有,好茶还是有的。”
“相宜,你就别遮遮掩掩了,我还不知道你赚了银子?你才在城南买了个宅子,花了一万一千两银子,没赚钱你舍得去买这么好的宅子?”钱沐阳的眼睛眯在了一处:“没想到你年纪小小,还这么会赚钱!”
“大舅,那宅子是我母亲留下的嫁妆银子买的,不是我赚的银子。”相宜淡淡道:“我现儿有二十来个下人要安排住处,总不能一直挤在二舅舅三舅舅家里住着。大舅舅若是觉得我浪费了银子,不如相宜带着下人搬去大舅舅家住着?”
钱沐阳鼓了鼓眼睛:“相宜,你莫要胡扯,你能赚银子是好事情,干嘛遮遮掩掩?大舅今日来是有事情找你的。”他望了相宜一眼,露出了热络的笑容来:“大舅最近手头紧,你舅母卡着银子不给我,想要去赌一把都没本钱,相宜,你借大舅五千两银子花花,怎么样?”
这话说得可真是轻巧,好像五千两银子只不过是几个铜板的事情一般,相宜端端正正的坐在那里,嘴角浮现出一丝笑容来:“大舅,不好意思,我手头没有五千两银子。”
“你手头没有,钱庄里总是有的。”钱沐阳听着相宜这话是拒绝,那热络的笑顷刻间便消失了,他恶狠狠的瞪着相宜:“连大舅跟你来借银子,你都不肯,这是什么外甥女?”他将手一摊:“快些拿过来,只是借,大舅又不是不会还给你。”
“大舅一定要借,相宜也不是不肯,只是须得让舅母在场,用一件与五千两银子等值的东西来做押,立下借据,一个月内还清,以汇通钱庄的红利来赔付,那我便借给你。”相宜笑吟吟的看了一眼钱沐阳:“大舅,怎么样?”
“好哇,还跟我说起要借据?”钱沐阳从椅子上跳了起来,一只手摊成了蒲扇:“你这个没有尊卑大小的东西,敢跟你舅舅要借据?你乖乖送五千两银子过来,等舅舅去赌场摸上一把,我运气肯定会好,自然会早早还你。”
“舅舅,不好意思,相宜的银子是母亲的嫁妆,上回你将相宜告到官府里,就是说相宜无用,保不住母亲留下来的嫁妆,相宜自然要有用一些,牢牢将母亲的嫁妆看住,不能损失一点,毕竟这都是母亲对相宜的关爱。”相宜见着钱沐阳脸色有变,赶紧从椅子上溜下来,抬腿就往外走:“大舅,我还有事情,就先不陪你了。”
钱沐阳“呼”的一声站了起来,伸手就去抓相宜的衣裳:“你最好识相些,快些给我银子,要是不给,我就到你外边去拿些好茶卖了,也是银子!”
相宜快步跑出屋子,钱沐阳身子肥胖,行动有些迟缓,没有挨得上相宜的一片衣角。刚刚追着出去,外边一把笤帚扑头盖脸的打了过来:“哪里来的恶人,竟然到翠叶茶庄里行凶!”
尕拉尔躲在外边已经听了好一阵子,听着钱沐阳胡搅蛮缠的要银子,心中实在有气,见相宜逃出门来,他这才好施展手脚开始来教训钱沐阳。
钱沐阳还没站稳,就被尕拉尔一笤帚扫了过来,他刚刚往后一退,就被尕拉尔揪着衣裳拖到了院子中央。尕拉尔虽然只有十二岁年纪,可胡人的体格要比大周的人高大强壮些,故此现在的尕拉尔已经不必钱沐阳矮,而且很是结实。
“竟敢欺负骆小姐!”尕拉尔恶狠狠的将钱沐阳摔在地上:“我非得好好教训你不可!”
“我是她的大舅!”钱沐阳声嘶力竭的喊了一声,换回来的是尕拉尔的一拳头:“大舅?真是骆小姐的大舅怎么会这样来欺负她?”他举起擂钵大的拳头朝钱沐阳打了过去:“我一点也不相信!”
才打几拳头,钱沐阳的脸上就像开了个绸缎铺子一般,什么颜色都有,鼻子里的血糊糊的沾得满脸都是,颧骨那处青一块紫一块,深深浅浅,混在一处,分不清楚哪里是青哪里是紫。
第一百三十八章骆慎行又得姻缘
“我要去告状!”尕拉尔被相宜喊住停了手,钱沐阳终于轻松了,他用力喘了口气:“我要去知府老爷那边告你,支使下人来殴打长辈!”
“大舅,实在是不好意思,我这个下人有些忠心,见你来抓我,他自然想你是坏人了。”相宜与连翘站在一旁,笑嘻嘻的看着钱沐阳,这一刻他躺倒在那里,就像一只很肥硕的癞蛤mo,身上绸缎衣裳全是泥浆,一张脸已经肿了起来,像只荞麦馒头。
“你必须赔偿我!”钱沐阳扯着喉咙喊了起来,已经挨了打,自然要讨要些东西回来才行:“否则,咱们去见官!”
“见官?大舅想去告我?”相宜一点也不慌张:“我是前任知府林大人的干女儿,他走的时候就已经拜托了谭知府,你现在去告状,看谭知府会不会理睬你?”
尽管不知道谭知府会如何对待她,可虚张声势还是有必要的,见着钱沐阳忽然闭了嘴,相宜吩咐连翘:“快去取五两银子来,让我大舅拿了去看大夫,好好在家里歇息两日。”
听着相宜说给他银子,钱沐阳马上来了劲:“五两银子怎么够?我挨了痛,还要上药,还要吃些补养的东西!”
相宜冷冷道:“最多也就五两银子了,不要就算了。”
尕拉尔又冲了过去,举起了拳头:“你想不想再挨揍?”
钱沐阳猛的一缩脖子,痛得他“哎呀哎呀”的喊了起来:“我要,我要,给我五两银子!”
连翘拿了一块银子出来,不情不愿的甩到了钱沐阳身上:“舅老爷,拿好银子好些走,下次可要记得了,别想着来翠叶茶庄打秋风!我们家姑娘现在才八岁大的人,年纪小小要挑这么重的担子,你一个做舅父的不来帮着她,还变着法子到她这里来抠银子,你自己想想看,你羞不羞?这是不是长辈该做的事情?”
钱沐阳眯着眼睛看到不远处有银光一闪,摸着将那块银子捡起来,用手撑着地,吃力的往外边挪着去了,相宜看了看他的背影,摇了摇头:“我大舅一辈子无赖惯了,也不知道究竟为何变成了这模样。”
“还不是好吃懒做又想吃喝嫖赌?”连翘走到相宜身边,拉住她的手:“姑娘,要我说哪,五两银子都不要给他!”
尕拉尔走了过来,脸上有着歉意:“是不是我不该打他?”
见着相宜拿了五两银子给钱沐阳,尕拉尔才忽然发现,自己只是挥了几拳头,他的希思女神就浪费了银子,心中很是过意不去,绿色的大眼睛望着相宜,愧疚得很。
“没事没事。”相宜安抚的朝他笑了笑:“下回可别动粗了,万不得已再动拳头。”
虽然她心里很是赞成尕拉尔打钱沐阳的做法,可却不能夸赞他,她总觉得尕拉尔身上有野性,万一激发出来就不好控制了。
“我知道了。”尕拉尔将右手按在胸口,郑重陈词:“我发誓绝不乱动手,除了希思女神说我该这样做。”
一朵梨花从枝头坠落,落在少年的肩膀上。
几缕阳光,满院芬芳。
相宜瞥了尕拉尔一眼,微微一笑,转身走到了前边铺面里边,尕拉尔的神色让她忽然间有所感悟——若不是重活了一次,她可能还没法体会,但现在她并不真的只是一个八岁的孩子,她能敏锐的感受到尕拉尔对她的一种依赖,或许还有些爱慕。
十二岁的孩子,已经不算小,在北狄,好多都已经为人父母了,他有这样的感觉也并不令人惊讶,只是相宜觉得,她应该与尕拉尔尽量离得远些,不要让他的那种热情过分弥漫。
虽然自己今生想从嘉懋身边逃避开,可尕拉尔也不是个合适的选择。
尕拉尔属于草原,属于大漠,他就如那天空的雄鹰,总是要飞回到属于他的地方去。而自己,只是江南柳枝上的雨燕,无法跟着他到陌生的国度。
“姑娘,有你的信。”
相宜将信封打开,出乎意料,竟然是骆相珲写过来的。
骆相珲跟着骆大老爷去了江陵郏县上任,随行的还有陈姨娘与李姨娘。陈姨娘已经生了个儿子,取名叫骆相君。
“大姐,二弟真可怜,父亲都不理睬他,只顾看那新生的骆相君,每日里抱着他笑个不停。”骆相珲现在已经七岁,高家送了两个下人去照看他,其中一个颇认得些字,骆相珲也跟着学了些东西,都能写信了。
骆大老爷痛恨高家,附带着连骆大奶奶的遗腹子都不喜欢,骆相珲与骆相勤可谓是受尽冷落:“大姐,父亲过三个月就要成亲了,定下的是郏县一个富户家的女儿,好像还只有十六岁,哎,我要有继母了。”
相宜望着那写得满满的信纸,微微叹气,有继母的滋味,她早就尝过了,只不过这次骆大老爷娶的只有十六岁,恐怕心思还没那样狠毒,或许自己还只是个孩子天性呢,应该不会想着去对付骆相珲他们。
“大姐,你要当心,我有一日从陈姨娘屋子边经过,听着父亲好像在提起你的名字,很愤恨的样子,他应该还在想着要报复你。”骆相珲最后写了几句与相宜有关的话:“大姐要好好保重。”
没想到那时候自己照顾他半个月,骆相珲竟然就完全转变了对自己的态度,或许是因为骆大奶奶过世了,没有人再唆使他来跟自己作对,而且他有了与自己相同的那种感受,不再用敌对的态度来看待自己。
只是骆大老爷还真是贼心不死。
他想对付自己?还只是个郏县的县令,如何就有本事将手伸到华阳来了?若是他真敢伸手过来,自己非得将他的手砍断不可!相宜将信收了起来,略微一思索,将一个下人喊了过来:“你去郏县一趟,将那骆县令的一举一动都给打听清楚,快快回来告诉我。”
“骆县令?”那下人听了有些疑惑:“是不是……”
相宜板着脸道:“他不再是我爹。”
那下人乃是钱氏旧仆,因着嫁妆不见的事情被发配西北,对骆家深恶痛绝,听着相宜的口气,这才放了心:“是,我马上就过去,一定好好的将他贪赃枉法的证据搜集起来。”
希望越快就越好,趁着那年方二八的小姐还没出阁,骆慎行就要倒霉,免得到时候世间又多一个怨妇。相宜咬了咬牙,有些人真是个祸害根子,已经祸害了两个女人,现在又要准备祸害第三个了。
骆慎行今年三十了,也不算年纪特别大,他又是七品的知县,少不得郏县的富户想要巴结着他。商贾本来地位不高,女儿能嫁给县太爷,那可是再好不过的事情,只怕那位十六岁的小姐还是在郏县一干小姐中脱颖而出才得了这桩婚事,肯定带着过去的嫁妆是少不了的——没有丰厚的嫁妆,骆慎行又怎么肯娶她?
相宜低头望了望,脖子上头的那个璎珞闪闪的在发着光。
嘉懋送的璎珞,她心里忽然别扭起来。
说好不要想他,偏偏却将他送的东西随着戴着,这都是怎么一回事儿!相宜的手抓住了底下那个坠子,心中犹疑不定,明日自己便要满八岁,也该去金玉坊挑个首饰,将这璎珞换下来了。
“连翘,走,陪我去金玉坊。”
金玉坊就在东大街上,朝旁边走半条街,就能见着金玉坊那金光闪闪的大门。
跟这店铺的名字真是相符合,大门不是一般的红漆大门,用金色的锡箔纸妆点着,好远的地方就能瞧见这边的闪亮。相宜走到门口,见着那大门真真是珠光宝气,心里头想着,自己那翠叶茶庄,是否也该是改改,用绿色来装点门面。
伙计见相宜进去,很是热情,眼睛觑到她脖子上挂着的璎珞,认出是金玉坊去年的款式,知道是常客,欢欢喜喜跟在她身后,陪着她挑选。相宜并没有什么特别想买的,只是单纯的想为自己挑一件首饰,也算是庆祝自己终于又熬过了一年。
簪子这时候还用不着,珠花相宜始终不喜欢,尽管是个八岁的身子,可她的思想却不只有八岁,总觉得珠花是小孩子才用得上的。连翘在旁边却是看得津津有味,拿着珠花到相宜的双鬟里比着看:“姑娘,这一朵就很好。”
“不用珠花,给她找一条红珊瑚手钏。”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相宜顿时身子一僵,几乎要说不出话来。
嘉懋?他怎么会在华阳?
