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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帝本色 第八十九章 恩将仇报

作者:天下归元 · 类别:穿越小说 · 大小:2.72 MB · 上传时间:2015-09-21

第八十九章 恩将仇报


话音未落,里头砰砰乓乓的声音就传了出来,还有女掌柜女店员的尖叫,有人大声道:“你疯了,你不知道这是女王陛下的产业……”


“开国女皇都不行!”还是那尖利声音,“这里是蒙国,不是帝歌!”


景横波抓着那堆盒子瓶子,打开来看看,笑笑,走了进去。


里头一片狼藉,柜台被推倒,各式瓶子盒子滚了一地,两边对峙站着不少人,景横波看见两边都有女子,用长裙遮掩住滚到自己脚下的那些瓶瓶罐罐,大概打算等会浑水摸鱼,毕竟柜台里的那些东西,都价值不菲。


看见她忽然走了进来,两边人都怒目而视,齐声道:“出去!”


景横波倒笑了,又闹事,又不愿意别人介入,这事儿闹得有意思。


“哎哎别这样嘛,”她笑道,“大好天气火气这么旺何必呢?我来帮你们做个和事老好不好?”


“你算哪根葱?”又是异口同声的拒绝,加上内涵一致的轻蔑眼神。


景横波摸摸鼻子,被吵架双方同时鄙视这事儿还真是少见。


“我算哪根葱,你们等会儿就知道了。”景横波懒洋洋地把东西往没倒的柜台上一搁,“不过对于这些化妆品,我有话说。”


“轮到你说话?”那声音尖利的女子转过脸来,景横波看见了一张眉目姣好,却因为浓施脂粉而显得有点苍老俗气的脸,那脸本来也看得过去,却被身上那些华丽却配色不当的锦绣衣裙,和同样华丽却显得累赘的首饰给破坏了整体美感,景横波第一感觉就是眼睛好累,她难道不知道一个人全身上下衣裳颜色最多不该超过三种吗?


女子一看就出身豪门,眉宇间的骄矜之气只有经年累月的养尊处优环境才能培养,身后一帮丫鬟家丁,穿着也是不俗。


而对面丽人堂的掌柜也是女子,是个中年妇人,颧骨微高,面色苍白,两道眉描得高高挑起,妆容到神情都透着一股精明强干的味道,这该是丽人堂需要的掌柜气质,但景横波瞧着也不大舒服,这妇人眼神太活,一眼就将她浑身上下扫遍,发现她衣着并不算华贵,脖子上戴着的居然是木质项链,那态度立即转了个三百六十度弯。


此刻那女掌柜向后退了一步,淡淡看那贵妇咄咄逼人,竟然没打算给景横波解围。


景横波见惯了这种人,多看一眼都懒得,懒懒道:“是人都有说话的权力。”将那肥皂盒子点了点,“尤其看见蠢货当面,叫人忍住不说实在不人道。”


“你说谁蠢货?”妇人的眉头快要挑到了额头上。


“这种问题一般都是蠢货才会问。”景横波格格一笑,打开肥皂盒子,“什么叫肥皂里有黑点?这黑点明明是深水泽黑珍珠屑,磨砂效果,方便更加清洁肌肤。你不懂就好好问问,别急着丢人现眼。”


那妇人怔了怔,脸色一变,没等她说话,景横波又打开那紫色木盒,挑起一点黑色的皮屑道:“黑水泽去黑头深水泥面膜,你说的蛇皮就是这个?唉,我真不想笑话你孤陋寡闻,这是蛇皮?这是黑水泽独有的黑螭皮,黑水著名凶物,价值千金,磨碎了的黑螭皮,拥有丰富的胶原蛋白,能细致肌肤,延缓老化,这种细小螭皮的存在,正说明了这盒面膜的货真价实,要是帝歌贵妇们看见这点螭皮,不知道多开心,不过凭蒙国贵族的眼界,认不出来也可以理解,下次千万记得在帝歌亲朋面前不要闹这样的笑话,我怕你因此被列为拒绝往来户,那就是我丽人堂的罪过了。”


“你!”妇人脸色铁青。


一边的丽人堂掌柜,却微微皱起了眉,转头对后堂打了个手势。


“我可以教你的东西多呢。”景横波笑盈盈地又要打开一个盒子,那妇人面色铁青,看一眼外头越挤越多的人,退后一步,怒道:“轮不到你来教我!”转头吩咐侍女家丁,“我们走!”


她刚刚转身,景横波曼声唤:“且慢。”


那妇人怒极转身,狠狠瞪着景横波,景横波依旧笑得慵懒自如,指指地上一片狼藉,“麻烦恢复原状。”


“凭你们也配使唤我们!”


“丽人堂分号遍天下,今日夫人闹场是丽人堂今年第一大事,这事儿丽人堂会为夫人传遍天下,”景横波笑眯眯地道,“好为夫人家族在整个大荒传播声誉。”


那贵妇死死盯着景横波,大抵想用自己的尊严和杀气令对面的人退缩,可惜景横波除了对宫胤的媚眼会有反应,其余人眼睛瞪掉也顶多觉得不够美。她的妩媚笑容八风不动,不生气不蔑视,一切皆如蝼蚁。


好半晌,那妇人不得不自己转开眼,狠狠挥了挥手,几个侍女家丁不得不上前,将柜子扶起,东西收拾整齐。忙好后妇人急匆匆要走,景横波又喊了,“且慢。”


“还有什么废话!”


“请贵属将藏在裙子底下,后来又悄悄塞到袖子里的丽人堂货物还回来。”景横波指指那几个丫鬟,“您家下人眼皮子虽然浅点,但只要及时还回来,我不会逢人就说的。”


那妇人脸色霍然铁青,怒斥道:“胡扯!我家一个下人,也比你高贵三分,怎么会拿你们的腌臜东西!”


那群丫鬟慌忙地掩着衣袖,悄悄地向后退。


景横波不答,笑着弹弹手指。噼里啪啦,那群丫鬟袖子里,落下一堆五颜六色的盒子瓶子。不等那些人慌忙要捡,景横波飞快上前捡起一个,对着外头晃晃,笑道:“丽人堂标记,瞧,刚才踩住的脚印子还在呢。”


外面立即捧场地哄堂大笑,有人大声道:“果然是名门家教,有其主必有其仆啊。”


那妇人脸色由青转紫,再由紫转青,忽然返身“啪”地一巴掌抽在身边一个丫鬟脸上,叱道:“丢人现眼的东西!”


她手上黄金流苏镯子宝石戒指一大堆,宝石的割面擦过那丫鬟的脸留下重重血痕,那丫鬟不敢喊痛也不敢捂脸,噗通一声跪倒连声求饶,那贵妇冷声道:“拖走!回去仔细你的皮!”说罢刚刚转身,又听一句,“且慢!”


妇人霍然转身,怒喝:“你有完没完!”


“砸坏柜台和货物的赔偿夫人您还没赐下。”景横波摊开手掌,“紫檀柜台,砸坏一角需要全部重做,被砸坏的货物……”她回身看了看,露出满意笑意,“蓝海之谜恒久奢华黄金面膜、思希黎明眸紧致钻石星辉眼霜、伊丽莎白魅惑夜影七号香水……”噼里啪啦报完几十样之后,飞快地得出心算结果,“承惠白银计一万三千二百一十四两,念在初犯去掉零头,赔偿一万三千两便好。”


外头一阵骚动,有人惊呼有人窃笑,妇人气得满头珠翠琳琅乱响,咬牙道:“你这是敲诈勒索!我要向府尹大人申诉!”


“请便。”景横波无所谓地道,“丽人堂的东西都是明码标价,在你砸场之前便挂着牌,丽人堂的东西大多卖给官员贵族,都是好东西,容不得一丝瑕疵,相信府尹夫人那里也会有丽人堂的货品,她会知道我们到底有没有敲诈勒索,不仅她,整个蒙国乃至整个大荒,都会知道丽人堂有没有敲诈勒索,以及您有没有胡搅蛮缠想要赖账。”


那妇人脸色又变了变,她听懂了景横波的意思,这才想起丽人堂走高端路线,货物专供各大官员贵族,堂中女伙计行走高门大院,和各地官衙向来关系不错,真要闹到府衙,虽说自家是豪门,府尹要给面子未必会输,但一定会传到濮阳乃至蒙国所有官员贵族的府邸内,到时候各家夫人聚会,各家府邸往来,自己哪里还有颜面再去参加?


她恨恨地从袖子里摸出几张金票,往地上一扔,尖喝一声,“走!”这回步子很快,生怕再听见那句要命的“且慢”。


围满台阶的看客默默让开一条道,又默默目送她离去,虽然慑于权势一言不发,却不妨碍他们用眼神表达鄙视,那妇人气得浑身乱颤,却又无颜发作,只得快步低头急走,只想快点离开,直到爬上自己的马车,进入之前,才猛然回身,浑身颤抖地指着犹自在店堂中微笑目送她的景横波。


景横波迎着那发颤的亮晶晶笔直戳过来的指甲,笑吟吟给她一个飞吻。


那妇人猛地甩袖,一扭头钻进车厢,声音不仅尖利已经近乎瘆人,“走!”


马车以近乎逃的速度离开了街道,景横波目送那辆金闪闪特别华丽的马车,皱了皱眉。


随即她回身,看见那女掌柜已经将那几张金票捡起收进袖子中,对她微笑施礼,“多谢姑娘仗义相助,姑娘似乎对我丽人堂货物颇为熟悉,可也是我丽人堂中的管事?”


景横波笑了笑,不置可否,那女掌柜便邀她入内喝茶,说要好好感谢,景横波对一直站在阶下看着她的宫胤招招手,道:“一起来尝尝丽人堂的茶。”


宫胤捧着一大堆东西过来,一堂的女子都呆呆地盯着他看,宫胤顺手便把那一堆东西交在一个女伙计手中,道:“麻烦代为保管。”东西沉重,压得那姑娘一个趔趄,却立即站住了,不仅一句怨言没有,面上还笑得一朵花儿似的,道:“公子放心,稍后自会帮您送回府去。”


宫胤不过淡淡点头便走了过去,他向来眼中只有景横波,闲杂人等在他看来也就是个人形架子。


景横波看着那些叽叽喳喳满面绯红扭来扭去的丫头们,撇了撇嘴——丽人堂什么时候管起帮人家送非丽人堂货物的事儿了?一群花痴!


又恨恨白宫胤一眼——招蜂引蝶!


宫胤过来,看她一眼,再顺着她眼光看那群丫头一眼,很识相地抬手给她理了理发鬓,道:“乱。”


“你懂什么,这叫蓬松云鬓,我刚研究出来的新发型。”景横波立即转嗔为喜,挽住他就往里头走,脑袋爱娇地搁在他肩上。


宫胤唇角一弯——其实知道她不是吃醋,也不是玩小儿女心思,经历丰富的女王陛下怎么可能还玩这么幼稚的把戏,她只是借着这些貌似撒娇吃醋的动作,拉他自云端下凡尘,多体验人间烟火和世情温暖罢了。


用她的话来说,叫什么……接地气?


不习惯被人贴这么近一起走路,感觉腿都不知道怎么迈了,很担心步子会绊到步子,真难为景横波穿着长裙步子一丝不乱,他有点想推开她,更多的却是舍不得,心间翻覆了好几遍,最终却是轻轻抬手虚虚扶住了她的腰,怕她走跌了。


景横波微微低着头,唇角渐渐漾起一丝笑意——宫胤,真的慢慢开始接地气了,这真是一个好的开始。


但愿他的身体状况也在好转,她不怕人间磨难,就怕老天不给她更多时间去经营幸福。


那女掌柜在前头带路,直将两人引入内院深处,命人奉上好茶,一改先前排斥态度,笑意盈盈和景横波攀谈,景横波向来也是个自来熟的,两人说了半天话,那女掌柜神情越来越明朗,笑道:“难怪姑娘对我丽人堂货物如此熟悉,原来姑娘竟然是帝歌丽人堂的管事。”


“是啊。”景横波笑吟吟道,“做一行精一行,掌柜对咱们的东西,也精通得很啊。”


女掌柜脸色变了变,勉强笑道:“这是咱们丽人堂的起码规矩,自个都弄不明白自己的东西,还谈什么经商呢。”


“是啊,必须懂,简直太懂。”景横波颔首,将手中一直拿着的一盒粉饼打开,手指拈起一小片白色片屑,笑道,“所以我想向掌柜请教,这粉底里的虫干,又是什么玩意儿?”


那掌柜面色一变,捂袖咳嗽一声,“这个嘛……”


景横波又变戏法地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瓶子,拔开瓶塞闻了闻,道:“娇容月光精华,居然有股哈喇味儿,是新品种吗?我怎么没听说过哈喇味儿的精华?”


女掌柜霍然站起,盯着那瓶子,半晌冷冷道:“你是来砸场的?”


“坐下,坐下。”景横波敲敲桌子,“我如果真的是来砸场子的,这话我刚才就说了。说句实话,刚才那个撒泼的妇人,说肥皂和面膜有问题虽然是胡扯,但这粉底和这精华,确实是次品,甚至……是赝品。”


“哪有此事!”女掌柜正色道,“丽人堂出售,从来都是货真价实的正品,您焉知这不是刚才那个妇人为了敲诈,将东西掉包了呢?”


“丽人堂的东西,如果真的做赝品,也不是一般人能做出来的,得经过专门培训,熟悉这些东西形质的人才能仿造。就好比这粉底,其实主要工序还是不错的,却在晒制的时候没有经过例行的三道筛箩,导致有杂物混进。别人要想拿赝品来敲诈,只可能拿出完全不一样的东西。”景横波往椅子里一靠,笑得从容。


宫胤只管喝茶,看她——论及自己熟悉的领域侃侃而谈的景横波,那般自信从容,比任何时候都迷人。


那掌柜脸色变了又变,半晌,慢慢地从袖子里抽出一张金票,默不作声,双手奉上。


景横波扬起眉毛,似笑非笑,“掌柜这是什么意思?”


“姑娘从帝歌远来蒙国,想必是奉总店之命做半年例行巡视,一路辛苦,车马劳顿,这点心意,聊慰姑娘辛劳。您拿去添只镯子,也是我的心意。”


景横波瞄一眼那金票,数额不低,是刚才赔偿数额的三分之一,买一百只金镯子也够了,好大手笔。


商人重利,万事以得失衡量,舍得放多大的血,就意味那件事本身值得她这样投资。


而一盒粉底、一瓶精华的区区瑕疵,是不值得这样的投资的。


银子给得正好那叫感谢,银子给多了那叫祸患。


景横波脸上笑容不变,甚至多了几分贪婪,接过金票,笑道:“您真是太客气了。”


女掌柜似乎舒了口气,站起身笑道:“前头还有点事务,请容我处理后再来赔贵客,您且在这里休息,稍后我令伙计给您安排住处。”


“掌柜请便。”景横波还在翻来覆去琢磨那金票的暗押,一脸全神贯注,头也不抬地答。


掌柜匆匆出了门,还细心地将门带上,人刚出去,景横波就将金票扔下来,呵呵一笑。


宫胤同时道:“她去外头叫人了。现在走不走?”


“不走,我想知道她到底想干什么?”景横波笑,“我也想看看,这家丽人堂里,到底有多少次品?”


她走到一边陈放货物的架子上,将那些瓶瓶罐罐一一打开,嗅过,对着阳光看过,半晌,将东西啪地一扔。


“过分!”


景横波的脸色很不好看,丽人堂是她的心头宝,是她一手创立,一心要在大荒营造女子时尚新风潮的产物,她拿出了她这辈子最喜欢也唯一擅长的东西,花费了很多时间精力,丽人堂的产品、设计、机制、运营方式,处处都凝聚着她的心血。可以说,相比于天上掉下来的女王之位,丽人堂才是她自我价值实现的领域,是她的精神寄托,如今她的心血,刚刚走上轨道,正在最重要的发展期,还没在全国铺开摊子,造成她所需要的影响,居然就出现了这样的败类,叫她如何不怒?


这架子上的货物,居然有一半以上,都纯度不高或者干脆就是假货!


这样的东西,面对的又是高端客户,一旦传出不好名声,丽人堂的开拓之路,就能中道夭折。


口碑的建立或许需要很多人胼手胝足地努力许久,但崩塌真的只需要一次信誉的毁坏。


那个妇人闹事固然不对,可保不准人家也是先用过丽人堂的产品,觉得货不对版,却又没能找到实际证据,毕竟丽人堂的东西都是新玩意,没有参照物,人家花了钱却没得到预料效果,不忿之下过来找茬,也就可以理解了。


难怪这个掌柜,关起门来任人闹事,看她出来解围,还一脸拒绝,发现她精通丽人堂产品后,更是一脸戒备。


“人来了。”宫胤忽然道。


外头脚步杂沓,一大群人涌进了院子,忽然几根火把被扔进了窗子,随即窗户被从外头关上,有人搬过重物,死死挡在窗前。


门前也有脚步声,“砰”一声什么东西压在了门上,一听就是重物。


这屋子就两窗一门,被压死之后人便出不去。


景横波嘴一撇,对门外喊,“喂!你们打算干什么?”


门外传来那女掌柜的声音,格格一笑道:“你说干什么?纵火呗。”


“光天化日之下还有王法吗!”景横波继续摇门。


“嗤,王法?王法是什么东西?”那掌柜冷笑一声,“再说谁触犯王法了?天干物燥,无意失火,这是你的命,怨得谁来?”


“我刚刚还帮了你一把,你为什么要恩将仇报!”


“对呀,就是因为你刚刚帮了我一把,所以我杀你才没人怀疑嘛。”女掌柜笑道,“其实呢,是你自己蠢,你帮完我就走,或者不说出那粉底的问题,我也就罢了,说不定还真会感激你,送你点散碎银子。谁知道你非要留下来,你是丽人堂的人,又知道了我这里的问题,我怎么能容你活下来,去向总店柴大总管,或者女王陛下告状?”


“就为这个你要杀人?”


“这个还不够么?你知道我花费多少银两才拿到丽人堂蒙国主事的位置,但有半分可能,我也不允许被破坏!”


景横波叹口气,喃喃道:“看来在任何地方,人,才是大问题啊……”


外头女掌柜冷笑了一阵,随即窗子被打开,几桶液体被泼了进来,一股呛鼻的气味袭来,火苗呼啦一下蹿上屋顶——泼进来的是火油。


与此同时,女掌柜已经惊惶地叫起来。


“不好啦!失火啦!大家快来救火啊!”


随着她的叫声,更多的火油被泼进来,在外人看来,倒像是这边在殷勤“救火”一样。


左邻右舍已经被惊动,纷纷响起了开门声惊呼声脚步声,一片嘈杂里,那女掌柜格格一笑,忽然压低声音道:“别怨我,其实我也是帮你一把呢。你知道你刚才得罪的那位夫人是谁?那可是蒙家的媳妇!王族蒙家!国公的儿媳妇!你得罪了她,你会死得更惨,如今能痛快被烧死,你得谢我!”


她大笑着走开去,刚走过屋子,就一抹脸,带着哭腔大叫,“救火!快点救回咱们的客人!快!”


屋子里,景横波张大了嘴巴,目瞪口呆地盯着也一脸诧异的宫胤。


蒙家?


……

女帝本色 第九十章 亲事生变


猜来猜去,万万没想到还没去蒙家吃喜酒,就先得罪了蒙家的人。


国公的儿媳妇,应该就是蒙虎的堂嫂,不过国公府应该在蒙国都城蒙城之内,谁能想到他家儿媳妇出现在濮阳。


景横波回忆了一下,才想起来蒙虎似乎说过,当初他祖母求聘郑家小姐,是通过他嫂子的娘家牵线,估计这位蒙夫人娘家也在濮阳,为了小叔子的婚事回娘家一趟,看那架势,这女人家族也是大族。


她轻轻叹了口气,觉得头又痛了起来,她可没打算来蒙国搞事,不会好端端又要惹上麻烦吧?


看着眼前已经燃起的漫天大火,她无可奈何地迈出了脚步。


屋外,女掌柜正满面焦急,和左邻右舍一起拼命担水灭火,这回桶里装的是水,装满火油的桶已经被扔进火海毁尸灭迹。


“快!快!”女掌柜不住地催促家丁,“这位姑娘好心帮了咱们丽人堂,怎么能让她因为失火丧生此处!一定要救她!不要管那些货物了,赶紧先救人!”


她满脸汗水混着灰尘往下淌,连抹都顾不上抹,左邻右舍啧啧称赞,都道:“刘三娘子真是善心人,这般有情有义,这位姑娘就算真的不幸,想必九泉之下,也是感激三娘子的。”


刘三娘子唇角笑意尚未展开,就听见一个慵懒女声,笑吟吟地道:“是呀,我们确实非常、非常感激三娘子。”


刘三娘子霍然僵住,一瞬间脸色铁青,几乎不敢转身。


怎么可能?


左邻右舍惊喜的招呼声,已经炸雷般在她耳边响起,“哎呀,人出来了!”


“怎么出来的,我们怎么都没看见?两位可还好?真是命大啊!”


“三娘子,好心有好报,瞧,人家没事!”


刘三娘子狠狠咬了咬发白的下唇,慢慢转过身时,已经换了笑脸,一脸“惊喜”地道:“啊!姑娘逃出火场了?谢天谢地,可吓死我了!”


景横波似笑非笑瞅着她的脸,真难为这位了,笑这么僵硬,死人一样。


“多谢各位父老乡亲义助,人已经没事了,各位请回吧。回头丽人堂会送上薄礼给各位压惊,左邻右舍有财物损失的尽管和我说,丽人堂都会有赔偿。”刘三娘子急急地催着帮忙的人,得赶紧把人驱散,以免景横波嘴里,说出什么可怕的话来。


“这火还可以救救,说不定能抢出些货物……”左邻右舍有些诧异,刘三娘子不由分说推着人向外走,景横波忽然笑道:“那些货物有什么抢头?都是假的!”


刘三娘子霍然转身,目光愤怒,景横波看也不看她一眼,扬了扬手中一块木桶碎片,这是她刚才在火油桶砸进来之后,顺手捡的。右手则掂了一块银子,笑道:“烦劳诸位,谁帮我和官府通报一声,就说丽人堂掌柜为杀人灭口,纵火伤人,人赃俱获,请官老爷主持公道。”


四面一片寂静,人人瞪大眼睛。


刘三娘子浑身一颤,脸色唰地惨白,嘶声道:“你……血口喷人!”


景横波手一招,刘三娘子脚边水桶便到了她面前,她踢踢水桶,又指指自己手中的油桶碎片,道:“诸位请看,这是她丽人堂的水桶吧?”


众人点头,这水桶都上了桐油清漆,黑铁丝箍桶,看得出出自一家店铺,有人道:“这是城南王铁桶家的桶,他家的桶是全城最好的,自然也是最贵的,咱们都用不起这种。”


此时附近巡城兵丁也已经赶到,正要帮忙救火,便见火势忽然灭了,又听见这边纠纷,纷纷过来,抱臂看着,刘三娘子脸色更加难看。


“闻闻。”景横波将手中桶的碎片递给一个老者,“这桶,是刚才砸进失火屋子里的。”


那老者一闻,脸色一变,骇然道:“火油!”


“这是你自己带来的桶!你在栽赃陷害!我怎么可能自己烧自己!”刘三娘子声音尖利。


“我进丽人堂门的时候,大家都看着,有没有拎水桶,大家都知道。”景横波笑道,“我被你请进后堂不过短短时间,火势便燃起,便是我轻功卓绝,从这里到城南想必不短距离,我也来不及买了桶装火油来烧这屋子。再说这街上卖桶的多了,我真想纵火,何必费事跑城南买桶?再退一步说,我有必要非得拿桶装火油纵火?一个大活人光天化日带一桶火油在身上跑你丽人堂纵火?喂,我有病么?”


四面哄笑声起,有人笑道:“姑娘进店时,带了一大堆零食衣料首饰倒是有的,至于火油嘛,咱们还真没看见。”


众人笑着,便离刘三娘子远了些,恩将仇报这种事,人人不齿。


“你……你……你有人接应,将装火油的桶隔墙扔给你……”刘三娘子颤声指着她。


景横波摇摇头,真是愚蠢,还不肯死心。


“你先前可是和众位父老说过,是天干物燥不小心失火哦,怎么忽然又这么确认是我放火了?”她笑眯眯地道,“我安排人递送火油?这是大白天,丽人堂是做生意的地方,人来人往都是你的人,一个大活人从墙头搬运几桶火油你们都瞎了眼看不见?”


懒得再和这困兽犹斗的女人扯皮,她转身指指已经熄灭的火场,“众位官爷如果不信,这里头应该还有没烧完的装火油的桶,进去看看便知,不是有火油,断然烧不到这么快,而我们两人,不可能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带那么多桶火油进入这里的。”


巡城兵丁点点头,进去看了,果然找出不少还未燃尽的桶碎片,里头残存火油,那些人一边把桶捡出来,一边咕哝道:“奇怪,这么多桶火油,按说眨眼就能烧毁整个屋子,怎么看样子都没怎么烧起来?”


景横波微笑不语——有那么一个冰雪之身在,想烧起来容易吗?


刘三娘子脸色死灰,当初把油桶往屋子里砸,一是为了助长火势,而是这样火烧大了正好把桶烧个干净,最彻底的毁灭证据方法,谁知道这火大是大了,却说熄就熄,最关键的东西都没烧完,等于自己把证据送到了对方手上。


“人证物证确凿。”一个头目模样的家伙,把油桶收集了,一挥手,“带走!”


一众兵丁将挣扎抵赖不休的刘三娘子押走了,那个头目又道:“请这位姑娘跟随我等去衙门一趟,还需做个人证。”


这也是题中应有之意,景横波自然应了。她一路巡视大荒全境,出入王室,搅乱宫廷,却对基层官府很少涉足,也很好奇大荒的官员,都是怎样判案的。


此时濮阳府的后衙里,正响着一个女子尖利的声音。


“大哥!你今儿一定要帮妹妹出了这口气!居然在这濮阳城,在你的治下,妹子我要受这样的侮辱!那个丽人堂,明明卖的是粗制滥造的赝品,居然敢标以高价,欺瞒百姓,妹子我看不过去前去教训,却被那些粗俗女子欺辱,这口气如何咽得下!”


书案后正在看书的中年男子,并没有放下书,微微皱着眉头道:“府衙不是我们府中开的,凡事要讲公理,休得再惹是生非。”


“大哥!”


“我现在没心思管你这些鸡毛蒜皮的事。”男子将书重重一搁,“你还是赶紧想个办法,如何让那蒙家或者郑家退亲才是。真是多事,谁让你那么殷勤牵线搭桥,把郑家七小姐说给蒙家那个蒙虎的?”


一提起这事,妇人便泄了气,重重往椅子里一坐,赌气道:“我怎么知道离王殿下也看中了郑家小姐?蒙府老太君中意郑家的姑娘,我娘家在濮阳,帮忙牵线说合的事,老太君发了话,我这孙媳妇能不理会?要怪只能怪大哥你心思太深,入了离王阵营,也不和家里人通气,事情完了倒来怪我。”说着忽然眼睛一亮,道,“郑家小姐已经许亲,成婚在即,这事我看罢了吧。给离王殿下另补偿个美人也便是了,我今儿在丽人堂遇见的那个女子,就着实美貌,要么找个理由拿下她,把她送给殿下?”


“你懂什么!随便什么乱七八糟的女人能送给殿下?”中年男子眉头一竖似要责骂,半晌却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道,“离王殿下想要郑家小姐,可不是为了美色,蒙城美人何其多,离王殿下身为王子,想要什么女人不能?只是如今大王至今未立王世子,几位王子明争暗斗得厉害,离王殿下算是王子中最受宠的一位,手掌蒙国十万精兵,但宫里有话传出来,说大王在离王和平王之间举棋不定,说大王虽然喜爱离王勇武,却又觉得他性子横暴,不得我蒙国文人士子之心,将来登上王位,恐他行事狂妄,残暴不仁,武人之心不得磋磨,家国便有大祸,相比之下,文武双全,尤其文采风流很得士子爱戴的平王,也许更适合做蒙国之主。”


“这话说得对,”妇人点头道,“殿下武力过人,那性子却实在不敢恭维,我在蒙城时,去过他王府一回,那府里居然养了许多恶兽,虎豹熊豺都有,堂堂王府,满是腥臊之气。我亲眼看见殿下练武,手撕虎豹,生吞狼心,真是恶心得不行。更离奇的是,据说他还不爱红妆爱兔儿,府里姬妾无数,个个怨守空闺,倒是不少所谓的他的清客、谋士,都是些清秀俊美的相公模样,日夜伴在他身侧,真是好一个乌烟瘴气,郑家小姐要是嫁入王府,才真是入了火坑……”


“行了!殿下隐私不是你我能议论的。”男子打断她的话,重重地道,“总之,宫中这话出来,离王殿下的谋士便给他出了个主意,他的王妃最近刚好过世,应该续一门新王妃,就在清贵文臣家族中找,以此获得文臣的支持,进而获得天下士子的归心。这种文臣还不能是一般文臣,必须得是那种大儒名宿,清流领袖,蒙国士子人人拜服归心的世家。排来排去,朝中和士子中都有极大影响力的,自然是开着书院,清流之首的郑家,而郑家的适龄小姐,目前也就郑七小姐一位,你让殿下怎么不势在必得?”他结着眉心,不胜愁烦地道,“殿下已经秘密来到了濮阳,他对郑家和蒙家的婚事暴跳如雷,要我务必将功赎罪,把郑小姐给他娶回来,还不能得罪郑家和蒙家,否则便要追究我的罪过。我正愁着呢,殿下不能得罪,郑家蒙家就好惹了?在其间谋算,一不小心就身败名裂粉身碎骨,连咱们全家都会遭难,这么大的事儿够我操心了!你就不要再拿那些有的没的来烦我了!”


妇人听着,瞧着兄长一脸为难之态,沉思半晌,忽然格格一笑道:“我说大哥,你平日里自负聪明,如今这么一件简单小事,你怎么也难成这样了?”


“哦?”男子狐疑地盯了妹妹一眼,“你能有什么好办法?”


“女人嘛,说到底名声最大,名声如果掌握在别人手里,由不得她不跟谁。”妇人翘起一边嘴角,眼神诡秘地道,“哥哥你且附耳过来。”


男子凑过头去,日光透过窗棂,将两条人影长长地映在墙上,嘈嘈切切的低语声里,两条黑影微微扭动,如两条黑色的散发着阴气的怪蛇……


半晌,男子声音低低地道:“可行?”


“总比你束手无策要好。”女子的笑意阴凉。


屋外忽然传来传报声,“启禀府尊,现有百姓,当堂控告丽人堂掌柜私烧店堂,谋杀他人,请府尊前往处理。”


男子站起身来,女子也跟着站起,喃喃道:“丽人堂?”


眼看男子去了前堂,她也悄悄跟着,当她看见堂下跪着的一脸死灰的丽人堂刘三娘子,和站着的景横波宫胤之后,眼睛大亮,忍不住悄悄笑出声来,对身边衙役道:“烦劳你将府尊唤出来一下,就说因为方才之事,我有要紧急事需要和他商量。”


片刻后男子转入后堂,不耐烦地道:“又有何事?”


“哥哥可见着前面那两位告状者?”


“见着。”男子略一思索,道,“难道这两位,就是先前和你冲突的那两个?”


“然也。”女子笑吟吟道,“大哥,先前你要我不要惹事,我也应了你,还给你出了好主意。可如今人家都送上门来了,你不也顺手帮我一把?你可别忘了,妹妹刚才给你出的那个计划,里头正好还差替死鬼呢。”


男子微微沉吟,回头对堂内看了一眼,目光倒着重对宫胤身上落了落,随即点了点头,道:“好吧,这便依你。你也回去准备,此事务必做得妥当,不可走漏一丝风声。”他看看天色,喃喃道,“殿下今晚就要秘密入住我府中,要尽快。”


“哥哥放心,包管替你办得妥当。”妇人喜笑颜开,兄妹二人又议了几句,便匆匆分手。


景横波站在堂下,打量着蒙国州府的府堂,对今天的官司毫不在意。刚才那位府尊,看上去就是位精明强干的官儿,这等人证物证都清楚的案子,实在没什么好问的,她已经在盘算,听说城南有家火烧点心特别好吃,等会儿回去是不是买些给大家尝尝。


还没想好,那府尊又转了出来,脸色有点发白,景横波一眼望过去,忽然一怔,觉得这位好像有点眼熟。似乎在哪见过,但又确定绝对之前没见过蒙国除了蒙虎外任何人。


她问宫胤有无此感觉,宫胤摇头,景横波也摇头,大神目下无尘,眼里哪有别人的存在。


不过那府尊断案倒是清爽,问明事由,查看物证,询问原告,再询问左邻右舍,一一理清楚之后,便道:“此案人证物证明白,原是刘氏不忿被人拿捏住把柄,竟起恶念,纵火杀人,此等恶妇,如何能留之于天地间?来人,暂定斩监候,押府衙大牢,待报陛下御前勾决后处斩!”