“相宜,你在给自己挑生辰礼不成?”嘉懋走到了她身边,脸上还是那如沐春风的笑容:“我来帮你选。”
店伙计愣住了,不知道自家大少爷与眼前的这位小姐究竟是什么关系,竟然要亲自替她挑选首饰。他赶紧很有眼色的拿出了几款精致的红珊瑚手钏出来,摆在相宜面前:“这位小姐,你看看这些,都是南海上好的珊瑚雕琢而成,颗粒饱满,晶莹剔透,那红色均匀艳丽,大周难得找出这般好的手钏了呢。”
相宜低头看了看,盒子里有几条红珊瑚手钏,艳丽如火。
。。。
66|£第66章 |£
晴雪园里静悄悄的一片,除了有花朵不住簌簌的落下,再无别的声息。
抱厦里边放着一张小小的美人榻,上边睡着一个少妇,一把扇子盖着脸,看不出她是不是已经入睡。旁边站着两个丫鬟,正在不住的往窗户外边看,窗外有一地阴凉,还有不少
门外蹬蹬蹬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春华的脸出现在抱厦门口,瞧了瞧容大奶奶躺在美人榻上,奔着走了进来:“母亲,你怎么会在这里?”
容大奶奶懒洋洋的挪了挪身子:“你就从族学回来了?”
春华点了点头:“是,刚刚与二妹妹四妹妹一道回来的。”
容大奶奶笑了笑:“怎么都将淑华撇到了一旁?”
春华撅了撅嘴:“谁叫她跟她姨娘一个样,有事没事的总要找秋华的麻烦,我们瞧着就不顺眼,谁也不爱与她一道走。”
淑华是容三爷所纳贵妾生的庶女,因着那贾姨娘是容老夫人的外甥女,故此淑华颇得容老夫人欢喜。容三爷虐待自己的结发妻子与嫡女,却将姨娘与庶女捧到了天上,淑华因此也比秋华还要神气,总是变着法子要打压秋华。
春华与夏华看不过眼,全都帮着秋华,淑华就落了单。
“有时候该和稀泥就和点,别太较真。”容大奶奶翻身坐了起来,将春华搂在怀里:“你可是转眼就是九岁的人了呢,少不得要懂事了。”
春华扭扭身子道:“母亲,不用你说,我自然知道。”她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挂件来,那是一块和田玉雕琢出来的莲花,上边蜻蜓翅膀薄如蝉翼:“我这绞丝链子坏了呢,父亲与哥哥究竟什么时候回来?少不得拿了去金玉坊修修。”
容大奶奶的眉头皱了起来:“谁知道他们。”
华阳金玉坊分号来了信儿,说是那边的师傅得了几种精致新款首饰,要请大老爷过去瞧瞧,看要不要在各地的金玉坊都推行。容大爷当即就动身去了华阳,这边嘉懋也求着要一道过去:“我也跟着父亲娶瞧瞧,看什么样的首饰才能全大周通行。”
容大奶奶的眼睛抬了抬,没有说话,容大爷却很是高兴:“好好好,你也跟着我打理了一年铺子了,这次让你来拍板。”
就这样,嘉懋跟着容大爷去了华阳。
容大奶奶始终没说话,心里却隐约有些担心,只怕嘉懋是想着那骆大小姐,这才提出来要去华阳的。可她却也不说话,现在嘉懋才九岁,还不得十岁,议亲还早呢,等着到了十五六岁的时候,说不定就没那念头了,自己又何必急急忙忙的去打破。
眼前浮现出那位骆大小姐的模样,生得实在是不错,只可惜那眉眼间透出些畏缩来,小家子气一览无遗。一年多没见着她了,也不知道现儿成了什么模样,若还是像去年春节里见着的那样子,实在浪费了她一副好皮相。
春华懒着容大奶奶的胳膊,见着她似乎在想着什么心事,撒娇道:“母亲,你在想什么呢?有什么为难事儿说出来,也让春华来给你参详参详!”
“你年纪轻轻的,就说起大话来,要给我参详参详!”容大奶奶伸手拧了拧女儿雪白的一张脸:“你且帮我去端着那碗百合奶皮酥酪过来!”
春华笑嘻嘻的站了起来,扮了个鬼脸:“我知道母亲是在担心父亲呢,毕竟也去了这么些日子了,怎么还不见回来?素日里母亲可总是要等着父亲回园子才歇息下的,忽然之间就少了个人,只怕是不习惯了!”
“越发没大没小的了!”容大奶奶轻轻啐了一口:“我是在想着你大哥呢,也不知道他在外边吃得习惯否——他得嘴最是刁,你又不是不知道。”
“他见着相宜妹妹就不会嘴刁了。”春华有口无心的说了一句,飞快的走了出去,容大奶奶目瞪口呆的望着自己的女儿,心中直犯嘀咕,春华都知道了些什么?这话怎么听起来这般别扭?
嘉懋……究竟是不是真的动了情?可这也太早了些罢!
容大奶奶一只手拿着扇子不住的在转,嘉懋,现在难道与那骆大小姐正在一处?
“嘉懋,多谢你替我选了手钏。”相宜从荷包里拿出一张银票来:“伙计,结账。”
“相宜,我送你。”嘉懋一把按住了相宜的手,相宜一抬头,便遇上了他含笑的眼睛。
“不,我不用你送我。”相宜很坚定,她现在已经不是去年那个孤苦无依的骆相宜,她能自己养活自己,她还能领着一群下人过上好日子,她不需要嘉懋一次又一次的怜惜,她不再要做那攀附旁人的菟丝花。
“相宜,何必固执。”嘉懋有几分吃惊,相宜神色坚定,脸上有一种说不出的自信,发出了熠熠的光彩,容色比以前更是美了几分。
“我不是固执。”相宜挣脱了嘉懋的手,将那银票递给了伙计:“嘉懋,我的翠叶茶庄已经开始慢慢的赚钱了,怎么还能让你来给我买东西?我感激你的好,可却还是不能接受,因着我想成为独立的自己,不要依附任何人。”
“只是一件生辰贺礼。”嘉懋的口气有些无奈:“相宜,明日是你生辰,我送你一件生辰贺礼,不行吗?”
“那……”相宜望了望旁边的伙计:“你去外边帮我挑一块上好的玉珏来。”
“什么意思?”嘉懋的眉头微微皱起:“你准备做什么?”
“投桃报李,我不能老是拿你的东西。”相宜笑了笑:“上个月你过生日,我都没有送东西给你,这下刚刚好,补上了。”
“相宜!”嘉懋有些气愤:“你明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嘉懋,我也有我的尊严。”相宜站了起来,将纤纤的手腕举起,皓腕赛雪,一串鲜红的手钏娇艳欲滴,就像一团火焰燃烧在手腕处。红珊瑚手钏有些大,请铺子里的师傅取了四颗珠子才戴着刚刚好,等她长大以后再加到手钏里边去。
“每次你送我东西,我感激,可又有自卑,你想过没有?”相宜的眼睛盯住了红珊瑚手钏,嘴唇边露出了笑容:“这是我第一次花钱给自己买首饰,嘉懋,我很高兴。”
嘉懋惊讶的望着相宜,在这一瞬间,她仿佛长大了不少,站在那里就如一个成年的少女,有她的思想,有她的执念,一双黑色弹珠般的眼睛里,流露出自信与从容。
嘉懋让步了:“好,只要你高兴就好。”
“多谢你,嘉懋。”相宜长长的吐了一口气——她终于算是走出了第一步,她不再是依附着嘉懋的小小女子,这一世,没有他,自己也照旧要活得精彩。
伙计捧来了几块玉珏,相宜随手拿起一块羊脂玉,纯白色里透出些微微的紫红,一看就知道是珍品,只是温润的玉璧上却刻着一个很俗气的“福”字,将那羊脂玉的品级又拉低了几分。
她笑了笑:“这般好的玉,却刻个福字,实在煞风景。”
“这位小姐,你有所不知,这福字瞧着俗气,可却最是难得的,这人必须要有福气这一辈子才好走。就像小姐这般福慧双修的人,世间又能有几个呢?”
金玉坊的伙计,早就练就了一副好口齿,再怎么平凡的东西,在他们嘴里肯定会不凡了起来。
相宜笑了笑:“那就这个罢。”
她将羊脂玉的玉珏托在手心:“嘉懋,我送你这块玉珏,愿你做个世上最有福气的人。”
长宁侯府的长公子,长大以后会要袭爵,姑祖母从皇后变成太后,懿旨赐婚,夫人是工部尚书家的小姐,名门闺秀,这还不是有福之人?只要她不再出现在他的生活里,嘉懋的福气就不会少,相宜笑着将玉珏递了过去:“嘉懋,你怎么了?不要?”
嘉懋没有说话,一把将玉珏接了过去,系在自己的腰带上,他穿着一件青色的长衫,那纯白的玉珏挂在一侧,显得十分协调。
“好看。”相宜低头瞧了瞧,抿嘴一笑,带着连翘往外边走,嘉懋追了过去:“相宜,你就不请我去翠叶茶庄了?挣了钱就不理睬我了?”
“你爱来就来,我又没有捆了你的手脚不要你动。”相宜一只手攀着马车的横杆,回头笑了笑,眉眼温柔。
嘉懋心中一喜,赶紧骑马跟了上去。
今日来华阳见到相宜,忽然间发现她与原来的那个相宜有些不像,就如脱胎换骨了一般,眉眼里露出了一种说不出的自信,也不再是那种带着淡淡愁容的小姑娘了,她仿佛间长大了不少,有掌控自己将来的力量。
望着那辘辘前行的马车,嘉懋心中起伏不定,相宜这模样,似乎比原来要更美了。
翠叶茶庄的庭院里落花如茵,树下坐着一个蓝衣少年,手中拿着刀子正在刻着什么。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望着门口,脸上露出了欢喜的笑容来。
“骆小姐。”尕拉尔欢欢喜喜的迎了过来,手里抱着一个东西:“我听刘妈妈说明日是你的生辰,特地给你准备了一件贺礼。”
尕拉尔的手里抱着一个树桩子,但却不是寻常的树桩,已经用刀子精心雕琢过,成了一树梅花,下边还雕了一张少女的脸,瞧着跟相宜的面容有几分相似:“我雕了好些日子,好久没用过雕刀,手都生了。”
相宜笑着将那树桩抱了过来:“我很喜欢,谢谢你,尕拉尔。”
尕拉尔听了这话,脸色一亮,那碧绿色的眼珠子也跟着亮了起来:“真的?你没骗我?”
“他是谁?”嘉懋上前一步,眼睛紧盯住尕拉尔不放,怫然不悦:“怎么以前我没见到过他?”
第一百四十章少年郎夜间对峙
四月的夜晚十分宁静,夜风吹得人的衣袍飒飒的响,树下站着两个人,一高一矮,两人互相对视,似乎不肯放松半分。
沉默,寂静,两人谁都不说话。
远处的凤凰山黑黝黝的一片,连绵起伏着,附近全是稻田,刚刚下秧,春风一过,那秧苗不住起伏,期间还传来一阵阵的蛙鸣,伴着一阵槐花的清香。
“你到底是谁,怎么会到我大周来的?”嘉懋望着站在自己面前高了一个头的尕拉尔,没有半分畏惧:“你绝不只是一个富户家的少爷那样简单。”
尕拉尔很是平静:“你不相信我,我也没得法子。”
“不是不相信,事实上,你的身份绝不简单。”嘉懋看着眼前的尕拉尔,虽然身上穿的是葛布衣裳,可眉宇间那傲然之气却是怎么样也掩盖不住的:“我不管你有什么企图,你不能对相宜不利。”
“对骆小姐不利?你说的什么话!”尕拉尔瞪着嘉懋,满脸的气愤:“骆小姐是我的希思女神,我只会好好保护她,如何会对她不利!”
“你的希思女神?”嘉懋的眉头紧紧皱起,相宜是她的,怎么变成面前这异族少年的了?他的脑子里“轰”的一声,脸色顿时有些不好看:“你远离她,不要接近她!要是你有什么歪心思,别怪我不客气!”
“骆小姐是天上的星星,是空中的飞鸟,是我要追寻的那纯洁的雪莲花!”尕拉尔说到相宜,眼角眉梢带着温柔,嘴角露出了笑容:“我一定要守护在她身边,不让她受到半点伤害,又怎么能远离她?”
“你!”嘉懋忍无可忍,冲了过去,举起了拳头:“相宜是我的,她以后要嫁给我,要保护也是我来保护她,轮不到你在这里叽叽歪歪!”
嘉懋个子矮,比尕拉尔矮了一个头,可他此时却什么都不顾,恨不能将尕拉尔好好教训一顿,让他记住,必须远离相宜,不能用那种眼神看着她,不能雕什么树桩送给她,不能总是跟着她走来走去,不能不能就是不能!
尕拉尔没料到嘉懋忽然发力打过来,朝后边退了一步:“哎哎哎,有话好好说,你们汉人不是注重礼仪吗?哪有你这样动不动就挥拳头的?”
嘉懋没有搭理他,紧咬牙关,抡着拳头就往尕拉尔身上砸,这时候他深深悔恨,自己咋就不像宝柱一样跟着外祖父学些功夫呢?要是有功夫在身,肯定能不费吹灰之力就将面前这个大块头打倒了。
尕拉尔东窜西跳躲避了两回,口里喊着:“你这人怎么的,怎么就动上手了?”
骆小姐告诉过他,不要随便动手,更何况这位容家的少爷跟骆小姐似乎有些亲戚关系,看上去又是个好人,而且个头还比自己矮了很多,尕拉尔实在不好伸手去打嘉懋,似乎有些胜之不武。
嘉懋追着尕拉尔打,可尕拉尔跟着方嫂学了些闪避的功夫,几起几落之间,就把嘉懋甩在了身后。他回头看了看嘉懋,嘴唇边浮现出了微笑:“容少爷,你还是别白花力气了,你打不过我,就是连追也追不上我。”
“你……”嘉懋无奈,站定了身子,看着尕拉尔那高大的身形就在不远处,气呼呼道:“你且等着,过几年我肯定打得过你。”
“再过几年,你也未必打得过我。”尕拉尔捏了捏拳头,很轻蔑的瞟了嘉懋一眼:“你这小身板儿,还想跟我来打闹不成?我跟着方嫂可是学了功夫的,你一定想要来吃些苦头,只管冲过来试试!”
嘉懋急得红了眼,捏着拳头就要往尕拉尔神色凑,尕拉尔见他较真,赶紧伸手抓住他的手:“容少爷,你是斯文人,怎么就这样不讲理了?你要打我,好,你说说理由,你为啥要打我?要是你的理由足够充分,那我一动不动,由着你打!”
理由?嘉懋呆在那里,忽然间没了话好说,要是被相宜知道了,肯定会责备他。自己跟一个异族小子较什么劲?未必相宜还会看得上他?
心中的火气慢慢平息下来,嘉懋冲着尕拉尔说了一句:“是我不好,一时没想清楚。”
尕拉尔哈哈一笑:“我知道,你喜欢骆小姐。”
嘉懋瞪着他:“我知道你也喜欢她。”
“她是希思女神,我仰慕她。”尕拉尔很认真的望着嘉懋道:“从我见到她的第一刻,我就知道她是上天降下给我指引方向的希思女神。”
嘉懋弄不懂希思女神在尕拉尔那个地方究竟是什么地位,可看着他说话间有一种说不出的虔诚,慢慢的也将那敌意减轻了几分:“那你要好好保护她。”
“这不用你来告诉我。”尕拉尔神情爽朗:“我发誓我要用我的生命保护着她!”
嘉懋笑了笑:“等到我长大以后,能保护她了,到时候就用不着你了。”
尕拉尔皱起了眉头,琢磨了一阵子嘉懋这句话,却依然不能理解什么意思:“你能保护她怎么就用不着我了?”
“到时候你自然就知道了。”嘉懋心情愉悦,北狄那边的胡人也真是够可以的了,自己说得如此清楚,可他依旧还是一副莫名其妙得样子,也罢也罢,这尕拉尔对于相宜,只是一种单纯的仰慕与敬爱,就让他这般守在相宜身边罢。
嘉懋在华阳没呆多久,这两日里,跟着他父亲容大爷呆在金玉坊里鉴定新出的几款首饰。容大爷对自己儿子独到的能力觉得十分吃惊,他原本是想教嘉懋一些知识,可才开个头儿,嘉懋就知道接下来该是怎么样发展,金玉坊里的师傅个个赞大少爷真是聪明。
这一次华阳分号里做了十二款新品首饰,容大爷与嘉懋逐一验看过,最后定下四款准备在大周各处推行。设计出新款首饰的师傅得了五十两银子的奖赏,笑得嘴巴都快合不拢。嘉懋缠着他教自己画首饰样子,这画首饰样子本来是吧外传的,因着嘉懋是大少爷,师傅又刚刚得了奖赏,很是高兴,于是便提笔画了几个简单样子给嘉懋看。
嘉懋仔细观察师傅的下笔与那首饰的图案配比以后,拿起笔开始在纸上画了起来。旁边几个师傅都在笑:“大少爷也想自己画款新样首饰了?”
嘉懋没有出声,只是慢慢的在画着,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才将那底图画了个七七八八,这是一支像梳子的簪子,以白玉兰花做底色,上边垂下长长的流苏,细碎的小坠子星星点点,若是簪到人的头发上,肯定十分显眼。
“少爷这心思……”那师傅拿过图样来,喃喃赞了一句:“真是精巧。”
容大爷拿了过来看了看,脸上露出了兴奋的神色来:“嘉懋,以后金玉坊不愁生意不好,你可真是天生做这一行的料子。”
嘉懋将那张图样拿了回来,淡淡道:“我要好好改改,到时候请师傅们打出来瞧瞧是什么样子。”
外祖母杨老夫人对他说过,世上的人大多是欺弱怕强,你想要保护一个人,只能是自己足够强大,让别人都要信服你说的话,这样才有分量。他将那图样紧紧的攥在了手中,心中暗自道,今生他一定要出人头地,不再似前世那般唯唯诺诺,他要敢于抗争,不再软弱,可不再软弱的条件就是自己要有本事。
相宜,你等着我。
相宜并不知晓那晚嘉懋与尕拉尔的交谈,尕拉尔在翠叶茶庄守夜,她回了城南宅子,睡得舒舒服服。嘉懋在华阳呆了两日便走了,她暗自松了一口气,可又有些微微的惆怅,一只手枕在脑袋下边,听着外办细细的风雨之声,有些心浮气躁。
翠叶的茶庄生意越发的好了,一个月比一个月要卖得好,有了固定的供货,在华阳有了好口碑,生意做开了,那银子便哗啦啦的流了进来,每个月盘底的时候,连翘的眼睛总是瞪得溜溜圆,一个劲的喊着:“姑娘,咱们这个月又多赚了些!”
日子过得甚是平静,也过得很快,无需板着手指,就过了端阳节与中秋节。桂花落尽以后就只有秋菊依旧开得旺盛,园子里不少的树已经掉了叶子。
“姑娘,有人找你。”刘妈妈从外边走了进来,手中捏着一张拜帖:“说是华阳城外凤凰山附近一个茶园的东家。”
相宜心中一动,她早些日子放出风声,想要到华阳买个茶园,莫非这人是跟自己来接洽的?
杨老夫人一直在指点着相宜做生意,她给相宜提了个建议:“到外边去找新品是条路子,可毕竟路上的花费多,若是自己能培植出一个好品种来,也可以赚出不少银子来。华阳那边每年也要卖掉不少绿茶,你可以买个茶园下来,我派几个人过来指导你那茶园的管事,茶树如何剪枝,如何嫁接,如何栽种能提高产量,如何烘焙能让茶叶的口味更好些。”
相宜觉得也有道理,到外边采买茶来固然赚钱,可还是得去求着人家,若是能盘下个茶园,自己出产茶叶,也不失是一个好方法。她准备过两年挣够本钱就去广州那边开分号,若自己能开创一种新品来,这便是稳打稳靠的挣钱。
“快些让他进来。”相宜微微一笑,将拜帖搁在了桌子上边。
第一百四十一章看茶园城北遇险
门外传来沙沙的脚步声,一点点由远及近,仿仿佛那春蚕正在啮噬着桑叶,在那绿叶底下露出肥白的躯干来。
一个穿着绿色衣裳的人从门口踏了过来,恭恭敬敬一举手:“骆小姐。”
骆小姐的大名,华阳已经是众所周知,开着珍珑坊与翠叶茶庄两家铺子,差不多是日进斗金,汇通钱庄那边存下的银子,都已经不知道有多少万了。
可现儿见着面,却只是一个半大的孩子,那人一怔,抬起的手再也放不下来。
相宜笑着指了指一旁的座椅:“周老爷,请坐。”
连翘捧了茶盅过来:“周老爷,你尝尝我们翠叶茶庄的茶叶,可是要比你那茶园的要好用些否?”
洁白纤细的手指里露出淡青色的茶盏,透明得似乎能穿得过日影,周老爷微微一怔,将那茶盏接了过来,身子不由自主落到了大靠椅里边:“骆小姐,我听说你想买茶园?”
“我是有这个意思。”相宜含笑望了那周老爷一眼:“周老爷可是有茶园要卖?”
“是是是。”周老爷说得有几分急促:“我那茶园就在凤凰山附近,差不多有一千多亩茶地,算得上是个大茶园了,每年能出差不多十多万斤茶叶呢。”
相宜心中默默一轮,十多万斤茶叶不算多,杨老夫人盘弄好的茶园,采摘四五次,一亩地就能有两百斤,这一千多亩只能产出十多万,不算多的。况且华阳的茶叶并不出名,明前茶少,雨前茶稍微多一些,可也卖不起价格,十两银子也就差不多了,等着雨前茶一落摊,后边的茶叶就不值钱了——雨前茶要捡着嫩芽尖尖摘,一千亩摘下来,制成成茶不过两三千斤,虽说后边还有十万斤,那可真是不值钱了,到最后一批,全是老毛叶,那种是送到茶馆里十文钱一壶的货色,不过半两银子就能出手。
只不过先占住这一千亩的茶园,也不是件坏事,好好的整饬两三年,这产量与质量高了,自然就能多卖出些银子来了。
“那周老爷想要卖多少银子呢?”相宜暗自算了个价格,现儿良田是三十两银子一亩,茶园再怎么着,也不过二十两银子顶天了,况且还不知道他的究竟是什么样的茶树呢。
“三万两银子,如何?”周老爷笑得眉眼都舒展开了:“这个价格不算贵,我那茶叶每年都能挣出好几万两银子来呢。”
“几万两银子?”相宜摇了摇头:“周老爷,我年纪小,你莫要骗我,且不说请人看茶园、摘茶制茶的工钱,就是从你这茶园的产量来说,也不可能卖出几万两的红利哪。”
“骆小姐,我哪里敢骗你,这都是实打实的!”周老爷有些紧张,圆胖的脸上全是汗珠子:“若骆小姐不相信,可以跟我去茶园里瞧瞧,看看那茶树的年份就知道了。”
这买茶园是要好好去看看才是,相宜想了想,点了点头:“那好,明日一早我就去你那茶园瞧瞧,咱们先看过茶树再来谈这卖价。”
周老爷连连点头:“好好好,那我明日在茶园里等骆小姐。”
“姑娘,这茶园怎么要这般贵?”连翘一边收着茶盏一边有些心疼的问:“三万两银子,我们可要卖两个多月哪!现儿不是卖茶的旺季,眼见着生意会不好了,姑娘还拿银子出来去买茶园,是不是有些亏?”
相宜朝她笑了笑:“”茶园可是一只生蛋的鸡,买的时候是要多花些银子,可等着买到以后就能赚到不少银子了。
连翘将信将疑的看了相宜一眼:“那我便等着姑娘赚大银子了。”
第二日相宜带着连翘与秦妈妈,由福伯赶着车子往城外去了,车辕上还坐着尕拉尔,一双手拉着缰绳,与福伯说说笑笑。
方嫂这些日子外出订茶去了,尕拉尔死活要跟着出来:“骆小姐,方嫂不在,当然是我跟着你出去了,你身边怎么能少了人护着,万一遇到什么状况……”
“呸呸呸!”连翘吐了几口唾沫:“你这是在作甚?咒我家姑娘不是?”
虽然口里说得咬牙切齿,毕竟还是让尕拉尔跟了过来,秦妈妈道:“多一个人不多,尕拉尔跟着去是放心些,万一茶园里有些什么地方不好走的,也能打发他过去瞧瞧。”
尕拉尔笑得格外开心:“我去了肯定会有用处。”
马车辘辘,一路从城门口往外边去了,相宜掀开一点点软帘,就见到远处的凤凰山上一片色彩斑斓。那秋日的山野各种各样的颜色,就如锦缎,分明刚刚瞧着还是绿意沉沉,一阵秋风过去,那暗绿色的下边涌起了一片艳红,红得像火一般的枫叶从重重的树影里厮杀了出来,将那暗绿压在了朱红底下。
“姑娘,这景致可真是美。”连翘凑着过来往外边看,眼睛转了转:“咦,前边路上怎么了?好像出了点事儿。”
马车停了下来,秦妈妈将帘子撩开:“怎么了?”
福伯回头望了马车里边几个人一眼:“那边翻了一辆架子车,把路给挡了。”
“哎哎哎,能不能来帮个忙哪?”有人走到了马车旁边,眼睛直往车厢里边看:“我们的车子翻了,想要请人帮忙抬抬。”
那人的眼光有些好奇一般,不住的往相宜身上看,连翘瞧着心中大怒,一甩门帘道:“看什么看?我们家姑娘才不会下去给你帮忙!尕拉尔,你去瞧瞧,赶紧将车子抬到路边上,莫要拦了咱们的去路。”
“好嘞。”尕拉尔很顺从的从车上跳了下来,正准备往前边走,那站在马车旁边的人忽然伸手扯住了门帘,大声喊了一句:“骆小姐,你怎么也不下来帮个忙?”
相宜一惊,忽然警觉起来,这人怎么知道自己的身份?秦妈妈看了那人一眼,心中也有同感,一把抓住帘子从车上跳了下来:“你是何人?为何知道我们家姑娘的姓氏?”
那人嬉皮笑脸的看了相宜一眼:“我就是知道!”他将手指放在唇间,打了一个长长的唿哨,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就见路边的树丛里跑出了七八个人来。
“不好!”秦妈妈大喊了一声,赶紧让福伯调转马头:“快送姑娘回城去!”
“想跑?你们跑不了啦!”那人得意的笑了起来,一只手伸了过来,牢牢的抓住了马车厢壁:“好不容易才等到你出城的机会,怎么能让你跑掉了?”
相宜探头看了看,就见那些人手里都拿着棍棒,瞧着便是有备而来。
究竟是谁要对付她?相宜的眉头拧了起来,只是刻不容缓,已经没有思考的余地,她大喝一声:“是谁指使你来的?他给了你多少银子?我加倍给你便是!”
那人嬉皮笑脸道:“哟,没想到我还能发财!只是我与那人素来交好,如何能拿了他的银子再来拿你的银子?也太不仗义了些!骆小姐,你还是乖乖的下来好了,免得受皮肉之苦!哎哎哎,你作甚……”
话音未落,尕拉尔已经出手,他跟着方嫂学了半年,拳脚上头的功夫还是有些进益,才一出手,那人便被他牢牢抓在手中,再也动弹不得。
“我作甚?”尕拉尔冷冷一笑:“我要把你这个不知好歹的家伙好好的打一顿!”这话才说完,他一拳头出去,那人的脸立刻就肿了起来,发出了杀猪一般的嚎叫:“你敢打爷爷我?真是不要命了!”