众人一时都拍手,道大老爷明镜高悬,景横波也点点头,觉得到蒙国境内,别的不说,这官场和世家,倒还说得过去,不像之前一路走过,各种乌烟瘴气。都快弄得她对这世道绝望了。


案子断了,刘三娘子呼天抢地被拖了进去,看热闹的百姓也纷纷散去,景横波正要走,忽然见那府尊走下案来,道:“姑娘请留步。”


景横波转身,那府尊浅浅一揖道:“本府冒昧打扰姑娘,实是有事相请。听方才所说,姑娘是丽人堂的管事?”


“是呀。”景横波笑吟吟应了。


“本府有个不情之请,”那府尊笑道,“本府膝下小女,今年满十三,按照蒙国惯例,该当参加濮阳今年的簪花宴。所谓簪花宴,也就是濮阳名门女子,达到说亲年纪后,向官宦之家展示才貌之所。城中仕女,对此无不重视,衣裳首饰妆容务求完美,以求缔结好姻缘。只是拙荆是武将世家出身,不善女子妆扮,一直听说丽人堂里的女子,擅长妆容妆饰,想请来指点一二,如今这刘掌柜罪在不赦,自然不能再请她,姑娘也是丽人堂的管事,想必于此道精通。此事事关小女一生,姑娘若愿伸出援手,本府令倾囊以谢。”


景横波听着,心中倒起了好感,说到底这大概就是现代那世豪门的成人礼舞会,名门女子向大族第一次展示自己的时候,也就是变相的豪门相亲宴,在这个礼教甚防的时代,十三岁小姑娘未来幸福全系于此,确实重要。这位父亲掌管一府,能为了女儿,拉下面子亲自请她这个“商人掌柜”,景横波很羡慕这般父爱深沉。


于是便答应得极其爽快,“府尊相召,敢不从命?”


“如此甚好。”府尊笑得愉悦,“请贵友前厅喝茶,姑娘随我府中婢仆前往后院如何?”


景横波笑应了,给宫胤做了个“乖乖喝茶等我”的手势,跟着府尊家的丫鬟,去了后院。府尊则将宫胤让到后宅前厅,派了府中管事相陪,自己说要回书房处理公务,告了罪离开。


他并没有回书房,而是直接去了府衙的后门,骑上马,带着家丁往城外赶。他的主子很快就要秘密抵达濮阳,他需要前去迎接,将此间事做个安排。


而在后院,景横波进入后院后,一直隐藏在暗处的府尊妹妹,看着那丫鬟将景横波带往安排好的地方,唇角渐渐弯起一抹得意的冷笑。


随即她匆匆出了门,上了马车,放下车帘时,疾声吩咐:“先不回去,去郑家!”


“是。”


……


女帝本色 第九十一章 色不迷人人自迷


府尊的妹子雷氏,闺名雷盈盈,娘家在这蒙国南境是望族,不然也不得以和蒙家结亲,成为国公的儿媳妇,她的娘家和郑家向来交情不错,去了郑府,一通报,便被接进后院,和郑家的老太君请过安,和其余夫人们说了几句闲话,便要去郑七小姐院子说话。


两人原先也是认识的,郑七小姐倒也没多想,殷勤招待,坐下来没说几句,雷盈盈就开始叹气。


郑小姐自然要问夫人何事忧烦,雷盈盈便携了她的手,和她道:“七姑娘,你是有所不知,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我难得回一趟娘家,暂住在哥哥那里,如今方知我那嫂子,这些年因为一直膝下无子,脾性越发地古怪了。今日我那嫂子,说是想要给我那侄女儿请位丽人堂的管事来,为她日后的簪花宴好生做些谋划。人请来了,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那丽人堂的管事就触怒了我那嫂子,被折腾得……我都不忍说,可怜我那侄女儿吓得不轻,小脸儿都白了,也不知道会不会惹出什么病来。你说我劝吧,终究是客,管不了嫂子的事;不劝吧,这眼睁睁地也看不下去,说不得,只好来你们郑府避避,松散松散心情,也就你们府里,敦亲睦邻,上下和气,让人瞧着,就舒畅许多。”


郑七小姐怔怔地听着,也不好对人家家事置喙,只得道:“可怜那管事,事后还请夫人多多抚慰为好,人家虽是商户,可也是爹生娘养,总不能白白吃了苦去。再说也于府尊大人官声有碍。”


“可不是嘛。安慰自然是要安慰的,总归是我嫂子脾气太烈了些。”雷盈盈长吁短叹,接着又愁眉苦脸地道,“只是只怕安慰也是不够的,丽人堂终归是女王的产业,虽说女王令旨不出帝歌,不涉蒙国内政,但终究是江山名义共主,据说人最近也在浮水附近,离咱们近得很,这要丽人堂出了什么事,惊动女王,也不是个妥当的。你不知道,我这心里一直咚咚地跳,真怕……真怕出人命啊……”


郑七小姐没想到事情这么严重,吓了一跳,怔怔地瞧着她。


雷盈盈忽然眼睛一亮,一把抓住她的手,急声道:“七姑娘,说到底这是一条人命,再说真要出了什么事,雷家难免有麻烦,雷郑两家同气连枝,总不能眼看着这事不可收拾吧?”


郑七小姐又怔了怔,慢慢抽出手,道:“话虽如此,只是若思不过是个闺阁女子,怎可随意干涉府尊夫人行事?夫人您身为小姑子,都轻重拿捏不得,若思便更不合适了。”


雷盈盈窒了一下,暗暗想这郑家书香门第,养出来的姑娘却不是书呆子,没那么好骗,这话说得颇有些厉害,随即便笑眉笑眼地道:“自然不能让你这么一个待出阁的姑娘,去干涉人家家事,只是想你帮着解个围。这闹事都是关起门来闹,一旦有客上门,谁还做得出什么?所以我只是想请七小姐,去给我那侄女参谋参谋,如何能在簪花宴上一鸣惊人,夺得头彩。当年你可是簪花宴头名,琴棋书画四艺第一,至今还是我濮阳无可超越的胜绩,以这个名义,断然是天经地义,便是我那嫂子也是欢喜的,她早就想请你了,又碍着你即将出阁,不好意思开口罢了。你一去,她必定什么事儿都没了。”


见郑七小姐沉吟,又谆谆善诱道:“七姑娘,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于你,不过是移步一趟的事儿,又帮了府尊夫人和我家侄女,又救了那无辜女管事的命,这等不费力气的积德之事,何乐不为。”


郑七小姐听着,神情动容,半晌起身道:“那我去禀告老太君及家母。”


“七姑娘,便说濮阳新开了丽人堂分店,我邀你去选些最时新的首饰衣料。若说了实情,只怕老太君老成持重,不肯应。可是,这可关系到一条人命啊!”


郑七小姐犹豫了一下,点头应了。雷盈盈喜笑颜开地等着,过了半晌,见郑家老太君身边的嬷嬷命备车,说要陪姑娘出门,知道事成,便欢喜地迎了上去。


马车出了郑府,直奔府衙。


而此时,雷府尊也在城外道边,对一位红袍男子深深躬身。


马上的红袍男子,三十出头,身量高大,面色淡金,眼眸细如刀裁,看人时不算凶恶,却阴冷慑骨,四面护卫都离他三尺之地,噤若寒蝉,不敢多说一句话,不敢多走一步路。


都知道这位主子看似平常,骨子里却最是残忍冷酷,是个可敢搬石砸破天的混胆大人物,稍有不顺动辄杀人是常事,但对属下赏赐也极厚,跟着他一脚天堂一脚地狱,谁都活得战战兢兢。


此刻离王蒙赫淡淡盯着雷府尊,道:“你说有办法让本王娶到郑家姑娘?”


“是。”


“他郑家名门清流,大王都极为尊重,郑家小姐一旦订婚,断然没有君夺臣妻的道理,一应强取豪夺手段也不成,一旦给大王知道,或者给那些酸儒知道,本王就会被千夫所指,你又能给出什么首尾干净、不留后患的好计?”


“殿下,”雷府尊一笑,“郑家是名门,名门最重的是什么?”


“自然是名声。”


“那便是了。当郑家小姐名声受损,清白不保,以郑家家风,定然羞于隐瞒真相再与蒙国公府结亲。肯定是要主动退亲的,到时候王爷再去求娶,不计较名节身份,愿意以正妃待之,郑家只有感激涕零将小姐嫁出的份,您得了美人,还得了郑家的归心,岂不甚好?”


“你说得简单,但那种门第,将嫁的小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如何污她名声?难道要本王闯进她府中不成?”


“这个殿下无需担忧。”雷府尊笑得神秘,“郑家小姐,此刻想必已经在微臣府中。”


“哦?骗来的?”


“女人嘛,心软,有些事过不去。”


“也罢。那本王便去你府中瞧瞧。”蒙赫将马鞭一收,微微不耐烦地道,“说到底,女人就是麻烦,我前头那位死了正欢喜,想过几日松快日子,这不又要娶!”


一众护卫都露出古怪神情,这位殿下,是个双刀,女人也要,男人也喜,只是无论女人男人,都似乎在他心头留不下位置,边玩边杀,玩死的人也不计其数了。


雷府尊也知道这位的德行,甚至知道相比于女人,这位对男人兴趣还更大些,尤其是一些个性气质特别的男人,最能吸引他目光,心中一动,笑道:“微臣府中,还有一个妙人儿,或许王爷见了,会比看见那郑小姐更加欢喜。”


“哦?”蒙赫眉头一动,看他一眼,忽然大笑道,“好极,那便瞧瞧!”


鞭梢霍霍飞卷,卷起一天灰黄烟尘,烟尘里,数十骑如怒龙,直奔城中而去。


此时景横波正坐在府尊后院的一件客厅里。


她被请进后堂后,府尊的夫人小姐并没有立即出来,引路的仆妇说要通报主人,让她稍待,便进去了,随即有丫鬟奉上茶来,景横波早已形成习惯,不用陌生之处的茶水食物,也没碰那茶盏。


坐在椅子上等了一会儿,还是那丫鬟来了,却道夫人欠安,小姐还在上课,请客人稍候,小姐下学了立即过来。说着便笑道:“姑娘不喜欢这茶,我给姑娘换一杯。”也不由景横波解释,出去重新端了一杯茶过来,这茶却是白玉托盘,茶色湛红如血,气味清香醇厚,茶盏底部浮沉几片阔大茶叶,却是深绿色微有金边,极为少见。那丫鬟道:“这是咱们蒙国南部特产名茶,号为红袍金边,最正宗的红袍金边茶树,都生长在崖边,如今只剩区区十数棵,向来是进贡王室的贡品。如今府中也不过留存几两。我家夫人说了,身子欠佳,怠慢客人,特以红袍金边赔罪,请姑娘海涵。”


景横波听她说得客气,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便站起来接茶盏,正好那丫鬟将茶盏往小几上放,两边胳膊一撞,那丫鬟“哎呀”一声,茶盏翻倒半边,茶汁倾倒在景横波胳膊和胸前衣襟上,那茶汁竟也是鲜红的,染在景横波淡黄衣裳上,殷然如一片鲜血。


那丫鬟急忙道:“哎呀我这手笨的,真是该死!”顺手将剩余茶水往旁边盆景里一倒,收拾了茶盏道:“姑娘稍待,奴婢这就是去找衣服来,给你在偏厅换了。”


景横波看看自己衣服一片狼藉,看上去血淋淋像杀了人一样,只好点点头,那丫鬟急急去了。景横波坐下继续等,撑头靠着小几,嗅着那茵翠盆景里一点淡黄小花的朦胧香气,不知怎的思绪也有些朦胧,隐约想起现代那世也看过不少宅斗,好像小姐们出去做客,常常会被居心叵测的闺中敌人弄湿衣服,然后需要换衣服,换衣服的时候,就会出现各种幺蛾子,比如被男人撞见换衣服啦,比如撞见男人换衣服啦,比如换下的东西被掉包或者被塞进什么男人的东西啦,由此这换衣服的人,如果是坏女配必然败坏名节不得不下嫁登徒子,如果是女主必然是机智灵活早有准备反戈一击……十本书里有八本书的必备桥段,想到这里不禁懒洋洋地笑了笑,困困倦倦地合上眼睛。


她合上眼睛的这一刻。


雷盈盈带着郑七小姐,进入了后院的月洞门。


蒙赫已经驰到府衙门口,下了马,龙行虎步,直奔雷府尊说的“有妙趣男子”的前厅而去。


雷府尊慌忙拦住他,道:“殿下,郑七小姐应该在后院,此时去正当时,万万不可在此处耽搁。”


“急什么,不就是一个女人?既然入了你的府,你还替我留不住人?”蒙赫听雷府尊说了一路关于那个白衣男子如何清冷出尘,如何皎皎如月,早就心痒难耐,一把搡开雷府尊,便大步向前走。


此时宫胤正在前厅,他当时也是不喝人家茶的,陪他的一位管事,正局促不安地坐在那里,这位平日里长袖善舞人情活络的管事,此刻却觉得府尊交代下来的拖住这人的任务,实在是太难。这位没有言语,没有表情,连眼神都欠奉,他想搭话,却在那样高冷凛然的姿态面前,呐呐不能成语,平日里逢人说人话逢鬼说鬼话的滔滔不绝,到了冰雪一般的人面前,也被凝成了冰雪,梗在胸膛里,让他坐立不安。


更糟糕的是,宫胤一直微微闭着双目,似乎在算时辰,忽然站起,道:“时辰差不多了,请将我女伴叫出来,我们要走。”


管事正不知怎么才好,宫胤见他一脸无法做主模样,干脆转身向外就走。


管事正无措,忽见花厅外头人影晃动,显然是有人来,如蒙大赦,急忙迎了出去。


外头来的自然是蒙赫,他并没有急着出去,而是立在一角看了一会,这一看便看得眼神熠熠,几乎忘记挪动脚步。但宫胤步子一动,他眉头便微微一皱,看了一眼身后侍卫,道:“围住花厅!”


“殿下,后院那头,再不去人就走了!”雷府尊焦急地催促。


“没空!”蒙赫冷眼一翻,对身后两个侍卫道,“去,那个女人赏你们玩了!”


两个侍卫又惊又喜地接令,雷府尊傻眼,急忙相拦,“殿下,殿下,不可如此……”


“一边去。”雷赫轻描淡写一拨,雷府尊便被拨倒在地,急忙又扯住他袍子,道,“郑家小姐如何能赏赐您的属下,您还要娶她的啊……”


“是啊,本王会娶。不就是个娶回来供着的女人吗?又没打算要她。告诉你,践踏到底郑家才会毁婚,本王求亲他家才会更感激,当然,我的忠心侍卫也会感激我,瞧本王多大方。”蒙赫嘿嘿一笑,眼看宫胤出了花厅,身影一闪已经掠了过去,“站住!”


宫胤抬头,淡淡看过来,他目光寒冰冷彻,看得蒙赫激灵灵打个寒战,胸中却更生起几分灼热的兴趣。


好相貌,好个性,好杀气!


这样的人物,哪里是以前遇见的那些空有皮囊的庸脂俗粉能比!


芝兰玉树,高岭琼花,不可错过!


一股凛冽的寒气逼来,宫胤看也不看他一眼,已经一片雪一般将从他身侧掠过。


蒙赫长鞭飞甩,勾向宫胤的腰,一边试图把他往自己面前拉,一边大笑:“儿郎们,不计代价,留下他!走掉了,你们一起死!”


……


宫胤在前厅被绊住的时候,景横波在后堂昏昏欲睡。


而此时,雷盈盈和郑七小姐已经到了那厅口,雷盈盈竖指于唇,“嘘”了一声,悄声道:“且随我去悄悄看看,但望事情已经平息了。”


两人便悄然移到窗前,探头一看,正看见景横波斜斜倚在椅子上,衣衫一片血渍。


两人齐齐变色,雷盈盈骇然道:“已经死了?”


郑七小姐也面色发白,她原本半信半疑,此刻见这一幕,不禁惊心,想不到事情竟然这般严重。


她便要进去救人,却被雷盈盈拉开,连退了好几步,雷盈盈悄悄在她耳边道:“先别,看看风向再说,我那嫂子,上次大夫说她有燥狂之症,不瞒你说,发作起来六亲不认,这要咱们贸然去救人,把她惹怒了,只怕人家还没死也得被咱们害死,说不定还会连累你我,还是先想想办法,劝劝她安定下来再说。”


“可是这姑娘瞧着不大好,万一耽搁了……”郑七小姐不大在意自己的安危,却怕里头那一身血的姑娘真的死了。


“应该不至于,咱们先去见我嫂子,劝她回心转意,把人放了。”雷盈盈不由分说,拉着郑七小姐就往里头走,郑七小姐只得跟着。


到了雷夫人住的院子,两人进去,在外头客厅坐了,雷盈盈道:“我先去瞧瞧我嫂子,看看她到底怎样,若是真不大好,可别害了你。”说着便进去了。


郑小姐便在外头等,丫鬟奉上茶来,郑小姐心中焦灼不安,下意识揭开茶盏喝了几口。


随即她便听见隔间似乎“砰”一声响,她心中一跳,想着雷盈盈说的夫人的躁狂之症,可不要雷盈盈也受了害,眼见身边无人,便起身走到隔间,试探着推了推门,门推不开,随即便听见人的说话声。


先是一个男子声音,道:“人带来了?”


郑七小姐一听男子声音,顿觉不好,也不再听,转身就走,却忽觉两腿发软,根本一步挪动不得,只得死死抓住门边,靠在旁边的太师椅上。


随即一个女子声音,不是雷盈盈的声音,带着笑意,道:“都安排好了,平王殿下。”


郑七小姐又是一呆,平王?平王怎么会在这里?


那“平王”“唔”了一声道:“此事做得可还隐秘?在雷府尊府中设下此计,实在太过冒险,可不要给人抓了把柄。”


那女子声音洋洋自得地道:“殿下放心。谁也想不到此事我这等设计。雷夫人有躁狂之症,我在她请我过府之时故意触怒她,引她伤我,再向雷盈盈求救,雷盈盈以前和我有一些交情,却又不敢直接对上她嫂子,必然要去请救兵,此时此刻,她能想到的救兵,能找到的借口,只能以簪花宴她家侄女儿需要学习经验为名,去找郑家那个在簪花宴上一举成名、至今无人超越的七小姐,这理由可谓天经地义,郑七小姐心善,救人大事,必然不会推脱,等雷盈盈一来,我放倒雷夫人和雷盈盈,殿下你做你的事儿,回头郑七小姐出了事,郑家必然要和雷府算账,而雷府最近和离王殿下走得很近,您瞧,破坏了离王的计划,又折了雷府这样一个离王的左膀右臂,真真的一石二鸟之计。”


“然也。”那男子笑道,“如果不是蒙赫竟然想着和文臣清流结亲,以此获得朝野士子以及大王的看重,为他的储君之位加码,我也用不着绕这么大的弯,费这么大的心思来为难郑家,说到底为难郑家是假,给阿赫找点事是真,免得他整日要和我争。等会儿说不得还要冒充一下阿赫,好好给郑家小姐留下点深刻记忆。”


那女子笑道:“丽人堂这次为殿下做了这许多……”


男子爽朗地道:“答应你的事情,自然都算数!”


“如此,我代丽人堂多谢殿下了。”


两人相对呵呵笑,郑小姐听得惊心动魄,咬牙挣扎着要走,挪动了半天,却只撞歪了椅子,椅脚和地面嘎吱一声响,郑七小姐觉得浑身血液都冻住了。


她僵硬着身子不敢动弹,眼角盯着那门,门里面声音戛然而止,门毫无动静,郑七小姐舒了一口气,刚想爬走,忽然门“啪”地一声开了,一只手伸出来,闪电般将她拖了进去。


“啊——”女子凄厉的呼声,只响半声,中途而绝。


同一时刻。


只闭上眼短短一刻的景横波霍然睁眼,猛地坐起,一偏头,看住了身边盆景上那朵小小的花。


她的冷汗,瞬间满身。


不对劲!


女帝本色 第九十二章 人质


她怎么会忽然睡着了?


要说完全睡着也没有,其间还似乎听见朦朦胧胧的声音,也正是这声音,让她意识挣扎,似要挣脱,却又没有立即挣脱,然而也正因为这一霎的挣扎,让她最终还是提前醒了。


她看看身边那朵淡黄小花,再看看盆景根部被泼下的红色茶水,再看看自己一身狼藉的衣服,那个说要拿衣服给她换的丫鬟,并没有再出现。


景横波霍然站起,冲出厅堂,左右四顾,并没有看见人影。


先前靠近这厅堂的人,似乎是女人,这里似乎是内院,有人做出了这样的假象,想要用她来骗另外一个人,虽然搞不清动机目的,但所谋必深。


她闪到高处,目光落在了自己所在花厅的四周,如果有事发生,定在附近。


随即她听见了一阵奇怪的声音,呜呜咽咽,像人被捂住了口鼻在挣扎,间或似乎还有喘息声。


这声音让景横波浑身汗毛都炸了起来——不好!


顺着声音来处,她闪向不远处一座院子,那院子看格局就是这后院的主院之一,院门外有人把守,可是她的瞬移又岂是常人能拦住,对方不过眼里影子一闪,她已经到了那院子的西厢。


西厢三间房,外间是一间小客厅,里头一间房门紧闭,房门口有翻倒的椅子,隐约有挣扎哭叫声传来。


景横波听见这样的声音头皮都炸了,扑过去抓起椅子抡起来就砸。


轰然一声房门砸开,里头哭叫喘息戛然而止。


景横波一眼就看见了被两名男子按在身下的女子,年纪不过十六七岁,发鬓衣裳一片散乱,乌鸦鸦的长发泻了一地,眼角泪痕将胭脂染污。


是个女人都看不得这般场景,景横波下一瞬就将所有能砸的东西都砸在了那两个混账身上,下手很狠,对准脑袋,砰砰几声闷响,那两个侍卫打扮的人,一头栽倒在地。


那女子衣衫狼藉地爬起来,并不谢她,甚至没有看她一眼,三两下整理好衣裙,束好腰带,她动作极快,景横波看她这时候居然还能记得整理衣衫,心中稍有安慰,想着或许是个坚强女子,兴许能挨过这一关,谁知那位裙子一束好,头一低,对着旁边的柜角就撞过去。


“砰。”一声闷响,当然不是脑袋撞上坚硬红木柜的响声,而是脑袋撞进胸的声响。


景横波脸色发白——这位死志真是坚决啊,这力道,差点能撞断她的肋骨。


一时疼痛,说不出话,她只能扶住那女子肩膀,想要钳制住她不要再轻生。


那女子抬起头来,泪眼盈盈刚要说话,忽然看见了她的脸,脸色大变,猛地向前一扑,竟然一口咬向景横波咽喉。


这一下猝不及防,景横波猛地偏头,这一口没咬中咽喉,却咬在她颈侧,她痛得“啊!”一声大叫,那女子却已经扑上来,双手死死扼住她咽喉,用力之大,竟然要将她勒死,口中犹自哭叫,“……我好心来救你,你竟和人合谋如此害我……你该死……你该死……”


景横波本就被她撞得没顺过气来,一口气梗在胸中难受之极,原本还有些力气操控东西来在她,但此刻屋中都是大件,一是未必操控得动,二是怕自己控制不好砸死人,这姑娘已经这么惨,她实在下不了手,只是这么一犹豫,随即发觉压住自己的纤纤弱女,或许是由于悲愤和仇恨,浑身劲道竟然特别大,胸膛里的一口气被憋住,眼前金星直冒,浑身的血液都似乎在向脑袋冲,一片片金花乱舞的视野渐渐被一块块黑暗所侵染,她大脑里一片空白,只隐隐约约艰难地想,多少大风大浪都过来了,今儿难道要在阴沟里翻船,在这莫名其妙的地方被莫名其妙的人扼死吗……


意识渐渐模糊,在沉入黑暗之前,她隐约听见门砰地一声响,似乎有很多人冲了进来,她心中暗叫一声:休矣!


……


前院里,色授魂与的离王蒙赫,第一次尝到了碰铁板的滋味。


高冷如雪山的人,果然是一座无法翻越的雪山,他这边才下令拦人,那边冲上去的侍卫就已经被人践踏在脚下,那个衣衫颜色皆如雪的人,踩着那些侍卫如同踩着尘埃,直直地向他走过来。


蒙赫在后退,他方才已经亲自出手,然后转瞬败退,对方不过寥寥几招,便让他失去斗志,他已经惊觉,眼前这位可不是他所想象的普通江湖人,那种众生皆不再眼中的漠然,只有久居上位者方有,对方的出手,真气内力不见出奇,有种忽强忽弱的感觉,好几次真气鼓荡来势惊人,似乎转眼可以取他性命,却在真气即将抵达之前,忽如长河之水滔滔而去,但对方就算真气诡异,招数的精奇却是他生平仅见,更何况这人行动间天生寒气凛冽,冻得人血脉都似要凝结,哪里还能流利地出拳脚。


这不是他可以采撷的雪岭白菊,而是冷而远在苍穹的一轮霜月。


所以蒙赫很识时务,几招之后转身就逃,一边大呼雷府尊速来救驾,雷府尊倒是很快带人冲了出来,但救兵还没到,身后气息一冷,一只手已经搭上了他的肩。


随即“砰”一声,雷赫看见天地瞬间凶猛地翻了个掉儿,后背狠狠撞上地面,他听见骨头嘎吱一声,他险些以为自己的腰断了。


剧烈的疼痛让他只能“嘶哈嘶哈”地喘气,连威胁警告之类的话都说不出。


头顶金冠忽然被拽住,身子被拖在地上前行,蒙赫再也想不到自己竟然被如此对待,惊怒疼痛之下,大叫:“放手!放手!”


宫胤理也不理他,拖着他向前,眉心微皱。


好一阵子不和人动手了,一动手他就发现了自己最近的问题,真力流泻速度在加快,是平时的三倍,只要使用真力,使用越多真力流泻越快,不过打发了几个侍卫,他就有了内腑虚弱之感,导致明明只要三招就可以结果这个恶棍性命,却因为真气忽衰不得不罢手。


照这种流泻速度,他将很难和人长时间动手。


他往后院去,雷府尊只得带着人心惊胆战地跟在后面,后院也闹哄哄的,一大群人从月洞门里涌了出来,居然很多是护卫,宫胤眉头一皱,直觉不好——后院不能进外男,如今这么多武器齐全的护卫,说明后院一定也有陷阱。


景横波呢?


他目光一抬,忽然转冷。


对面,月洞门内转出一个女子,手中扶着另一个女子,一柄匕首架在她脖子上,死死抵住她咽喉。


被扶住的女子微微垂头,似乎昏迷,只要看那一头微卷发梢,便知道那是景横波。


更糟糕的是,她似乎满身血迹,整件上衫都是鲜红的,看起来甚是骇人,宫胤第一眼看过去,目光一厉。


对面雷盈盈还隔着好几丈,被那目光一瞧,只觉浑身一冷,寒入骨髓,忍不住白着脸连退几步,退入越来越多的护卫人群。


好在宫胤生性冷静沉着,立即认真又看了第二眼,才发觉那似乎是一种汁水,但这虽然令他稍稍放心,却并未能解他杀气,雷盈盈觉得四周寒气更烈,忍不住打颤不休。


她倒识相,将景横波移交给身边武功最高的护卫,让护卫将景横波团团护住,只露出她的脸,自己躲到护卫身后,向对面喊话:“你的女伴,已经落在我们手中,识相点,放了你手中这位,束手就缚吧!”


黑色铁甲如潮水自宫胤身后涌入,那是离王的全部八百护卫到了,他心急要见妙人儿,只带了是十余骑先行,其余护卫刚刚才到,一到便搭弓张弩,对准宫胤后心,纷纷怒喝,要他立即交出殿下。


宫胤似乎没听见,只紧紧盯着对面,所有人撞见他冰雪寒彻的眸子,都下意识心头一震。


缓缓地,宫胤上前一步。


手中拖着的蒙赫,只觉得他每走一步,自己的头皮都似要被撕裂,而背部和屁股衣服早已磨烂,此刻拖在碎石无数的泥地上,每一步都似在烙在刀尖上,忍不住大声惨叫。


那一群挟持景横波的人,迎着这样肃杀的宫胤和惨叫的殿下,忍不住齐齐惊惶地后退一步。


宫胤再进一步。


那群人再退一步。


再进。


再退。


雷盈盈脸色发白地看着对面,她想叫护卫别退的,可是连她自己都无法控制那种从心底而生的巨大惧意,那样的人,无需虚张声势的恫吓,无需装模作样的出手,他只冷冷逼近,他们便似看见棱角尖锐的冰山隆隆漂海而来,下一刻将要撞翻他们的孤舟。


“交换!交换!”雷府尊跑过来,在宫胤身后张开双臂大叫,“我们交换人质!”


宫胤低眼看了一眼蒙赫,蒙赫给那一眼看得心惊胆战,大叫:“交换人质,不得暗下杀手!”


“交换!交换!”雷盈盈的匕首抵在景横波脸上,“你犹豫一刻,我就划她一刀!”


她本是恫吓,然而眼看景横波低垂艳丽如繁花的脸,心中忽然涌起浓浓的嫉妒,手中刀尖向下一摁,景横波雪白的脸颊,立即泛上一点殷红。


宫胤速度很快。


这点殷红还没完全在肌肤上显现,他的手指已经落在蒙赫手臂关节,轻轻一捏。


“咔嚓”骨断声脆,听得人人一颤,蒙赫的惨叫变成了厉嗥,“啊——该死——”


“你划她一刀,”在他的惨叫声里,宫胤冷冷道,“我就断蒙赫一处肢体。而且保证不伤他性命。”


言下之意,保证会让蒙赫残废着回去。


雷氏兄妹看着疼痛得眼珠发红,恶狠狠盯着他们的蒙赫,心底一片冰凉。


如今,殿下一定将被俘受伤的事都怪在了他们身上,之后就算救回殿下,也落不下好了!


殿下的八百骑,生死安危都系于殿下,主存则存,主亡便亡,一旦殿下有个好歹,这八百骑就够血洗雷家!


此刻兄妹二人心中懊悔莫及——原以为就不过一个丽人堂普通管事,还是个外地人,拿来作伐,在府衙和离王手下分分钟处理干净的事,谁知道碰上这样棘手的硬钉子!


“立即换!之后我们发誓不会动你们分毫!并送你们前去附近三城的路引,方便你们离开濮阳,只要你不再伤害殿下!”雷府尊当机立断,他必须争取挽回一点殿下的好感。


“换!换!”蒙赫大吼,“给他路引,给他银子,要什么给什么,谁再害本王受伤,本王杀他全家!”生怕宫胤不信,又道,“本王以蒙氏王族百年承继荣光发誓,绝不会事后追究你们!”


宫胤不过冷冷淡淡一哂,看不出在意不在意,一指前方空场,道:“双方收起武器,人质同时放,向对面走。”


“收起武器!收起武器!”


弓缓弦,刀入鞘,一阵清脆武器金属撞击声之后,只剩了人们凝重紧张的呼吸。


雷盈盈手指在景横波鼻下一抹,景横波缓缓张开眼睛,只一眼,就看住了对面的宫胤。


只有她看得懂宫胤平静眼眸底,满满怒意和担忧,立即对他安抚地一笑,以口型示意道:“我很好。”


喉咙还在火辣辣地痛,那女子下手不轻,好在她感觉了一下,身上没什么别的伤害,甚至当时那女子扑过来扼她的时候,是斜身用手肘整个压住她颈项的,连她肚子都没压着。


她笑得从容,宫胤却并没有放心,以景横波性子,这时候会第一时间开口说话安他心,没说话,就说明有问题。


目光细细一搜寻,看见她下巴微低,似乎在挡脖子,脖子上隐约有青紫痕迹,他眉头一挑,眼底杀气一闪而过,眼看那边将景横波推了出来,一脚将蒙赫踢了出去,正踢在蒙赫伤处。


蒙赫痛得浑身猛颤,咬牙抱住手臂向前冲,景横波走出人群,似乎步子也有些踉跄,药性未过,人看起来软软的。


两人原本各自警惕地隔了三尺距离,互相避开向对面走,眼看即将交错,抱臂走路歪歪斜斜的蒙赫忽然身子一转,已经一个大转身,转到了景横波身边一尺,衣袖猛地一拉,完好的左手啪地一弹,弹出一柄尺长精钢爪,爪尖蓝汪汪地尖锐如刺,直刺景横波心口!