回答他的是几声沉闷的敲击声,尕拉尔的拳头如雨点一般落到了他的脸上:“竟然敢对骆小姐不敬,看我不打得你遍地找牙!”
尕拉尔原来说大周的话很不流利,可到了华阳半年,他已经学了不少,这遍地找牙就是连翘教他的,说得十分麻溜。
那边七八个人越跑越近,秦妈妈与福伯手忙脚乱的赶着马车调头,可那两匹马似乎受了惊吓,站在那里就是不肯动,任凭福伯拿着鞭子抽它们,都不肯挪动马蹄半步。
连翘见着这般情状,赶紧从车上跳了下来,顺便摸出一块板子:“谁敢过来?”她闭着眼睛朝尕拉尔手里抓着的那个人砸了下去:“你们敢过来,就跟他一样!”
那人已经被尕拉尔打倒在地,又重重的挨了连翘一板子,蹬了蹬腿,晕了过去。
跑过来的那一伙人瞧着同伴被放倒,也犹豫了几分,停了下来。
“怎么办?老大都那样子了……”有人犹豫着退了一步:“咱们……回去?”
“回去?”有个满脸络腮胡子的人冷笑了一声,一只手指了指尕拉尔连翘与秦妈妈:“就这么几个人在,我们还怕他们?捉了那个姓骆的,可能挣一千两银子哪!”
“好,咱们一块儿上!”旁边几个人应了一句,朝手心里吐了一口唾沫,摩拳擦掌的朝马车逼近过来。连翘朝后退了半步,又停住了身子:“尕拉尔,咱们一起上!”
“你且留在骆小姐这里护着她,那些人我来收拾!”尕拉尔咬牙切齿,重重的踢了地上那人一脚,眼里流露出愤怒的神色,就如有一簇火在燃烧,他朝手心吐了一口唾沫,擦了擦手掌,迈开双腿飞奔着朝那七八个人冲了过去。
67|£第67章 |£
深秋寒风飒飒,道路两旁的树被刮得东倒西斜,尕拉尔身上穿着的衣裳也被风高高的吹了起来,露出下边的那条厚实的裤子。
尕拉尔一直没穿习惯大周的服装,但也不好穿得标新立异,刘妈妈与翠芝给他特地做了些裤管比较肥大的裤子,尕拉尔穿了很是满意,伸拳头踢腿蹦跶了很高:“这裤子就适合我练武,穿上那些,好像两条腿都被扎紧了。”
相宜紧张的望着尕拉尔的背影,不知道他一个人能不能打过面前七八条汉子。
虽然尕拉尔跟着方嫂学了些功夫,可毕竟他也才十三岁,体格虽然健壮,毕竟面对着的是七八个人。相宜的手紧紧的抓住帘子,身子僵硬,真恨不能自己也跟着方嫂学了些功夫就好,这时也可以冲上去对阵了。
连翘抱着板子站在那里,脸上神色有些不定,她拿不定主意该上去还是站到后边守着相宜。这时那边的尕拉尔已经高高跃起,两只手张开,就如一只老鹰般,夹带着阵阵风响,朝站在最前边的那个人扑了过去。
“尕拉尔!”连翘喊了一声,不再犹豫,举起那块板子飞快的冲了过去。
沉闷的响声不住的在耳边此起彼伏,相宜从马车上跳了下来,脸色苍白,尕拉尔一句被人围住,棍子朝他身上横扫了过去,连翘红了眼睛,举起板子胡乱扫了起来。
尕拉尔伸手夺过她手中的木板,大喊了一声:“你退后!”有了武器在手,尕拉尔精神一振,开始反击,就听几声闷响,木板毫不留情打在身边几个人身上。他力气大,木板砸了过去,有两三个人手中的棍棒顿时脱手,掉到了地上,连翘见着心中一喜,赶忙蹲下身来,抓住一根棍子,瞅准了那几人的腿,朝膝盖敲了过去。
有两个人被敲中膝盖,猛的就跪倒在地,连翘拿着棍子连连打了那两人几下,那两人为了躲开棍子,在地上打了个滚,却又被尕拉尔一脚踏住,踢飞到了一旁。
“先打死这丫头片子!”带头的那个见形势有所逆转,心中着急:“她没工夫,就是抢了巧,快些把她弄死了,我们再来对付这个男的!”
“连翘,回去!”尕拉尔心中着急,绿色的瞳仁睁得老大:“快些回去!”
有两个人朝连翘扑了过来,连翘拿着棍子晃了晃,趁着那两人避让的时候,赶紧往后边撤:“尕拉尔,你自己小心!”
相宜跑上前一步,用尽全身的力气对着那几人高喊:“你们想不想拿两千两银子?”
事到如今,也只能赌一赌这些人的贪财之心了。既然他们能为一千两银子埋伏在这里,那他们肯定也能为两千两银子反水。被尕拉尔打晕的那个不接受她的开价,是因为她与那买主关系好,不知道这几个人是不是也认识那买家?
“两千两银子?”果然,听到有更多的银子,几个人都不由自主慢了手脚:“什么?你说清楚些!”众人瞧着站在自己面前的这位姑娘,个子不足高,脸还没长开,但那双眼睛却十分灵活,黑黝黝的透着一股伶俐劲儿。
“先都停手,停手!”相宜伸出手来指了指他们:“你们收了人的银子,要为难我,可你们知道我的身份否?”见众人脸上一副迷茫的神情,相宜笑了笑:“我是前头林知府的干女儿,他拜托了谭知府要好生照顾我,若我出了事,难道官府不会找行凶之人?”
几个人将信将疑:“我们怎么不知道?”
“这世上的事情,未必你们都能知道。”相宜见那伙歹人似乎对两千两银子有些兴趣,心中也安稳了几分,最怕的就是那些不要银子只要行凶的,那自己就还真没什么法子了。她很镇静的笑了笑:“我说话算话,只要你们肯放了我,两千两银子一文都不会少。”
“那你赶紧拿两千两的银票过来!”站在最前边的人嘴角流下了一线涎水:“要汇通钱庄的银票!”
相宜一抬手,将发髻间的那对琉璃蝴蝶簪子摸了下来:“各位好汉,我今日走得匆忙,身上没带银票,先给你们这对簪子做定金好不好?”
“这值得了什么?”最前边那个瞧着有微光一闪,知道是件不错得首饰,该也值得些银子,只是手下却不敢放松:“我们要现成的银票!”
“我若是给了你们银票,你们依旧还来追杀我,那又该怎么办?”相宜不紧不慢道:“自然不能先给了你们银子。”
“那我们去接银子的时候你报官怎么办?”几个人用棍子将尕拉尔手中的木板架住,可尕拉尔却咬着牙将全身的力气都压了下来,几个人只觉得上边似乎有千钧之力一般,心中都有些恐慌,没想到这少年力气竟然有这般大,心中胆怯了几分:“你可不能报官!”
“我自然不会报官。”相宜微微一笑,将那对琉璃蝴蝶簪子托在掌心不住的转:“你们拿着这对簪子取汇通钱庄,我会让那里的掌柜给你们兑换两千两银子,你们拿了钱走,把簪子放到钱庄里头,我派人去接了回来,咱们这就两讫了。”
“二哥,有两千两银子!”一个人心里活络了几分,看了看躺在地上的那个人,小声道:“大哥联系过来的这桩买卖,才一千两银子哪。”
那个被唤作二哥的人鼓着眼睛望向尕拉尔:“你主子都要你撤手了,你还压着我们?快些把木板撤了!”这少年郎手劲可真大,压得他胳膊都快抬不起来了,照他这般不要命的拼法,还不知道兄弟们能不能收拾了他呢!
“骆小姐,我撤不撤?”尕拉尔不理睬他,只是问相宜。
相宜大声应了一个字:“撤!”
尕拉尔一拳难敌众手,现在他已经很凄惨不过了,身上的衣裳被撕拉了好几处,脸上被棍棒打到,青一块紫一块,眼角那边尤甚,还有一线鲜血正在往下边蜿蜒。即便现在看着他好像还能对付,不知道过一阵子会是什么情况。
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尕拉尔涉险!相宜朝那几个大汉道:“我喊一二三,你们一起将棍棒给扔了,要不是我还真不能相信你们!”
那二哥点了点头:“好!只不过你们要把我大哥还给我们!”
相宜略一踌躇,她还想从这人嘴里摸出究竟是谁想要来害她,怎么能还给他们?这才一犹豫,那边几个人就鼓噪了起来:“骆小姐,只怕你不是真心的!”
“好,说到做到!”相宜咬了咬牙,朝尕拉尔使了个眼色,自己慢慢朝马车走了过去:“尕拉尔,你去将地上那个人放到架子车上去!”
在她与这群歹徒说话的时候,那边福伯已经调转了马头,相宜瞄着那马车已经转了过去,心中略微安稳了几分,只要自己回了马车,尕拉尔抱着那人跳到车辕上,福伯赶着马车跑,人的腿总赶不上两匹马的脚程。
连翘一直服侍着相宜,见了她的眼色,心中已经敞亮,她朝那伙人喊道:“我们家姑娘把你们大哥放到那边架子车上,等我们走了,你们自然可以去接他回去。”
几个歹徒听着很是高兴,不住点头:“好好好,就这样说妥当了。”
尕拉尔带着连翘往回走,相宜弯下腰来,将那对琉璃簪子放到了地上:“各位好汉,我将琉璃簪子放在这里,此乃我母亲给我留下的遗物,我是绝对要去取回的,你们只管放心便是。”
“原来是你母亲的遗物,难怪你这般爱惜。”众人望了一眼相宜,只觉得她实在命苦,小小年纪便没了母亲,还要被人算计,自己看在一千两银子的份上助纣为虐,实在也有些不应该。
好在这位骆小姐还开出两千两银子的价钱来,也算是赚了。
众人喜滋滋的望着相宜走到马车旁边,连翘扶着她的手上去,尕拉尔弯腰去抱地上躺着的那人,一切都如相宜说的那样,没有分毫差错。
“尕拉尔,抓着那人赶紧上车!”
相宜与连翘已经上车,掀开马车帘子,望见尕拉尔抱起那个大哥,正准备往架子车那边走,心中一急,低声喝了句:“跳到福伯身边!”
尕拉尔有些莫名其妙,方才骆小姐不是与那伙歹人商议好了,要他将这个什么大哥放到架子车上去?怎么骆小姐又改了主意?这样做好像有些不对,尕拉尔有几分犹豫,背信弃义似乎不太好?
只是他已经习惯了听从相宜的话,即便他此时有几分犹豫,可他依旧照着相宜吩咐,抱着那个大哥就跳上了车辕。福伯赶忙抽了那两匹马几鞭子,马儿撒开蹄子飞快的朝前边跑了过去。
“二哥,车子跑了!”
正在将琉璃蝴蝶簪捡起来的二哥一抬头,就见那马车飞快的从原路跑了回去,马车车辕上坐着两个人,上头还横放着一个人,耷拉下两条腿,一晃一晃的在动。
“妈的,真是唯女子小人难养也!”二哥紧紧的抓住蝴蝶簪子,气得脸孔通红。
“那个骆小姐又是个女的,又是个小人,难怪这么会骗人!”旁边一个唉声叹气:“二哥,她到底会不会给咱们两千两银子?”
“这还用问吗?”二哥将手掌打开,那对蝴蝶簪子的翅膀好像还在扇动,一上一下。
第一百四十三章谭知府开堂审案
连翘拿着帕子蘸了些水轻轻的替尕拉尔擦着脸上的血迹,秦妈妈拿着一个小箱子走咯过来:“来,给尕拉尔上些药。”
方嫂有独门金创药,冬日里生了冻疮,或者是劈柴砍了手,只要涂上那药粉,过得几日便好了,很是见效。
相宜站在那里,见连翘轻手轻脚的给尕拉尔上药,神情专注,一双眼睛直直的盯着他的脸,眉头微微蹙起,脸上有一种似乎要哭出来的表情,心中不由微微一动。
连翘今年十二,过了年就该十三了。
去年连翘到自己身边来时,刚刚满了十一岁,在相宜眼睛里瞧着,还只是个半大的孩子,可是过了一年半的光景,这半大的孩子迅速长大了,她比刚刚来时高了差不多一个头,身子也逐渐饱满了起来,身段窈窕,唇红齿白,站在那里就如一支玉簪花,有了春日雨露的滋润,到了宁静的夏夜,花瓣一片片打开,空庭里有着她微微的香气。
铺子里有两个个年轻伙计,一个十八,一个才十五,可连翘看他们的眼神从来没有这样温柔过,连翘素来就是那种凶巴巴的,刀子嘴豆腐心,两个年轻伙计见了她跑得飞快,唯恐自己有哪里没做好,被她抓住把柄。
可现在看着,连翘那眼神,相宜忽然就明白了,连翘长大了,她心中已经装了一个人,就是那异族少年尕拉尔。
尕拉尔紧紧的闭着嘴,金创药搽到受伤的地方,有些炙热的疼痛,他一声也不吭,只是默默的坐在那里,任由连翘替他涂上厚厚的一层。过了不久,连翘将那金创药的盒子盖好,尕拉尔脸上一块黄一块白,里边还透出些青紫的底子来。
“涂好了?”尕拉尔站了起来:“我把那个歹人送到知府衙门去。”
“你且休息。”相宜摆了摆手:“连翘,你陪着尕拉尔,我与秦妈妈去知府衙门就够了。”
这小院子里就剩尕拉尔与连翘两个,相宜觉得他们总会有些话好说,心中有一种说不出的甜,她望了望连翘,又看了看尕拉尔,转身走了出去。
谭知府听说相宜来了,赶紧吩咐衙役:“快些迎进来!”