狞笑声回荡在人群中,“从没有人伤了本王还想全身而退……”


“唰。”精钢爪抓在空处,蒙赫的笑声戛然而止,骇然瞪大眼睛,不明白刚才还在那里的人,为什么忽然不见了?


他反应也快,立即猛退,为了自己安全,他本就没有完全靠近景横波,此刻后退,自然也方便得很。


但已经来不及,一只手鬼魅般伸出来,就在他原本空空如也的身侧,那手一把就抓住了他的伤臂,狠狠一拧。


“喀!”


清脆的筋骨再折之声。


蒙赫的惨嚎已经变音,尖利瘆人,府衙百丈之外的围墙都似能被冲倒。


惨嚎声里,他身不由己软软倒下,被一人接个正着,那人拍小狗一样,拍了拍他的脸,呵呵一笑。


痛到神智模糊的蒙赫,听见这女人这时候的笑声,白眼一翻,直接气晕了过去。


交换人质场中惊变,制人者被人所制,雷府尊兄妹目瞪口呆,他们猜得到蒙赫会使诈,因为他身上永远藏着各种害人的玩意,但他们没猜着这结果。


这世上原来有人比这样的恶人,更狡诈更凶狠。


蒙赫固然不怀好意,景横波也早就准备对他动手,没有用瞬移立即回到宫胤身边,就是等着对付蒙赫,蒙赫不出手,她也一样会勒住他的脖子。


姐的脖子不能被白勒!姐不能被白陷害!


她用和宫胤一模一样的姿势,拖住了昏迷的蒙赫,一笑,向宫胤走去。


然而变生肘腋。


她刚刚迈步。


忽然厉啸贯空,四方风动,一箭忽来!


那一箭惊云掠电,呼啸如泣,旁边一排柳树,忽然树身一震,齐齐爆开一道长长白茬。


那一箭,连景横波也只来得及迅速闪开,来不及再去拖蒙赫。


厉响如哨声震得人耳朵嗡嗡直响。


一霎之后。


血花爆开。


众人目光直勾勾地落在前方地面。


离王蒙赫,死不瞑目、鲜血淋漓地被一柄长箭穿胸而过,活活钉死在地上。


女帝本色 第九十三章 相遇


郑家小姐微微睁开眼睛。


眼前景物微微晃动,她仔细辨认了好一会儿,才认出这是在一辆马车内。


她猛地一惊,昏倒前的幕幕立即涌入脑海……进入雷府,听见对话,被人拉近门内,然后……


回忆到此处惨痛如刀,狠狠绞进心房,她闭了闭眼,咽下一口涌到喉间的血。


跳过那一段,后来的事记忆很清晰,那个可恶的丽人堂女管事,那个她一心想救的人,干完了坏事还不放心,还要来亲自察看,还想拦住自己自杀,自己扑上去,扼住了她,狠狠扼住了这个恨不能食其肉寝其皮的仇人……


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满腔悲愤,只想将这世上无耻卑鄙之人都扼在手下,烧个干净,那女人在自己手下渐渐挣扎无力,之后……


再之后就记不得了,好像忽然晕了过去……


郑七小姐猛地一惊,转头看看这马车装饰,她是大家出身,一眼看出马车装饰华丽,顿时惊吓更甚——听闻有些地方掳了人去,将人糟蹋了,然后转卖到那些肮脏地方……


想到这里她白了脸色,咬咬牙——郑家已经将要因为自己蒙羞,如何能再苟且偷生,将整个郑家百年清名都玷污!


她霍然站起,拉开窗户,就要跳下。


窗外哪怕是悬崖,她也跳了!


窗外但望是悬崖!


拉窗的动静惊动了人,一人探进脑袋来,一眼看见她束起裙子将要跳窗,惊得一个猛扑抓住了她的裙角,“郑七小姐,莫要误会,我等是救你的人,送你回家的!”


郑七小姐惊惶回首,一张脸在黑暗的马车厢内浮凸地白。


“离王殿下今日巡视濮阳,”那人急速地解释,“无意中发现小姐……身处危境,遂出手解救,命我等送小姐归家。”


郑七小姐此时看见外头正是回家的路,不远处郑府已在望,她脱力般地坐下来,怔怔地望着郑府高高挑起的青色飞檐,眼泪无声地落了满脸。


那人很是彬彬有礼,叹息一声并不多问也不多看,放下帘子。稍候,郑七小姐听见车窗外多了马蹄之声,显然有人被派到窗边护卫以免她跳窗,马蹄声稍有距离,并不接近,她心中稍稍安慰,觉得这般行事妥帖有礼,倒是和传说中性子古怪的离王殿下不符。


不多时到了郑府,离王府办事的人很会来事,并没有直接将人搀下来,而是递了离王帖子,直接请见郑府老爷,郑府老太爷和几位老爷接了帖子急忙出来迎,那位彬彬有礼的离王幕僚,才上前拜见,礼仪甚恭,交谈中不动声色地将郑家小姐“遭丽人堂管事欺骗陷害”的事情说了个大概,郑府老太爷大惊,当即命后院管事抬了小轿出来,悄悄将小姐直接抬到后院去,不多时,后院悲声大起。


前头那离王幕僚并没有走,被郑家老太爷留住在前厅说话,攀谈中,郑家七小姐发生的事,就被隐晦而又委婉地说明白了。郑家人越听越心惊,越听越愤怒,面面相觑。


忽听后院喧嚣大作,不多时有婆子跌跌撞撞前来,郑家老爷匆匆出厅接着,听了几句脸色难看,再回来的时候连客人都顾不得寒暄,附在老太爷耳边低语,隐隐约约几个字透出,“……自尽……正着人加紧看着……”


郑家老太爷脸色灰黄,闭目长叹,那郑家老爷又低低说了些须得瞒着的话,郑家老太爷却忽然摇了摇头。


那位长袖善舞的离王幕僚忽然站了起来,向上头长长施了礼,迎着郑家老太爷老爷们诧异的目光,从容恳切地道:“请恕在下冒昧,在下送小姐回来,并在贵府留连不去,实是因为我家殿下嘱托,想求娶郑七小姐。”


堂上诸人皆惊,郑老太爷正要说一声孙女已经定亲,忽想到今日发生的事,此事万万瞒不得人,也不能瞒人,他蒙家王族分支,家世煊赫,如何能容易媳妇清白有污,这门亲事说到底,已经是不成的了。


只是离王殿下的名声……却也似乎不怎么样。


那幕僚观察着他神色,越发诚恳地道:“我家殿下今日援救小姐,原是举手之劳。不想救下小姐后,小姐当即触柱自尽,我家殿下瞧着,十分心折于小姐贞烈,愿意求聘小姐为正妃。”


瞧着郑家人神色为难,他又上前一步,低声道:“如今这情形,郑蒙两家的婚约,只怕再难缔结,以郑府家风风骨,断然不会为难蒙家,只是这般,郑小姐也只剩了自尽或出家的路好走,红颜沦落,古佛青灯,我家殿下万分不忍小姐落至如此境地,如今诚心正意,求聘小姐,也是不愿一位兰心蕙质的刚烈女子,无辜被这浊世吞噬,这正是我家殿下一番体谅爱护之心。殿下这般有心,日后定然也不会为此事为难郑小姐,郑小姐终身有托,又免了半生悲惨,岂不是好?老太爷,那毕竟是您当眼珠子爱护长大的亲孙女啊……”


最后一句话似乎终于打动了郑老太爷,他那原本紧皱的满脸皱纹,又紧紧地簇了簇,随即猛地松开,长叹着,对儿子们挥了挥手。


离王幕僚喜上眉梢。道一声:“那在下告退,去向我们殿下报知喜讯,也好早日备礼请媒人,正式上门提亲。”


离王幕僚匆匆去了,郑府堂上气氛僵硬,半晌,郑府长房老爷,也就是郑七小姐的父亲,不安地道:“父亲,此事如何说起?成亲在即,如何向蒙家解说?再说这离王殿下,今日府中幕僚虽然规矩端方,但素日名声,可实在不妥……”


“为父岂能不知?”郑府老太爷叹息,“只是如今,和蒙家阿虎小子的婚约,再也不成。隐瞒着嫁过去,将来蒙家知道就是泼天大祸;不隐瞒,七丫头死路一条,蒙家也断然不会再娶。更棘手的是,离王殿下一力要娶七丫头,话说到这个地步,真要拒绝,以他性子,只怕我郑府依旧是泼天大祸,往日里我郑府还可以依仗士林地位,清流名声,不畏权贵为难,但如今他可是七丫头的恩人,再要不近情理,闹起来,我郑府失了名声也失了援助,怕是不得下场啊……”


众人神色凛然,郑家老太爷一声长叹,“去备厚礼,将此事原原本本秘密告知蒙家,退了亲吧!”


众人唏嘘散去,堂下听着的嬷嬷,急匆匆便转身,冲进后院,将前头男人们计议的结果,告知了后头女眷们。


女眷们也不知是该欢喜还是为难,算是绝处逢生,可是总透着那么一股让人不安心的味儿,郑七小姐听后,脸色白白的,却没有说什么,哭泣也渐渐止了。


女眷们便以为她回心转意,想着有命总比没命好,寻常女人遇上这事已经是绝路,如今也算峰回路转,甚至可以说因祸得福,想必郑七小姐不会再寻死,便嘱咐嬷嬷好生照顾,人群散去。


郑七小姐在窗下发了一阵呆,便说倦极要睡,丫鬟婆子伺候着铺了床,看着小姐和衣上床,放下帐子,各自退去。


过了一会,院子里渐渐安静下来,郑七小姐从床上慢慢坐起。


一室黄昏残阳金亮,她在光线中纤长明媚,却白如石膏。美得失了生命。


她慢慢下床,着了软底鞋,半掀的帐帘内露出半个隆起的被窝卷儿,看上去依旧有人熟睡。


随即她悄然步出门外,她的时间拿捏得很准,此刻大丫鬟们一般在别室整理做针线,婆子们则应该去大厨房拿晚饭,大部分佣仆都在前头吃饭,院子里一个人都没有。


她悄悄出了院子,捡偏僻的路走,绕过自家经常有人来往的花园,一直走到院子西侧一处看上去有些阴森的竹林边。


竹林里她记得有口井。很多年前有个丫鬟在此投井,之后这竹林及其附近再无人来,又靠着后墙,僻静得很。


她进入竹林,果然看见孤零零的生了青苔的井台,在黯淡的夕阳碎光中寒气森森。


竹林长久没人来,长势茂密,身子在狭窄的竹子间缝中穿过,冰冷的竹叶划过脸颊,边缘锋利,似有微痛。


然而不觉得,也不在乎,命都无所谓了,容颜又算得了什么?


她麻木地走到井台边,隐约似乎听见墙那边有些响动,却也不想理会,游魂般地坐在井台上,仔细看了看井下,有水,深幽如渊,倒映着她的脸支离破碎。


她对着后院的方向,静静凝视一会,忽然回头,觉得背后似有目光凝注,然而身后只有幽篁森森,竹叶将残阳光影剪碎。


望了一会儿,她默不作声转个方向,身子往井下一栽——


“咻。”


什么东西声音尖锐地飞来,啪啪打断几根竹竿,她肩膀一麻,忽然就不能动了。


身子还在向前倾,眼看要僵硬地栽进井里,头顶风声掠过,一人从墙那边跃来,快速地踏断一地竹木,伸手扶住了她。


那人将她扶下井台,背对井台坐好,才伸手一拍,将她肩膀穴道拍开,皱眉问一句:“你这姑娘是怎么了?好端端怎么寻死?”


说着目光上下一打量,眉头又是一皱。


郑七小姐眼神悠悠地转回来,才看见面前的男子,将近三十模样,偏瘦,偏黑,脸上有风霜之色,眼睛却是有神,正上下打量她,眼神却不见猥亵,隐隐有些疑惑。


寻死又寻不成,反而在这荒僻之地遇见陌生男子,她此刻最最不愿遇见的就是陌生男人,一言不发起身,转身就走。


男子跟着站起身来,并没有拉她,看她走了几步,忽然道:“姑娘可认得郑七小姐?”


郑七小姐身子一震,没有回头,步伐越发快了。


男子盯着她背影,目光落在她腰上青玉佩结之上,道:“听闻郑家书香门第,小姐同少爷一般,佩古篆文青玉饰,想必姑娘是郑七小姐的姐妹。在下蒙虎,路过此地,从帝歌丽人堂捎来了一些薄礼,想请姑娘代为转交郑七小姐。”


蒙虎说着说着,黑脸有些发红,自己也知道这要求有点唐突,他回到蒙国,路过郑府,心血来潮,爬墙头想看未婚妻一眼,爬上墙头便后悔了,这么冒失,人家又是家教谨严的书香世家,莫要做孟浪之行被人家看轻了才好,正要离去,谁知道就遇上了有人自尽,哪里还能不管?只是此刻说起来未免脸红,只得搓着手讪讪地道:“我知道我不该这时候拜访郑府,却又想着瞧上郑府一眼,而且丽人堂这款香薰,需要尽早使用,等我回蒙城再送过来,怕就没了香气,所以才……”又上前一步,恳切地道,“不知道姑娘有什么为难心事,总之要放开心怀才好……”


他自报名字的时候,郑七小姐已经霍然转身,咬着下唇看着他,听他絮絮叨叨说了这么一大堆话,又两次提到丽人堂,脸色惨变,忽然打断他的话,颤声道:“……蒙公子,我是郑璇。”


“……须知千古艰难唯一死……”蒙虎还在叨叨劝说,听见这句,不禁一怔,又想了想,才反应过来——他那未婚妻,可不是单名一个“璇”字!


随即他又反应过来,他的未婚妻,刚才要投井自尽!


发生什么事了?


他愕然怔在当地,心中一片茫然,身前竹翠青青,对面女子皎然如月,然而那月也是惨白的月,毫无团圆喜气,弯弯一弦,照见的是凄凉和离别。


“为什么……”他喃喃地道,心中一片苦涩,郑家的七小姐,就这么看不上他这样一个莽夫吗?


他倾慕书香门第的女子,刚才那一眼,隐隐约约便觉似有月华投于心上,因此听见郑璇这个名字时第一反应狂喜,然而再反应过来就是无穷的受伤。


对面的女子,幽幽地道:“想知道我为什么自杀吗……那你先帮我杀了她吧……”


女帝本色 第九十四章 生变


“丽人堂的管事,我好心去救她,结果却被她勾结外人,将我……将我……蒙统领,如今我已不配为你之妻,你我婚约,就此作罢……薄命如此,无所怨尤,只是深恨那丽人堂管事,无冤无仇,下此毒手,恨不能身为鬼物,索命报仇……”


女子幽怨凄然的语声,似这夜晚幽幽凉风,在耳畔盘旋逶迤,夜微凉,心却灼烧着疼痛的热,蒙虎在奔驰中咬着牙,将自己腰间的手弩,装在了腕上。


刀已出半鞘,还未染血,等着染那恶毒卑鄙的丽人堂管事的血!


……


一支重箭自蒙赫胸贯入,将他牢牢钉在地上,余力犹自入地三分。


这一箭如自天外飞来,将喧嚣刺破,只余一地静默的震惊。


景横波霍然转身,想要看清楚箭来自何方,看轨迹应该是身后,而那里是一堆堆的护卫人群,每个人都在骇然地面面相觑。


景横波正在辨认着那些人的神情,忽然听见极短促的“咻。”一声,随即便听宫胤的喝声,“小心!”


身后风声急促,她下意识猛地一闪,后颈似乎一凉,汗毛根根竖起,一道乌光擦她脸颊而过,再被一阵冰风卷落。


宫胤雪白的袍袖在她面前如雪雾卷起,一支闪着乌光的极小的箭“当”地一声落地。


再回头看那杀了蒙赫的箭时,她发现那箭尾已经裂开,那是支极其阴毒的箭中箭,射箭人膂力非凡,以箭穿人身入地后,箭身受震,尾部裂开,弹出小箭,而正常人这个时候,正是想要寻找凶手,注意力分散的时刻。


宫胤站在景横波对面,脸色有点发白,景横波注意到他的衣袖出现了裂口,急忙要去抄他手臂查看,“没事吧?”


“没事。”宫胤让开她的手,却又一反手握住她的衣袖,一手抓起蒙赫尸首,猛地扔进了旁边的池塘。


这一出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在场源源不断赶来的全是蒙赫的护卫,看见主子尸身被扔,大惊之下急忙下水去捞,扑通扑通池塘上下饺子一般落了一堆人,正好空出了一个缺口,宫胤拉着景横波,轻轻松松闯过人群。


景横波看看方向,百思不得其解地提醒,“方向错了!你去的好像是后院!”


宫胤并不回答,带着她左转右转,一直奔到偏院马厩,打开马厩门,放出了所有马,选出了其中最好的一匹,带着她一跃而上。


景横波心中诧异,她瞬移无双,宫胤轻功也是一流,从来遇险都不要马匹代步,事实上马跑得还没她快。今儿宫胤这是怎么了?


忽然又想起,自己和宫胤,似乎还从未共骑过,这么一想顿时觉得骑骑马也不错,身后宫胤主动搂住了她的腰,她下意识向后靠靠,头顶着他的下巴,微微吁了口气。


和他的小小旖旎,似乎总要在出生入死的紧张时刻……


马匹冲出,府衙里配了衙役和兵丁,因此马儿不算少,又被宫胤以冰棱刺激,狂嘶乱奔,那些赶过来的追兵下意识纷纷闪避,景横波和宫胤的马,趁着这一阵乱,越过人群,直奔府外。


那边雷府尊看见这两人即将冲出府外,大喊大叫命人拦截,离王死在他府中,本身就已经是滔天大祸,如果再不能抓到凶手或者找到替罪羊,他就得等着诛灭九族。


可惜离王八百护卫闯入府中,顿时将府邸塞得满满当当,人多了反而容易混乱,离王一死又缺乏指挥,众人有的要先捞殿下尸首,有的要戒严全府追击射箭的凶手,有的要整束队伍先抓回那一男一女,令出多门,各不从属,闹哄哄一片反而无人理会。


雷府尊急得满头大汗,正要先呼唤自己府中的衙役兵壮巡捕去追捕,忽然衣袖被一人拉住,一个声音冷而急地响在耳侧,“你府中有个丽人堂管事?”


雷府尊回头,就看见一个黑黑瘦瘦,两眼却湛然有神的男子,正目光灼灼盯着他看,那眼神满满杀气,看得雷府尊心头一凛,随即看见男子半出鞘和刀、肩头的弩弓、感觉到他微微不稳的呼吸,想着他刚才肃杀的语气,心中一动,急忙指着景横波宫胤消失的方向,道:“那个丽人堂管事在我府中作乱害人,本府正要追捕,现下人往那个方向逃了!”


黑瘦汉子一言不发放开他,拱拱手,快步追了下去。雷府尊瞧着他分外轻捷的步子,冷笑一声,心想这也不知道是从哪冒出来的,看样子是个高手,如此,也正好给那对男女添些麻烦。


随即他听见内宅喧嚣,匆匆赶过去,得意之色顿消,怔然呆在当地。


刚才对峙发生在内外院之间,那群要缉捕凶手的如狼似虎的护卫,现在已经闯入了内宅,雷府尊的夫人小姐被惊吓,尖叫着四处逃窜,雷盈盈被一群大男人裹挟着,在院子中撞来撞去,护卫们看见雷府尊亭亭玉立的小姐,哗啦一下涌上去要“保护”,等他们被上官呵斥着“哗啦”一下退下去之后,人群中央就剩下衣衫狼藉发鬓散乱掉了鞋子脸蛋上无数青紫手指印的雷家小姐,雷府尊气急败坏地扑过来,将女儿护在身后,怒目瞪着那些精悍护卫,想骂不敢骂,心头一片苦涩——离王行事放纵,对手下护卫也是如此,据说离王玩腻的女人,都是随手赏给护卫,他的护卫最爱逛窑子,荤素不忌,如今这个时候,也不忘记欺凌一下弱女,这还是看在雷府尊是一府之主的份上,不过“过个手”而已。


那群虎狼护卫对雷府尊的愤怒,根本若无其事,连声道歉都没有,挥挥手便转身去“追凶手”了,一群护卫捞出来离王的尸首,说要寻最好的棺材,顺势闯进了雷府后宅主院,看见值钱的就拿,不值钱的顺手砸,雷府尊扶着哭泣的女儿,拉着吓得要发疯的妻子,浑身发抖地看着自己后院被洗劫,此刻心情,既痛且悔,恨不得一把火烧死这群渣滓,又恨不得一个巴掌扇死自己,然而他什么都没做,只咬牙眼睁睁瞧着,眼看着自家被抢劫干净,一脸赔笑地目送那些人蝗虫般卷去,再回头找妹妹,遍寻不着,最后发现一匹发疯蹦跳的马身上倒挂着一个人,将马勒停之后发现挂着的是雷盈盈,一只脚套在马镫里已经折了,脸在倒挂过程中,被四周的石头和树木擦撞得面目全非,更不要说身上狼藉,断骨无数——她在混乱中,看见侄女的惨状,下意识跳上一匹马就想逃走,结果那马半疯,狂嘶乱跳,将她从马上颠下,脚却被套在马镫中挣脱不得,生生被拖了十几丈,也不知道能不能救得回来。


八百护卫在园子里闹哄哄搜寻了一阵,又一窝蜂地出去了,那些投靠离王的江湖人或者土匪,拿着顺手抢来的财物,干脆一哄散去,至于其余家小在蒙城、无处可去的正规军,则一部分追击景横波宫胤,一部分疾奔附近的驻军大营,要第一时间上报离王死讯,请求朝廷调军围剿凶手。


濮阳城,几乎在第一时间,便乱了起来。


而此时景横波和宫胤,已经出了府衙,弃了马,毕竟纵马狂奔在街市之上太过显眼。


宫胤选择下马的地方很隐蔽,是一处拐角的陋巷,一下马景横波便急急地问:“你今天为什么要骑马……”


宫胤微微垂着眼,慢慢站直,脸色很白,景横波下意识扶住了他,靠在墙上,忽听墙后面“蹭”地一声,似脚步摩擦地面之声,她直觉不好,猛地将宫胤往自己面前一拉,用力过猛两人跌倒在地,宫胤压在她身上,景横波只觉得他身子似乎在发软,还没来得及爬起,“轰”一声巨响,薄薄的砖墙豁开一个大洞,烟尘弥漫间一人跨墙而入,手中长刀寒光一闪,一片灰黄之中,如电光直劈而下!


这一刀来势汹汹,看那力道似要用尽平生力量,含愤而发,足可将两人同时一劈两半!


而这声响如此剧烈,已经惊动了追兵,就在不远处巷口,有人大声呼喝:“里头有人在!”猛烈的脚步声冲了进来。


景横波抱着宫胤,猛一个翻身,一声闷响,坚硬的泥土地面刀痕深深如小沟,只离她身子距离三分。


此刻烟尘弥漫,砖石纷落,两边人都被呛得不得不眯起眼睛,谁也看不清谁,墙后杀手一击不中,手臂酸软,立即手臂一抬,几道乌光连闪,笼罩了景横波宫胤全身。


景横波猛力挥袖,大片砖石飞起猛砸手弩弩箭,与此同时宫胤忽然飘起,反手一掌轻飘飘印在对方胸膛上。


景横波看见宫胤身周起了濛濛雾气,这一掌似乎将他的真力都泉水般带了出来,四面瞬间奇寒彻骨,连她这个习惯了他的寒气的人都禁不住连打哆嗦,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似在瞬间冻结,眼睫毛悄然结霜,一眨,就簌簌落下碎冰来。


那偷袭的杀手反应很快,看见这雪气濛濛的一掌就立即后退,他似乎张大嘴要叫出什么,然而他并没能叫出来——寒气太甚,他首当其冲,竟然被冻住。


他黑瘦的脸薄薄地蒙上冰晶,一时喊不出,只能瞪大了眼睛,看四周空气汽化雾化,一片茫然的白,那白色越来越浓,和灰黄烟尘交织在一起,看不清对方身形相貌和衣着,只能隐约看见一个匆忙地扶住了另一个。


景横波扶住了宫胤,她觉得不对,很不对,宫胤的冰雪真气确实很厉害,但每次都收放自如,从来不会冷成这样,连身边人都遭殃,这明明是真气无法控制才会产生的状况,“走火入魔”四个字忽然掠过心头,她惊得脸色发白,急急扶住宫胤,下意识去把他腕脉,随即反应过来自己根本不懂医术,但手指按上他的脉搏时,只觉得急促浮弱,分明是不对劲的。


宫胤不说话,脸上表情也看不出痛苦,可她分明感觉到他体内的气息,在慢慢衰弱下去。


不行,得立即离开,找个医馆或者客栈,好好查清楚他怎么回事。


景横波搀着宫胤,一闪不见。


已经有人冲了进来,但黄白烟尘雪雾里,连身形轨迹都没留下,仿佛那两人,从未存在过。


蒙虎僵硬地立在原地,张大嘴,直勾勾望着前方,半晌,呻吟一声。


一句“主上!女王!”生生停留在唇边。


脚步杂沓声响,大群离王护卫奔过来,当先一人一把拉住蒙虎肩头,“咔嚓”一声碎响,沾了一手的冰。


“刚才的两个人在哪里!去了哪个方向?”追兵厉声问。


蒙虎给这一拉,脸上冰碎,这才缓过气来,身子却还动弹不得,只将嘴,对着景横波去的反方向努了努。


追兵喧哗着追了下去,有人在墙外厉声道:“黑山司军已经进城!传令!全城戒严!搜查所有的客栈、医馆、酒楼、茶楼、戏院、以及所有可以藏人之处!各坊地保里正从现在开始挨家查问,发现非本地本户户籍陌生人一律拿下关押等待甄别!关闭四处城门,增派军队看守,从现在开始,到抓到凶手之前,全城所有,许进,不许出!”


女帝本色 第九十五章 实习贤妻


濮阳城西,是贫民居住的地域,屋舍密集,巷陌纵横,这里的面积占据全城的五分之一,却居住着几乎占全城人口三分之二的贫民,拥挤和复杂可想而知。因此,这些面貌平凡的百姓中,可能隐藏着江洋大盗,可能游走着采花贼,更多的是在城中操持贱业的下九流混混儿偷偷儿,龙蛇混杂,面目各异,相应也便孳生了更多隐秘的赌场、妓院、搏杀场、暗门子,一些最黑暗最刺激的活动,往往只有在这里才能生长,所以这里大多数时候是濮阳黑帮盘踞的地头,就算是官府,也对此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偶尔会有一些公子哥儿,厌烦了高尚区的丝竹唱乐,来这里找刺激,一般都会成为挨宰的肥羊。


复杂的地域,人自然也不简单,这里暗娼极多,当然不能如妓院一样摆开排场,一些住户便开了侧门,腾出几间房屋,算做简易客栈,供那些流莺拉客用。门前挂个小小的红灯笼,以示此处暗门招客。


裤裆巷的赵家,就是做这门生意的,家里房子比别人略多些,腾出了一个小小的院子,挂了红灯,暗娼在巷子里拉了客,就到这里来睡觉,赵家很会做生意,房间允许短租,以时辰计算也是可以的,虽然仔细算了比别家整晚的要贵,但分期付款就显得便宜,那些年老珠黄的暗娼,多半买上一两个时辰,一夜房间里进进出出好几批,难为赵家也不嫌烦。


今晚赵家的老大脸色很好看,因为拉到了一笔大生意,有个暗娼居然买了整整三天的房间,还预付了一半房款,赵家老大喜滋滋地捏着银角儿哼着戏,想着那暗娼脸不怎么样,身段可真妖娆,想必床上功夫了得,不然也不能这么有钱,又想着她搀扶来的那个公子哥儿,看上去弱兮兮的,也不知道是谁家公子哥儿来这里寻刺激,三天三夜?啧啧,不怕精尽人亡?


赵家老大眯着眼,瞧了瞧那间屋子,那屋子没有后窗,但却有块墙砖可以抽出去,等会儿正好去瞧瞧风月……赵家老大,干这种把戏已经很多次了。


那间屋子的门忽然拉开,那个身段妖娆脸盘子却不怎么样的暗娼,倚着门翘着兰花指,娇滴滴地道:“掌柜的,有多余的干净的衣裳不?奴家这位客人,想要换件衣裳。”


赵家老大并不奇怪,来这里寻欢的,什么古怪人都有,异装癖都算不得什么,连声道:“有有有。”回屋去找了几件干净旧衣来,殷勤递上来的时候,手指悄悄地在那暗娼手背上捏了一把。


这么近看,这身段简直让人想喷鼻血,那半掩的桃红肚兜下,简直可以喷出两轮太阳!


赵家老大只看了一眼,便觉得腿都快软了。


暗娼笑吟吟地接过衣裳,上下红唇一合,嘴里的瓜子皮儿,轻飘飘地吐在了赵家老大的脸上,一转身关上了门。


赵家老大色授魂与地摸摸脸,取下那片瓜子壳嗅嗅,笑眯眯低声道:“美人津唾,波波,波波呢……”晃晃悠悠地走开去。


门一关,景横波便郁闷地拉了拉桃红胸衣。


见鬼,这偷来的衣服就是不合身,这兜胸做这么短干嘛?遮得了胸遮不了肚,外头罩的还是丝纱,跳肚皮舞吗?


一抬头看见床上的人,她的表情更郁闷了。


宫胤果然出问题了。


她在扶着他一路闪的过程中,都感觉到了他真气的流失,那种速度让人惊心,黄河之水滔滔不绝也不过如此,她不知道人到底能有多少真气,经得起这样的流失。


本来不至于如此的,他的真力就像一处即将溃堤的大坝,先前对那破墙而来的刺客的最后一掌,令大坝最后一块阻挡泄洪的巨石,被瞬间冲开。


这种情况,其实找大夫是没用的,她需要高手,给宫胤护持调理真气,将散乱的内息收拢,可是她自己已经失了明月心,耶律祁裴枢倒是在城中,可惜已经分散,城中戒严,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她此刻要护好宫胤已经很难,一时半刻到哪里去找她的人?


她给他们留下了暗记,希望他们能很快发现找来。


选择在此处落脚,一方面是她发现主城不能住,先后进了一家医馆和一家客栈,都迎面遇上了官兵,城外的大军已经进城,离王巡视边境,带来了两万军队,但这些军队效率没那么高,目前城中搜索主力是受雷府尊管辖的城中兵壮、巡捕和城丁,离王死在府衙中,雷府尊为了脱罪,动用了自己所有能动用的力量,配合大军迅速展开搜查,如果不是她瞬闪特别快,早就被撞上很多次。


无奈之下便向复杂和边缘地区移动,另外她也无意中听说了,这地方龙蛇混杂,很有些奇人,据说还有座小庙里有个挂单道士,妙手回春,尤其擅长内外伤调理,是当地黑帮人人不敢得罪的大供奉,大家都靠血肉拼杀生存,有这种本事的人当然都恨不得当神供着。


这地方因为复杂贫穷,连个像样的客栈都没,只有供暗娼居住的半住户,想落脚,就得入乡随俗。


偷了套某个暗娼的新衣服,色彩俗艳,以“薄、透、艳”为基本特色,景横波一边穿一边叹气,觉得自己这个女王,一生经历丰富诡异得足以写三本传奇养活一万人的“景横波研究中心”。


脸上胡乱画了和衣服相配的妆,成了个大嘴鲜红颧骨高耸眼眶发黑眼圈发青一看就是纵欲过度的半老徐娘,她对着屋中残破的镜子哧哧笑了半天,转身去给宫胤换衣服。


宫胤看上去昏昏沉沉的,真力流失之后一直在流汗,这个人以前像是冰雪做的,她记忆中没见过他流汗的时候,现在所有的异常,都代表着身体的崩溃,可是她不敢想。


屋外传来一声大叫,声音惊异,是赵家老大的声音,“啊我的脸怎么肿了!”景横波听着,笑笑。


姐的便宜那么好占的?那瓜子壳可是有毒的,所谓从嘴里吐出来不过是障眼法而已,她吃瓜子的技巧早在现代那世就炉火纯青。


这赵家老大眼神太恶心,肿起来看不见算了!


这种地方的床,很脏,景横波掀掉了所有床褥,将宫胤还没被汗打湿的外衫铺在床板上。湿透了的内衫则三下五除二给他脱了,反正娃都有了,多看几眼又不会再怀孕。


不过脱着脱着,她唇角含笑,脸颊还是微微飞了一抹媚红,和眼前男人滚过松林,大战过马车,但说到底,都是在黑灯瞎火的环境中,又是自己主动,初尝滋味,终究难免羞涩,印象中他肌理匀称,身形修长挺拔,黑暗中脑海里总是一尊冷玉一道雪月光,光滑晶莹,仿佛肌骨都是透明的,当真冰雪所铸,此刻他一身大汗,那冰雪便成了水溶溶的月,润,在濛濛烛光里闪亮,雕像成了真实的身体,指尖的触感弹性微凉,一滑便滑入平实的腹肌,他是天生那样干净的人,染不上人世的风尘,淋漓的汗水也不令人觉得污浊,反而有种清净莲花般的光耀的美,景横波眼神有点微微的晕眩,呼吸也渐渐急促,她从不知道,纯净和肉欲也可以完美交织,如此刻,他乌发凌乱地散落在枕上,如此安静,她的心跳却响如擂鼓,体内一阵阵发热,只想扑到他身上。


发了半天痴还是叹了口气,快速给他擦干身子,隔着外衣解了腰带,将他内衣也褪了下来,一起泡到盆里,盆是现成的,她嫌脏,拿小刀把外头一层木皮都统统刮过,又用水泡洗了三遍,这才重新在屋外小井里打了水,准备给他洗衣服。


她一向是随身带药的,遇见的事儿多,身边人包括自己常有伤病,所以不敢摆女王尊贵派头,如江湖人一般,身上不少银两和药物。上次在落云王宫里拿的上好千年山参还没吃完,拿出来切了片给他含着,这东西补气补虚最是珍物,尤其千年老参有价无市,果然不一会儿,他出汗渐止,浑身慢慢地凉下去。


她这才把他干净的外袍给他贴身穿上,外面再裹上刚才赵家老大送来的干净粗布衣裳,大概赵家老大也经常需要应付各种古怪要求,衣裳真的很干净,但景横波也不敢给宫胤贴身穿了,她怕他醒来会受不了。


她没做过这些事,很有些笨手笨脚,一边穿一边咕哝,“男人衣裳怎么这么麻烦呢……以后给他穿一口钟好了……”完了给他腰带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


盆里泡着他的内衣,不方便出去洗,她在屋子里洗得挥汗如雨,洗着洗着忽然停下手,偏头想想,忍不住格格笑起来,前生后世,这似乎都是她第一次给男人洗衣服,在研究所的时候,她美貌妖娆,不乏男人献殷勤,别说给男人洗衣服,那些男人恨不得她老人家赏赐双黑丝给他们洗,到大荒后身为女王,只有别人伺候她的份,如今手泡在满是皂沫的盆内,忽然便有些恍惚,仿佛这真的是她的生活,普通家庭,平凡主妇,简陋房屋,男人劳作了一天回来就躺尸,她骂骂咧咧给男人洗衣服做饭——这样的生活一直离她很遥远,以前也没有仔细想象过,今儿过家家一般过了一回,明明身后宫胤状况不好,可她此刻心里竟然是满满的,实在的,温馨的,这种“纯生活”的状态,真真期盼了很久,哪怕这一刻短暂,也能感觉到那份有所依靠的心情。


是的,依靠,一直以来,她和宫胤波折不断,聚少离多,少有单独安安静静在一起居家般的日子,以至于偶有这样的机会,她便觉得分外沉溺。


叹了口气,她苦笑了一下,想着如果这样的生活,每次都需要牺牲宫胤的健康来交换,那她可真是苦命。


衣服洗好,仔仔细细嗅嗅,才满意地站起来,找来竹竿,挂在屋内,又打开窗户,让穿堂风赶紧吹干衣裳,这附近可没有像样的成衣店,宫胤的外衣可以换,内衣不能,他那样的人,要他不穿内裤不行,穿人家内裤他一定会想自杀。


窗户刚打开,就听见过道一阵笑语声响,呱嗒呱嗒的木屐声脆亮,本地暗娼很多爱穿木屐,因为地面肮脏湿滑,高底木屐可以尽量保持干净且别有风情,听这声音,半夜干活的暗娼又出去拉客了。


有人进去有人出来,进去的道:“哟,春熙妹子,今儿买了两个钟?”


出去的人“呸”了一声,道:“那老货干打雷不下雨,两个钟,干正活还不知道有没有一刻,尽在那瞎折腾,还不如回家吃他娘的奶去!”


又有人格格笑道:“说到一刻,还真有一刻的,上次菊花姐姐的一个客人,从拉到人到事毕出来,还没有一刻。菊花姐姐买了一个钟,后来懊悔了好久,说赔了!”


一众女子都放荡地哈哈笑了起来,景横波托着下巴,咕哝道:“什么钟?”


那群暗娼步声在接近,景横波怕人看见,啪地关了窗子,屋外静了静,随即又是一阵放浪的哄笑,“哟,这位还关窗,可是在玩什么新鲜把戏?也给姐姐们学学呀。”


景横波隔着窗子哑声笑道:“这是小妹的绝活,叫紫竹一竿夜吹箫,姐姐们想学,帮妹妹买三十六个钟便好。”


“哈,这点把戏也敢狮子大开口,姐姐我还会老牛望月燕双飞呢!妹妹你要不要出七十二个钟和姐姐学?”外头一阵浪笑,人群呱嗒呱嗒地过去了。


景横波嘿嘿笑了笑,肚子里咕噜一声,又拉开门喊赵老大,“店家,给点蔬菜拎个炉子备个锅来,这位公子要和姑娘我玩新鲜的!”


外头一阵哈哈大笑,一个女人冲后头喊:“不用问什么蔬菜了,青瓜!茄子!青瓜要新鲜,茄子要不软不硬,光滑圆长!”


有人笑道:“丝瓜也使得。”


“太细!”


一阵哄笑,有人尖声道:“听说这位买了三天的钟!”


又有人笑,“要我说,买越长,货越孬,一刻钟顶天!”


又一阵笑,景横波也笑,回头看看宫胤,还好,看样子睡得很沉。


暗门子的临时客店就是素质高,肿着脸的赵家老大啥也不问,快速拎来了炉子和锅铲,果真丝瓜青瓜茄子都有,景横波接了,探头对外头看看,道:“好像外头有声音,不会有啥事吧?”


“能有啥事?”赵老大满不在乎地道,“黑三爷罩着咱这块地呢,只要你交足了保护银子,便是天王老子来了,也问不到你头上。”


“也是啊,”景横波手指托着下巴,眼波流转,“不过这样说好也好,说不好也不好,万一哪天黑三爷被官府给剿了……”


赵老大像听见笑话一般哈哈笑起来。


“官府?官府和这地头蛇,哪个不是穿一条裤子哟。”


景横波瞪大眼睛,“难道黑三爷和咱们的府尊大人,也有交情吗?”


“府尊算个什么?”赵老大竟一脸嗤之以鼻,“你别看咱这地儿肮脏混乱,那些达官贵人路过掩鼻,好像站一站都污了他们的脚。天知道到了入夜,濮阳乃至周围城池,有多少贵人换了装,来这里寻欢作乐呢。”


“这里?”景横波抬头看看蛛网尘结的破檐,吃惊地问。


“这里的暗门子脏,要的人不多,但还有很多有意思的玩意儿啊,一些不能在明面开办的营生,在这里可活得很,这里还有一个秘密港口,从周边部族国家过来的很多市面难见的东西,都有。所以要论消息最全最快,就算数遍蒙国,也就咱们这。你别小看黑三爷,表面上是个地头蛇,但就算雷府尊想要搜查他地盘,也不是说进就能进的。”


“牛皮!”景横波嗤一声,啪一下关了门。


聊了这么几句,可以确定这藏污纳垢之地,果然水深。这么势力纵横之地,随便一个外来人都会特别显眼,耶律祁裴枢他们想要进也许很难,但同样,官府想要光明正大进来搜查只怕也很难,这里,暂时是安全的。


她不想冒险带宫胤出去,很明显他不能出手,万一遇上追兵,他勉力出手会害了他,只能等自己的人来汇合。


关上窗户开始炒菜,她不敢吃这里供应的食物,也觉得脏,只能自己来。


可怜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景大女王,一向美女远庖厨,哪里对付过这么高技术的活计。青瓜切片还是切丝还是切块还是切条?茄子应该怎么炒?丝瓜的皮怎么解决?


小蛋糕以前是拿青瓜炒肉片,丝瓜烧蛋汤,但这里的穷暗门子是吃不起肉的,她也只好吃素。


“夺,夺,夺。”实习贤妻在实习切菜,听那切菜声就知道够笨。


“哎哟。”一声低叫,女王陛下泪汪汪举起手指,好痛,好心痛,她美妙玲珑的指……甲被切掉了一小块。


于是青瓜就被切成大小不一的块下了锅,最大如土豆,最小如棋子,下锅嗤啦一声巨响,她尖叫一声——油炸上了手背。


炒了半天炒不熟,干脆加点水,烧汤。


丝瓜要削皮她还是知道的,但小刀削得坑坑洼洼不说,还总是断,在又损失了一片美丽的指甲之后,她怒而将丝瓜全部推进了黄瓜汤里。


茄子她倒记得怎么做,她嘿嘿嘿嘿奸笑了一阵,剥了几个蒜头,拍扁茄子,放点酱,装盘锅里蒸。回头用油拌了就好。


这个好,这个简单。


忙完了,看着翻滚的丝瓜青瓜汤,以及咕嘟咕嘟冒热气的蒸茄子,竹竿上晒着的男人的内衣,她满意地摸脸,“贤妻,真乃贤妻啊……”


随即一声尖叫,“啊,好辣!”


剥蒜头的时候技巧不对指甲里都是蒜汁,剥完蒜头没洗手……


片刻后她眼泪汪汪地查看锅里,频频掀开锅盖,想知道茄子蒸好没有。


“等一刻钟,不要总掀锅盖,会走了热气,好得更慢。”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景横波怔了怔,惊喜转身,“哈,你醒啦?”


宫胤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靠在了床头,脸色微白,眼眸却在满室的雾气热气里熠熠的黑,透过雾气凝视着她,不知怎的,她觉得这目光似微微含笑,温暖挂心。


有那么一刻她想到了“红尘烟火”四个字。


这一刻的温馨暖意,他一醒来便已感受。


宫胤静静地打量着景横波,他没见过她这样的打扮,老实说用俗艳来形容都太客气,桃红抹胸葱绿裙,抹胸上不绣鸳鸯不绣花,绣的居然是春宫,春宫男女还很丑,男子肚皮肉垮垮,女子大腿粗如猪。裙子薄透连大腿都若隐若现,披帛布料低廉,皱皱巴巴毫无衣带当风之态,倒像挂在脖子上的抹布,偏偏还要镶着做工拙劣的黄色花蝶,看上去像挂了两条刚开花的丝瓜。再配上她故意抹黑的脸,简直丑得人神共愤。


然而他觉得她此刻美得寰宇同痴。


行走于世人前的光艳,那是属于全大荒的,此刻陋室热气里,愿意为他低至尘埃的女子,才是属于他的。


低劣的衣着和脂粉,妆点的是人间真爱。


可同富贵,可共患难,锦绣华堂和泥泞陋室,一样开出群芳国色。


景横波迎着他的目光,只是随意的笑笑,并无丝毫尴尬和掩饰,她知道自己此刻很丑,也知道他一定不嫌弃她丑。


她将盘碗用热水涮了又涮,装了自己卖相实在不怎么样的饭菜,将屋内唯一的凳子搁在他床前,饭菜放在凳子上,很自然地笑道:“尝尝我的手艺?”


宫胤也很自然地接过碗,给她装了一碗饭,他装饭的时候瞟了一眼饭锅,将上头发白的米饭拨开,再将下头发焦的米拨开,选了中间一段的米饭,给她装了一碗。自己则随意装了点上头的饭。


景横波并不注意这些,她忙碌半天,早已饿了,扒了一口饭,赞道:“菜不咋地,饭完美!”


宫胤筷子慢慢地挑起一粒米,忽然道:“一个钟,就是一个时辰。”


“啊?”话题急转太快,景横波搭不上线。


宫胤瞟她一眼,又道:“你知道我不止一刻钟,十个一刻钟也不止。”


“啊?”景横波张开嘴,宫胤不理她,低头吃饭。


景横波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货先前就醒了!


这货听见了她和暗娼们的对话!


这货在不要脸地暗示他,他时间很长!


她一口饭很想喷在他脸上,在喷与不喷之间,忽然听见他又悠悠地问了一句:“什么叫紫竹一竿夜吹箫?”


女帝本色 第九十六章 丑媳妇见婆家


“噗。”


景横波嘴里的饭全部很不雅地咳在地上。


对面宫胤很诚恳地看着她,眼神里居然闪着求知的光,景横波才不信他真的完全不懂,能第一时间猜出一个钟的意思,猜不出一竿紫竹?


她咳了半天,宫胤伸手来拍她脊背,好容易止住咳,刚要岔开话题,他又道:“其实我更难理解的是老牛望月燕双飞。”


说罢看着她,居然还一脸严肃探讨。


景横波给气笑了,放下碗,将凳子挪开,手忽然伸进了他的衣襟,慢慢往下,往下……一掐。


以为会听见抽气声的,结果没动静,一抬头,却看见道貌岸然高洁出尘的某人,正盯着她的抹胸,道:“歪了。”


景横波这才发现自己动作过大,本就兜上不兜下兜下不兜上的抹胸歪了半边,别说弹跳一蓬雪色丰满,连樱果都险些给某人眼睛饱餐。


她将抹胸往上拉拉,结果宫胤又盯住了她露出来的腰,眼神审视,似乎在衬度她的腰肢是否纤细如初。


这眼神看得景横波心虚,干脆趴在他腹上,舔了舔他半敞开的领口,宫胤的锁骨很精致,平直一线,似一对打磨完美的玉柄,锁骨的肌肤绷得紧紧,荡下弧度正好的凹陷,景横波觉得可以放硬币、放鸡蛋、甚至是不是可以养鱼?


宫胤的呼吸微微有些急促,搂紧了她的腰,她横趴在他身上,从他的角度,正好可以看见起伏的曲线,也是弧度惊人,让人想起被松软深雪覆盖的山峰,一落入可以弹起老高,那般山峰间的缝隙,逼仄紧凑,可以夹纸张、夹铜钱,是不是还可以夹酒瓶……


两个人脑子里各自转着少儿不宜的念头,手便各自地不老实,摸摸索索,揉揉捏捏,烛光浅淡的陋室之内,浮沉着渐渐急促的呼吸,良久,景横波“嗯……”地一声,水一般地软在宫胤身上,宫胤抚摸着她的发,忽然道:“我以为……”


景横波心跳微急,浑身发热,勉强压抑下体内热流,夹紧腿抬起脸,颊上红晕未散,媚眼如丝地又“嗯?”了一声。声音软腻,不似疑问倒似呻吟。


宫胤听得这一声,苦笑了笑,神情居然多了一丝无奈,道:“我以为你会主动……但你最近似乎很是禁欲。”


景横波心中一惊,一抬眼看进他若有所思的深黑眸瞳,她一阵心虚,干脆八爪鱼一样抱紧了他的肩,把脸埋在他肩上,呜呜噜噜地道:“我这不是担心你的身体嘛,到现在都不知道怎么回事……宫胤,告诉我,你会不会死?”


宫胤抬起抚摸她头发的手顿了顿,半晌道:“是人都会死。”


景横波正想喷他这句毫无创意的话,就听他继续道:“……但我总会给你一个交代的。”


“交代,我要什么交代?”景横波冷笑一声,“我真要的交代,就是你正正常常,咱们不再那么多波折,一辈子无所谓荣华富贵,也无所谓长命百岁,能安安稳稳在一起过上那么一段日子。你说,能吗?”


烛心噼噼啪啪地爆着,屋内因此反而静得可怕,宫胤的手指插在她发内,轻轻摩挲着滑下去,滑下去,她的发缎子般亮缎子般滑,让人想起流水和时光,和她相伴的日子也如流水如时光,一转瞬就过了,偶一回首,忘川河边,看见旧事倒影历历,才惊觉已经蹉跎了那么久,错过了那么多。


身居高位俯瞰天下的人们,反而求不得人间最简单的幸福。


手指从发梢捋到发尾,无意识地编成小辫,却因为头发太顺滑,到了尾部,霍然散开。


或许强硬扭结在一起的缘分,到头来终抵不过命运的终结手。


他放开手,低低道:“能的。一定能。”


景横波不说话,头靠在他手上,幽幽道:“你的武功,是不是在流失?”


宫胤顿了顿,才道:“只是真力有损。”


“是因为救耶律祁?”


宫胤的沉默就是回答,景横波长叹口气,屋外又有木屐呱嗒呱嗒走过的声音,有人敲敲窗子,夸张地笑道:“妹子,吹箫呢?真好听。”


“也没你的燕子飞得好看。”景横波回嘴,外头一阵浪笑,木屐声呱嗒呱嗒远去。景横波又叹口气,喃喃道:“有时候我甚至羡慕她们……”


宫胤偏转脸,洁白的轮廓在暗色中似发亮。


景横波声音渐低,她已经是倦了,就这么靠着宫胤睡去。宫胤将她拉上床,她自动滚进床里,背对着他,床上没有被褥,只有硬硬的床板,她睡的时候下意识蜷成一团,宫胤侧着身子,手支着下巴看她半晌,挪过身去,将她抱在了怀中。


景横波也没挣扎,反而往他怀里缩了缩,她如此温暖柔软,似生着绒羽的稚鸟,他抱紧了她,下巴摩挲着她光滑的发顶,怀中的不是稚鸟,是足可展翼于九天之上的凤凰,为了他愿意委屈盘桓于黑暗尺寸之地,面对这人世间最寒苦和最冷酷,他该放手,可他要如何放手?


不知不觉也睡了过去,清浅的呼吸交织在一起,这夜吵嚷而又寂静,喧嚣而又沉着,烛火幽幽地垂下千层泪,在斑驳的桌面上堆积成小小一摊琥珀,倒映着黎青的天色……天亮了。


天亮了,这院子四周反而安静起来,这让习惯了一夜吵嚷的景横波立即醒来,一醒来便觉得浑身酸痛,肩膀犹甚,身上却温暖,背后有依靠。


她微微笑起来,很喜欢这种一睁开眼他就在身后,一分距离也没有的感觉,然而这笑容展开一半,随即悄然敛去。


她醒了,宫胤居然还没醒。


她怔了半晌,才轻手轻脚起身,心中想着如果耶律祁裴枢还没找到她,她该如何去找这个卧虎藏龙的贫民窟里的名医。


起身的时候惊动了宫胤,他还没睁眼,就对她道:“早。”


“早。”景横波一脚跨在他身上,回头看清晨迷蒙光线里,发丝微微散乱和她打招呼的他,忽然觉得这才是最性感最接地气的他。


“要出去?”他继续问。


他总是这么敏锐,景横波想了想道:“我觉得我还是不能离开。”


“你需要离开一下,接应我的人。”宫胤却道,“龙应世家的人,一直在我附近,现在想必也在寻我,正好都让你见见。”


“丑媳妇见公婆吗?”景横波笑。


“是族中子弟见主母。”宫胤唇角微微一弯。


“我喜欢这个称呼。”景横波笑眼也弯起。


“联系到他们就行了。”宫胤教给她联络方式,“我的问题,你不要病急乱投医,就把龙家人带来,也许我们自己有办法。”


景横波点点头,如果可以,她也不希望去找那个不知深浅的所谓名医。


“不需要信物么?”她想着无缘无故如何取信于龙家子弟?


宫胤轻轻拍了拍她的腰带,景横波低头,她的腰带上镶着一块藤编的圆圆的东西,这是当初宫胤给她的,那时他还是穆先生。一开始没带在身上,后来明白穆先生就是宫胤后,她便将这东西镶在了自己腰带上。有时候看看这东西扁圆的形状,会想起当初帝歌那夜,落在雪地上的玉盒。


果然宫胤道:“这东西其实送给过你两次,你用过一次,就在帝歌广场。后来,我把它改装了一下,换了个身份,重新送给了你。”


果然如此,景横波解下了那块扁圆物体,道:“龙家信物?”


“是龙家信物,也是真正的开国女皇玉玺。”宫胤道,“现在大概很少有人知道,开国女皇玉玺只传了一代,在女皇传位给自己的太子时,因太子暴毙而失踪,之后历代女王用的玉玺,是替代品。”


“龙家信物和开国女皇玉玺是一回事……”景横波忽然睁大眼睛,“开国女皇所谓的诅咒……”


“如果没猜错的话,是龙家下的手。”宫胤淡淡道,“开国女皇原是龙家的家生奴仆,当年龙家起事,她脱颖而出,曾在龙家家主帐前以死誓表忠心,她天生奇才,作战诡谲,战无不胜,也忠心耿耿,家主信任她,起用她为主将,在攻打最重要的城池时,将信物及大军齐齐托付。谁知道她阵前叛变,占据城池后出手暗杀了家主,驱走了龙家势力,接管大军,并用这信物,做了自己的玉玺。”


“龙家怎么能容忍这样的背叛,必然要她实现当初的誓言。”景横波道,“要让天下人看看,背信弃义,背主求荣的人,终将被誓言反噬。”


宫胤不置可否,随即道:“女皇定下的继承人接连暴毙,太子暴毙时更连玉玺都失踪,女皇也便知道是龙家下的手,后来对龙家实施了驱除灭绝政策,代代如此,再加上龙家的血脉问题,最后龙家不得不消失于世人眼前。”


“那么这个东西到底有什么作用?除了号令你们龙家之外?”宫胤已经将藤条解开,露出里面如玉如石的扁圆镂空盒子,景横波反复端详,她记得自己只用过这东西一次,就是在帝歌雪夜,她原本只是打算将盒子扔了,谁知道那东西飞起半空,绿光幽散,生生替她挡下了一拨追兵。


她记得那光幕中隐约似有图案,只是惊鸿一瞥,难以追及。


“那绿光,其实是暗器,是无数细到眼睛无法看清的暗器,因为太快,看上去像一蓬光。”宫胤道,“那图案,是龙家武功的传承,也是雪山武功的传承。龙家和天门、昆仑宫,在数百年前本是同源。三家武功相生相克,其中昆仑克龙家,龙家克天门,天门克昆仑,所以龙家的这一信物,同时也是天门一直想拿到的东西,天门将我龙家的人关押多年,除了想弄明白龙家血脉之毒外,也一直在寻找这龙盒。”


“拿着这东西是不是就可以对付那位天门宗主夫人?”景横波眼睛一亮。


宫胤摇摇头,“年代久远,家族凋零,现在懂得如何开启龙盒,如何接收传承的人已经没有了。早在开国女皇时代,女皇便将龙家重要核心人员追杀干净,她有意让龙家断了传承,留下天门这样一个劲敌,永远牵制龙家。以实现自己后代重回大荒王位的目的。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龙盒还需要别的东西配合,才能真正获得其中秘密。而这东西,应该就收在女皇地宫之内。是别人永远拿不到的东西。”


“别人永远拿不到的……”景横波喃喃自语,心里忽然闪过一个奇怪的念头——别人永远拿不到,不代表她拿不到吧?


她将东西收起,留着,也许将来能治治那宗主夫人。那位早年给宫胤造成莫大伤害,最近将耶律祁整治得半死,再一次间接害了宫胤,此仇怎可不报?


时辰不早,宫胤催着她快点去联络,景横波不放心,却又不得不离开,因此出门之后,一路快闪,直奔这片城区最外面的空旷之处。


大白天这片地域人反而显得少,她因为心急,顾不上注意行迹,闪得便快一些,而这片区域巷陌纵横,极易迷路,她三次撞入了同一个巷子,不得不一次次快闪出去。


那道巷子看起来平常,只特别幽深些,里头的屋子也不多,此刻正有几个老者,在门口晒太阳聊天,个个半眯着眼睛,昏昏欲睡。


景横波第一次、第二次闪过巷口的时候,这些老者无人注意,毕竟那就是一个一闪而过的影子。


第三次闪过的时候,人群中有个老者,忽然睁开眼睛,幽幽地向巷口看了一眼。随即起身,向门内走去。


景横波终于摸到了正确的道路,在进入这片地域的最显眼之处,留下了一个不显眼,但龙家人一眼就能看懂的记号。随即便匆匆赶了回去。


她只是出来这一会,便感觉到街道上的气氛不同寻常,行人很少,气氛很紧绷,便是有人,也来去匆匆。


这城中还在戒严,应该还有事端发生。她此时也顾不得,回到赵家那个半掩门的客栈,还没到门口就看见一大堆人从门中出来。


她心中一紧,立即迎了上去,擦身而过时,仔细打量,没发现这些人神情有什么异样,也没看见鲜血和灰尘,不像动过手的样子,顿时放下心来,侧身让这群人先过。


因为这群人在一边走一边说话,她便放慢速度,边走边听,隐约听得对方似乎在谈什么今晚的万象卖场有好货,现在轮番广发请柬什么的,听来是件重要的事。


那群人眼看要走过去,忽然人群中央一个青脸疤面的大汉,停了下来,斜睨了她一眼,又上下看了一眼。


那眼神,景横波一看就知道要糟,她看惯了这种眼神——惊艳、赤裸裸的攫取欲望。


不会吧,她都打扮成这恶心样儿了,还有人看上?


她却不知道,这片下九流聚集的城西,市井中人多,对女人的鉴赏眼光本就不一样。琴棋书画矜持高贵的大家闺秀式清倌儿在这里没有市场,这些肉欲浓重的男人,更看重的是女子的身段,尤其丰满妖娆风流者为上品,而景横波的身段,很不幸,属于上品中的极品。


那男子一眼便发出了光,忽然伸手对景横波胸部抓来,笑道:“好一对波波,让爷摸摸真的还是假的!”


景横波大急。


耍流氓也罢了,还声音这么高,宫胤一定听得见!他怎么忍得住?


如果他听不见她还可以虚以委蛇,但现在怎么办?


打发这么一群小混混举手之劳,可是会惊动所有人,现在人还没联络上,到时候如何保证自己和宫胤周全?


此时来不及想更多,那只汗毛粗黑的手已经快要触及她的胸,景横波手一抬,看似媚笑着迎上,手指间已经夹住了一根针。


忽然一只手伸了过来,大咧咧搭住了她的肩,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响起,“喂,为什么动我的女人?”


“啪”一声,大汉的手被打了回去,险些拍到自己的脸。


景横波侧头,就看见一个灰衣小帽的陌生少年,正搂着自己肩膀,咧着半边嘴角,斜睨着对面大汉。


大汉眼一瞪,正要发怒,那少年“呸”一声吐了口唾沫,道:“黑三爷的规矩现在已经不作数了?城西可以抢劫可以杀人,就是不许强迫女人,被包了的暗门子是有主的,你抢?问过黑三爷的规矩?”


那汉子脸色一变,盯了他一眼,又盯了景横波一眼,一转身,“走!”竟是二话不说,匆匆离去。


少年哈哈一笑。景横波正要道谢,那少年却不理会,只推着她肩道:“进去,进去。”急吼吼把她往里推。


景横波想这样子推进去哪行?这位不会真的是看中自己要包夜吧?连忙尴尬地笑,指了指自己那间屋子,道:“客人,黑三爷的规矩,这个,奴家已经被人给包了……”


那少年慢慢瞪大眼,忽然“噗嗤”一声笑起来,越笑越收不住,笑得浑身发抖,笑得弯下腰连声哎哟。


笑得景横波撑着手肘摸着下巴,眼神慢慢危险起来——我勒个去,有必要笑成这样吗?有必要笑这么鄙视吗?这是要侮辱咱的节奏吗?


“哎哟我的娘亲啊……哎哟哟客人客人……哎哟哟奴家已经被包了……哎哟这打扮这德行这花色……哈哈哈哈整个人都不好了……哈哈哈亏他们期待好久……哈哈哈她们果然都在骗人……”那家伙笑得在地上打滚,“……这台词太美我不敢听……”


景横波眯起眼睛——这笑得很作死!


“哎呀呀奴家已经被包了……”那家伙还在抱着肚子嘎嘎地笑,装模作样学她娇滴滴的语气,学得甚恶心,最起码景横波就听出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哎呀呀我发了失心疯也不敢包这样的……”


“砰。”


一块板砖凶狠地砸在了那小子的脑袋上。


吐槽戛然而止,那小子眼睛慢慢地直上去,再慢慢地晕出大圈大圈的漩涡,片刻,“噗通”一声,仰面栽倒在地。


倒下了,眼睛还直勾勾地盯着她。


“士可杀不可辱,女可睡不可蔑。”景横波抛掉板砖,干净利落拍拍手,居高临下地叉腰指着他鼻子,“教你个教训。你可以批评一个女人傻、白、甜、但不可以批评她丑、俗、老。知道吗!”


那小子笔挺地躺着,眼白一翻一翻地,忽然伸手拉住她裙角,虚弱地道:“婶……”


“还敢叫我婶婶!还敢叫我婶婶!”景横波大怒,跳起来一顿佛山无影脚,“不记教训的贱皮子,姐今儿亲自打醒你!打!打!打!”


“别打了!”


好像是宫胤的声音?


“别……打……了……”脚下尘埃里,灰扑扑的家伙扯着她裙角,哭兮兮地扬起开了酱油铺的脸,“宫胤是我唯一的血缘最近的叔叔,我是他最亲近的侄子……婶婶!”


景横波:“……”


女帝本色 第九十七章 龙家主母


院子里一阵静默,“大侄子”在苦兮兮地冲“婶婶”笑。


“婶婶”盯着“大侄子”看了半晌,忽然蹲下身,一把扯开裙角,转身就走。


有一个大侄子,就会有一堆大侄子,她不想这个样子给大侄子围观!


龙家未来主母和族中子弟的第一次见面,不该是这样的!


然而好像又迟了,院门口呼啦一下,涌进来好些人,一大群男男女女,看见这院中一幕,都“啊”地张大了嘴。


景横波背对他们,闪也不是,不闪也不是,回头打招呼也不是,不回头也不是。


身后的窃窃私语,听得清晰。


“啊,这就是女王陛下?”


“这就是咱们家主为了她不爱江山爱美人的那位美人?啧啧……”


啧啧声听来非褒义。


“眼瞎了,眼瞎了……”有人在捂着眼睛呻吟。


“方才街边那个卖花姑娘我现在忽然觉得很高雅。”有人惆怅。


“白瞎了准备一路的赞美诗词,我还是送给碧映楼的青青姑娘好了。”有人拔腿就走。


“我终于找到了我比家主强的地方。”有人洋洋得意,“我眼神比他好!”


……


是可忍孰不可忍!


景横波磨牙,扑入屋中,掐住宫胤脖子摇晃,“你家人来这么快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啊啊为什么不告诉我!”


身后一堆人哗啦一下涌过来,窗口边门边顿时挤满了人头。


“放肆!无礼!粗俗!”出现了一个老者的声音,满满愤怒。


“咦,有风格!”年轻的声音充满讶异和惊喜。


“感觉好一点了。”有人赞叹。


“现在看来其实也蛮美妙的……”有人重新审视。


“此刻我心情为何忽然如此愉悦?”有人疑惑自语。


“啊哈哈哈那是因为看见家主这个样子我心甚慰啊我心甚慰。”有人开怀大笑。


“然也!原来恶人自有恶人磨。”有人小声嘚瑟。


“不知道家主会不会被这位早上踢起来挑粪……”有人充满憧憬。


……


景横波掐着宫胤的手松开了,瞧了瞧他一脸无奈,撇撇嘴,不可思议地问:“这就是龙家子弟?这就是传说中清高骄傲遗世独立的龙家子弟?”


和身后那群家伙对她的幻灭比起来,她此刻的幻灭感还更严重些。


龙家哎,龙应世家哎,大荒历史上煊赫尊贵的第一家族哎,连大荒的开国女皇都不过是他家家奴,何等的矜贵,何等的荣光,就算到如今龙家式微,那也依旧是传说是标杆是所有人提起来便不由自主语气凛然尊敬的向往,可现在她看见了什么?


简直像一群七杀。


难道不应该个个都和宫胤一样,走在空气中人家都觉得空气会弄脏了他么?


“有什么不对?”宫胤反手拉开她的手,淡淡瞥一眼那群还在交头接耳的族人,“以前倒是像我的,可是你真觉得像我很好吗?”


“难得听见你否定自己。”景横波笑,“不,你有你的好。当然,如果他们只学到了清高骄傲的外表,没能似你这般独一无二的姿态,那还是不要像的好。”


宫胤的眼神很柔和,捏了捏她的手,“似乎第一次听你当面夸我。”


“但我现在更想骂你。”景横波霍然青面獠牙,“朕一世英名,今日败坏在你的手里!”