他已经打听清楚,这位骆小姐可真是杨老夫人喜欢的人——前边林知府就是替她断了那桩案子,得了杨老夫人的欢心,这才从正四品爬上了从三品。
林知府这才做了两年的知府呢,就升了官!谭知府砸吧砸吧嘴巴,口水都快要流了出来。
虽说正四品到从三品,期间只有一级的差别,可毕竟到了“三”里边,往上升就快多了,有些从三到正三,可是那么一眨眼的功夫,分明刚刚还是挂着从三的职,可一觉醒来,人家就成了六部侍郎,自己只有干瞪眼的份。
谭知府下定决心,自己无论如何也该要巴结上骆小姐这关系,不管怎么样,总要在这几年里讨得杨老夫人两句好话,也好像林知府一半飞黄腾达。
他千方百计想要讨好相宜,经常派管事去翠叶茶庄买茶,顺便打听相宜的喜好,看看有什么事情需要帮忙,只是让他失望的是,翠叶茶庄生意一直不错,也没有谁前去寻衅滋事的,他空操着一份心,那力气始终用不出来。
今日听着说骆小姐绑了一个人过来,谭知府两颗小绿豆儿眼转得飞快,心中嘿嘿一乐,看起来自己终于等到机会了。
相宜与秦妈妈走了进来,这边已经沏好了香茶,谭知府笑得满脸春风:“骆小姐,快些坐下,这茶还是你翠叶茶庄出来的呢,顶顶好的西湖龙井。”
“谭知府多次照顾生意,相宜心领了。”相宜欠了欠身子,笑着坐了下来:“今日过来是向大人报案的。”
“报案?”谭知府眼珠子滴溜溜的一转,脸上显出一副愤怒神色:“谁这么不长眼,敢来惹骆小姐?”
“大人,他可不是敢不敢来惹我们家姑娘,他是打主意要杀了我们家姑娘吶。”秦妈妈站在一旁行了个礼:“七八个人埋伏在路边,也知道准备劫了我们家姑娘准备去作甚,还好给我们抓了一个,现在带着来大人这边,还请大人秉公断案,绝不能放过一个坏人。”
“这是当然,本官自然要好好审案。”谭知府一拍桌子,脸上显出气愤神色来:“竟然还有这样不良之人,本府定要将他绳之以法!”
“好好好,那我就拜托给谭知府了。”相宜笑着站了起来:“我能不能来听审?”
“自然可以,自然可以。”谭知府十分恭敬:“只是现在要先找幕后指使之人,会要动刑,恐怕骆小姐看了会有些不舒服,所以最好回避一下?”
“不,我想亲耳听他告诉我,究竟是谁想要害我。”相宜朝谭知府笑了笑:“谭大人,没事,我能禁得住。”
见相宜坚持,谭知府也不反对,命人将那捉住的人提到审问的房间去。
那人已经醒了过来,他睁大眼睛打量着周围,脸上露出了一丝怯意,见着谭知府一身常服走进来,身边跟着相宜,更是有些心惊胆战。
“快说,是谁指使你去拦截骆小姐的?你这是不要命了不成?”谭知府坐到了案几后边,拍了拍手头的板子,一脸气愤模样:“本府瞧你身强力壮,为何不去做些旁的事情来养家糊口,非得要去做这半路打劫的事情不成?你对骆小姐说是有人给了你银子,你这才起了歹心,你赶紧将那人说出来,将功赎罪,本府还能看着这点给你轻判些!”
那人沉默着,不说话,屋子里有一种沉闷的气氛,相宜坐在一旁,心中着急,怎么着也要让那人开口才是。
她来华阳才一年多,也没结下什么仇家,谁非得让对她下手?她想来想去,想到了远在郏县的骆慎行,上次骆相珲给她写信,就写了这事儿,指不定就是他做下的。可这被捉到的人分明又说了主使的人跟他相熟,骆慎行的嫌疑就少了几分。
“好哇,你不开口是不是?”谭知府有几分急躁,用力拍了拍案几:“给我上刑!先上夹棍,他要是不肯招供,便有力气夹,把他两条腿给废了再说!”
两旁衙役应了一声,走上前来,七手八脚的将那人抬着就往夹棍里边扔,那人开始脸色还强作镇定,等着夹棍套住脚,他便变了颜色,等着衙役将帮拶套上,他忽然间大声嚎叫起来:“我说,我说!”
这夹棍是一种酷刑,用两根三尺多长的棍子,在离地五寸处贯穿铁条,每根中间各有帮拶三副。刑讯的时候,把棍直竖起来,然后把犯人的脚放在中间,束紧棍上的三道绳子,再用一根棍贴紧脚的左面,使它不能移动,再用一根长六七尺,宽四寸的大杠,从脚的右面猛力敲足胫。敲不上二三百下,不但皮破血流,骨头也早已碎了。
“很好,算你识时务。”谭知府望了一眼旁边提着笔的师爷:“全记下来!”
“我是受钱沐阳所托……”那人咬了咬牙齿,终于松口。
“钱沐阳?”相宜惊呼了一声,心中大忿,自己的大舅竟然来算计自己?
“是,钱沐阳。”那人喘了一口气:“我跟他是在赌场里认识的,上次我赌输了银子,身无分文,他给了我五十两,说交个朋友,我们就这样相熟了。”
“然后呢?”
“然后他告诉我,有人欠了他银子却一直不肯还,他想捉了他女儿去来作要挟,给了我一千两银子,要我联系几个弟兄,去将那骆小姐捉了过来。”那人有些垂头丧气:“我本也是想着帮朋友一个忙,还能赚到银子,何乐而不为?这才糊里糊涂去帮忙的。”
“骆小姐,这钱沐阳你可认识?”谭知府见相宜脸上色变:“可是有过什么纠葛?”
“他是我大舅,上回他来我翠叶茶庄讹诈五千两银子,我没有理睬他,他心怀嫌隙,想要报复于我。”相宜咬紧了牙齿:“还请谭大人替我伸张正义!”
“赶紧,去将那钱沐阳捉了过来,本府要审案!”谭知府赶紧拔出拘人的签子,写上钱沐阳的名字,扔了给衙役:“速速过去,不得延误!”
抓钱沐阳没废什么事,走到钱府,拿了签子直接闯了进去,钱沐阳正躺在床上,旁边几个丫鬟服侍着他吃东西,见着衙役过来,钱沐阳吓得差点从床上掉下来:“各位官爷,什么事情要捉我?”
“你自己做下的事情还不知道?”衙役拿着签子晃了晃:“快些走,莫要耽误了时辰!”
钱沐阳眼睛转了转,脸色有些发白,莫非那李大头失手了不成?他撑着床铺板子慢慢的撑了起来:“官爷,究竟是一桩什么事情?”
“你就莫要装样子了!”一个衙役拿着铁链哗啦啦的响:“你想让人捉了你外甥女儿去要赎金,这事情露陷啦!”
第一百四十四章钱沐阳开*底
钱沐阳是个无赖,可是见了官,他那无赖样子就没了。
谭知府才拍了几下惊堂木,他就竹筒里倒豆子,全都招供了,原来这起拦截事件并不是他一人所为。
“原来如此。”相宜长长的吐了一口气,跟她原来猜想的一样,这事情与骆慎行有关。骆慎行还在惦记着自己的四间商铺九万两银子,与钱沐阳密谋,喊人将她劫持卖到西北那边的土窑做暗娼,这样就能将她的财产霸占了。
骆慎行许了钱沐阳一间铺面,三万两银子,钱沐阳见钱眼开,主动去替骆慎行联系拦截相宜的泼皮,本来想着安排了八个人,对付相宜足足有余,却没想到偷鸡不成蚀把米,自己还被捉到了公堂来对质。
“我错了,相宜,大舅错了。”钱沐阳不住的扇着自己的耳光:“大舅一时财迷心窍,要怪就要怪你那父亲骆慎行,是他不安好心!”
饶是谭知府,听得也是瞪圆了眼睛,他自认为自己心肠硬,可没想到原来这世上还有心肠更硬的人,就连自己的亲生女儿也下得了手去,竟然还要将她卖去做暗娼!
“这骆慎行人在哪里?速速去将他拘了过来公堂过审!”谭知府重重的拍了一板惊堂木:“这般猖狂,本府绝不能饶过他!”
“谭大人,那个骆慎行现在是郏县的县令。”相宜忍着心中的怒火,站起身来行了一礼:“只怕这事情还有些棘手。”
“郏县的县令?”谭知府好一阵惊讶,拿着惊堂木的手好半日拍不下来:“原来竟然是朝廷命官,这事情是有些不好办。”
朝廷命官与平民百姓不同,想要拘了来公堂审讯,须得还报请刑部,虽说谭知府是正四品的官,可要收拾一个小小县令,也要经走程序的。
“这……确实有些棘手。”谭知府皱了皱眉头:“只怕是要等上一阵子了。”
从华阳快马加鞭送了信去京城报请刑部批准将骆慎行捉到华阳来审讯,若是中间没有人疏通关节,只怕是一个月都还不够用。况且骆慎行自己是朝廷命官,也不知道京城里有没有人帮他说话,若是提早泄露出去,骆慎行听到风声,早做防备,这事情也不太好办。
“谭大人,你且放心,先让人送了卷宗去京城,报请刑部批准,我这边写信给杨老夫人,走八百里急件,也就几日便到了。”
绝不能放过骆慎行,相宜咬了咬牙,无论如何自己也要趁着这事情将骆慎行给撂倒才行。相宜回了翠叶茶庄赶紧提笔给杨老夫人写信,先将自己的近况说了一遍,顺便请求杨老夫人替她去刑部说一声。
最开始相宜接近杨老夫人的时候,还有些惴惴不安,总觉得自己的行径不太好,不免有趋炎附势的感觉,可与杨老夫人接近得多了,却发现她是真正的和蔼可亲,那份热情是出自内心的,根本不像一些大户人家的夫人小姐一般,只是表面上的那种客套,心里却是万分德尔虚伪。
“也不知道要什么时候才能有回信。”相宜有几分惆怅,看着秦妈妈拿了信急急忙忙奔出去的身影,忽然想起了骆相珲,自己是不是该提醒他,让他好好保护自己。
只是,自己的信恐怕是到不了骆相珲手中,相宜想来想去,只好写了一封信给广陵的高百万,让他注意郏县那边的动静,怎么样也不能让骆相珲跟着骆慎行去受罪。她没有点明骆慎行究竟犯了什么罪过,只是含糊其辞说了几句,骆慎行很快就要遭殃,只望高百万看在女儿的份上,将两个外孙接了回去。
一切都布置好,就等着刑部批捕了。
都快十一月了,来回再急再快也得大半个月,若是十二月前不审理完,这案子只怕是要压到明年了。相宜坐在窗户边上长长的叹了一口气,真恨不能现在就去郏县将那骆慎行抓到华阳来受审。
“骆小姐,你在叹什么气呢?”窗外忽然响起尕拉尔的声音,相宜推开窗户,就见外边有两只翠如碧玺的眸子正在望着自己,脸上的金创药已经干透,就如泥巴般粘在上边,尕拉尔的一张脸瞬间就大了一圈。
他的手中拖了一个树桩,快要成型,雕的就是翠叶茶庄里的小亭子与假山,亭子那尖尖的角已经勾勒出来,假山也有了大致形状。
“这个雕得很好看。”相宜赞了一声,将话题转了过来,不欲与他说起自己的心事。
“骆小姐,我听连翘说了。”尕拉尔眼神里有着惋惜的神色:“没想到竟然是你父亲,你们汉人不都说虎毒不食子?怎么会有这种猪狗不如的父亲呢。你就别为这事情难过了,你父亲对你不好,你还有我们呢。”
“尕拉尔,咱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就说过了,无论如何都不要放弃希望,不管怎么苦,只要你往前边看,就能见着光亮。”相宜微微一笑:“我已经与他断绝了关系,本来就是路人,哪还有虎毒不食子的说法?我早已经不在乎他,也不是在为他这份绝情在叹息,我只是想如何才能早点将他抓起来,不让他继续去祸害别人。
骆慎行又成了亲,那位刚刚嫁了他的小姐肯定还不知道他是这般卑鄙龌龊的人,等着刑部的批文下来,将他捉到华阳来,只怕那位小姐会着急得吃饭都吃不好了。
“原来如此。”尕拉尔笑了笑:“那是我想得太多了些。”
“不管怎么样,都要谢谢你。”相宜看了尕拉尔一眼,见他目光殷殷,忽然有几分不自在,将那扇窗合拢,只将那翡翠琉璃般的一双眸子隔到了外边,茜纱窗上倒映着一个淡淡的黑影,仿佛是一幅清淡的水墨画。
“姑娘,你大舅母过来了。”玲珑风风火火的从前边铺面跑了过来,门边上露出了她红扑扑的一张脸:“要不要我带她进来?”