宫胤微微笑起,握紧了她的手,“没事,只要你对我凶恶些,想必他们立即会重拾对你的崇敬的,比你用艳丽容貌镇住他们更有效果。”


“你就这么招人恨哦。”景横波眯着眼笑。


“龙家人脱离世俗太久,再这样下去会变成一群怪人,龙家的武功本就绝情绝性,长久不溶于红尘烟火,便会导致心性越发怪异。所以家族历代,走火入魔、自尽、终身不婚娶的人很多,如果还要隐居,怕再没几十年,就真要绝后。”宫胤瞥一眼窗外,“所以驱赶他们入红尘,让他们去做那些以前不屑做的事,去经受所谓人间污垢,是我最近一直努力在做的事。”


“挑粪?”景横波奸笑。


“其中之一。”宫胤毫无歉疚。


身后还在窃窃私语探头探脑,景横波觉得宫胤的初衷虽然很好,但似乎调教过头了,这些家伙已经无赖得连基本礼貌都忘记了。


她一转身,手一挥,窗户和门砰一声关上,差点砸扁了那些家伙的鼻子。


然后她收拾收拾自己,打开门,请那位老者,和南瑾以及那个原先伺候过宫胤的,叫春水的少女进来。


宫胤已经初步介绍过,这位叫龙翟的老者,算是他目前在家族中唯一的长辈,景横波察觉到这位对自己有淡淡的敌意,这位伯父眼里,想必南瑾才是更适合宫胤的妻子。


三个人一进门,就齐齐盯住了杆子上晾着的宫胤的亵衣。


宫胤在咳嗽,景横波十分坦然,一边招呼客人,一边顺手将宫胤已经干了的衣裳收了下来,拿到宫胤床头,才对客人们笑道:“诸位好久不见,抱歉此处简陋,不好招待。”


龙翟冷哼一声,看一眼景横波,眼底厌弃之色一闪而过——放浪无行的女子,更害得家主真气流失,哪里比得上天生药鼎的明珠?


男人,总会为美色所惑!


南瑾看一眼宫胤,默默拿出一个包袱,景横波很自然地便接了过来,翻看了一下是衣物,笑道:“此处购衣不便,有劳明珠细心,还记着这个。”


南瑾咳嗽一声,转过头不答。那少女春水看一眼明珠,咬了咬唇,低下头。


只有她知道明珠从昨夜一直梭巡在濮阳城没有合眼,是明珠最早发现家主状况不大对一直远远跟着,因为明珠众人才能第一时间看见景横波的记号立刻跟了来,也是明珠,寻找家主过程中还不忘记给他备好衣裳吃食药物,想着这贫民窟里什么都不方便,然而巴巴地带了来,转眼就被景横波轻描淡写地接了去,甚至不能亲自送到宫胤面前。


而在之前,明珠等了宫胤这么多年!


景横波就好像没看见南瑾的低落和春水的愤慨,也对龙翟的不屑视而不见,笑道:“既然有衣服送来,各位能否先回避一下,让他换件衣服?”


宫胤却道:“你们可有干净的合适的衣服?寻一套给女王,她虽说要改装,但这衣服实在质料也低廉了些,穿着怕不舒服。”


南瑾脸色又变了变,春水皱眉道:“没有……”却被南瑾拉住,随即她淡淡道:“我去想办法给女王寻一套好些的来。”拉着春水出门。


龙翟则不客气地对景横波道:“还是请女王先回避吧,老夫得瞧瞧家主的情形,这衣服也是老夫帮忙换了方便。”


景横波不以为杵,笑着颔首应了,关了门和南瑾春水一起出来,那群年轻子弟已经散去,不知道去了何处,随即她听见那群暗娼们,三三两两地回来,经过过道,每个人臂弯里都挽着人,一路调笑着回来,仔细一看,可不是龙家的子弟们?


隔壁院子也有迎客声响,这边的姑娘毫无顾忌地互相打着招呼,“喂,今儿生意不错?”


“是啊,来了一群童子鸡。”姑娘们笑。


“猜猜这回得买几个钟?”有人兴致勃勃地问。


“半个时辰顶多!”


“要我说一刻钟,可惜老赵不卖一刻钟的。”


……


景横波看着那群听不懂行话的家伙,搂着女人,得意洋洋从自己面前过了,忍不住暗搓搓地笑了笑。


如果这群童子鸡,知道自己被这群暗娼认定一刻钟都坚持不下来,不晓得还笑不笑得出来?


景横波心情挺好,觉得宫胤把子弟们调教得满身烟火气也好,否则此刻如果是一大群雪白白直挺挺的龙家子弟,格格不入地在这里,那分分钟就被发现了。


她想和南瑾攀谈几句,问问龙家怎么能这么快过来,外头情况如何,但还没开口,就见南瑾匆匆走开,而那少女春水,则站离自己远了点,侧着脸,一脸不愿理会的态度。


景横波挑挑眉,也便不说话了,她不是不知道南瑾和宫胤的关系,也不是不理解她的心情,但是这世上什么都可以让,唯独爱情不可以。


她做得坦然,不打算照顾南瑾心情,就是因为她觉得,长痛不如短痛,说到底她和宫胤之间再插不下别人,那又何必给别人希望。


然而看在龙家这些看着南瑾长大,一心希望南瑾和宫胤在一起的人眼里,她一定是个绝情又无耻的女人,故意刺激可怜的南瑾。


景横波吸了一口气,摸了摸肚子——宝贝儿,管他们怎么反对,你娘一定会像征服你爹一样征服这群骨子里鼻孔还长在天上的龙家人。


赵家老大脚步急匆匆地过来,看见她身边多了陌生人也不问,在这里开店的人,都很有眼色,只是将一张颇为精致的请柬递给了她,道:“今晚有万象易卖大会,姑娘不妨问问你那位主顾,可愿去参加?”


“万象易卖大会?”景横波翻看了一下请柬,有时间地点,主办人是这片街区的老大黑三爷。


“是咱们这儿独有的售卖大会,这里临近港口,龙蛇混杂,正是濮阳乃至蒙国整个南部最大的走私货物交易之地。一些违禁犯忌的东西,只有在这里才可以顺利脱手。因为参加的所有人,不报姓名,不露真容,盲卖哑卖,一旦交易完成,绝无任何瓜葛。黑三爷会为此担保。所以在这里买一些平素买不到的东西,十分安全。万象,是指这大会什么东西都卖,只要你出得起价,易卖,是指一般不接受银钱,只接受以物易物。”


也就是个黑市地下拍卖场,景横波对此兴致缺缺,随手翻着请柬,问:“那一般会有些什么?”


“这可说不准,除了事先将东西报备给卖场的买家,也有很多人临时拿出东西来售卖。就目前来说,好像这一次孙老爷子会卖掉他的一样祖传灵药,或者可以出手行医一次,条件是他需要找到一个人。”


“一个人?”


“一个能力特殊的人。”赵老大神秘兮兮地道,“据说孙老爷子需要去采一株奇药,但那东西特别古怪,生长在极险峻狭窄之地,高手都难飞越立足的那种地方,而且需要在极快时间内采摘,采摘过程中,不能以手触摸,也不能以金铁之属挖掘,需要以特制工具挖掘,挖掘本身要特别小心,花费很长时辰,偏偏那地方根本不允许人长时间站立……总之那条件各种苛刻也各种矛盾,完全是在为难人,绝顶高手也做不到啊……”


景横波扬扬眉——这完全是在为她量身定做啊。


她没问孙老爷子是谁,听赵老大那口气,这附近所有人都该知道这位老爷子才对,她一问就会露馅,不过也不难猜,八成就是那让黑三爷也不得不供着的名医。


不过她不打算去趟这个浑水,经历的事情多了,对阴谋有直觉,这事儿里透着诡异,像冲自己来的。那孙老爷子的灵药又怎样?她是女王,拥有的灵药还少?宫胤的问题,来自于血脉和经年累月的毒,若随便一个神医能治好,早就没事了。


拿了请柬,谢了赵老大,正准备回屋把请柬给扔了,就见门砰一声推开,龙翟气急败坏地走出来,低声咆哮道:“怎么弄成了这样?怎么弄成了这样?明珠呢!快把明珠找回来!告诉她别扭捏了!药鼎再不用,家主就废了!”


女帝本色 第九十八章 这一日终见他白发


景横波一听“药鼎”这词就站住了。


可惜她在对面那老头眼里没存在感,老头子急匆匆冲出来,视而不见地从她身边过,冲着春水急急地道:“把明珠找回来!这事不能再耽搁了!我这边备个单子给你,你顺便再去弄点药来。”说着就要去找笔墨纸砚,还没走出一步,被一只手臂拦住。


龙翟定了定,抬起头,盯住了面前的景横波,眼神很冷。


景横波怡然不惧,笑吟吟很有趣似地看着他。


半晌龙翟缓缓道:“让开,不要耽误事儿。”


“我不让咋地?”景横波偏头看他。


“你不让你就是无耻卑鄙、自私无情,善妒恶毒,谋杀人命!”龙翟蓦地咆哮,额头上青筋猛地绽出,眼眸里似要烧着一团火,燎焦景横波。


“哦?”景横波敛了笑容,慢吞吞问。


“上次让明珠合体,就给你搅合了,这次你还要搅合,你口口声声在乎家主,时时刻刻粘着家主,却将他的性命安危总置于险地,你有脸说你在乎他?你有脸粘着他?你有脸像个妻子一样呆在他身边?”龙翟霍然转身指着屋内,压低嗓子吼,“他真气本就很难控制,最近竟然出现一次大损,以至于堤坝尽毁,巨浪泄洪,迟早会成为废人,不用问,这必然是拜你所赐,只有因为你导致的伤害,他才会一言不发!”


景横波默了默,道:“确实是因为我。”


“那你就该知恩图报!放手让他使用药鼎!老夫想不明白你有何理由阻拦!你本就是后来的那一个,你才是鹊巢鸠占的那一个!明珠是家族为家主自小培养的药鼎,为家主吃了多少苦,等了多少年,如今她不计名分,自愿奉献,你的夫人之位安然稳妥,你还有什么脸阻拦?世上男子三妻四妾也多了是,哪有你们女人置喙的余地?你若觉得你是女王容不下其他女人,那你趁早放手不要缠着他坏他性命!”龙翟重重拂袖,“哼,口口声声爱慕深情,却连一个求生的机会都不给他。你若真喜欢家主,难道不知道除生死无大事,还有什么比命更重要!”


他正骂得口沫横飞,一转脸看见南瑾抱着衣裳进来了,正面无表情地听着,立即一指明珠,道:“来得正好,扔了那衣服,有更重要的事你做。”


南瑾看一眼他神情,看一眼景横波,再看一眼里头屋子,脸色微微一变,随即便恢复了平日面无表情模样,将衣服交给景横波,转身就走。


“站住!”龙翟目瞪口呆,愣了一会才大吼。


南瑾站定,背对这边,没有回头。


龙翟暴跳如雷,匆匆上前一把拽住南瑾,“你也疯了!一个两个都这么不讲理!这是你任性的时候?”


南瑾双手慢慢插进自己袖子里,仰头望天,不答。


龙翟愤怒得浑身发抖,只好猛转身,指住景横波,怒声道:“都是你惹的事,都是你作得梗,我龙家遇见你,是倒了八辈子的霉!”


景横波狠狠盯着他,毫不退让,龙翟烦躁地在原地蹭了两圈,忽然拉住了她的衣袖,道:“跟我来!”


他大力将景横波拉进了屋内,屋子里宫胤静静睡着,看样子被龙翟点了穴道。


龙翟一直将景横波拉到了床边,自己坐在床头,忽然解开了宫胤的发髻。


景横波目光一缩,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动作。


这动作男人做很怪异,但是她心却砰砰跳起来,一些隐藏在内心深处的疑问,如沉渣般忽然自心潮中泛起,一遍遍翻搅,她忽然觉得气息有些不稳。


龙翟手底,是宫胤乌黑的发,如此黑亮,锦缎一般的光泽幽幽。


龙翟打了一盆水,景横波盯着他,她不是没见过宫胤的头发湿水,没发现过什么变化。


龙翟在水里撒了一些药粉,足足三种,然后才将宫胤的发,放入那盆没有变色的水中。


一开始还是没变化,龙翟轻轻搓洗发尾,过了好一会,有一层淡淡的黑色弥散开来,那些黑色竟然不溶于水,胶质一样。


景横波没看那些黑色胶质,她死死盯住了那发尾,渐渐显露的银白,刺痛了她的眼睛。


是何时青丝满头,换了一夜白发?


龙翟瞟她一眼,无声冷笑,还要搓洗,景横波一把抓住了他的手,闭了闭眼睛。


不用看了,白发是从发根开始白的,梢都是白的,自然是满头银发。


她懦弱,她没有勇气看那一头银丝,那不仅会让她痛彻肺腑,还会更加痛恨自己——在似乎很久以前,她就应该已经发现他白发的端倪,记忆中曾有数次白发翻飞的影子,然而被她忽略。


她禁不住要拷问自己——真的足够关心他吗?


对面龙翟不放过机会地在拷问她,“女王陛下,你一脸在乎家主的模样,可是你真的在乎吗?家主白发已非一日,你很多时候和他朝夕相处,出生入死,你为什么就没能发现呢?”


景横波无言以对。


“他的白发,一开始用假发遮掩的,后来发觉假发不安全,又染发,后来发现染发易被水浸泡失色,又尝试药物,药物延续了一阵,会出现底层开始失效的情形,他又重新研制药物,终于将这一头白发彻底遮掩,只是这药物,依旧会对他的身体有伤害,仅仅为了不让你伤心,他不惜被伤害。”


“而你,”龙翟声音有淡淡轻蔑,“在最早期他的白发还没找到完美掩饰方法的时候,都没发现。”


景横波偏过脸去,她不会对龙翟心虚,但此刻白发,似落了她心头皑皑雪。


宫胤……何必!


这苦心遮掩的白发,掩了一时疼痛,终挡不住迟来的痛苦,而那痛,会因为歉疚自责而更深重。


龙翟并没有打算放过她,放下水盆,重新挽起宫胤头发后,又解开他衣袖,一直拉到他手肘部位,指了指手肘肘尖处,道:“你按按。”


景横波按了按,指底微微尖锐的触感,让她脸色又变了。


“这底下有东西!”她骇然道。


龙翟脸上闪过一丝冷笑,道:“针。”


“针?”景横波感觉到那东西很小,是中了暗器吗,为什么取不出?


“针,碎了的针,正是这东西,阻塞了他的经脉,导致他在离开帝歌后,足足一年时间无法动弹,后来见到你的时候,还不良于行。”龙翟指指宫胤手腿各处关节,“一根碎了的针,碎成无数段,游走全身,最后堵塞在所有的关节和重要穴道,不能取出,一旦取出经脉尽毁,只能慢慢化,他用了一年多时间,才化掉了四肢的碎片,但实际上,他本该最起码花三年时间。”


景横波慢慢瞪大眼睛。


“因为你,因为你找到了他,为了能保护你,他提前强势冲穴,”龙翟指指他的右腿,“他在不该用腿的时候提前用了腿,现在他这条腿,应该会在稍有阴雨时,便剧痛难行,当然,你定然是不知道的。”


景横波想起当初在落云,她被冤枉杀了落云王世子,宫胤负责去取证,就在那时他开始用腿走路,她记得他转身时,曾似乎听见轻微的“咔嚓”声响。


原来,那是他强力逼针的声音,强力让自己的腿恢复行走,好更方便地为她搅乱落云。


“这针……”她觉得呼吸困难,“为什么会……”


龙翟已经懂了她的意思,淡淡道:“针原先自然是完整的,是雪山控制所有弟子的法门,完整的针,在……下腹位置。掌控着下丹田的真气,这一手,是为了练就雪山门人绝情忍性的功夫。但家主令其发生了移动,本可以安全拔针,却又出了岔子,导致针碎全身,一夜白发。”


景横波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那针,是锁阳禁欲的,所以宫胤一开始和她在一起,根本不能动情,一动情,真气失控,冰封雪困。


后来大概游走到了心脉附近,以至于他对生死不敢再担保,开始绝情地安排她的后路,所以有段时间,她能感觉到他心脏附近冰冷彻骨,所以有一次,她只是稍稍反抗,他的真气就无可控制。


那一次,想必险些要他性命。


然而她不知道。


她什么都不知道。


对面龙翟淡淡讥诮地看着她,说出的话最简单却最刺心,“你什么都不知道。”


“你享受着他的保护和照顾乃至牺牲,却不愿知道他的苦处。”


“或者你本该知道,但你内心深处怕承担那样的压力和内疚,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宁可自己不知道。”


“这样的你,这样自私的女人,配得上他的牺牲?够资格在此刻阻拦?你以什么立场阻拦?你为他做过什么?牺牲过什么?”


“你就觉得受了他伤害,但其实他受的伤害早早百倍于你,现在,要你牺牲一次,就这么难吗?”


“你……”


“别说了!”


龙翟冷笑住口。


景横波慢慢放下宫胤袖子,手指按在那处手肘,冰凉,熟悉的冰凉。


她甚至不敢去碰他其余关节,她觉得自己也许真的是心虚的,和他最亲近的关系都有过了,却一直不知道最该知道的事。


内心深处,她是不是如龙翟指控的一样,如此自私?


不愿见,逃避见,就不必承担?


此刻忽然明白心乱如麻的滋味,万千纠葛从心头缠绕,勒得心尖都似在发痛,勒出点点心头血,樱花般鲜红。


这一日终见他白发,这一日终知心痴傻。


往事如飞梭穿裂心头,每一桩每一件,也是堵在四肢百骸里的心的碎片,拔不出除不得取不下,等待用时光和生命来化。


她在这一刻忽然彻悟,如果命运不允许她执念,或许执着只会让路越走越窄。


千在意万执着,终不敌希望他乌发飘扬自在在她视野里活一场。


屋子里死一般沉默,龙翟冷笑不休。


她忽然道:“宫胤的问题,当真除了药鼎,再无别法?”


“除了药鼎,再没有别的办法可以让他彻底恢复!药鼎本就是帮家主去除血脉遗毒的最有效办法!本来上次才是最好时机,因为你的作梗,他的问题严重,现在就算药鼎,他也不能完全恢复,再拖延下去,药鼎也会失效。你捍卫你的地位尊严,到时候却失了夫君,我等着你哭!”


“你刚才要春水找的药是什么?”景横波又问。


龙翟不理她,转头找笔墨,这种地方哪来笔墨,便用剑在地上写了几味药。


景横波在一边看了,龙翟斜眼冷笑道:“你看什么?何必摆出这副假惺惺模样,就你这宁死不救的妒妇行径,谁还真相信你会在意他?”


景横波凝视他半晌,她眼神在此刻依旧亮若星辰,艳烈如火,看得龙翟不自在地扭过头去。


随即他听见景横波淡淡道:“行啊。”


龙翟霍然扭头,老脸上满是惊喜,他盯着景横波,却无法在这张还噙着似有若无微笑的脸上,找到让自己安心的正常神色——之前景横波那么不愿,为此不惜大打出手,如今说同意就同意,脸上还看不出任何为难纠结痛苦神色,实在瞧着让他不大安心。


他惊疑不定地问:“你……你是真心的?”


“朕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景横波望天,悠悠道。


“你……你不会再从中作梗?”


“你虽然满嘴胡话,但有句话还是正确的。除死无大事。没什么比他的命更重要。”


龙翟也不以为杵,急急道:“那么你去劝说他?”


“你也知道要去劝说啊,”景横波冷笑,“你该明白,这事儿不是我放弃阻止就有用,你家那家主,会同意吗?”


“那你还是搪塞咯?”龙翟霍然变色,“你若真为他好,就该想办法让他接受!”


“我可没什么好办法,要么你有办法?”


“要么……你和他找个由头吵一架,决裂?”龙翟想了半天,试探地问。


景横波格格格笑起来。


她的笑意太嘲讽,龙翟脸色颇有些难堪地瞪着她。


“您真是天真。”景横波呵呵笑,“当我和宫胤,是扮家家酒的小情侣呢,还是智商不满45的智障儿童?你们带了南瑾来,给他瞧病,这时候我和他莫名其妙决裂,你以为他看不出?我和宫胤之间连生死误会都有过,最终还是在一起,你以为现在随便吵个架就能决裂?”


“那你觉得应该怎样?”龙翟想了想,忍住气问。


“自己想!”景横波袖子一甩,不善地瞪着他,“逼我让出男人也罢了,还要我为这事出谋划策,你过分了啊!”


龙翟真就自己想去了,想了半天,道:“你把脂粉和衣裳借给明珠……”


景横波吸口气,不善地盯着他。


老头子大概第一次干这种事,脸色也挺尴尬,吞吞吐吐地说了半天,意思是需要景横波配合一下,他有办法让宫胤以为明珠是景横波。


景横波又盯着他看了半天,看到龙翟虚心地转移了目光,才道:“你要什么东西,我会提供,但其余的要求,提也体提。我尊重宫胤的生命,我也尊重他的意志,如果我和别的女人串通了骗他上床,他不会原谅我,我也会轻视自己。”


“哪能呢。”龙翟讪讪地道,“那只能是你贤惠懂得感恩,多少贤妻主动替夫君安排良妾通房……”


“那是别人,不是我。那种女人,宫胤如果要,早就成亲生子。他的选择,我的选择,只有我们彼此能懂,你不懂。”


“你这答应退让,却又不帮到底……”龙翟烦躁起来。


“我退让已经是极限,我再帮这个忙我就是圣母。没有原则地侮辱他对我的感情和我自己的感情。”景横波扔过去一盒脂粉,“自个想办法!”


龙翟接了,想了想,下定决心道:“那你不要半途后悔再作梗,那就真没希望了……”


“我马上就离开一趟,去参加那个易卖大会。”


“好,我派最优秀的儿郎保护你。正好也可以看看那会上有无我们需要的药材。”龙翟问明了易卖大会,放下心事,觉得把握大了很多,一脸欣慰地道,“如此,我们还是要感谢你的,老夫先代南瑾感谢你,你放心,以后她会尊重你,绝不会越过你的位置,也多谢你体贴她多年的等待和牺牲,没让她的心血白费……”


“我不是体贴她,这个情你们就不必承了。”景横波打断他的话,转身踱到窗前,“我承认我为南瑾的等待和牺牲感动,我也觉得她牺牲了这许多却被我抢摘了果实很遗憾,但我不认为这是我应该让出宫胤的理由。相爱只是两个人之间的事,他需要的是我,我需要的是他,其他人付出再多,也不是我们要的。在他没有接受的时候,我就没有理由代他接受。”她顿了顿,回头望做宫胤,轻轻道,“我让步的唯一理由,只是希望他,好好活着而已。”


望你长寿,望你安康,望你白头转黑发,望你解这日夜不休的苦痛折磨。


龙翟默然。外头,南瑾一直朝天望着,仰起的苍白脸庞,隐约间似有水迹一闪。


“但凡他有一分别的希望,我绝不会将他拱手让人,但如果真的只有这个办法,我也只能试一试。没有任何理由,只是为他。只是,为他。”景横波的声音低了下去,抱着那堆衣服,不再看那些人,转身出了门。


出门便仰头吁一口气,似要将这一心的郁卒,都吐上此刻被窄巷割裂的逼仄的天空上去。


何尝愿意,只是迫不得已,这人生太多迫不得已。


一直想着找名医给他解决问题,但心里也明白,经年累月,重复伤害,他的身体底子已经空了,已经撑到头了,再多的药物,也不过灌一个勉强支撑苟延残喘,否则以他的性子,何至于一直做着死路和绝路的铺垫,他在为她撑,撑得超出了想象,发挥了超常,可是预支越多,还债的时候就越凶猛,后头的日子会怎样,她不敢想。


她有时候宁可看见他缠绵病榻,自己照顾,也不愿看见他前一霎还撑着好好的,下一霎在自己面前倒下,那样的没有准备,晴天霹雳,她不知道自己到时候该如何承受。


心里一直都明白,只有龙应世家,对自家多年的疾病研究甚深,再多年准备,所储备的药鼎,必然是治宫胤的最佳药方。然而这个最佳选择,需要葬送她的幸福,她和他之间,一旦中间隔了一个人,哪怕事急从权,在她这样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女人心中,都将是永远不可跨越的鸿沟。


她拖延着,犹豫着,渴望发生奇迹,直到今日,被他的白发和突起的关节击中。


命运推搡着她,推搡他往他人而去。


院子里的南瑾犹自呆呆站立,景横波垂下眼……如果今夜,如果今夜他和南瑾真的能合鼎,她也不会再留下,来个什么妻妾同堂。就让南瑾,享受她应得的等待的果实吧。


她愿和孩子平静而自我地渡过下半生,留他在红尘健康行走。


身后,龙家的子弟在慢慢聚集,准备陪她去参加今晚的万象易卖大会。


院子的那一头,龙翟胸有成竹地将南瑾拉进了另一间屋内。


景横波没有回头,却好像什么都看得见,听得见。人还在原地,却已经明白了诀别的滋味,明白了那年帝歌雪夜,那年玉照宫内他写下让位自逐书时的心路历程。


一霎已天涯。


她仰头,苍青的天空被斜挑的树枝割裂,日光在苍黄的暮色中渐渐消淡,似一抹褪色的陈绢。


她那些斑斓美丽的爱情,也是一匹叠起的绢锦,深藏心间,慢慢抽动,磨砺得心房鲜血淋漓。


她长长吁口气,没有回头,迈步。


“走吧。”


女帝本色 第九十九章 献身


景横波走得很快,仿佛步子不迅速,就逃离不了那座简陋小院。


万象易卖场在这片贫民区的中心位置,宫胤的那位大侄子,扮演了她的客人,毕竟暗娼身份不够资格拿请柬,所以现在大侄子穿得人模狗样,身后跟着一群龙家子弟们扮演的家仆。


按照请柬所示一路步行过去,路上不少人都是同一个方向,有人窃窃私语,有人高谈阔论。大多数人低调而沉默,身边伴着眼神隼利的随从,一看便知身份不同。


高谈阔论的人,在肆无忌惮谈论最新的城中新闻。


“……黑山司军已经进城,正在大肆搜捕全城,城门至今没有完全开禁,除了一些达官贵族,普通百姓根本出不去,城内米粮油价飞涨,眼瞧着要乱。”


“当然得乱,离王殿下死在濮阳,这是何等大事,黑山司军属于离王麾下,对保卫离王有直接责任,不把凶手找出来,他们日子也不好过。这群虎狼之军,本就凶狠,如今更是猛虎出笼,据说现在府牢里人满为患,都是嫌疑凶手。要我说哪来这么多凶手,里面还不知道有多少倒了八辈子霉的富商巨贾,等着要被濮阳官府和黑山司军狠狠敲一竹杠……”


“所以最近都收敛些。听说郑家也出了事,忽然就要和蒙家解除婚约,但蒙家那位即将联姻的少爷死活不同意。隐约听说这事和离王有关……”


“说起来,现在反而是这片最混乱地区,最安静安全了。城中大索,这里还没被波及,黑三爷当真有些本事啊。”


“嘿!你还真以为这是黑三爷的本事?一个大地痞,没靠山,哪能罩得住这一大片地盘?”


“他的靠山是雷府尊?”


“现在这种情形,一个府尊顶什么用?是这位……”说话的人竖起手指向上指了指,又把手指放平,随即才笑道,“因为这位,黑山司军才到现在都没来这里。你瞧着好了,离王一死,马上就会是这位的天下了……”


一群人议论着走远,景横波不动声色地听着,之前府衙发生的事,后来稍微串联一下,她也算大概明白了是个什么阴谋,想必自己在丽人堂的一番举措,被人注意上,拿来做了筏子,无意中卷入了不小的风波,离王莫名其妙死于交换人质时,谁得利最大,谁就是幕后。自己,不过是个被随手拿来使用的炮灰而已。


她唇角微微一撇——拿她当炮灰?真是花样作死。


那家伙最后手指放平是什么意思?据说蒙国大王身体不行,却未立王世子,膝下两大成年王子各有势力和拥趸,暗斗得很是厉害,莫非是那位平王?


随即又想到蒙虎和郑小姐的事,景横波悠悠叹口气,自己莫非是个灾星?到哪都带来灾难,蒙虎好好的和郑小姐的婚事,因为自己的出现,便出现了这么大的变数,想到那郑小姐想要掐死自己时的悲愤,景横波心里也堵得难受,恨不得自己也掐上自己一把——不逛街多好?不去丽人堂多好?那郑小姐着实是个善良女子,后来的要杀人也不过是太过悲愤,若能嫁给蒙虎,该是多好的良配……


或许,自己的到来,引动了世事的变化,现在看来,这变化是不祥的,飓风一般扫荡而过遍地疮痍,所有在身边的人,似乎人人遭殃,她和谁越接近,谁越倒霉,比如,宫胤……


心中如针刺般猛烈一痛,她猛地扭头,似乎这样一甩,便能将这一刻的疼痛给甩出去。


这一甩头,就看见一方黑金的匾额,上书“汇珍”二字,看上去像个普通的古董店。


……


黑暗小屋里,宫胤慢慢睁开眼睛。


龙翟带领子弟到来后,他心中的大石稍稍放下,有龙家人在,景横波的安危无虞,所以他放心地任龙翟施为,沉睡了一场。


这一睡悠长酣畅,记忆中从她抵达帝歌之后,似乎他就不曾有过这么酣畅淋漓的睡眠,这几年的睡眠,显得紧凑而混乱,很多时候人在沉睡,心在思考,似乎还有一只眼睛睁开着,等着招呼这四面八方的恶意和危机。就算在不能行动完全调养的那一年,躯体困住在沉睡,心里依旧是满满的焦灼,似牵了一根丝,轻轻扯一扯,都是天地凌乱,火焰颠倒,她在其中奔走呼号。


而今天这一睡,只在醒来的末端,似感觉到身周气压沉沉,有微凉的手指,曾抚过他的发。


宫胤立即侧头看了看自己的发,一切正常,没有露馅。


那微凉的手指,不像是她的,她体肤微热,他清晰地记得她的温度。


空气中烟气淡淡,是龙家专用的安神调息香,只是在这逼仄阴暗的小屋子里燃起来,少了几分平日的清净气味。


龙翟立在窗前,凝视着前方,宫胤注视他一会,发现这位龙家硕果仅存的长辈,最近苍老了许多,心中生出微微的歉意。


相比于他,也许这位老人,才是真正将龙家未来完全系在心上的人。而他,心上一大半,都沉甸甸地只系了景横波。


“她呢。”歉意归歉意,第一句话还是问她。


“有个万象易卖大会,她去参加了,说要给你寻些好药来,应该很快就会回来。”龙翟端过一碗药来,“放心,我让子弟们都陪她去了。安全不会有问题。”


宫胤凝视着药汤,并没有立即喝,龙翟的手指一紧,抬起头,迎上宫胤审视的目光,微微一笑,“怎么,怀疑我下毒?”


宫胤唇角一勾,微微摇头,接过药汤,一饮而尽。


龙翟垂着眼,目光深深。


宫胤喝完药,沉默一会,才道:“我记得翟叔对横波不大友好。”


“我敢不好么?”龙翟惨笑道,“我要对她不利,你能毁了整个龙家,你放心,她真的不会有任何事。”


“龙家,”宫胤平静地道,“以后就是她的了,所以翟叔也不要再有心结。横波会照顾好龙家,百年流浪,可以结束了。”


龙翟霍然变色,“你什么意思?”


宫胤不答,慢慢合眼。


龙翟怔了半晌,冷笑,“你把信物给了她?可龙家是一件死物就能指挥得动么?你以为就凭她,能让龙家归心么?”


宫胤只回答了他言简意赅的一个字,“能。”


龙翟跺了跺脚,快步出门,走到门口,听见宫胤忽然道:“现在的龙家家主,其实已经是景横波。家族中人都曾发过重誓,不得对家主意志有任何违拗,也不能对家主进行任何逼迫,翟叔记好了。”


龙翟的背影,黄昏微光里腰背似有些微微佝偻,半晌他一字字道:“你放心。”


宫胤看他大步出了门,疲倦地闭上眼睛,龙翟使用了安神药物,想要让他先经历一场彻底的休息,他此刻有掩饰不住的倦意。


龙翟快步进了另一间房。


房内,南瑾笔直地坐着,已经换上了先前景横波换下的衣裳。她穿着那么俗艳的衣裳,整个人还是僵硬冷直的,她手边搁着一个盒子,龙翟一看她的神情,就叹了口气。


“家主将信物交给了景横波,他将自己置于了绝地。”龙翟苦涩地道,“不知道的时候,我还能说一些话,知道之后,从现在开始,我们无论谁,都无法再对景横波有任何要求。明珠,今晚一定要成功。”


南瑾微微颤了颤。


龙翟走上前,打开盒子,里头竟然是一张和景横波惟妙惟肖的面具,一看那手笔,就是出自精擅易容的易国高手之手。


龙翟亲自替南瑾将面具戴上,细心地抹平所有连接处。他掌下,那孤冷僵硬的女子,微微一让。


龙翟停了手,望定她,南瑾微微扭着头,慢慢咬紧了唇。


龙翟忽然道:“你是不是又打算像上次一样,用命将真气给他?”


南瑾不答,一动不动。


“糊涂!”


一声厉喝,惊得屋内的春水抬头,南瑾依旧不动。


“现在不比之前了,因为他在恶化!”龙翟厉声道,“之前你赔上一条命将真气倒灌给他,他确实有可能恢复;但现在,他强硬冲关之后又受重创,真气流失十之八九,丹田已空,如何还能受住你以霸道药物培养的数十年真气倒灌!你再这么做,等于以数十年掌力直击他要害,你是要看他立刻死在你面前吗!”


南瑾霍然转头,这一刻眼神终见惊骇。


……


景横波一行人站在古董店前。


然而这种贫民窟是不该有古董店的,古董店门口也不会有脸上刺青的大汉招呼,这些人满面彪悍凶厉之气,却都别别扭扭穿着青衣小帽,在门口充作迎宾,怎么瞧怎么违和。


宫胤的那个远房大侄子,叫龙维,性子很是自在,毫无心理障碍地挽着他的“婶婶”,递上了请柬,很快就有人带着他们一路进去,但只允许两名随从跟随,龙维便随便选了两个龙家子弟,一行人跟着引路的大汉,穿过装饰一般的狭窄的店面,进入一条巷道,出了巷道之后是一个八角形的院子,中间有口井,八角形院子有八个进口,每个进口都是一条巷道,每个巷道都有人不断出来,景横波发现,巷道因颜色不同有所区分,有一条是金色的巷道,出来的人最少,只有两名大汉引着一个穿紫色披风的人进来,后头带着的随从却不少,明显对方身份不同,引路者、所用巷道和随从都放宽了要求。


然后便是两条银色巷道,出来的人比金色巷道多一些,大多戴着面具,穿着披风,偶有没有掩饰的,要么表情僵木,要么笑容不改,明显是人皮面具。


然后便是景横波出来的这种,灰黑色巷道五条,想必是没有特殊身份的人群,这五条巷道出来的人也最多,很多只是打扮华丽,用的是真面目,神情颇有些兴奋,一看就是来见识的富家子弟,多半带着女伴,龙维扮演的就是这种角色,很投入,很像。


引路的大汉带着众人一直走到那井前,井口很大,简直像个小池塘,井沿上头装着滑轮,滑轮上装着小车,每车大抵能容纳两人,很多人轻车熟路地进入小车,在井边的大汉启动机关,小车便慢慢向下滑去。


这拍卖场,竟然安排在地底。


景横波觉得很有些不可思议,在地底,上来的机关掌控在黑三爷手中,这位要是心一黑,把井一填,这群非富即贵的买主,不是直接就埋在了底下?


但既来之则安之,她也跟着上了小车滑下井,井很深,还有转折,非人力可以攀援,井壁很光滑,并无水汽青苔,底下自然也没水,隐约看见四面灯光晕染,很明显这就是一个伪装成井的入口。


下到底部,有人过来,往龙维手里塞了根金色圆柱状物体,上面有些凸凹不平的起伏。景横波注意到了,每个有请柬的人,都有一把像这样类似钥匙的东西。


底下依旧是个大厅,一侧是门,灯光隐隐从门内透出,想必里头就是拍卖场。


底下已经聚集了很多人,泾渭分明,普通巷道进来的互相攀谈,银色巷道进来的各自不理,金色巷道进来的那个人,独自立在一边。


随即听见众人嗡嗡地道:“黑三爷来了。”景横波好奇地转头,就看见一辆比较大的小车滑了下来,里头三个人,中间一个浑身金色披风,戴着个黑漆漆的面具,面具上一双画着白色眼线的眼睛,除了这双眼睛别无他物。


光线幽暗的地底,乍然看见这样一张脸,整张脸都溶在黑暗里,只看见那双诡异的白色的眼睛,幽幽的,鬼火一般在众人视野里飘动,每个人都觉得那双眼睛似乎在盯着自己,转瞬却又飘了过去,很多人悄悄打了个寒噤,退后一步,杂七杂八地喊黑三爷。


黑三爷面具很诡异,人却并不阴冷,一边和众人点头一边跨出小车。客人们便纷纷涌上去,将手中的黄铜小柱子插入小车之内。有人招呼还傻在一边的龙维,“赶紧来啊,就差你了。”


龙维反应也快,当即上前,眼看众人都将手中的钥匙插入黑三爷使用的小车之内,转动之后便听见咔哒一声,急忙也照样施为。


那边黑三爷笑道:“如今在下可将性命交由诸位手上了。你们少一个人,我也走不掉。”


众人都笑,跟随黑三爷进入那间侧门。


“什么意思?”龙维哈哈笑着过来,低声问景横波。


“笨。”景横波白他一眼,“这车子是有钥匙的,我们的钥匙都掌握在自己手里,随时可以开。黑三爷的车子却是特制,需要你们手上的钥匙同时使用才能打开,所以,少了你们任何一个,他都上不去,这是让你们放心的意思。”


龙维恍然大悟,连连点头,又怪怪瞄她一眼,“原以为有貌者多半无智,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景横波阴恻恻问。


“没想到,你还真和流言传说不同,配得起我这一声婶婶。”龙维哈哈笑着跳开。


景横波唇角微微掠出一抹苦笑。


骄傲的龙家人,没那么容易承认一个人。但承认不承认又如何?她不在乎做谁的婶子,她只想做宫胤的妻,然而命运从一开始,就没给她铺下走向他身边的路。


她吸口气,跟随人流进入大厅,有妙龄少女迎上前来指示座位,她和龙维坐了下来,不知为何,她此刻有些心乱,就专心打量四周,这是一个圆形的大厅,中间应该是展示台,最好的位置给了那个金色巷道出来的紫披风,两侧是银色巷道出来的面具人,再往边就是普通席位。


黑三爷陪着那最尊贵的紫披风坐在重要席位,身边还坐下一个老者,众人经过时都打招呼,口称孙老,想必就是那位本地名医了。


江湖中人做事没什么废话,简单的几句开场白,没有介绍,直接开始了易卖。


每人座前有纸笔,还有一个代表位置记号的木牌。一些妙龄少女在附近伺候,轻言细语解说,如果有看中哪位客人的东西,觉得自己带来的东西足可交换的,可直接举牌,并写明自己欲待交换之物。


这一场易卖,不以金钱论价,直接只交换物品,售卖者在遇见竞争时,有权选择自己想要的东西。


开场之后,景横波便吸一口气,终于知道了这里为什么这么警备森严。


……


南瑾在抹脂粉。


是景横波给出的脂粉,其实也不是脂粉,是她惯用的护肤品,市面上没有,龙翟不识货,春水倒是知道的,打开之后,闻闻,点点头。


龙翟走了出去,让春水替南瑾做好接下来的查漏补缺工作,包括巧妙地将胸垫高。


天色全黑下来的时候,南瑾从屋中出来,龙翟一抬头,微微怔了怔。


门口站着的女子,宛然便是景横波,只是那眼神中的孤冷和微微的自弃之色,暴露了她的真实身份。


对于每一个女子,这样的角色都是一种侮辱,何况心高气傲的南瑾。


龙翟硬生生地让自己忽略心中那一抹歉疚的感觉,生硬地点了点头,怕屋内的宫胤听见,指了指南瑾的脸,用口型道:“放松,放松。”


随即他拉着南瑾到了院子门口,少女春水也跟着。


龙翟吱呀一下推开门。


顿时,脚步声,说笑声,由远而近,仿佛一大群人从外面回来,其中景横波的声音,轻快地道:“我回来啦,今儿收获不错!”


院子里冷冷清清,热闹却真实喧嚣,这一刻的景象看起来颇有几分诡异。


春水的腹部,微微起伏。


她有一门独特秘技,是腹语口技,这一点,连宫胤都不知道。毕竟他和家族中人,分离了那么久,救回家族之后,也养伤一年,很少交流。


春水的腹语口技当真炉火纯青,那么多人的进入喧嚣之声,清晰分明,丝毫不乱,甚至连景横波的有些缓慢的脚步声也模拟了出来,伴随着她的模拟,龙翟将南瑾向前一推,低声道:“去吧!记住我说的话!进去之后,尽量不要再说话,他精神困倦,定然不会在意。”


他眼神微微焦虑,心里明白要靠南瑾演戏是不成的,好在他之前动了手脚,只要刚才春水模拟的景横波声音惟妙惟肖,以宫胤现在的迷糊状态,会先入为主,很难分辨。


从院子到屋子,就五步。


南瑾手掌贴在冰冷的门板上,慢慢推开了门。


屋内没有点灯,宫胤在床上微微侧头,道:“回来了?”语声模糊,显然困倦。


然而那句话平静自然,彷如丈夫在询问晚归的妻子,南瑾心中一酸,低低“嗯”了一声。


宫胤顿了顿,问,“累了?”


南瑾点点头,坐在床边,先将侧面对着他,心里隐隐希望他发现面具的接缝,然而只是一霎之后,她又把脸转了过来,面对着宫胤。


龙翟说过,这面具正面做得天衣无缝。


宫胤却没有看她,只难得微微慵懒地弯起唇角,忽然抓住了她的手。


……


女帝本色 第一百章 壁咚


景横波听着各人报出来的交换物品,开始觉得这大荒果然够大,自己就算是女王,被臣子称颂为天之女如日光辉,那光辉也照耀不到那许多真正阴暗的角落。


很多违禁品在私下流通,包括帝歌和各国都严密控制的火药弹,包括各国新近研制出来的各式最新型武器,甚至还有贩卖秘密的。各国只有王室才能持有的宝物在此处也应有尽有,比如易国大王亲自制作的面具,那张脸竟然是姬国某个王女的脸;比如商国王室珍藏的灵药,可以让不孕的女子有孕,也可以让有孕的女子断孕……这些令人联想到无数阴谋诡计的东西,在这座地下的大厅里,被隐秘地买卖,厅中很少有人说话,很多东西不宜公开,以纸笔默然表达,妙龄侍女们蝴蝶般穿梭,将需要交流的信息传递给有意的买主或者卖主,厅中只有少数的窃窃私语之声,油灯下一张张肃穆的脸,被光线扭曲了形状,显出无数物欲的嘴脸,气氛因此显得凝重而诡异。


很多人获得了自己满意的东西,也卖出了手中的烫手山芋,这些完成交易的人,会被黑三爷请到大厅四周的侧门里去,那里隐约有旖旎的灯光透出来,想必是可以让客人尽兴的欲望。从那些熟客的神情来看,黑三爷这方面的招待一向让人期待。


剩下的人渐渐少了。


几个主要人物还在,黑三爷,孙大夫,金色巷道出来的紫披风,还有银色巷道出来的几个人,而普通席位的客人很多离开,毕竟这易卖大会档次太高,他们不够资格参与,也就见个世面。


也因此,剩下的寥寥几个灰色席位,便显得格外显眼。


刚才人多不觉得,此刻人少了,景横波却多了几分奇怪的感觉,总觉得注视自己的目光很多,前后左右都有,有些目光似乎还很有力度,她向对面看了看,又向四周还留下的十几个普通客人看了看,众人或微笑颔首,坦然相对,或漠然而过,或毫无反应,却又看不出什么异常。


黑三爷那双白惨惨的眼睛,瞄了景横波那边一眼,仔细瞧了瞧龙维,对紫披风微笑示意,紫披风摇摇头,伸手示意他先请。


黑三爷便又邀请孙大夫,孙大夫捋须呵呵笑道:“老夫能有什么了不得的玩意?不过是这一身鄙陋医术罢了。也罢,老夫就自吹自擂一回,给对面诸位小友听听,老夫擅长的是经脉调理之术,另有一门独特技艺,为换血之术。”


虽然孙大夫说的时候不免得意之情,周围也都是敬仰之色,但景横波听着,没什么触动,她心头都是宫胤的问题,没觉得这换血对他有作用,再说她这个现代人更清楚,换血在古代的不可操作性,只怕血换了,人也死了。


但她明显感觉到身边龙维浑身一颤,呼吸明显急促。


景横波侧首看他,龙维眼睛闪着光,低声快速地道:“可找到了……可找到了!”


“怎么?对你们有用?”


“我们龙家就是血脉之毒啊!祖宗就说过是血里的毛病!”龙维难抑激动,“上一代有人曾经遇见过一位名医,说过我等血脉骨髓生有异变,唯一的办法是将血液换去,只是危险极大,条件苛刻,盲目换取只会导致更快死亡。他说有本《金匮大略》里提过这种方法,但书已失传多年,普天之下,再无能掌握此技艺的医者……想不到这里居然有人会!”


“宫胤也是这毛病?”景横波眼睛一亮。


龙维却摇了摇头,“家主和我们不同,他自幼离开家族,上了雪山,本身血脉中的影响就没我们大,又经过雪山秘法的调养,主要问题不在血液……他的情况复杂得很,我们也说不清。”


景横波心中沉甸甸的,忽然掠过一个念头,龙家的这个病,很像血液病,血液病有一部分存在遗传,但不是绝对的。龙家人人有病,唯独自幼离开龙家的宫胤症状不显,那么遗传之说便有些站不住脚,这里面会不会还有别的原因?


据她所知血液病很多由辐射引起,难道龙家当初隐居的地方有问题?或者练功的方式有问题?所以龙家子弟无一逃脱,而早早脱离龙家的宫胤,体内的问题就发生了变异。


“婶婶!”那小子又喊她婶婶了,一把抓住她衣袖,打断了她的思绪,“你有没有好东西,可以和那老家伙交换他的医术!这个对我们很重要!很重要!”


景横波拍拍这个已经陷入狂躁的家伙,她知道这医术确实对龙家很重要,龙家想必已经找了好几代,虽说她自己觉得换血之术荒唐,但古人的智慧也不能全然小觑,大荒多神异,试一试也好。


龙维见她同意,欢喜地悄悄给她作揖,“婶婶,你试试。只要你努力过,无论成不成,龙家上下都承你的情!”


景横波扯扯嘴角,心想承我情?把我男人还我行不行?


此时她又感觉到几缕古怪的目光,甚至还似乎听见若有若无的一声冷哼,可等她试图捕捉声音来源,又找不着了。


她摸了摸袖子中几个瓶子,对面孙大夫目光有意无意地瞥过她,呵呵笑道:“老夫以医术换取的条件,之前已经对外公布,诸位谁能应下,老夫无论需要救治的人是谁,都会立即出手,绝无二话。”


厅中众人面面相觑,孙大夫的医术自然是想要倚仗的,可对方的要求也是很神奇的,众人自衬做不到。


景横波把小瓶塞给龙维,悄悄嘱咐几句,龙维唰唰写了几个字,将那几个小瓶递给了侍女,示意她送了上去。


这是景横波从浮水大王王座下找来的最高纯度的毒品,这东西是毒也是灵药,对孙大夫这样的医生来说,应该也是不舍得割弃的珍品。


小瓶一送上去,孙大夫还没怎样,那紫披风,和一边一个银色巷道出来的,戴着死板面具的人,同时直起了身子,目光灼灼。


景横波眉毛一挑——东西还没看说明就这样子,很明显见过这瓶子,知道这是什么玩意。而浮水大王这玩意,是专门针对各国各族王室的糖衣炮弹,等闲人根本见不着,这两位,来自王室?


孙大夫看了那瓶子,拔开瓶塞嗅了嗅,脸色微微一变,神情现出几分犹豫。


龙维激动得握紧了拳,景横波甚至听见了他的心跳声。


孙大夫犹豫了一阵,正要开口,忽然那紫披风道:“此物似乎不是孙大夫所求之物,倒是我瞧着甚好,愿意以物换之。”


他一开口,那戴着面具的二等贵客立即也道:“此物我也很是中意。不知这位公子愿意以何物易之?”


龙维哪有心思和他们罗唣,不耐烦地挥挥手,道:“不和你们换!我们只和孙大夫换!”


紫披风和面具人都眼神一冷,面具人忍不住怒气,冷哼一声,紫披风却呵呵一笑,瞥一眼孙大夫,曼声道:“哦?孙先生,你换是不换?”说完便端茶,悠悠喝茶。


他这句一说,孙大夫脸上犹豫之色更浓,想了想,终于还是放下了瓶子,歉然道:“这位公子,老夫所求的条件,只是那能够攀援绝崖采空空花的异人,这东西虽好,老夫……却不需要。”


龙维霍然站起,大声道:“你刚才明明心动了!”


“东西是好东西,确实心动,只是,空空花对老夫更重要。”孙大夫遗憾摇头。


“你的医术可以换很多次,换了这个,还可以再换空空花!”龙维不肯放弃。


孙大夫还是摇头,“换血之术极其耗费精力,老夫出手一次,半年之内都不能恢复,老夫年事已高,体力不支,岂是如你想象这般简单,可以一换再换的?”


“但是我……”龙维还要再说,景横波拉住了他衣袖,笑道,“公子莫急,再想想办法。”暗中使力,将他拽了下去。


龙家人还是涉事太浅,怎么就看不出,这药孙大夫不是不想要,所说的理由也全是借口,之所以拒绝,完全是因为有他惹不起的人,看中了这东西。


那紫披风和面具人争夺毒品的浑水,孙大夫不想搅进去。


龙维颓然坐下,手指插进发中,呻吟道:“只差一步啊……只差一步啊……几代人……百年寻找……死了多少人……花费了多少时间精力……好容易看见希望……好容易看见希望……”说到后来声音渐渐哽咽。


景横波默了默,她一直觉得孙大夫要找那个帮他挖药的人,是个陷阱,明显针对她来的,然而此刻,她忽然明白,既然是挖好的陷阱,横在前路之上,那就是绕不过去的。


“别哭了。”她平静地道,“先想办法把那几个小瓶卖出去,回头我给你想办法。”


龙维满怀希望地回头看看她,他觉得女王的神情看起来很可靠,顿时兴致勃勃地去卖那几瓶要命东西了。


和紫披风以及面具人几番纸笔来往的讨价还价,看得出来,面具人有钱,富可敌国的架势,拿出来交换的东西却很有顾忌,景横波暗示龙维索要几样蒙国传说中禁忌之物,紫披风答应得很爽快,面具人却显得犹豫,甚至有些愤怒。


景横波由此判断,虽然两边的人都属于蒙国王室,但显然面具人行事正统,顾忌多,而紫披风,则胆子颇大,肆无忌惮。


更容易肆无忌惮的,是还没有登上最高权位的人。


紫披风拿来和龙维交换的东西,有蒙国传说中最著名的一块玉,据说那玉的另一半用来制作了女王玉玺;有一种可以令绝顶高手都会被瞬间迷倒的药物,有一只传说中力能敌虎豹却非常娇小便于隐藏的奇兽,龙维对这些东西都很有兴趣,景横波却告诉他,“都不要。”


“那要什么?”


“要一个可以令你在蒙国境内任何地方,任何情况下都能通行的通关手令。”


“这东西这人怎么会有?”


“别问这么多,你只管提出条件便是。”


龙维提出条件,果然对面的人眼神审视,但这种要求在此地也很寻常,毕竟手上能有各种违禁品的,很多都是见不得人的江洋大盗。


面具人对这个要求直接放弃,不仅放弃,还眼神灼灼盯了龙维很久。


紫披风却很有兴趣地想了一阵,随即派身边人出去,过不了多久,拿回来一个盒子,递了过来。


龙维要验看,却被对方拦住,表示现在不方便看。


“不方便看我怎么知道真假?万一是蒙我呢?”龙维理直气壮,头上戴着的绿色高帽子一颤一颤。


黑三爷笑道:“客人放心,只要在我这做交易,一定童叟无欺。但凡出了一丝岔子,我黑三会赔上全部家业,也一定会追究那位敢作假的卖家,不死不休。所以这么多年来,这里从未出过一起欺诈。”


龙维还要再说,景横波在桌子底下拉了拉他衣角,龙维立即转头笑颜相向,“三爷如此说,在下怎敢不信,那便这么定了。”


他冲着景横波悄悄飞了个笑眼,景横波扯扯嘴角算回应,隐约似乎又听见了冷哼声。


她心思还在黑三爷身上,觉得这位的语气,不知怎的听来总有些怪异。


小瓶子递了过去,换回了小盒子,这边的交易基本结束,黑三爷笑着邀请众人前去乐乐。那面具人冷哼一声,起身就走,紫披风笑微微地也跟了上去,黑三爷亲自作陪。


几个一直坚持看热闹的普通客人还不走,被黑三爷派人软磨硬缠地拉走了。厅中只剩下了孙大夫和龙维景横波。


孙大夫一边慢慢收拾东西,一边摇头叹道:“看样子没希望咯,没希望咯……”


龙维张张嘴,没说话,转头祈求地看着景横波。


景横波分明看见老头子眼底诡谲的光一闪一闪,直向自己掠过来,心底冷笑一声,娇滴滴挽起龙维,“公子,交易已了,奴家也陪您去乐乐。”


龙维一脸恋恋不舍地被“婶婶”从座位上挖了起来,频频回头,两人经过孙大夫身边的时候,景横波忽然笑道:“老先生小心。”一伸手将孙大夫面前桌上一个药瓶扶正。


孙大夫手一顿,含笑道:“多谢姑娘。”


两人擦身而过,龙维一直眼巴巴地看着,眼看孙大夫已经向外走,而景横波还在拖着自己向里头淫乐窝走,不由大急,“你答应我要帮我们的!”


景横波恨铁不成钢地白他一眼。


“你答应我的!”龙维怒极,囔道,“难怪翟爷爷不喜欢你,说你只会拖累家主拖累龙家,果然你就是个靠不住的!”


景横波仿佛没听见,挽着他走过里头深深巷道,巷道两边都是屋子,屋子都透着各色旖旎灯光,隐约香气氤氲,翠袖飘影,女子呢喃娇痴之声不绝,耳朵听也知道里头在做什么。


龙维一路叽叽咕咕地骂,景横波不动声色地听,一直走到一间门开着的雅室面前,才猛地一脚将龙维踹了进去。


“喂你!”龙维还没反应过来,景横波已经一手拽过了门后面娇笑迎上来的衣着暴露女子,推搡在龙维身上。


那女子立即很进入角色地抱住了龙维,心肝乖乖宝贝亲亲公子乱叫一气,眨眼间龙维的绿帽子掉了,衣襟撕开了,脸上红唇印子印了一打,童子鸡哪里经过这个阵仗,顿时武功也没了,真气也忘了,高冷也丢到姥姥家了,手忙脚乱地撕掳、挣扎、尖叫……


那边景横波早已抛下龙家童子鸡走开,她这个婶婶没义务教大侄子启蒙性知识。


她顺着巷道快速向前,一间间闪进那些屋子,不看那些被翻红浪寻欢作乐的场面,直接手一招,将那些人的黄铜小柱钥匙招在手中。片刻间袖囊里已经一大堆。


接连走过了十几间雅室,除了有一间是空的,其余她都得手。


闪入下一间的时候,她忽然一愣。


这间,似乎有些太安静。


没有娇笑,没有呻吟,没有淫秽放浪的场面,屋子里男子居然在和女子下棋。


她进来的时候,女子面对她,男子背对她,她一眼只看见那女子一边下棋一边眼珠乱转,很明显不安分的模样。


景横波之前取钥匙很容易,因为基本那些家伙衣裳都脱了,都在床上,她顺手捡就行了,几乎没人看见她。


此刻却不同,屋内大活人居然没有做该做的运动。景横波想,糟了,这可要了亲命了。


钥匙什么的还在其次,惊扰了这戒备森严的地下交易所,怕是一场麻烦。


看见她进来,那女子一惊,果然张开口便要尖叫。


那背对她的男子,却忽然倾身上前,笑道:“吃你一子!”


他那一子按下,手便按在了女子手背上,那女子又是一怔,下意识将尖叫收了回去,低眼看着自己的手,脸竟然红了红。


景横波趁这一霎,已经闪进了隔间之内。


女子抬头见没人,有些恍惚,喃喃道:“我方才眼花了?”


男子笑道:“你有没有眼花我不知道,只是我如今眼前有花。”


女子一喜抬头,眼神立时流水掠波——这客人虽然戴着面具,但气质风流优雅,她这阅遍男人丛的花国宿将,自然知道这位必然是芝兰玉树之姿,正欢喜今日机会不小,奈何人家来了这销金窟,却偏要作正人君子,到现在只肯和她下棋,她正心痒难熬七上八下,猜着对方到底是欲擒故纵还是怎的,此刻听见这句,心中大喜,就势便依了过去,呢喃笑道:“公子取笑奴家,奴家不依……”娇痴呢哝还没说完,手指已经悄悄解开了男子的外袍腰带。


一枚黄铜圆柱形钥匙,骨碌碌滚落在地毯上。


男子似乎丝毫未曾察觉,搂着女子低笑打趣。


一阵风过,钥匙不见了。


男子似乎依然未曾察觉,只是搂住女子的手,忽然松了。


女子心中欢喜,跪坐在他身侧,娇滴滴去解他的内袍,“公子,此刻良宵,怎可虚度,不如你我……”


“不如你我再手谈一局,窥尽这方寸天意。”男子接口,一笑,将内袍从木呆呆的女子手中抽出,又捡起外袍穿上,将女子轻轻推回原座,笑道,“来,再来一盘!”


……


景横波又搜集了一批钥匙。


虽然要去踏陷阱,踏之前也最好做好准备,现在这地域,能对她造成威胁的,左不过就是底下这些人。黑三爷,紫披风,面具人,都有可能。


而她要做的,就是保证这些人在她去给老孙采药时,不得不留在地底。尤其黑三爷,不得不处理众人失去钥匙的纠纷。


哪怕他自己有备用钥匙,那情况下他也走不了。


这里的设计很花了心思,并没有像大厅里一样分个三六九等,所有屋子都一样,给紫披风等人安排的屋子也夹杂在众人中间,没有任何特征,所以她只能一间间地扫过去。


现在只剩了四间没去,如果没猜错的话,紫披风就该在这四间屋子其中一间里。


但她知道,这人必然警惕,说不定还有护卫,她想要完全不被他发现,有难度。


正在思考该怎么去拿紫披风的钥匙,忽然靠近她的那一间屋子门砰一声被撞开,一个男子搂着一个女子撞了出来,两人紧紧纠缠在一起,女子的双臂挽在男子颈项上,从景横波的角度看,正是热吻情浓的模样。


这吻得也太天雷勾动地火,以至于两人竟然从屋里撞了出来,一个打旋,撞在了对面一间房的房门上。


房门立即打开,探出来一个大汉的脸,满脸警惕,景横波目光一低,看见他隐藏在门后的腰侧,隐约有寒光一闪。


那对男女竟然浑然未觉,搂在一起吻得浑然忘我,那大汉一眼看见,怔了一怔,随即骂一声,“贱货!”将两人往斜对面房间门上一推。


斜对面房门一撞便开,这回似乎门后没人,那一男一女直接跌了进去。


景横波微微笑了。


她知道紫披风在哪间了。


她默默从一数到五,然后,进门,转身。


门口果然赤脚站着个苍白男人,正扒着门缝向外看,很明显被刚才的声响吸引,警惕地查看情况。


床上的女子正要起身,忽觉眼前黑影一闪,随即脖子一阵剧痛,眼前一黑。


景横波扶着她睡好,一眼就看见榻下的紫披风,她从容不迫地将一枚紫铜钥匙掏出,走到紫披风身后。


紫披风似有所觉,骇然回首,瞳仁还没捕捉到景横波的脸,便觉后心一痛。


景横波从容不迫地将匕首,刺进了他的后心。


既然要制造麻烦,自然要制造彻底。


那男子软软地倒了下来,景横波顺手把自己先前卖出去的那几瓶毒品也拿了回来。


她走的时候,看了一眼帷幕后床上的妓女,那女子一直晕着。


按说该杀人灭口的,但景横波想了想,摇摇头。


这些已经是可怜人,算了。


她身形一闪,这回闪进了那个和紫披风争毒品的面具男的屋子内。


面具人的屋子,就是那间空屋子,当她走完这一圈之后,她便知道了那个面具人住的是哪间。


她身影刚刚自紫披风的屋子里闪走,紫披风屋子的门,忽然无声无息开了。


一个人走了进来,步履无声,他看见地上紫披风的尸体,却并没有任何惊异之色。


仿佛跨过一只死猪般跨过紫披风的尸首,他直入屏风隔间之内,隔间内那被景横波打晕的妓女还在晕着,但眉毛微微抽动,显然将要醒来。


男子站在床前,冷然俯视那女子,女子眉毛似乎又颤了颤,但始终没有睁开眼睛。


男子默然冷笑一声,慢慢伸出手去。


那女子一动不动,似乎在沉浸在昏迷之中,却在男子的手即将抵达她咽喉的时候,忽然一个鲤鱼打挺蹦起,伸手就去够床顶的一个凸起。


她动作已经很利落,但却不及男子的动作快,一个手刀在黑暗中翻飞出雪白的光影,重重地砍在她咽喉上。


咽喉断裂的声音很清脆,像脆木忽折。


女子软软地倒了下去,这回真的永远不会醒来了。


男子平静地在帷幕上擦了擦手,擦掉那股令他厌恶的脂粉味道,抬头看了看床顶的消息机关,摇了摇头,咕哝道:“永远这么心软……”


……


景横波并不会知道那间屋子里发生的后续,她正站在面具男的屋子里。


屋子里连个女人都没有,却有一股古怪的气味,有点骚气。


过了一会,门吱呀一响,面具人鬼鬼祟祟回来了,顿时一股景横波很熟悉的血腥气弥漫开来。


对面屋子的灯光微微打出一片暗影,隐隐映射出面具人仓皇的眼神。


他靠在门口,急促地喘息几声,抬起衣袖,嗅了嗅自己的衣袖,眼神中那种惊悚意味更浓。


景横波在屏风隔间内,静静地看着他。


面具人拿下面具,露出一张苍白无须的脸,年纪约莫四十余岁,他无声地抹了抹额头的汗,似乎还觉得热,又脱掉了外衣。


腰带上的钥匙落了下来,景横波手一招,钥匙慢慢落入她的掌心,因为这人始终没有点灯,又心情慌乱,根本没在意这屋子里的任何动静。


景横波听见他喃喃地道:“怎么会……怎么会……谁敢杀他……谁敢……”


景横波唇角一弯,悄悄将那几个毒品小瓶子,放在了这人搁在床头的随身行囊里。


这家伙和紫披风都和王室有关,但分属两派,刚才这家伙应该就是去查看紫披风去了,结果却看见了尸体,所以吓成这样?


那就让他和紫披风这一系斗个你死我活吧,景横波对蒙国王室,也半点没有好感。


那人似是听见了一些动静,霍然转头,看向屏风幕后,然而那里空荡荡没有人影。


这人刚刚舒一口气,就觉得脑后一痛,听见“砰”一声闷响,似乎是从自己体内发出,随即软软地倒了下去。


景横波扔开手中的瓷枕,蹲下身,想了想,解开了这家伙的裤子。


然后她脸上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


果然是个太监。


蒙国……真是挺有趣。


她露出若有所思表情,随即闪身出了这间屋子,该拿的钥匙已经拿到,孙大夫想必还在等她,她该去赴约了。


这间屋子在整个巷道的末尾,而紫披风的屋子在巷道的前端,也不知道是不是黑三爷故意安排。


景横波闪到巷道前端时,忽然想起先前那一对狂热拥吻的男女,下意识对那间两人拥撞进去的屋子看了一眼。


屋子门依旧开着,黑洞洞的没有人影也没有声音。


脚底忽然有怪异的感觉,她低头一看,却看见一道浓腻的血流,蜿蜒自对面紫披风的房间里流了出来,流到了她脚下。


她下意识避让,不知不觉靠近了那间半开门的屋子。


屋子里忽然伸出一双手,闪电般将她拉了进去!