大舅母过来,该是为了大舅的事情?相宜猛然想到了那个圆圆脸盘的大舅母贺氏,去年来华阳的时候,她请自己用饭,眉眼间甚是和善。听下人说大舅嫌弃贺氏啰嗦,不爱多与她说话,晚上基本在两个姨娘与通房丫鬟那里歇着,很少进主院。
即便这男人如此薄情,可一旦出了事情,还是有人在替他奔走。相宜有些为难,想着贺氏那和气模样,又不好拒绝她:“你带着她进来罢。”
贺氏穿了一身暗绿色的秋衣,头上只戴着两只簪子,十分的简单朴素,走到相宜面前,贺氏伸出了两只手,紧紧的拉着相宜不放,那圆胖的手腕子上,只得一个老玉镯子孤零零的在晃荡。
“相宜。”贺氏的嘴唇微微发抖,看得相宜有几分难受,她想说几句话来安慰贺氏,可却一句也说不出来,她不能开口,开了口以后,贺氏指不定就要请她去知府衙门求情,将钱沐阳给放了。
虽然说自己没被劫持走,可将钱沐阳给放了,实在太对不住自己今日受的惊吓。相宜打定了主意,先不接口说话,看贺氏究竟准备怎么说。
“相宜,你能不能帮个忙?”贺氏的眼睛里露出了几分愁苦出来:“你去知府衙门……”
“舅奶奶,这可不好办,舅老爷做的是违法乱纪的事情,竟然想抓了我们家姑娘去卖到西北那些土窑子里头去,我们家姑娘又怎么能开口去替舅老爷求情?”连翘见着贺氏马上就要说到求情的话,十分着急,赶紧在一旁插嘴,打断了贺氏的话头:“舅奶奶还是先回府去替舅老爷准备几身换洗衣裳,免得他在大牢里住着没衣裳换。”
贺氏抖抖索索的摇了摇头:“不,我不……”
“不也没办法了。”连翘望了相宜一眼,见她站在那边不说话,知道她心里正在想着如何拒绝,索性来做个恶人,将这黑锅儿往自己身上背:“舅奶奶,这个真怨不了我们家姑娘不帮忙,是不能帮忙,舅老爷现儿是犯了法被抓进去了,可不是我们家姑娘说一句话就能放出来的,总要能在谭知府面前说得话起得人才能去开口罢?舅奶奶,你还是去找别人试试看,或许还有些希望。”
贺氏哀怨的看了相宜一眼,好半日才抖着手道:“相宜,你是个好孩子,你听我把话说完。舅母不是来为难你的,舅母只是想着,请你去知府衙门说一句,莫要判去西北流放,就到华阳做苦役便是,十年十五年的,随便知府大人判了,谁让他鬼迷心窍做出这样的事情来呢?自己的外甥女也能下得手去,说出来真真丢人,我本来都不好意思过来找你的,可是总得要为家里着想……”
“什么?”相宜有几分吃惊,见着贺氏絮絮叨叨的还想往下边诉苦,不由得赶紧打断了她的话:“你是说要去衙门讲,给大舅判苦役?”
“是。”贺氏点了点头:“他自己做下的错事,可不该由他自己承担?”
68|24|5.21|家
贺氏对于钱沐阳被抓,一点都不介意,实在出乎相宜所料。
连翘听说不是要来求情放人的,脸色好了不少,立刻热络的笑了起来:“舅奶奶,方才都是我不好,有些心急,所以说了些对不住的话,还请舅奶奶不要介意。”
贺氏带着些许哀愁望了连翘一眼:“不碍事,本来就是我们家理亏。”
连翘扶着贺氏坐了下来,又一阵风般跑出去沏茶,贺氏望着连翘的背影,一脸的苦笑:“你这丫鬟着实是个得力的。”
相宜陪着笑道:“可不是,自从她过来,还真做了不少事儿吶。”
“相宜,舅母也不瞒你。”贺氏一脸愁容:“以前没分家,公中将各房嚼用都给包了圜儿,我们也用不了什么银子。你大舅喝酒赌钱,就从那些铺面里暗地里克扣些。可没想到被你那继外祖母撺掇着分了家,你大舅还算强横,分了五间铺面,家里住的地方也宽敞,我原以为这日子也该好过,五间铺面里有三间派了管事打理,还两家租了出去,一年马马虎虎能凑上万把两银子,紧把细用倒也凑合。”
“一年才一万?”相宜有几分惊讶,这五间铺面也不知道在哪个地段,平摊下来一间铺子一个月只能挣两百还不到哪。只不过这铺子经营也得看人去,像刘妈妈与翠芝,那时候在东大街开铺面,一个月才挣了二十多两银子,相比之下,一个月挣两百也算多了。
“可不是才一万?”贺氏愁容满面:“出租的那两间在城北门口那里,一个月租不过三四十两银子,其余三间铺面都在南大街与北大街,能挣出这么些银子已经不错了。”
“舅奶奶,喝茶,喝茶。”连翘笑嘻嘻的将一盏茶捧着进来:“尝尝才进回来的黑茶,这个喝了能清肠润肺,还能让人身子清减吶。”
贺氏接过茶盏,揭开盖子,心不在焉的喝了两口,眉头紧紧皱着,没了声息。
这钱沐阳有两个姨娘,每人都生了两个孩子,贺氏生了三个,现在最大的表兄已经有十五岁了,眼见着过两年就要娶妻了,这七个孩子嫁娶的花销,就不知道有多少了。若一年只能弄出一万两银子,吃穿嚼用都要从这上边来,最多能省下个三四千两,省十年,也就三四万两,如何还能手头宽裕的娶妇嫁女?
“你大舅舅,”贺氏沉了沉气,这才慢慢的说出口来:“每年一万两银子里头,他总要拿去四五千两,我劝他不要拿着银子起喝酒赌钱,他还不乐意,只是吼着我,若是我再说,他便将我给休了……”贺氏说到此处,一滴眼泪掉了下来,落在了那盏黑茶里,茶水面儿上边,一圈圈的涟漪。
相宜无奈的望着钱氏,她也是吃够了苦头,全心全意为家里盘算,却被钱沐阳这般对待,实在是不应该,难怪她过来求自己,让谭知府判钱沐阳十多年苦役,这样他就不会再到家里胡闹,把个家底儿折腾空了。
“相宜,舅母也不怕你笑话,这家里的丑事都说给你听。”贺氏见着相宜一副同情自己的模样,眼圈子红了红,忽然间满腔心事都要破口而出,这些话她日日埋在心里,都没个说处,只觉得自己堵得慌,可又不知道该与谁来说。
现儿面前的外甥女还没得九岁的人,半懂半不懂的时候,自己跟她诉诉苦,她睡一觉以后,转头就给忘记了。贺氏捏了捏那茶盏杯子,实在忍不住那些苦处,开始一一将钱沐阳的不是说了出来:“去年不知道从哪里得了一注银子,倒有小半年没跟我开口要过,我本以为他良心发现,知道要替儿女攒下些银子来,可是没想到过了中秋他便回了原样,每次回来就问我要银子去赌钱,好像从来就没赢过……”
相宜心中敞亮,去年那笔银子,肯定是他去华阳知府告状得的好处,手中那些银子用光了,自然便又要来讨要了。
“去年过年的时候,管事将这一年的利钱送到府里,一共是一万一千两,他一张口,就问着要分一半。”贺氏含着泪,心中实在委屈,那时候她跟他苦口婆心讲道理,一府的人要吃饭穿衣,过得几年还有七个儿女等着要办喜事,到处都要用银子,不紧把细用怎么对付得过去?
可钱沐阳根本就不听她的话,只是黑着脸伸手要银子:“休得啰嗦,若是再不给,仔细我将你休了回娘家!”
贺氏惊骇得话都说不出来,只能忍气吞声给了他五千两银子,自己拿着六千两,愁得皱纹都上了眼角,一府主子奴仆差不多有五十来个人,就算她节俭得不能再节俭,至少每个月三百两银子要花,再加上那些人情往来,五千两银子可是砧板上的钉子,妥妥的要花到这么多,那么这一年就只能存一千两了。
这日子是越来越没法子过下去了,平素一年少说能存个三四千两,可钱沐阳这两年花钱越来越凶,刚刚分家的时候,一年也就千把两银子就对付过去了,现在一年拿走五千,真是让她哭都没地方去。
早几日,钱沐阳醉醺醺的回来,一进门便吐着酒气喊:“快,快些拿银子过来!”
贺氏听了这句就觉得心惊胆战,但想着家里都快没法子过日子了,鼓足了勇气朝他喊了一声:“家里还有什么银子?钱沐阳,你究竟是想要将这个家散了不成?”
钱沐阳一个虎跳奔到贺氏面前,贺氏吃了一个惊吓,往后一退,踩到自己的裙子角,差点要摔倒在地上。钱沐阳赶着上来伸腿便踢了她一脚:“快些,拿银票出来!”
贺氏吃痛,好半日直不起身子,钱沐阳已经奔到她的梳妆匣子面前,伸手一抽,将那一屉子首饰倒了出来,拿了衣袖一包,将几样值钱的拿着走了。贺氏站在角落里,好半日都做不得声,身子觳觫不已,想着自己府上这困顿情状,哭了一个晚上都没止住眼泪。
相宜听着贺氏这般说得心酸,也陪着落了几滴泪:“舅母,你便放心罢,我会与谭知府去说的,一定会让大舅这些年不来折腾。”
难怪贺氏要求判钱沐阳十年苦役,最小的那个表妹今年也有六岁了,十年里头钱沐阳不用吃酒赌钱,不知道能省下多少银子,到时候七个儿女嫁的嫁人,娶的娶媳妇,把这桩事情办妥当了,那也就安心了。
听着相宜答应下来,贺氏实在感激:“相宜,实在是感激不尽。”她幽幽的叹了一口气:“到华阳做苦役,我还能派人时常去送些东西,好衣好饭的供养着他,若是去了西北,那边有谁为他打算?西北那里气候不好,只怕他到那边去受不得这一桩苦吶。”
连翘在旁边听着,实在有些觉得难受,张张嘴想说话,还是压了下来,相宜朝她看了一眼,吩咐道:“让秦妈妈回去说一声,今日舅奶奶过来用饭。”
听得相宜那句话,贺氏看了看门外边,就见那阴云层层的堆了上来,日头慢慢的不见了影子,眼看着便是快要入暮时分了。她慌忙站起来:“相宜,我就不叨扰你了,府里还有的是事情呢。”
相宜也没有挽留,见着贺氏带着那贴身妈妈,慢慢的走出了院子,用手摸着胸口,只觉得好一阵不舒服,这女子还是得要自立自强,若是只依附着男子,总是会要吃些苦头。即便钱沐阳这般差劲的男子,可还是有贺氏在为他考虑,明面上说着是要判他做苦役,实则还是想要自己替他求情不要去西北。
“姑娘,咱们也快些回去罢,这天眼见着就要黑了。”连翘收拾了茶盏,急急忙忙的赶着出来,看了看天色:“这十月末日头落得早。”
过了二十天,谭知府将相宜请了过去:“骆小姐,可算是得了刑部的批文。”
相宜见着那个牛皮纸信封,一颗心砰砰的直跳,这一日可算是盼到了,这狼心狗肺的骆慎行,自己可要让他尝尝从天摔到地的滋味不可。
“只是……”谭知府朝相宜苦笑了一声:“我却没法子捉拿骆慎行了。”
“什么?”相宜惊诧的望了谭知府一眼:“这是何故?”
“有人已经告发了骆知县贪赃枉法,这密告比咱们的先到京城一步。”谭知府说得十分殷勤,用咱们将他与相宜圈成了一处:“刑部现儿已经派了青衣卫去了郏县,将骆慎行抓去了京城。”
“已经去了京城?”相宜有些失望,没想到杨老夫人那边先下手了一步。
当初杨老夫人就与自己说,想要对付骆慎行,可以高高举起,然后又重重摔下,先让他坐上县令的位置,让他好好的在任上大捞一把,再让人告发他贪赃枉法,将他从云端摔到地里。相宜已经派仆人去了郏县,搜集整理骆慎行贪赃枉法的证据,就等着这一日到来,亲手将骆慎行送进大牢。
可是没想到杨老夫人都不用她交证据过来,就已经直接下手了。相宜有些遗憾,自己都不能亲自替母亲钱氏报仇了呢。只是,相宜又有些疑惑,杨老夫人早些日子写来的回信里只字未提已经安排人手告发骆慎行这事情,若是她安排的,定然会告诉自己,这里边难道还有别人在算计骆慎行?
“骆小姐,刑部要咱们先将钱沐阳与那李大头好好审讯一番,将物证都一并呈上,再重新做一份卷宗送去刑部,刑部会替你一并审了这案子。”谭知府笑得十分谄媚:“骆小姐,不管怎么说,那骆慎行肯定是要遭报应了。”
第一百四十六章骆慎行被押进京
纷纷扬扬的大雪从天上飘了下来,如柳絮如鹅毛,大大小小的一片又一片,中间还夹杂着细碎的雪花粒子,偶尔打得明当瓦点点滴滴的响。
相宜坐在屋子里头,桌子上放了一本书,正提笔在慢慢写着什么,黄娘子坐在一旁,不住的指点着她:“这一笔稍稍嫌着用力过分,与你前边那几笔有些不搭配。”
连翘蹲在一旁,在炭火盆子上头烤橘子,小小的金橘子串成一串,上边已经冒出了袅袅的白色的烟雾。听着黄娘子这般说,连翘抬起头来嘻嘻一笑:“我们家姑娘写的字可真是好看,我瞧着哪个字都好。”
相宜抿嘴一笑:“你也就会坐井观天了。”
“姑娘。”门帘子下钻进一缕寒风来,方嫂拿着一封信站在门口:“刚刚驿站那边送了信过来,这可是今年他们最后一次送信了,刚刚好赶上。”
相宜接过信来,瞧着上边落款是广陵,不由得“咦”了下,究竟是谁写信给自己?拆开信封一看,原来是骆相珲。
骆慎行被押送进京,骆相珲与骆相勤自然就被高家接了回去,那新娶的夫人也哭哭啼啼奔了娘家,原以为嫁了县太爷,风风光光,万万没想到,这风光还没半年,转眼骆慎行就沦为阶下囚,她差点跟着被押解进京。
骆相珲的信里写得洋洋得意:“她那时候对我十分不好,每次见面都是横着眼睛,似乎我十分碍眼,现儿总算不要与她住在一处了。”
起先骆府分家的时候,相宜原以为高家会来人接骆相珲与骆相勤,可没想到高家那边却没有动静。黄娘子叹着气道:“这宗法礼教,讲究的是个从父,虽然母亲过世,可父亲还在,即便祖母犯下过失,外祖家又如何能插手?”
相宜默然,自己不过是与骆慎行扯破了脸面,还花了些银子才得了自由身,可高家却没什么理由出面去接骆相珲与骆相勤,父亲还活得好好的,怎么能提这要求来?况且骆慎行是知府衙门里的推官,若是打官司要将外孙接回来,知府大人是绝不会断给他们的,这也就只能由着自己的外孙依旧留在骆家了。
骆慎行春风得意了大半年,终于栽掉了,骆相珲欢欢喜喜的回了外祖家,回到广陵听了些事儿,心里顿悟,赶紧写信给相宜来报告这件大快人心的事情。
“我觉得很是纳闷,怎么这般快就东窗事发了,回来才晓得原来那是我外祖家做下的手脚。”骆相珲的字里行间透露出一种得意来:“我原先都在想,外祖父外祖母怎么就不管我与弟弟了,没想到他们是在暗地里关注着我们。”
根据骆相珲的说法,高百万暗中找了自己在郏县的一个朋友,让他花银子买通知县衙门里的知事,专门搜罗整理骆慎行的各种受贿劣迹。那知事在原来县太爷底下还能得些细碎银子,骆慎行一来,什么好处都不给他们,全被吞吃了,知事心中有怨,只想将骆慎行挤走就好,得了那笔银子,当下十分用心,将骆慎行的一举一动都记录下来。
高家得了这记载,十分高兴,又花重金将这份记载呈送到京城里边去,没想到刑部很是重视,当即就派人下来,将骆慎行抓去了京城。
“我听外祖父说,皇上最近就在抓这贪腐的事儿。”骆相珲的欢喜从字里行间全透了出来:“他抓到京城以后,肯定没什么好果子吃,肯定是回不了广陵啦。”
相宜微微一笑,将信压了下来,骆相珲也想得太轻巧了些,这里头若是没有杨老夫人得手笔,谁又会对一个贪腐的知县这般关注?还竟然押解上京城去刑部受审?这里边,定然还有些名堂,肯定是不想节外生枝,索性押到京城去。
这边谭知府倒是干净利落,得了刑部的那信之后,没几日便判了下来,钱沐阳谋害外甥女未遂,十年苦役,不得减免,那个李大头,却只得了五年监禁,另外张贴布告,敦促同伙投案,若能自首,自然可轻判,若还是负隅,一经抓捕,重重量刑。
这个结果也算是让相宜出了心中一口恶气,钱沐阳是罪有应得,判了十年苦役也遂了贺氏的心愿。那日在公堂上,相宜见着贺氏抱着钱沐阳在痛哭,钱沐阳嘴唇皮子直打颤,一脸害怕的神色,只怕是他想着自己要过十年暗无天日的生活,心里头害怕。
这结局算是再好也不过了,贺氏总算能攒下些银子,到时候表兄妹们的亲事也能风风光光了。相宜接过连翘送过来的一个金橘子,动手剥开皮,腾腾的热气便升了起来,等着那热气散了,这才咬住那金橘子,一口一口慢慢的吞了下去,酸酸甜甜,真是好滋味。
黄娘子拿着相宜的字看了个不歇:“相宜的字,越发的好看了些,再几年,只怕是能胜过我了。”
“娘子实在是夸奖得厉害,如何能够。”相宜笑着看了黄娘子一眼:“我要想练到娘子那境地,只怕还要十年才成。”
“长江后浪推前浪,这个谁又说得定。”黄娘子将相宜临好的字放下,又拿起放在一旁的那几张纸看了看:“相宜,你真的准备整饬城北那个茶园了?”
相宜点了点头:“是。”
因着出了钱沐阳派人劫持她的事情,谭知府将城北茶园那个周老爷捉了起来,好一顿审问,周老爷只觉得自己实在背时,怎么就跟这案件扯到一处了,他连连喊冤,最后没得法子只能到相宜这边来求情:“骆小姐,我若是与这案件有一星半点关系,就天打雷劈不得好死!你帮我向谭知府去说说,我真的跟这事情没干系!”见相宜不开口,他哭丧着脸道:“那茶园我也不要多了银子,就按一亩二十两银子来算,怎么样?”
谭知府讨好卖乖,又替相宜压了二两银子一亩,最后城北那个茶园作价一万八千两,当即银货两讫,在公堂上顺便将字据立下,周老爷一脸心疼,可又怕被卷到这官司里去,自己讨不了好还要附带着判几年苦役就糟糕了。
权当花钱消灾罢,周老爷叹了口气,也不过是少了两千银子——茶园差不多也就二十两一亩,自己那时候说三十两,不过是想欺负骆小姐年纪小不懂行情,再说看她那翠叶茶庄赚钱,想着她拿银子出来也容易,这才狮子大开口,没想到兜兜转转,自己竟然连个市价都没捞上。
得了这个茶园,相宜只觉得自己的背都忽然直了些,她写信告诉杨老夫人这事情,希望她能开春以后派几个帮手过来。相宜心中拿定了主意,她这一年要吃住睡都在茶园呆着,怎么样也要将茶园管理得像模像样。
只是她写信出去的时候有些晚,到了年关驿站便停了,到今日还没见着杨老夫人那边的回信。方嫂与秦妈妈都安慰她道:“我们家老夫人是最最肯帮忙的,姑娘你放心,她都管了你这么多事儿了,这种小事如何能不管。”
相宜听了心中安定了几分,赶紧让秦妈妈安排人手去茶园那边收拾出屋子来:“我今年就在茶园与城南轮流住。”
“姑娘,你怎么能住到茶园去?”连翘有些担心:“那里肯定比较艰苦,茶园里还能有什么好地方住不成?”
相宜坚定的摇了摇头:“不,我要去。”
不管有多苦,她怎么也得稳扎稳打的将这茶园办好。做一桩事情就要尽心去做,方才能成一桩事情,若是只顾着轻松,不亲自去体会,只怕是万事不成。
前世的自己只会窝在后院,眼皮子浅到只见着一堵墙,今生自己得了机会走出来,便要多去体会一下生活,总得将身上那小家子气给去掉——相宜心中微微一痛,她还记得容大奶奶那时候说过的话——只不过她说得没错,自己那时候可不就是小家子气?
见相宜似乎已经下定决心,旁人也不多说,秦妈妈赶紧派人过茶园去收拾屋子,尕拉尔知道了这事,自告奋勇要跟着一起过去:“骆小姐,我力气大,去干活是最好不过的了。”
还没等相宜开口,方嫂便点了点头:“尕拉尔,你去罢,为姑娘去将那边的屋子修缮好,明年好过去住。”
她的目光落在了相宜身上,心中有几分赞许,姑娘这才是能当大事的人呢。
暖黄的灯光照在相宜脸上,散发着柔和的光,她的肌肤就如那温润的羊脂玉般,一点点的发出了异样精致的光彩。元宝领将她的脖子衬得纤细而颀长,领口边上绣的重重叠叠的缠枝芙蓉花,可却不及她入花朵般的脸孔。
骆家的这位小姐,离开了广陵府以后,心情舒畅,真是越发的美了。
第一百四十七章逢佳节牵肠挂肚
厚厚的夹棉门帘微微在晃动,上边绣着的牡丹花十分富贵,绿叶里托出了红彤彤的花朵,重重的花瓣里藏着隐隐约约的脉络,似乎伸手就能将它们扯出来一般。
门口站着一个打门帘的小丫头,搓了搓手,瞧着嘉懋只是笑:“大少爷,怎么不进去呢?”
嘉懋望了望那门帘,最终还是抬起脚来。
容大奶奶与容大爷正在屋子里头说话,见嘉懋进来,脸上全是笑:“嘉懋,你这是怎么了?为何脸色沉沉,不大高兴?”
“母亲,今年怎么就不回广陵去了?”嘉懋坐了下来,心情有些紧张,想听着母亲回复,又怕她直接拒绝,只能假装镇定,弹了弹衣裳上的雪花末子,眼睛却落在自己的宝蓝色锦袍上,那蓝色缎面不断的改着颜色,上边有着云纹,就如在流动一般,这锦袍是三婶娘做的,手艺可真是好。
“今年还回去作甚?”容大奶奶望着嘉懋直乐:“现在你二舅舅一家都不在广陵住了,那府中只剩几十个下人在打理园子,未必我还要给那些下人去拜年不成?”
嘉懋有些不服气:“母亲不是说只有回了广陵心里头才舒服些?现儿外祖母一家都不在广陵了,你回去刚刚好随便怎么着,这样还不好?”
“哟哟哟,瞧瞧你。”容大奶奶望着容大爷只是笑:“你瞧瞧你儿子,比我这个做母亲的还着急回娘家去呢。”
容大爷呵呵的笑了起来:“嘉懋是与外祖母亲近,还和宝柱最相得,下回咱们去京城找他们便是,今年广陵就不去了。”望着嘉懋那带着失望神色的脸孔,容大爷安抚他:“怎么了?难道是觉得少了二舅舅的吉利钱心中不高兴?你最近替金玉坊画了不少好图样,父亲奖你一百两银子,如何?”
“父亲,你还将我当小孩子看。”嘉懋有些无奈,不过依旧还是伸出手来:“一百两就一百两,我也不嫌少。”
容大奶奶在一旁咬着牙齿吃吃的笑:“一百两还少?你就画了十来张图样,还得让那些师傅帮忙改才合用!”
嘉懋心中有些不快,旁人个个都赞他画的首饰样子好看,只有母亲总在说这里不对那里不对,到现在还说给他一百两银子太多了。他沉了沉脸,耷拉着眉头道:“母亲,那十多款首饰,赚的银子只怕上了好几千,才给我一百两,难道还多了?”
容大爷将银票放到了嘉懋手中,顺便摸了摸他的脑袋:“怎么与你母亲说话?即便你画得再好,也该谦逊些。你母亲也没说错,你本来就在金玉坊里拿了分成银子,现儿我再给你一百两可是另外加的,看在今年不去广陵你少了吉利钱的份上!”
嘉懋闷闷不乐,捏着那一百两的银票就往外边走,容大爷喊了一声:“嘉懋,过了年你就十岁了,都是半大的人了,可要稳重些,做什么事情可千万再不能意气用事,知道否?”
“父亲,我知道了。”嘉懋回头望了容大爷一眼,有些无奈,父亲什么话都听母亲的,这些分明都是母亲的话,哪里是父亲想说的?走到外边,见着白茫茫的一片,嘉懋心中有些怅然,眼前仿佛出现了一个亭亭玉立的小姑娘,身上披着青莲色的斗篷,站在那里就如一支清秀的荷花。
他想去华阳见她,只是没有借口。
嘉懋有几分苦恼,若是去了广陵,有宝柱一道作伴,两人就可以不顾母亲的阻止,一口气跑到华阳去,可现在却没得这个机会了。
二舅舅一家今年去了京城陪着外祖父外祖母过年,要等着年后才能回来了,母亲不去广陵,只是呆在晴雪园里,每日逗弄着小妹妹冬华,最多去二婶娘三婶娘那边走走,丝毫没有要回广陵的意思。
不知道她此时过得怎么样,嘉懋呵出了一口气,嘴边一阵白色的霜雾。站在走廊下边想了想,跺了跺脚,他飞快的往园子里走了过去,宝蓝色的锦袍在水晶琉璃般的雪地里很是打眼,一忽儿便没见了踪影。
“大爷,奶奶,大少爷往左边那条路去了。”打门帘的小丫头探头进来,向容大奶奶知会了一声:“想来是没出园子的。”
“唔。”容大奶奶手里端着茶盏,长长的指甲套子上的点翠一闪,那光芒淡淡的过去了:“金枝,你去叮嘱下马夫,万万不能让大少爷骑了桃夭出去,也不能给他备马车,大少爷要出府必须得有我的话才行。”
“是。”金枝弯弯腰,急急忙忙的朝外边走了去。
“曼娘,你这又是何苦,为何将嘉懋看得那般紧?”容大爷有几分不解:“嘉懋整日里呆在园子里头,也没什么地方好去玩的,出去散散心可不是应该的?”
“中凌,你可还记得去年嘉懋做下的事情?”容大奶奶一提到去年那事儿心中就有气:“他与宝柱,竟然骑着马去华阳了!刚刚下过雪,地上全是冰,也不怕摔着!最最可气的是,我与二嫂劝过他们两人,结果一声不吭的就走了,压根儿就没将我们放在眼中!”