景横波一惊,抬手便要反抗,对方动作却又有力又迅捷,“砰”一声将她按在了墙上,再“砰”一声关上了门,双肘压住了她的肩,双膝顶住了她的腿,身子向前一倾,将她壁咚在墙上动弹不得。


景横波还没反应过来,“咚”一声,那人手肘压在墙上,困住了她的脸,身边气息忽浓,脸上一热,一双温热的唇瓣,已经落在了她的脸颊上。


……


女帝本色 第一百零一章 那些年,那些爱


景横波立即便挣扎,这气息炽烈狂放,绝非宫胤,然而那壁咚的家伙困死了她所有能动的肢体,力气也极大,她根本挣扎不开。


身上那人的吻,几分狂乱几分迷茫,唇瓣炽热,在她脸颊上胡乱游移,从额头到眼皮,从鼻梁到两腮,连下巴都不放过,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位仿佛是个初哥,又或者有所顾忌,一阵乱亲,好一会儿没有碰到嘴唇。


景横波只觉得脸上微痒,又嗅见除了男子的浓烈气息之外,还有淡淡的甜香,心中恍然大悟,想必那些来伺候的女子,都多少用了高潮起兴的香,这位先前和人拥吻,多少沾染了些,以至于此刻似乎有些神智不大清晰。


她想到这位先前和青楼女子的纠缠,再来招惹自己,心中厌恶,正要动动手指,召唤什么东西给他个狠的,那人忽然一偏头,咬住了她的耳垂,舌尖一卷,卷进口中。


景横波浑身一颤,不由自主软了软,手指也便无力,那人却也禁不住一颤,喉间发出低低呻吟,景横波能鲜明地感觉到他的热度更炽,身体更勃然,气息更混乱难控,齿舌间几番碾磨,竟有些控制不住轻重,景横波只觉得耳垂微痛,偏头就扯,原以为对方必不肯放,少不得要扯破耳垂,不想他立即松了口,却又不肯放松,脸接着凑了过来,这回的目标,是她的唇。


景横波又是狠狠转头,头一侧,一边鬓侧上一根钗,戳在对方颊上。


冰硬的钗戳在颊上,令对方一醒,霍然住手,愣在那里。


景横波还别扭地保持着靠墙偏头的姿势,冷冷地看着黑暗中的轮廓,地下无灯的房间,丝毫光线也无,只能看见那双眸子黑白分明,一瞬迷茫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熊熊燃烧的苦痛。像一霎燎原的火过,只剩了凄凄焦草,断壁残垣,一人孤影,落日长河。


随即他猛地放开了景横波,一手将她推出了屋外,那力道极大,以至于景横波踉跄跌出了屋外,扶住墙壁刚要站稳,那人已经夺门而出,身影一闪不见。


景横波怔怔站了一会,抚了抚嘴唇,回想刚才的气息,半晌叹息一声向外走。


心里隐隐约约知道是谁了,却不想探究,有些事,不要捅破比较好,就当是一时冲动,掠过了,放开了,才能恢复重来。


她出了井,果然孙大夫在井口等她,看她出来也不讶异,微微躬身,说声姑娘随我来。


两人自有默契,先前景横波在经过孙大夫身侧时,所谓的“扶药瓶”是假,手指一摆将孙大夫桌上药瓶凌空换了个位置是真,换过位置后她去扶药瓶,孙大夫顿时就明白了她就是他要找的人。


有孙大夫带路,一路出去很通畅,其间经过景横波租住的赵家小院,景横波下意识转头看了一眼,院门紧紧关着。


这个时刻,宫胤在做什么?


南瑾……有没有到他身边?


她想快步走过去,却又忍不住竖起耳朵听,然而此刻夜寂静,只有风声在九曲回肠的巷陌里盘旋幽细。


她心中似也有风,在幽咽地盘旋回荡,空空落落,抓挠不着实处。


……


宫胤一把抓住了南瑾的手腕。


南瑾一惊,下意识便要缩手,随即想起自己的任务,咬牙忍住,低眼看看自己被握住的手腕,再看看宫胤闭目不语的神情,他的脸在淡淡烟气里看来飘渺高贵不似常人,南瑾痴痴地盯着看了一阵,转开眼去,眼眶慢慢红了。


随即她又转过头来,此时才发觉, 宫胤握住她手腕的动作太久,不似在调情缱绻,而像在…像在……把脉。


她心中一动,侧转脸坐在他身边,半晌听见他一声长吁,声音模糊。语气听来似乎又失望又放松,又怅然又解脱,随即他喃喃道:“没有……”


没有什么?


南瑾愕然看着他,似乎宫胤想要把出什么问题来?她知道自己脉象正常,正常不是好事吗?为什么他脸上有种微微的失望,可失望中却又生出微微的庆幸?


这神情太复杂,以至于她怔忪半晌,忽然手被宫胤一拉,身子一倾,已经跌趴在宫胤身上。


她撞上他的胸膛,脸深埋在他清逸深雪般的气息里,还没抬起头,脸已经蓬勃地热起来,心跳得激越砰砰,二十余年来从未有过的激烈节奏,她一直以为自己修炼沉潜,定力非凡,从未想过自己也有这般难以自控的时候,那于她完全是一种陌生感觉,似浪潮当头,热浪灼心,近乎窒息,淡淡欢喜里,生出悲凉感受。


随即她才感觉到宫胤身体发热,熟悉龙家人体质的她立即知道宫胤在发烧,应该还是高烧,所以神智确实不大清楚,龙家人因为体质原因,很难发烧,除非身体或者精神处于崩溃边缘,对于宫胤来说,也许两者兼有,毕竟长久以来,心与力,都操劳过甚了。


她返身,抱住了宫胤,修炼冰雪真气的龙家人,本就是最好的降温药。


宫胤身子向后让了让,让出一半床位,她一边微微酸楚地想着,这熟稔的动作,想必对着景横波早已习惯,一边靠过去,单手抵住他心口,想要传些真气给他降温,却见他双臂将自己一搂,喃喃道:“没怀也好,你日后可以更自由……”


南瑾手一僵。


怀……怀什么?


宫胤的手指落在她鬓上,轻轻拨开她的乱发,手势温柔得她想落泪。为这对待珍宝般的小心翼翼,为这对待珍宝般的小心翼翼,其实不属于她。


她身子微微一颤,宫胤手指一顿,南瑾有些紧张地抬起头来,却没发现他神情的异常。


好一会儿,在南瑾越来越禁不住紧迫的呼吸里,宫胤终于又低低开了口。


“担心了很久,又期盼了很久,现在想想,还是这样对你最好……”宫胤垂下手指,唇角微微一弯,“你看似决绝,其实心肠慈软,我已经给了你牵绊,最好不要再有一个牵绊……只愿你斩得干净。”


最后几个字,说得斩钉截铁,竟无先前模糊。


南瑾心中一颤,抬眼看他,宫胤依旧没有异常,双手松松地搭在她肩上。


南瑾垂眼看他修长手指,那搭得可真轻,毫无力度,同样,虽然现在两人面对面搂着,可中间的距离,足可以睡下一个人。


南瑾瞬间恍然。忽然想起那一夜,那微微颤抖的马车,那自己在长草间默然守护的一夜,那夜过后看日光自草尖升起,光芒万丈,而心中寂如空谷。


他是怀疑景横波怀孕了吧?


所以现在才遗憾地松一口气,他渴望孩子,却又不愿意景横波有孩子,不愿意因为自己再给她加一重牵绊,这一生永无自由洒脱。


对面的人,神色疲倦,夜色沉在眉头,不见微光。


她静静地看着他,忽然泪流满面。


这是她一生第一次哭泣。


泪眼朦胧里,仿佛看见那个小小女孩,站在褐色的木牌楼前,好奇地前后张望——眼前的世界太神奇,向后一步,是自己来时的青翠葱郁草木丛生的山路,向前一步,是光秃秃的雪白岩石,泛着白霜的土地,一片雪色里同样穿得鬼一样的人们。


她有些害怕,牵着她的阿姨却紧紧握着她的手,那手冰凉,似乎连骨头都刺痛了,她不敢挣脱。


一个白影子飘了过来,是个须发洁白的老头,看她的眼神没有温度,像一把刀,她觉得转眼就被这把刀里外剖了一遍。


心中太害怕,隐约听见阿姨和老头对话,“……是个孤儿……骨骼极好……符合条件……”


“眼睛生得倒好,明珠似的,可是修炼我们这一门,要的是稳定恒一,冰雪不化,她再不会有明珠般流转的目光。”那老头淡淡的语气至今不忘,“也罢,终究对不住她,小名就叫明珠吧。”


从那一日起,她叫明珠,她有了一个新的身份,她是未来家主的药鼎,她拥有随时等待为人奉献的一生。


这定义,幼小时并不知那般代价。


“……伯伯,伯伯好痛,我不要洗那药水澡,你看我皮都掉了。”


“家主需要药鼎,你必须洗。”


“……伯伯,为什么关我黑屋子……”


“你心思太活,不符合一个药鼎的要求,先在此闭关三个月。”


“可我怕黑。”


“药鼎不能有畏惧。”


“啊!里面有东西!有东西咬我!”


“你每惊叫一声,就多放一样东西进去。”


“……格格格格好冷,我要冻死了……”


“药鼎需要懂得冻死之前的极限。”


“……这补药让我肚子好痛……”


“十八种剧毒之物,今天这是第一种,十八种你全部通过,再集合十八种来一次。”


“不要这样灌真气给我,我要炸了……”


“既名药鼎,自然得躯体如鼎,容纳超越常人的苦、毒和绵绵真元。”


……


从有记忆开始的日子,叫黑暗。


在绵绵不绝的苦痛里,有人一直给她虚幻地画着大饼。


“熬过这些,你就是大荒最出众的女性。”


“你将配得上这世上最优秀的男子。”


“你会成为龙家最尊荣的人,成为龙家的家主夫人,你是龙家历代药鼎中资质最好的,你若成功,龙家或许会从此改换受过诅咒的血统,到那时,你是整个龙家的恩人,你会受到夫君宠爱,子弟爱戴,家族拥护,所有的苦痛到那时都不值一提,到时候你会感谢我们给予你的圆满。”


“龙家继承人超凡脱俗,你怎可成为庸碌女子?相信我,当你见到他,你会觉得一切付出都是值得的。”


……那些炼狱般的日子里,不是没有想过死去,她本就无根浮萍,被命运的手推动至这一泊冰雪之地,人生如此寒酷,那些虚幻的许诺和想象,无法触摸,她宁可就此死去,不去为了那短暂的尊荣,为一个虚无缥缈连面都没见过的男人,熬过这数十年的痛楚。


“……我不要做这药鼎,我宁愿死……”


“你轻生,就会有一条无辜的生命因你死去,就会令整个家族的心血白费,你也看见多少人为了捕捉那些毒物死在荒山野岭,你也看见给你灌输真气的长老一夜白发英年早逝,你也看见那些没能长大的童子,和你差不多年纪便死去的少女,无论如何,这个家族养育了你,给予了你,没让你一个孤儿死在灾荒中,还能锦衣玉食地长大,你真的能就此撒手?”


撒不了手啊,这命定的责任和背负。


这样的日子过了二十年,青春伴随苦痛,一步一挨而去,然后那一年终见他。


第一眼见他是在雪山湖底。


他自碧波中来,一样的白衣穿出不一样的风采,当久闭的石门在习惯黯淡光线的视野前缓缓开启,第一眼看见水清如蓝天,水波如清风,他在风中。身后无尽光明灿烂又朦胧,天上地下的光彩都在这一刻凝聚。


这是命,似乎也是安慰,安排她出困后第一眼是她看见他,瞳孔惊摄了美与风采的记录,经久不忘。她忽然便觉得家族长老们诚不欺我,忽然便觉得过往那些苦痛果真值得。


从雪山下来,她便知道了他是怎样找到家族的,历经十年的摸寻线索,最后一击的坚执决然,群敌环伺的从容淡静,临门一钓的出其不意,属于智慧男人的风采无限,她终于明白了“最优秀男人”的意义。


哪怕后来他下山便伤病发作,经脉阻塞,足足一年未能起身,也再不能磨灭她初见那一霎的惊艳,整整一年,都是她,几乎衣不解带地服侍,也是在那一年里,生活的磨难和琐碎,反而更让她了解了这个男人,沉静清冷表象下,世人难及的坚毅和无畏。也是在那一年里,惊艳变成了惊心,她无可挽回地爱上他。


爱上他沉默独处时静谧的轮廓,独坐幽篁里的茕茕孑立。


爱上他指挥事务时的冷静从容,力排众议将家族带往红尘。


爱上他忍受巨大痛苦默默复原时的坚忍,曾经有无数人以为他这一生再不会站起。


到如今她才知道,所有爱他的理由,都是他为另一个人拼搏的理由。


到头来在街头烟火小摊边,她站在街这边,看景横波在街那头,背对着他,将身影站成孤岛,看他就坐在景横波身后下馄饨,手指僵硬地推着馄饨下锅,手背苍白无血色,有淡淡青筋暴起。


她只觉得一霎那心也似被推进了沸腾的热锅里。


原以为二十年等待终有结果,到头来他早已与她共结鸳盟,两个人的天地血脉相依,谁的插入都是罪恶。


纵横满面的泪,终于不再流。


过往二十余年她叫明珠,善睐如明珠的明珠,这个名字更多像是一种刺激或者安慰,从她叫明珠开始,她就成为那个僵硬苍白古怪的女子,再没有流过女子最易流的泪水。


她,原先也是景横波这样,流水灵动和明珠光华的女子啊……


那就今夜好好哭一场,在此生原本属于她的男人怀里,在和他此生最近和最远的距离里,让一生的泪水,彻底流干,也算赎了上辈子相欠的债,但望下辈子不必再来。


她流着泪,慢慢地靠过去,抱紧了他的腰。


不知何时,他也在沉默中,将她抱紧。


……


景横波站在山下,仰头看着前方黑暗中的山崖。


她皱着眉头,从未想过在濮阳城中,也会有这样一座看似不高,却无比诡异的山。


山像是被鬼神一刀劈过,九十度劈成两半,直上直下,滑不留手,整座山体灰溜溜的,山石颜色很怪异,居然没有生长任何植物,看见这样的山,便让人觉得心中不安。


身后跟来的龙家子弟在惊叹,有人奔过去,想要试着爬一爬,可是这山如此滑溜笔直,几乎毫无落脚处,几个人可笑地蹿上去一截,便不得不落了下来,最高的也不过蹿出三丈。


孙大夫在她身侧,目光复杂地盯着那座山,悠悠长叹道:“老夫为寻空空花,走遍名山大川,却没有想到,这花就长在眼皮底下。可是现在面临的局面更残忍,你看见它长在眼皮底下,唾手可得,可就是摘不到。”


本来景横波对于“摘不到”三个字有点异议,天下高手无数,怎么会连个崖都爬不上去,此刻才知道老头子没骗人。


“整座山崖十余丈,大概只有一处落脚处,还在靠近顶端的地方。要知道上比下难,轻功再高的高手,全凭真气向上冲也不过三四丈顶天,”孙大夫若有所思地看了看那群还在试验爬山的龙家子弟,忽然笑道,“这些少年人,居然个个高手。”


景横波呵呵一笑,眼神警惕,孙大夫却又道:“如此身手,却受血脉怪毒所扰,实在可惜。姑娘今日若能帮我取来空空花,老夫一定出手为他们施行换血之术。只要他们中能好一人,就能救全族。”


景横波倒没想到这老家伙已经看出这群家伙的病,听他说好一人救全族便觉心动,总觉得如此会对宫胤有帮助,便点点头。


孙大夫喜动颜色,当即给她指点采花方法,那花此刻看不见,要到凌晨前最黑暗的时候才开花,花色晶莹透明,灯火下几乎看不见,所以不能携带灯火。这山壁不生花草,无处攀援,空空花长在一处凸出崖壁的崖下背面,所以上山挂下去采也是不实际的。但从下面上去,靠近空空花生长之地,只有一处勉强可供立脚之地,湿气极重,滑溜无比,那一处落脚地离空空花还有半丈距离,如何站稳在那个位置,隔着半丈距离将生在崖缝中的花挖出来,是个问题。


更重要的是,那东西开花只有半刻钟,一旦凋谢后再采便无用。采的时候不能用任何器具,最好直接入装药的特制玉盒,在半个时辰内当即研磨制作。


种种条件令人如听天书,龙家子弟们听得目瞪口呆,随即大骂老头黑心,这明明是骗人送死。


景横波看看时辰,看看那山崖,忽然问:“换血之术成功的人,如果以同源之力帮助同族的另患重病的人,是否有效?”


孙大夫沉吟一下,点头,“如果此人愿意献出功力,应该会有帮助。”


“那好。”景横波开始收拾浑身上下,将裙子束起,尽量利落点。


龙家子弟不吵嚷了,都盯住她,似乎想从她脸上看出怯弱之色,又似乎想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大胆。


在他们怀疑的目光中,景横波“嗖”一下,不见了。


众人还在木木地寻找,孙大夫已经仰头看向了山崖上方那个落脚点,眼神一闪。


龙家子弟也看见了山崖上端那个迎风摇摆,纤纤欲折的人影,都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呼。惊的是这速度的可怕和神奇,惊的是那落脚点实在太小太小,小到站不下景横波半只鞋子。有人将要欢呼,却转瞬闭了嘴——山风太猛,那身影太瘦,感觉随时都似能被吹落。


景横波现在也觉得紧张,她没想到上头风这么大,被劈开的山体造成风直贯而入,力道大如铁板,她现在又没了真力,这种力道在原地支撑都觉得困难,不要说在这狭窄的山尖尖上。


而且四周非常黑,雾非常重,头顶突出的崖黑沉沉地盖在脑袋上,她不知道这崖有多厚,如果不厚,有人趴在崖顶上,对她这儿来上一掌,她根本看不见就会被打飞下去。


这见鬼的地方还不能用灯火实在是太危险了。


底下龙家子弟们也发现不对劲了,有人大叫一声,“去崖顶!”


去崖顶虽然帮不了景横波的忙,但好歹可以防止有人偷袭。


龙家子弟们扑向崖顶,孙大夫欲言又止,紧紧盯着上头。


景横波此时无暇关注其它,全部精神和注意力都在四周,艰难地在那点地方上转了个身,等那朵花开花。


她原本面对对面的山壁,转身的时候忽然心中一动,觉得对面似乎有什么地方不对,然而此刻也无法再转身,再说对面离这边距离足有三丈,掌风到达不了,出暗器的话,这能见度和风力,根本不能保证准头。


她潜意识里,危险还是在头顶。


天色越来越黑,黎明将至。


头顶上有呼哧呼哧声响,那群龙家子弟爬了上来,有人大声地道:“咱们给你扫荡过了,这上头没人!放心!”


景横波笑了笑,随即闻见一股奇异的香气。


似酒香,中人欲醉。


她立即看向孙大夫指示的那个小小裂缝,隐约间似乎看见透明的光华一闪。


开花了!


景横波不敢迟疑,对准那方向,伸手凌空一拔。


这世上只有她有意念控物的本领,但控物的物,越实体越好,此刻那花生得虚幻,又藏在崖缝之中,第一拔,竟然没能拔得出来。


景横波只好再来一次,这一次用力过度,脚一滑,身子向前猛地一倾。


底下孙大夫和剩余的龙家子弟隐约看见,发出一声惊呼,上头龙家子弟看不见,都在焦躁地大叫,声音瞬间被山风吹散。


景横波身子一倾便知道不好,下意识伸手乱抓,随即心中一沉——这崖壁滑溜无比不长植物,哪来可以抓住的东西?


但手忽然便抓到了一样东西。


就在前方的盖住头顶的崖壁下,似乎是藤,还是网状的藤,她的五指正好穿入了那网,顿时稳稳地固定住身体。


这崖壁背面还生有网状藤?她抬头看,却看不见,光线和云雾太重了。


不知道为什么心底忽然升起毛骨悚然的感觉,这感觉来得奇异,仿佛……仿佛忽然被什么东西,在极近的距离内盯住。


太近了,近到似乎能感觉到呼吸喷在脸上,然而面前除了翻滚的云雾什么都没有,她只能想,那是冰凉雾气,扑在人脸上的感觉。


底下有焦灼的呼喊,上头龙家子弟的脚步声咚咚踩得她脑壳痛,同样是焦灼的频率。


开花不过霎时,时辰快到了。


那点位置越来越滑,此时她无法离开手中可以固定身体的网状藤,抓紧那藤,身子前倾,另一只手狠狠一拔。


一点月晕似的光华,忽然闪跃而出,那一团濛濛的白,似凝雾似软云,似闪烁的小星,柔软地在空中一荡。


酒香般的醉人香气越浓,她甚至觉得有点头晕。


赶紧伸手再一拢,那东西凌空飞来,她手上绑着打开的小小玉盒,那东西直接入了玉盒,从头到尾,没有沾染任何器具和实物。


景横波到此时才舒了一口长气。


底下孙大夫和龙家子弟也同时出了一口长气,龙家子弟欢呼叫好,大赞神奇,孙大夫捋须喃喃道:“果然……果然……”眼底神情激动又复杂。


景横波手腕上的玉盒有个小小机关,只要用下巴去碰一碰,就可以盖上盒盖,以免药草掉落,这本也是孙大夫为了采药方便设计的。


景横波一手拉着网藤,一手平端玉盒,用下巴,想要将盒子盖好。


下巴已经触及盒子,她听见“咔嚓”一声。


心中欢喜溢出,她想着这药可以交换孙大夫出手,换血成功龙家可以有健康人,龙家有了健康人,龙家有了健康人,或许就能对宫胤的身体有办法,或许就可以不用那个药鼎……


分神的这一霎。


头顶忽然一声冷笑。


这声音极低,听在耳中却如闷雷,景横波大惊!


哪来的人?怎么可能有人!


但已经来不及思考,此时脚下无地,两手被困,她当机立断,手一松。


盒子掉落,底下孙大夫和众人狂奔来接。


景横波最快速度身影狂闪。


然而终究是迟了,在她松手那一刻,她只觉脖子一凉,如被一条蛇忽然滑入颈项。


皮绳!


脑海中闪过这个字眼,心中顿时大悔,这时候自己再有任何动作,会自己吊死自己!


然而她的瞬移,动作和意念同时发生,这个念头刚闪过,人已经闪了出去。


脖子上霍然一紧,她顿时被吊在半空。


几乎刹那,前不久经历过的窒息感重来,气体被死死勒在咽喉之外,胸口窒息如压大石,又似要爆裂出沸腾的血液,似有利刃自咽喉剖向心口,脑中先是金星乱冒随即一片空白……


此刻的吊颈之危,比当初的郑小姐扼颈更加危险——崖高,绳紧,对方算定了她的反应,她闪身那一刻的高速加大了向下的力,只这一下皮绳已经紧紧勒入咽喉,她将吊死自己,只在须臾!


底下孙大夫和龙家子弟一阵狂奔,接下了玉盒,孙大夫松了一口气,龙家子弟犹自伸着手,等着失足的景横波,从崖上坠下来,自己众人好接住。


然而这一仰头,就看见高空之上,朦胧黑暗之中,那条纤细人影,在风中悠悠晃着,却不坠。


再仔细一看,顿时大惊失色,有人猛地狂叫起来,“她吊着!她是吊着的!”


上头景横波隐约听见了这句话,为龙家子弟的后知后觉,心中苦笑了一声。


她在陷入黑暗之中,最后一个念头闪过……是不是最近冲撞了吊死鬼,各种被勒……


女帝本色 第一百零二章 无悔


她知道自己不过一时半刻就要交代,此刻下头人在狂叫,上头人在乱捞,可是她在不着天不着地的空中,人们甚至看不清楚她,谁也救不了她。


混沌的意识里,倒也没太多不甘心,宫胤都和别人睡了,她活着似乎也少了许多劲儿,唯一的遗憾,就是到死都不知道凶手是怎么做到的,真是太憋屈了……


“咻。”


破空声尖利,惊动濒死的意志,四周的风忽然似乎聚成一束,又似乎宇宙裂开了黑洞,她感觉到有一股大力自对面撞了过来,下一瞬“砰”一声,似乎是人体猛地撞上了她,撞得她往崖边靠去,随即脚底被谁的膝盖重重一顶,她被撞飞了起来。


是往上飞的,所以脖子上的绳子顿时一松,这一飞直接过了山崖,头顶又是“咻”地一响,绷紧的绳子一松,她往下坠落。


山崖上一群龙家子弟立即奔了过去,一个接一个扑倒在地,最前面一个,在她即将再次掉落崖下前,扑住了她的膝。


她半身仰躺在崖面上,身下是冰冷湿滑的山石,太滑了,以至于身子还在慢慢下滑。她脑中忽然灵光一闪,知道了杀手是怎么对她动手的。


那网藤!


那网藤,是绑在人身上的!


有人将自己提前绑在了突出的崖石下,穿了湿冷梆硬的衣服,用了和崖石同色的藤编网绳将自己绑住,此处云雾弥漫,又是最黑暗的时辰,哪怕和自己面贴面近在咫尺,自己也发觉不了。


她站立不稳前滑的时候,抓住的赖以支撑身体的网藤,就是绑住那人的绳子,可笑她一抓住那绳子,等于将自己唯一能用的手给捆住。之后这隐藏术妙到绝顶的刺客,只要选择一个自己双手双脚都不方便的时刻出手便好。


难怪先前总感觉有人,想到刚才在崖石下忙忙碌碌,一个人就在自己头顶森然相望,她浑身汗毛都炸了起来。


这念头一闪而过,随即她毫不犹豫拔刀,趁着自己此刻半身悬崖之下,反手对着记忆中崖石之下,一阵猛戳!


既然被绑住,又是那种位置,无法自己脱困,那就等着她的报复!


刀尖先是撞在崖石上铿然作响,几刀之后,“噗嗤”一声。


这是刀入肉的声音,景横波大喜,对着那方向一阵猛扎,刀刀入肉,底下那位也真是好耐心,始终一声不吭。


龙家子弟目瞪口呆看着景横波半身倒挂悬崖之下,对着他们看不见的地方猛砍,还以为她死里逃生,欢喜疯了。


狠狠几刀之后,估计无法再造成更大伤害,景横波才让龙家子弟将她拉回崖上,躺在地上喘气。


龙家子弟们连滚带爬地过来,查看她的脖子,看见那道勒痕深深紫色,可以确定只要再差须臾,景横波就得没命。


眼睛长在头顶上的龙家子弟们互相看了一眼,都齐齐叹了口气。


景横波喘息半天,霍然觉得眼前一亮,睁开双眼,正迎着一道炽烈的光,她坐起身,转头,便见云海退避,黑暗收敛,天际一线鱼肚白渐次涂抹,在那片极亮的白光间,有深红瑰紫的云霞喷薄,似天边正有巨蚌张口,吞云霓,吐飞霞,蹦出一轮灿金色的日光明珠。


天亮了。


天亮得突然,瞬间便喝退黑暗,明灿灿的日光下,一瞬间的暗黑和死亡宛如一场梦,景横波用手伸到崖下一摸,摸到一手淋漓的血,才确定刚才的事情都是真的。


随即她又抬头,对面,三丈远的那座崖上,耶律祁正在解绳子,裴枢翻身上崖,将腰上绳子解开。


是了,是他们。


先前那崖太直,太黑,无法落脚,又因为不知陷阱到底在何处,耶律祁和裴枢,便没有选择出现,而是悄悄埋伏在了对崖,一个负责掌控绳子,一个栓绳在腰,随时准备荡过来救人。


当她被吊起在空中晃荡,只有对崖同等高度破开云雾冲过来的人,才可能精确捕捉到她的位置。


久经百战的人,选择无比精准,远超经验不丰富的龙家子弟。先前只要在这座崖上,无论崖上还是崖下,都对救她无能为力。


她心中欢喜,向对面挥手,耶律祁回应地挥了挥,裴枢却背过身去。


这有点不像他,不过景横波知道怎么回事,昨晚那一吻实在尴尬,裴枢心里想必也滋味复杂。


此时她和龙家子弟说起崖下藏刺客的事,龙家子弟大惊失色,当即有人慢慢摸下崖去,果然摸到一个人,斩断藤绳拎上来,人却已经死了。


那人身上有刀伤,却只是在大腿,不能致死,死因还是服毒,景横波这才知道难怪刀戳成这样都没动静,原来任务失败就自杀了。


那人果然是被结实网藤做的绳子绑在崖下,这突出崖石两边事先被人钉了勾环,藤绳穿过环,固定住了一个人,天黑云雾之下,谁会看见崖两侧有铁环?


那人穿的衣服也和景横波猜测的一样,铁黑梆硬,摸起来和岩石一模一样,甚至他脸上也是一个铁面具,只有细微的小孔呼吸和查看,景横波掀开面具,里头果然是一张毫无特色的陌生的脸,翻遍全身,毫无任何标记。


和以前遇见的所有暗手一样,对方做得干净利落,不留线索,无从推测。


景横波叹口气,向对面招招手,示意下山。下山之后,看见龙家子弟,已经将孙大夫围了起来,眼神危险,如一群逼近猎物的狼。


孙大夫被困在中心,抱紧玉盒,一脸冤枉地道:“不是老夫!不是老夫!”看见景横波下山来,急忙叫道:“姑娘,不是老夫害你!老夫也不知道上头埋伏有刺客!”


“胡扯!”一个龙家子弟怒喝,“就是你这老货,骗人来采药,除了你,还有谁知道这崖上的一切可以预先做安排?”


孙大夫苦着脸,嗫嚅了半天道:“……老夫真的无心害姑娘,老夫还要有求于姑娘的……”


龙家子弟还要骂,景横波挥挥手,道:“老先生确实没必要害我,因为如果是你设的陷阱,你何必把自己也陷进来。但是老先生想要撇干净可不成,你能否认,你从一开始找的就是我吗?”


孙大夫语塞。


“你那些条件,普天之下只有一个人符合,你就是冲着我来的。”景横波摸摸脖子,神情恼火。


任谁总这么倒霉,心情都不会太好的。


孙大夫叹了口气,忽然取出一个哨子吹起,尖锐的哨声传出,片刻后,山崖间荡出不少人影。


这些人或攀援山石,或身系绳索,自这边崖间不断出来,默默站到孙大夫身后。


“姑娘请看,”孙大夫指着这些人道,“如果老夫真的有心害你,这些人先前足够给你造成麻烦。但你看他们所处的位置,就知道老夫安排他们在那里,是想尽力保你周全的。”


景横波看看位置,点点头,那些人布在崖间,如果她失足的话,确实能够合力接住她,而他们的位置,却不能对她造成杀伤。


“但你没有坏心,不代表别人没有。”景横波道,“我且问你,是谁给你提供了我可以帮你的信息?”


孙大夫表情一变,此时才有些明白,惊道:“确实有人给我提供信息,说有一个可以帮我采到空空花的人,已经到了附近,让我想办法找到人。并描述了你的模样和能力,但这人我并没看见,他是飞箭传书。”说着掏出一张纸,果然和他说的一样,纸上字迹歪歪扭扭,还是左手写的。


又一处线索断了,景横波再次毫不意外地叹了口气。


“那就各自履行诺言吧。”她意兴阑珊地道。


孙大夫却拦住了她的脚步,忽然深深一躬,连同他身后的所有大汉,都齐齐施下礼去。


景横波站住脚步,唇角一勾——事情变得有趣了。


“女王陛下。”孙大夫上前一步,迎上她似笑非笑的眼神,“蒙国大王座下医官,拜见陛下。谨代向我大王传达对陛下的敬意和问候。大王令臣感谢陛下伸出援手,并诚挚邀请陛下,前往蒙城一行。”


景横波默默看了他半晌,抱胸笑道:“终于确定我是女王了?”


孙大夫躬身。


“找的就是女王?”


孙大夫又躬身。


“帮忙采药是假,你家大王要和我见面是真?”


“采药是真事。”孙大夫诚恳地道,“大王身染沉疴,空空花确实是药方里一味极其重要的灵药,一直苦于无所得。我们本也隐约知道女王陛下身有异能,却不能确定,直到接到那神秘人的飞箭传书,确定您在城西贫民窟,才采用了这个办法。”


“你怎么能确定我会上钩?”


“神秘人信中说,只要我提出自己会换血之法,您一定会答应。”


景横波冷哼一声,“他倒是我肚子里的蛔虫。”


“无论如何,”孙大夫道,“我家大王,对陛下绝无恶意,而是有要事,请求陛下援手。”


景横波出了一会神,淡淡道:“你家大王病重了,儿子却不贴心,甚至可能架空了他,他听说我来了,寻求我的帮助,想解决他儿子吧?”


孙大夫露出“你也是一只蛔虫”的惊异表情。


景横波笑了笑,此时很多事已经可以想通了,比如黑三爷能拥有这么大的势力,开办这样违禁的场子,必然有王室贵族罩着,他先前陪着的那个紫披风,应该就是那位王室贵族的代表,很有可能是哪位殿下;比如先前那个银色巷道出来的面具人,隐隐代表着王室的利益,却又不和紫披风一路,还是个太监,那就只能来自蒙国宫廷,大王身边。蒙国大王的王位受到了威胁,正好听说了自己这个煞星到了蒙国,这是引蛇……哦不引凤出洞,一方面给自己采了药,一方面找到了人。


至于那个点拨蒙国大王的传书人,才是真正不安好心,想要趁乱取她性命的那个。杀完人往蒙国头上一推,让裴帅的怒火燎尽蒙国,一箭双雕,好得很。


都没安好心,都不是好东西!