“可是嘉懋不还是好端端的回来了?”容大爷伸手拍了拍容大奶奶的手背:“曼娘,有些事情咱们也该放手,让嘉懋自己去外边闯一闯,现儿他十岁的人了,还像三岁的孩子一般怎么行?他可是大房长子,到时候要撑起容家门面的!”
“你知道什么!”容大奶奶有些愤愤不平,容大爷这么多年来对自己言听计从,两人根本就没红过脸,可在如何对待嘉懋这事上,竟然有了分歧。
他是故意当不知道还是真没有注意到?容大奶奶瞥了容大爷一眼:“容中凌,你是在装傻不成?你儿子去华阳是做什么,难道你不知道?”
“只不过是跟着宝柱去华阳看他表妹,小孩子之间这般和睦,也是难得。”容大爷朝容大奶奶笑了笑:“你又何必想太多?不过是才几岁的孩子,如何就有别样的心思?再说了,你愈是想压着他,只怕嘉懋心中愈是不平,更是会与你顶撞起来呢!”
容大爷对于自己的儿子,是一千个满意。
容家虽然是江陵的世家大族,可嘉懋却没有一点纨绔子弟的模样儿,这两年他尤其有些进益,每日里不是在学堂里刻苦攻读,就是去金玉坊学着打理,现儿还能画些首饰样子出来,最最要紧的是件件新巧,也不知道他究竟是怎么想出来的。
有这样的儿子,容大爷只觉得心满意足,完全不能理解容大奶奶为何还要这般挑剔:“嘉懋已经做得够好,你又何必还这般不高兴?”容大爷伸手将冬华抱了过来,亲了亲她白玉般的脸蛋:“冬华你说说,哥哥好不好?”
冬华抬起小脑袋,头上两个小抓髻几乎要挂不住那朵珠花:“哥哥最好啦!冬华最喜欢哥哥了!”她努力的伸出自己的两只小胖手儿,拉住容大奶奶的手笼边子上的毛扯了扯:“母亲不要怪哥哥了!”
“哼,你就会用冬华来逗我开心!”容大奶奶见着冬华那黑色弹珠儿一般的眼睛,心中便有些发软,笑着将茶盏放下:“只是这事情关系着嘉懋以后的前程,我可不能不防备着些。”
容大爷没有说话,抱起冬华就往外边走:“我带冬华出去走走,顺便看看嘉懋娶哪里了。”
容大奶奶点点头:“你去罢,难得有几日清闲,到了初六,金玉坊又得要开门了呢。”
随云苑的前坪里扫得干干净净,没有一点积雪,墙角处放着一个大花瓶,里边插着几支红艳艳的梅花。院子里头摆了两张大方桌子,雪白的宣纸铺得端端正正,春华夏华与秋华正提笔在在照着那花瓶里的梅花绘画。
季书娘手中拿了个绣绷,坐在一旁低头绣着花,抬头见着宝蓝色的锦袍一闪,笑着招呼了一句:“嘉懋过来了。”
嘉懋喊了一声“三婶娘”,便背着手走到桌子旁边,看了看三个妹妹的画,指着秋华的那张宣纸道:“还是秋华妹妹画得最好,真是活灵活现。”偏头看了看春华的那画,嘉懋哈哈的笑了起来:“我怎么就看不出是梅花,瞧着是老树桩子上点了几点红色。”
“哥哥!”春华气得丢下笔,跺了跺脚:“你就会说我坏话!”
季书娘赶紧站了起来:“春华的画得也不错,只是这枝干画得粗了些,画梅花,最要紧的是风骨要到,老梅枯枝那意境才是上佳。”
嘉懋朝春华眨眨眼:“说句玩笑话儿你也当真!”他低头看了看季书娘手中那块布料,有几分惊喜:“三婶娘,你是在做我上回托付你的那斗篷吗?”
“可不是。”秋华把最后一个梅花花苞点上,笑着道:“我母亲听你说要得急,这几日都在赶着做呢,今日是绣斗篷底下的那水波纹路,绣完就好了。”
春华走了过来,一把将嘉懋扯到了院子旁边,低声道:“哥哥,你是要送了去华阳?”
嘉懋瞪眼望着她:“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春华有几分得意,一双手叉在腰间:“母亲肯定在防着你哪,要不要我送你出府去?”
69|第60章 ·π
鎏金的铜兽壶里吐出丝丝缕缕的白色烟雾,带着点鹅梨香的清甜,深深的吸一口,只觉得嘴里也有了一种说不出的甘美。屋子里头的炭火铜盆烧得正旺,哔哔啵啵的响声,将一片宁静打破,只不过也就响了那一下就再也没了声息。
春华掀开门帘往里边瞧了瞧,容大奶奶正拿了一瓣烤热了的金橘在喂冬华吃,冬华胖乎乎的小手攀住容大奶奶的胳膊,将脑袋凑到她的手边,吮吸个不停。容大奶奶笑着点了点她的小鼻子:“贪吃鬼,差点将我的手指咬断吶。”
“母亲。”春华高高兴兴的往里边走,母亲这时正高兴,自己赶紧提要求:“母亲,我想到街上去逛逛。”
“今儿才初三,有什么好逛的?咱们园子里还不够你逛?”容大奶奶笑着看了一眼春华:“不是去随云苑跟你三婶娘学着画画去了?怎么这般早就回来了?”
春华拿出一张折好的宣纸打开来:“母亲你瞧瞧,可比原先画得好了?”
容大奶奶瞅了瞅:“不错不错,今儿这画还能分得出梅花枝干与那花苞来了,不比昨日的,黑里透红的一大团。”
“母亲,你就会取笑我。”春华扭了扭身子,一只手拉住了冬华的小胖手不住的摇晃:“我想到外头去买些烟花过来,今晚放烟花。”
“让下人到外边去买便是了。”容大奶奶说得十分坚决:“这么天寒地冻得,出去作甚?仔细冻坏了身子!今儿还是初三,也不知道那卖烟花的杂货铺子开门了没有,若是倒外边白走了一趟,少不得更是不高兴。”
春华张了张嘴,无话可说,只能讪讪的转身走了出去。
“这一个二个的,怎么都是想往外边跑?难道这家里还容不下他们了?”容大奶奶将冬华交到奶娘手中,疑惑的站了起来,望了望那不住晃动的门帘,心中满是疑惑,往年也不见春华喜欢放烟花,今年这是怎么了?大年初三喊着要出去买烟花!
“怎么样?母亲准许了没有?”嘉懋从朱红色的廊柱后转了出来,脸上全是一片焦急的神色:“你最得母亲喜欢,你一开口,她肯定准许了,是不是?”
春华有些丧气:“没有,母亲就是不准出去。”她瞅了嘉懋一眼,见他一脸惆怅:“你那阵子又不藏到二婶娘的马车里边,不管怎么样,先跟着去华阳再说。”
嘉懋叹着气道:“我那阵子还想等着三婶娘做好斗篷,没想到母亲竟然将园子们给封了,现儿要出去可为难了。”
“哥哥,你可以钻狗洞出去。”春华嘻嘻一笑:“想出去还是有主意的。”
“你可真想得出来。”嘉懋怫然不悦,甩了甩衣袖:“得得得,我再去想想法子。”
看起来母亲是下了决心不要自己出门了,嘉懋有些烦恼,不知道为何,母亲对相宜有一种天生的不喜欢,他实在想不通母亲为何有偏见,相宜到底哪里不好?
前世,母亲嫌她小家子气,没法子做大家主母,在姑祖母下了懿旨给他赐了婚事以后,母亲就喜气洋洋的给他张罗起来,恨不能他马上就将薛莲清娶过来一般。嘉懋知道她心里怎么想,还不是不想夜长梦多,想快些让相宜那边断了念想。
那时候容家已经搬去京城,而远在广陵的相宜如何得知了自己得了赐婚的事情,多半还是母亲派人传了话过去,相宜那继母先还存着两分小心,后来得了这个信更是肆无忌惮,硬是将她许给了一个老秀才。
阴差阳错,他与相宜究竟是错过了。
当然,也要怪他前世太懦弱了些,前世的他总是想着不让父母失望,该要做个孝顺的好儿子好孙子。若是他抗旨不娶薛莲清,不知道长宁侯府会不会因此受到影响,那些日子里头,每日一闭眼便是那张黄绫懿旨在自己面前晃来晃去。
他最终辜负了她,奉旨成亲。
前世已经做错了事情,今生再也不能错过,他不能再懦弱,不能再后退,无论如何也该护住相宜,前世她吃了那么多苦,今生不该再重蹈覆辙。
“无论如何,我都该试试。”他捏了捏拳头,飞快的往自己院子走了过去。
第二日,江陵学堂里有几个人过来找嘉懋的二叔容中愍,众人在外院书房里说得眉飞色舞,忽然间想起了嘉懋来:“你那大侄子可在府里?不如喊他来一道谈文说道。”
嘉懋在江陵学堂里很有名气,不仅仅是因着出身江陵容家,最主要的是他的出色,年仅七岁便进了学,这已经够让让人侧目的了,在学堂里他经常受夫子夸奖,都说他做出的文章那是三十年的老秀才都比不上的呢。
“我倒将嘉懋给忘记了。”容二爷赶紧吩咐自己的长随去喊嘉懋:“告诉大少爷,江陵学堂里的同窗过来了。”
嘉懋得了这个信,心中砰砰的跳得厉害,今日上午他打发小厮出去找了一个同窗,用他二叔的名义请他邀些人过来聚聚,没想到真有人过来了。
容大奶奶听着说嘉懋的同窗来了,很是高兴:“嘉懋,你不是说整日里在园子里气闷?不如出去跟你那些同窗说说话儿。”
嘉懋神色淡淡的应了一声,举步往外边走了去,步子不急不缓,可一颗心却似乎要从喉咙口跳出来。走出晴雪园,他朝小厮瞪了瞪眼睛,摸出一块碎银子:“快去,将我昨日收拾好的包袱提着出大门那边等我,这个给那看门的,就说你要回去送件衣裳给你老子娘穿,保准他不会拦着你。”
走到了二门,看门的婆子笑得欢实:“大少爷要去外院?”
嘉懋只是点点头,迈步走了出去,紫色的云锦长跑在那朱红色的门槛拖着,忽然混成了一种颜色。
到了书房那边,一干同窗正与容二爷说得高兴,见着嘉懋过来更是开心:“嘉懋过来了,快些来坐。”
坐到一处,说的不外乎是些破立之术,众人拿了时下的文章不住的分析,从这破题到立意,一个个各抒己见。有人还带了一本三十年科考文章精选过来,选了差不多三百篇文章合订在一处,厚厚的一大沓,都快赶上青砖那般厚。
嘉懋瞧着那本书,心中得意,这书是收集了前边三十年的文章,他可是连后边十来年的科考题目都知道哪。他可不能说出口,先闷着在心里,等着明年自己参加秋闱的时候就能一鸣惊人了。
众人拿着文章反反复复的揣摩研究,说说笑笑的,不多时便已经过了申时。嘉懋望了一眼容二爷:“二叔,不如今日侄子做东,请各位同窗到外边锦绣楼去用晚饭?”
容二爷哈哈一笑:“如何能让你来出银子?你是要扫了二叔的脸?”
“我是想着二婶娘回华阳去了,担心二叔身上没银子哪。”嘉懋朝容二爷欠了欠身子:“既然二叔有银子,那自然是二叔来做东了。”
众人听着说有晚饭吃,更是高兴,站了起来,跟着容二爷与嘉懋一道外容府外边去了。
一脚踏出容府大门,嘉懋这才安心了不少,眼睛往旁边看了看,就见自己的小厮正拎了个包袱站在门边,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看着自己。嘉懋招了招手将他喊了过来:“你先去雇辆马车,到锦绣楼那边等我,我陪着他们用了饭就下来。”
小厮点点头,拎着包袱飞快的走了,嘉懋望着他的背影,嘴角浮现出一丝笑容来。
烛台上边明烛烧得正旺,红彤彤的吐出了花来。数排蜡烛将屋子照得亮堂堂的,就连站在里边的丫鬟们脸上都涂了一层明黄色的油彩一般。
容大奶奶微微笑着看了看奶娘手中的冬华,她玩了大半天,已经累了,此时合上眼睛睡着了,金枝拿了一床波斯国来的细绒羊毛毯子给她盖着,睡得十分香甜,小脸蛋红扑扑的,就如搽了胭脂。
“奶奶,奶奶!”外边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婆子飞奔着进来:“大少爷现儿还没回来!”
“什么?”容大奶奶有几分惊奇:“这都什么时候了,怎么还未回来?不是说跟他二叔到锦绣楼去用饭了?再等等,指不定跟那些同窗喝酒聊天忘记时辰了。”
婆子喘了一口气道:“可是二爷已经回来了!”
“什么?”容大奶奶坐直了身子:“二爷已经回来了?那你有没有问过二爷,大少爷去了哪里?”
“二爷说大少爷先离了席,他也曾朝窗户外边瞅了瞅,见着大少爷的小厮拎了个大包站在锦绣楼下边,这才放了心的。”婆子一脸惊慌:“可是大少爷压根没有回来!”
“好哇,真是越来越厉害了!”容大奶奶板起脸来,又是生气又是担心,不消说,嘉懋肯定是去华阳了!自己让人将马厩给看住了,那他是怎么去的?难道是雇了马车不成?可千万不要出什么事才好!
容大奶奶赶紧走到神龛前边,低头合手,喃喃的念起经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