此时耶律祁裴枢等人都赶了过来,景横波问一声其余人呢,耶律祁答都在附近,昨晚怕人多被人发现,只他和裴枢过来。


自己人来了,景横波心也就定了,皮笑肉不笑地和孙大夫打着哈哈,请他先履行诺言,给龙家子弟施行换血之术。


孙大夫此刻有求于女王,看她这一脸皮里阳秋的德行,也知道她心情不好,当即满口答应,一行人往贫民窟赶。


这山在濮阳城的东侧,贫民窟在城西,昨天半夜穿过城中,倒还没什么问题。白天再走的时候,就发现满城军队,五步一哨十步一卡,气氛紧张,但对来往人等的盘查并不严格,而孙大夫带着他们这一群人,经过盘查哨卡时,只要塞塞钱,就一路通过。


看着这做派,景横波第一确定了所谓为离王报仇的黑山司军,醉翁之意不在酒。另外就是孙大夫所效忠的王室,似乎已经失去了对部分军队的有力控制,难怪蒙国大王竟然反其道而行之,想到要找她这个著名的王室终结者来帮忙。


一路回到了城西那座赵家小院,为了安全,龙家早就把整个小院都包了下来,把店主赵家老大赶了出去,景横波脚步原先很快,然而远远的,隔着半条巷子,看见小院发黑的半边木门时,忽然涌起一种“近乡情怯”般的感受,脚步顿时慢了。


她在害怕。


她害怕此时宫胤和南瑾已经……


她害怕南瑾出现在她面前,含羞带怯。


她更害怕宫胤不愿接受南瑾,选择了某些决绝的方式。


心乱如麻,不知取舍,她又想掉头逃跑了。不看不听不闻,就当什么都不知道,好过当面受伤。


她脚步一滞,讪讪说句,“我好像忘记什么东西……”话还没说完,忽然听见小院里传来一声闷响。


闷响之后,静了一霎,随即便是一声男子的哀嚎,只半声,便死命地压抑住了。


景横波要说的话顿时忘了,身形一闪,已经飙进了小院。


然后她愣在了房门口。


宫胤的那间屋子,门开着,门口龙翟正扶着门框站着,这腰背如标枪一样的老人,此时浑身微微颤抖,佝偻如古稀残年。


他挡住了那扇窄窄的门,景横波看不清黑暗的室内有些什么,只看见靠近门边的地方,有浓腻的深红的液体,无声无息汇聚,在门槛下形成一摊刺目的鲜红。


那血量……


景横波脑中“嗡”地一声,“啊”一声尖叫,狂奔过去一把掀开龙翟,硬生生把龙翟掀翻一个跟斗,冲入屋中。


她震惊太过忘记自己会瞬移,跑得太快绊在门槛下猛地一跤,这一跤直接掼到了床边,下巴重重磕在床沿上,她痛得眼泪汪汪,却死死抓住了垂下床边的白色衣带,心惊胆战地想抬头不敢抬头。


忽然一只微凉的手,兜住了她的下巴,还轻轻地给她揉了揉。宫胤淡淡的语声就响在头顶,“横波,我没事,别怕。”


景横波眼泪哗啦一涌,却又瞬间硬生生逼了回去,她听出宫胤声音里的疲倦和凄凉,这一霎想要扑上去的狂喜,被这萧索的语气给冻结,与此同时嗅见鼻端浓郁的血腥气,她木然半晌,咬牙慢慢侧头。


床榻的另一边,宫胤的膝侧,南瑾和她一个姿势伏在榻边,眼睛睁得大大地看着她。


景横波到今日方知原来南瑾眼睛竟然这么大,此时那眸子神光将散,却瞳仁极黑极深,那样乌光流转地盯着她,恍惚间她竟然也想到明珠二字。


原来这个苍白僵硬的女子,竟然也有一双流光飞转的眸子,可是之前,她没在意,谁也没在意。


她眼睁睁看着那明珠一般的眸子里,神光渐渐散了。


身后似乎有人在哭叫,有人在哀求,有人在将孙大夫拼命往前面拉,她清晰地听见孙大夫的叹息,“……她胸肺都已炸裂,肺腑无存,如何救得!”


景横波目光慢慢下转,不想看见也不能不看见,半边木榻鲜血淋漓,南瑾的身子一直紧紧靠着木榻,在那边木板的遮挡下,会是什么样的触目惊心。


她不胜寒冷地问:“为什么会这样?她……她是想和上次一样,传功给你吗……”


南瑾是个有自尊的女子,她从来不愿在宫胤心有所属的情形下,爬上他的床,那是对他侮辱,也是对她的。景横波记得上次她宁愿牺牲自己传功,也不愿和宫胤一度春风。


但她没想过,后果如此惨烈。


传功怎么会传成这样?传成这样到底成功了没?


“不,”龙翟痛苦的声音传来,“她这次不能强硬传功,家主经不起。只有……只有合体一途……”


“那为什么会这样……”


南瑾的身体慢慢后退,如一片带血的落叶覆于地面,直到此时景横波才看见,她从心口到腹部,已经全部炸裂,看上去像是身体内爆,死状惨不忍睹。


春水哀嚎着扑过来,将一件衣服盖在她身体上。


景横波怔怔地看着南瑾的脸,她的脸到死都很平静,唇角纹路很放松,眸子里却是一种怆然又决然的神情,在临死的那一刻,她一定下了一个悲壮而又解脱的决定。


景横波扶着木榻,茫然地站起,她目光在屋内飘忽地转来转去,就是不能落在南瑾的尸首上。


在这个女子沉默而又坚决的死亡面前,她忽然惊觉了自己的自私。


她的逃避,美其名曰放手,其实却是将最难的生死抉择,推给了南瑾。


南瑾之前就有过一次宁愿牺牲也不肯合体的经历,她该想到,南瑾这次依旧会选择以死,保住她和宫胤的尊严。


或者,保住那女子心底最为纯洁的感情。


是她听了龙翟的话,知道这次无可抉择,宫胤状况不比以前,南瑾想牺牲自己也只会是白白牺牲,这结果让她无法接受,无法眼见,只得远远避开,却没有想过问问南瑾,她到底想做什么,没有想过帮帮南瑾,将人间情爱和生死烦难,一股脑地丢在她面前。


南瑾为她保住了宫胤,而她推她入死亡深渊。


她忽然觉得很冷,在一地血泊之中颤抖。那些鲜亮的血迹如镜,她在其中看见自己的扭曲和苍白。


那个只吃白饭和水,以天风洗食物的古怪女子,她一生未享人间之福,却受人间至苦,命运怎能再给她这样惨烈的结局?


景横波慢慢地靠在木榻上,双手捂住了脸……这是她的亏欠,是她和宫胤一生的亏欠,要怎么补偿……怎么补偿!


一双手握住了她的肩,宫胤在轻轻拉她入怀,景横波用力挣脱,最起码此刻,她不能在南瑾面前,立即投入宫胤的怀抱,立即享用这女子用命换回来的她的爱人的温暖。


宫胤也改了动作,拍了拍她的背,低声道:“别哭,她的最后一句话是无悔。”


无悔,这一生便纵替他人生,替他人苦,替他人死,终究无悔。


只是,真的无悔吗?这样的一生?


她在最后结束时,也许为宫胤奉献无悔,但是不是也悔过自己的存在和到来,宁愿不曾有过这一生?


“将她葬在你们龙家的墓园吧……”她喃喃道。


宫胤顿了顿,道:“好。”


这个决定没人有异议,南瑾会是没有嫁给家主,却葬入龙家祖坟的唯一外姓人。


景横波并不明白这对于龙家意味着什么,但她也不想在意,南瑾给她保全了完整的宫胤,没什么比这个更重要,哪怕名分。


龙家的人默默将尸首抬了出去,景横波挣扎着站起来,她要送南瑾最后一程,她要让南瑾干净漂亮地走,那个连米饭和清水都要被天风洗一洗才肯入口的女子,她一定不愿自己走得不洁淋漓。


在隔壁的小屋里,景横波取出了自己所有带在身边的化妆品,生平第一次给逝去的人化妆。


油灯光芒惨惨,她指下精心描摹女子轮廓,掩饰惨白,傅粉染艳,她直到今日才发现,南瑾有着同样精致的五官。


她本该在乡间自由生长,春日的凤仙花染了指甲,冬日的梅花做了香粉,在自己的小屋里细细打扮,做着所有豆蔻少女会做的梦,最终长成玲珑明珠般的一个小姑娘,或许贫寒,或许朴素,却能在最好的年华享受最自由的人生,在最当龄的年纪嫁给最适合的那个人。


黛眉青青,红唇艳艳,最后一笔勾勒描摹飞扬的眼角,却再描不出明珠般的眼眸。


收笔之时,一滴泪落在南瑾脸颊,灯下流转如珠光。


景横波静静趺坐于地,看龙家子弟将南瑾抬了出去,他们会先将她火化,骨灰归葬龙家墓园。


灯油渐渐燃尽,有人轻轻地走进来,在黑暗将来临的前一刻,搂住了她。


景横波无声地靠在他肩上,感受他微热的体温,这一刻心中苍凉又感激,只能默默搂紧他的肩。


宫胤轻轻抚着她的发,室内依旧残留淡淡血腥气,他想着自己为了阻止南瑾的不顾一切,不惜抱紧了她,制住了她的肩井穴,然而她竟如此执拗,竟会采用那样的方式,来求一个不得已而为之的解决方法……


这一生,终究也是欠了她。


两人相拥坐在地下,在月光间席地依偎。


黑暗中渐渐响起轻轻淡淡的对话。


“你真的好了?”


“好了。”


“全好了?”


“嗯。”


“那为什么……”


“横波,为了南瑾,不要再问。”


“……我不再问,但是你答应我,为了南瑾,为了不辜负她的牺牲,无论如何,你要好好地活。”


“……我答应。”


“宫胤。”


“嗯……”


“我们走吧。回玳瑁,回黑水,回你龙家祖地,哪里都可以,不要再管这大荒是是非非,蒙国也好,帝歌也好,求助也好,排斥也好,这些重担,我们原本可以不必承担。我累了,倦了,也看腻了牺牲和死亡,更害怕身边人的牺牲和死亡,我们丢下这些,走得远远的,带着身边最重要的人,去过最单纯的日子,好不好?”


“……好。”


女帝本色 第一百零三章 你养我



秋末的平原上,奔驰着疾行的马匹,扬起的马尾捎带着漫天的烟尘,灰黄的空气里掠开一道道残影。


两匹马,两个骑士,一头一脸的灰,犹自在拼命打马,嘴唇焦裂不敢喝一口水,眼睛血红不敢闭一下眼。


因为后头有杀神。


这杀神从三天起开始追逐他们,早先他们十来个人,硬生生被这个杀神追逐着,从濮阳城内一直追到将近蒙城的巨野之上,十来人变成了五六人,最后变成了他们两人,其余同伴,都被这个死追不休的杀神,用箭、用刀、用暗器、用一切可能的手段偷袭,一一斩杀在黄土道路上。


起初他们仗着人多是不在意的,后来开始选择走山路,走水路,分开走路,可不管在怎样隐蔽的山间行走,还是怎样改装隐入人群,都不能避免被以各种方式杀害的命运。


现在只剩了两个人,离蒙国首都蒙城已经不远,再往前走十里,就是平王殿下的峣山军大营,靠近那里,或许就有了活命的希望。


哪怕他们曾经是离王殿下的亲信护卫,但终究他们是有本事的人,在离王殿下死去之后,投靠平王殿下,殿下一定会很欢喜地接纳。


马上的两个逃命的人,苦涩地互望了一眼。


他们也不知道,是怎么招惹这个杀神的。


他们是离王的近身护卫。离王在濮阳府衙内莫名身死,他们这些出身江湖被招纳的护卫,大多当时散去,尤其有些参与了对郑家小姐侮辱的护卫,为了避免被家大势大的郑家报复,干脆离开了濮阳,重新去过江湖自在的生活。


然而离开濮阳不久,兄弟们便被人缀上,然后便开始了莫名其妙的折损。


两个疯狂打马的人,时不时对后头看看,弥漫的烟尘遮蔽了视线,看不见任何的人影,可这并不能消弭他们眼底深深的惧意。


……


蒙虎此刻正在一里之外的山坡上,举着一只玉照宫特制的鹰眼。


鹰眼圆圆的筒内,可见看见前方马匹的尘迹。


他就是那个杀神。


他一直在追杀那批人。


作为玉照宫的大统领,他带回来了自己的亲信护卫,经过调查,他很快知道了那天府衙之内发生的事,知道了郑七小姐投井的原因。


听说那件事后,这个一心欢喜赶回家乡准备成亲的汉子,沉默了很久。之后第一件事是拒绝了郑家的退亲要求,第二件事就是带着自己的人出了门,带上武器,带上杀机,开始报仇。


他要为郑七小姐报仇。


他要用血洗去自己的耻辱。


他的未婚妻,他一见钟情的闺中淑女,折损在前面那批肮脏的杀才手中。如何能放过?


离王已经死了,那些参与侮辱郑七小姐的护卫还在,正在逃窜中。


现在,只剩下最后两个了。


身边护卫在小心提醒,“大统领,前方不远就是平王军营,如果在此处杀人,只怕会惹来麻烦。”


“那就把他们杀死在平王军营之外。”蒙虎走下山坡,跨上自己的马。


半刻钟后,他追上了那两匹马,这回不需要再潜藏踪迹,他带着自己的护卫,将那两人团团围住。


那两人满面灰土,须发蓬乱,在马上握紧了武器,惊恐地盯着缓缓逼近的蒙虎。


蒙虎停下,之前他忙于暗杀报仇,很多细节还没搞清楚,此刻面对这最后两个活口,他想问清楚整个事件。


那两人忽然噗通一声丢下武器,抱头大叫道:“别杀我们!别杀我们!我们降了!降了!你想知道什么事情,我们都说!”


蒙虎微扬下巴,示意护卫上前去将这两人绑了。


护卫策马上前,因为对方已经丢了武器,自然便放松了警惕,蒙虎则转头看着前方微黯的天色,想着那前方山脉的一抹黑影是什么。


忽然一声怒喝,随即又是一声马嘶,哐当一声大响,蒙虎霍然回头,就看见自己的护卫被撞翻在地,那两人居然又策马狂鞭,疯狂地向外冲。


“放箭!”蒙虎怒喝,他不想再问什么了,这些人本就该死!


箭矢咻咻而去,都是玉照宫特制的劲弩,蒙虎亲眼看见箭矢扎入那两人背脊,血花在黄尘中飞绽,像暮色里开放的彼岸花。


然而那两人速度未减,趴在马上依旧死命地向前冲,其中一个还在哈哈大笑,嘶声道:“值!值!”


也不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也不明白这些原先只敢死命奔逃的人,何时有了这种勇气,然而此刻这话听在蒙虎耳中,自动便联想到郑七小姐的遭遇,胸中怒火“蹭”一下蹿起,他毫不犹豫拍马,箭一般地射了出去。


他要亲手用刀,一个个刺入这些混账的心口!


身后有人叫喊,是他的护卫,音调隐隐劝阻。然而此刻的蒙虎,被愤怒燃烧了理智,不愿思考。


飞马奔驰也没多久,越过一个小山坡,那两匹马中的一个人忽然飞身而起,明明浑身箭扎得像刺猬,飞得却极快极高。而且那姿态,也显得十分僵硬。


只是此刻暮色里一切都不清晰,眼睛里只有那两匹马和那两个人的蒙虎,也来不及再观察什么,只看那人飞得那般迅捷,转眼便要脱离自己视线,来不及多想,手一抬,手弩已经平射而出。


“咻。”一声,手弩穿透前方直直飞起之人的后心,再穿心而出,没入黑暗,隐约听见清脆的“夺”地一声,随即又是“咔嚓”一声,似乎什么断了。


蒙虎放下手弩,勒住了马,他忽然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此时对面黑暗里,忽然有人大声道:“住手!军营之前,不得妄动刀兵!”


这一声来得突然,在他已经发射手弩之后,蒙虎听见这一声,心中轰然一响,顿时知道自己上当了。


随即又有人大声惊道:“哎呀不好!敌军来袭!毁我辕门!”


蒙虎听见这句,黑脸已经完全沉下,铁一般的生冷。


马蹄急响,他的护卫已经赶了上来,正要护住他,蒙虎忽然急声道:“都走!”


“大统领!”护卫犹自莫名其妙。


“踏入陷阱了,不要全折在这里!”蒙虎一把推开护卫,从怀中急速掏出一枚雪白的哨子,递给自己的护卫头领,“这是少量调动蛛网的信物,凭这个找到他们,再请他们出手,找到女王陛下,请她救我!”


“蛛网不是已经解散了吗。”护卫震惊。


蒙虎摇摇头,蛛网和蜂刺,一直直属于宫胤管辖,宫胤去雪山时,调动了几乎所有蛛网蜂刺,相当一部分就留在了那里。至于散落各国刺探消息的蛛网蜂刺,当初国师和女王行走大荒之间,总是出岔子,为了安全,几乎已经不联络,就连女王登基之后,也似乎没有启用的意思,但现在事急从权,说不得也只好用一用了。


“赶紧走!否则就是抗命!”蒙虎一鞭子打在护卫的马屁股上,直到那马嘶叫着撵着烟尘冲下山坡,才转回头,脸色阴沉看向对面。


对面,不知何时点燃了灯火,灯笼却在悬挂在高处,悠悠晃晃,淡黄灯光如一轮浅月,晕染了一小片地域,以至于那些隐在黑暗中的全身黑的盔甲军队,只能被看见起伏的隐约轮廓,和暗暗闪着微光的甲片,似一座座低矮的黑色山包,蹲伏在黑暗中。


也不知道等了多久。


在军队前方,是一座很可笑的“辕门”,几根木架子,搭出个门样子,“辕门”上扯着面旗帜,辕门后还歪歪斜斜搭了个低矮简陋的瞭望台,正好隐藏在一处缓坡之后,不转过去根本看不见。


在这些稀稀拉拉的东西背后,还有一座刚刚搭起来的营帐,一人正满身披挂,笑吟吟掀帐而出。


所有布置,看起来都是大军军营布置,却简陋得如同孩童扮家家,看起来像儿戏。但蒙虎的瞳仁,已经紧紧缩起,似看见人世间最大的危险。


因为这就够了。


有辕门,有望塔,有军队,有主帐,甚至有主将在,这就是一个完整的军营,按照蒙国乃至帝歌律例,是森严不可侵犯的大军驻地,哪怕这见鬼的驻地莫名其妙前移了十里,只搞出了一个简化版,但这已经成为军营,所有不得允许擅自进入军营周边者驱逐,警告不理者可格杀勿论,冲营毁阵者,诛九族。


更糟糕的是,现在那“辕门”后,一根随随便便插在地上的“旗杆”,已经断裂成两半,垂在地上的那半边,还连着一面代表主将的旗帜,旗帜上满是鲜血。这自然是刚才那个离王护卫的血,而那旗杆,是蒙虎的手弩射过离王护卫胸口后再射入“旗杆”,断裂的。


军法律例上,冲辕门,断旗杆,破王旗,视为对这支军队最大的挑战和侮辱,无论是何身份,一律为敌。


蒙虎熟知律例,听见那喊声便已经猜到大概,只能将护卫立即驱走,没有护卫还可以说误入,有护卫就是带兵冲阵,其间意义,截然不同。


再说对方既然设下这个陷阱,必然是蓄谋已久,何必再搭进那许多人性命。


有人将那个离王护卫的尸首拖走,蒙虎眼睁睁地看见,那尸首脖子上有道绳索,想来这人先前被追杀时已经死了,是这群人,将绳索套在尸首脖子上拉得飞起,引他出箭,断了“辕门旗杆”。


此时追究阴谋已经无用,他目光转向对面。


那满身披挂的人笑吟吟立在“帐”前,道:“蒙大统领,好久不见,听闻你将娶娇妻,好事将近。怎么忽然发了疯,闯了我这峣山营?”


听见对方果然一口定论“闯营”,蒙虎冷笑一声,眯着眼睛道:“听闻平王殿下峣山军勇悍精锐,如今看来名不虚传,真是神出鬼没,疾掠如风,在下只是在附近狩猎,不知怎么忽然就遇上本该在十里之外的您的军营了。”


平王似乎没听懂他的讽刺,眯着眼睛笑道:“您是帝歌玉照宫的大统领,可管不着我蒙国王军的行止。今日您好端端地闯阵毁旗,杀我军官,可是帝歌对我蒙国王室不满,想要乱我内政?”


“谁是乱臣贼子,谁自己心里有数。”蒙虎漠然答。


平王微微一笑,挥了挥手,黑甲士兵最前面两排箭手,一排跪,一排立,弯弓、搭箭、箭矢重锋,汇于一点。


蒙虎同时听见身后,甲胄与兵器碰撞之声不绝,有大批军士,已经形成了对他的包围。


千军万马困一人。


“是继续冲阵闯营,坐实作乱之名,给你蒙家带来反叛灭族罪证;还是就此弃械,你我再好好谈谈?”平王笑得胸有成竹。


蒙虎默然。


他回头看天边,黑云蔽日,不见微光。


阴谋也如黑云层层逼近,看似平静的蒙国,终将卷入潜涌的暗流之中。而他,第一脚踏入陷阱,不过是开启了前奏。


半晌,呛啷一声,武器落地。


……


城西赵家小院内,景横波正在收拾行李。


她决定陪宫胤回一趟龙家祖地墓园,将南瑾归葬,之后再决定下一步路怎么走。她曾喜欢过华丽优渥的生活,但如今她明白了优渥尊荣生活会潜藏无数变数和风险,这样的日子她已经受够了,最希望的是和宫胤一起隐居,不用再理这复杂无比的大荒。


宫胤对隐居的建议不置可否,看得出他内心是期待的,却因为她的安全和隐居后的问题并没有完全答应。因为就算可以丢下大荒,放弃权争,不代表别人就会因此不以她为敌,潜在暗处的敌人也好,雪山的那位夫人也好,都是强大人物,如果景横波一旦失了权柄和后盾,天知道祥和的日子能坚持多久。


景横波对此很有点不解,宫胤不是已经好了吗?就算功力不能回复最高峰,但和她配合,再加上愿意跟随她的人,自保应该绰绰有余吧?何至于眉间仍有隐忧?


她为此屡次试探,但从来得不到明确的答案,无奈之下,也只得坚持着,先和宫胤去看看龙家祖地,看看龙家是不是原本选择的功法或者居住的地方就有问题。


在小院已经多住了几天,因为孙大夫在给龙维施术,众龙家子弟中,龙维资质最好症状最轻,所以孙大夫先选择了他。其间孙大夫几次邀请景横波去蒙城,景横波都笑而不语,她可没打算理这老头,蒙国内政关她什么事?等龙维那边情况一好就先开溜,老孙真的以为她很喜欢做那什么“王室终结者”吗?


行李打好了包袱,景横波心中隐隐有些欢喜和期待,最近龙家子弟们对她态度很是尊重,毕竟亲眼看见她为龙家拼命,险些身死,以往的一些心结都已经解开。龙翟因为龙维被治疗,脸色也渐渐好转,只那少女春水,因为和明珠交好,对她从无好脸色,没少和后期赶来的拥雪孟破天等人争执,但景横波已经很满足,龙家是宫胤的亲族,或许以后还要生活在一起,她总是希望被接纳的。


行李打好,她转头看看桌案上的盒子,青玉质地,毫无花纹,和睡在其中的人一样质朴纯净,那是南瑾的骨灰盒。


景横波慢慢走过去,抚摸着那光滑的玉质,仿佛还是那端着碗沐浴天风的女子在眼前,风将她长发吹起,悠悠拂在脸上,凉而香,景横波有些恍惚地道:“明珠,你说,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你究竟用什么办法传功给他,又为什么是那样的死法……这个答案,难道这辈子我都得不到吗……”


掌心忽然发冷,她猛地打了个寒噤,飞快地缩回手,怔怔看着骨灰盒,低声道:“明珠,你要告诉我什么?”


骨灰盒静谧无声,女子托碗沐天风的身影渐渐淡去。


景横波扶着桌子,怔怔想着,一辈子得不到答案没关系,怕就怕得到答案的那一天已经晚了……


她又打一个寒噤,忽然咚咚的脚步过来,驱散了这一刻屋子里的阴煞之气,春水大步进来,用一块包袱皮,将明珠的骨灰盒包了就走,从头到尾都没看她一眼。


景横波没生气,倒有些解脱,多亏她忽然打岔,她到现在还觉得浑身凉飕飕的。


出了门,一件披风兜头裹了下来,她拢紧披风,仰起头,露出笑靥,迎上宫胤平静却温柔的眼神。


“冷?”他盯着她有些苍白的脸色。


景横波摇摇头,拽着他袖子,道:“快些走,赶紧走,莫要被孙老头那家伙逮着……”鬼鬼祟祟地蹿了出去,探头看门外。


孙大夫最近一天跑好几趟,盯着她要她去蒙城,景横波扯谎说要休息一天,明儿随他走,才把老家伙劝回去,打算趁无人注意,偷偷溜走。


城西最近挺乱,黑三爷及其宾客上次被景横波偷走了钥匙,据说在井下困了很久,最近正忙着安抚那些暴躁的客人,那些整日在巷子里游走的青皮混混也少了很多。


一行人出了门,看巷子口无人,疾步向外便奔。


忽然有人气喘吁吁追近,步伐凌乱,老远大叫,“别走,别走——”正是孙大夫声音。


“糟了被发现了。”景横波拽着宫胤袖子,笑嘻嘻道,“快跑快跑。”


宫胤真的随着她跑了几步,景横波越发笑得眉目流动——她有瞬移,不需要这样跑,宫胤更不需要这样跑,可她喜欢这样,故意这样。她想要看见行动自如的宫胤,想要看见渐渐放开的宫胤,想要和他做一对最平常最普通的情侣乃至夫妻,远离人间纷扰和权谋纷争。而现在就是在预热,预热那些未来的普通而又美好的生活,那些不用面对阴谋和倾轧的纯粹的生活,想到将要过最简单的日子她便由衷地欢喜,以至于连久违的童心都似乎忽然发散,想要玩,想要闹,想要扑入田野,想要和这全世界开个玩笑。


他们在前面奔跑,孙大夫在后头气喘吁吁追叫,耶律祁等人自然没有跑,看着两人挽臂牵手,孩子般跑开,裴枢冷哼一声,耶律祁却淡淡一笑。


这世上,谁都能令她微笑,但只有一个人,能令她活得最简单美好。


就冲着这样的简单美好,他也对未来生活充满期望,他也愿意忘记那些阴谋,那些潜在敌人,那阴冷毒辣的宗主夫人。何必管那么多,先享受人间烟火。


已经出了城西,街上的黑山司军不知何时已经不见,孙大夫的喊声也渐渐听不见了,景横波装模作样也跑累了,一头扎入宫胤的怀中,抱紧了他的腰。


后头全是人,宫胤有些不自在,却还是抱住了她。


“宫胤……”景横波将头在他怀中蹭来蹭去,寻找着最舒适的位置,呢呢喃喃地道,“我已经从老孙那骗来了蒙国的通关引,出了蒙国,去了你老家,找个没有石山没有雪也没有沼泽的地方,咱们在那搭一片童话样的小木屋好不好?要青竹做的围墙,搭着青青的顶盖,院子里铺鹅卵石可以健身,池子里引最干净的山泉水,其余人在山边种菜。养一群小鹿和兔子,养一池塘的鱼,打一屋子的新式家具,我教你睡吊床和摇椅,过了那么多年的国师和女王的苦逼日子,现在我们要做吃吃睡睡的富家翁,生活水准保证不给你降低,我有丽人堂下半辈子足够养你……”


头顶宫胤似乎在轻笑,嗯了一声道:“好,你养我。”


景横波真想不到他会这么回答,一边想大神真的渐渐变了,一边仰头似笑非笑地道:“既然我养你,那啥是不是跟我……”


一个“姓”字还没出口,她忽然发现宫胤眼光异样,越过她的头顶,投向旁边的墙根。


景横波心中一跳,转身看向墙根,那里有一串熟悉的符号,她认识这些符号。


当她终于解读出这行字的意思时,脸色唰地白了。


女帝本色 第一百零四章 夫人之美,岂容亵渎


景横波站在蒙城的城墙下,仰头看城墙上深绿色“蒙”字大旗,眼神复杂。


这一刻她想的不是王城的巍峨,不是国家的繁荣,而是命运。


命运安排她,总不能遂心而行。


五天前满怀喜悦和期待,打包行李,终于拐到了宫胤,要和他回去他的祖业。这段旅程对她意义很重要,她始终觉得,这会是她真正走近他不再面对拒绝的开始,是她和他终于放下一切的标记,是她平静隐居生活的起头,哪怕后头还会有波折,但最起码,已经走出了这一步。


然而这一步脚抬在空中,最终却还是没能落下来。


她自失地一笑,想着也许就是这样,在没把大荒的事情都解决之前,老天不会成全她。


她在门口梭巡不前,所有人也便静静陪着,所有人包括她的部属,包括龙家子弟,也包括一路上陪她来王城的蒙国宫廷御前戍卫,和此刻特意前来迎接的蒙国的官员们。


这是她自“王室终结者”名号传开后,第一次被王室正面无排斥接待。


只是这接待依旧满含着怪异的味道,来的人不少,礼仪也恭敬,身份也不低,最前面是礼司的司相,但并没有准备迎接女王的仪式,也没有使用女王仪仗,对面的司相执礼甚恭,却口口声声称她殿下。


是了,她现在的身份,是姬国的某位王女,蒙姬两国尚算交好,姬国王女代表姬国女王,前来庆贺蒙国大王半个月后的五十大寿。


这当然是她同意的,因为她不能以女王的身份进入蒙城,这会引起某些人不必要的警惕。


景横波心中暗暗感叹,心想大荒各国的王室真是越来越荒唐。一个大王在自己的王国都城,居然还不能光明正大地迎接自己的女王,还要隐瞒身份偷偷摸摸,这王权,该有多岌岌可危?


而她不能不答应,那天在濮阳城西,收到了密报,蒙虎中伏,被蒙国平王设计擒拿,现在生死不知。


平王,蒙国老王颇为器重的两个成年儿子之一。原先也是朝中人人称颂的贤王,可这世上,往往越像圣人的人,越是奸雄。


在另一个壮年王子离王莫名暴毙之后,平王便成了老王膝下正当龄、名望实力都足堪继承王位的王子,并且很巧地,他掌握了驻地最靠近蒙城的峣山军,他的舅父掌握着蒙城飞马军,原本在离王掌握中,专门用来制衡平王的黑山司军,因为离王巡视边境而被带离京畿,离王身死后,这支军队以为离王报仇之名进驻濮阳,很是干了些天怒人怨的事,也不知道被抓住了什么把柄,现在据说也在向平王靠拢。


换句话说,蒙城周围的大军,马上就要全部属于平王,这叫老王如何能安睡?


这是孙大夫在路上,忧心忡忡向她提供的消息,为此孙大夫恳求她和属下收敛行藏,改换行装,以免被平王过早发现,在蒙城之外就发生冲突,进不了蒙城。


景横波应了,反正她这一路,多半是微服,她本无意再掺和王族争权,但却不能不救蒙虎。


只是终究意难平,此刻看着蒙城城门,想着如果不是这一摊子乱七八糟,自己说不定都已经和宫胤走在山间的小路上,她不禁恨恨地哼一声。


“哼”声未了,忽然有人尖声道:“那前方何人,为何长久阻道!”


景横波一怔回头,才发现自己这一行人,护卫多,接的人多,此刻都因为她发呆停下,便将城门口堵住,以至于进门出门的人和车马,都已经排成长龙。很多人已经露出不满之色,只是因为她们这一行人一看就身份高贵,一脸敢怒不敢言神情。


她顿觉歉意,急忙拨马,要让出道路,马蹄刚刚踏动,后头便一阵骚动,一行人硬挤了过来,挤得很是横蛮霸道,站在最后面的七杀竖着眉毛吊着眼歪着嘴,笑得已经很不爽。


景横波自觉理亏,也不想在这城门口就惹事,据说平王最近势力颇大,麾下明暗高手日夜盯着蒙城内外,何必太过高调落入他人眼中。便和七杀打个手势,示意让路。


那一行人便挤了过来,却是一乘颇为华丽的软轿,几个丫鬟护卫各自拥卫,神情都颇为骄矜,四周百姓多有认得,窃窃私语道:“这不是吉家的轿子吗?里头是吉家的小姐?”


“离远些吧。”有人道,“吉家人不好惹,现在还有平王殿下撑腰,今儿这城门口只怕又有事。”


孙大夫在景横波耳边悄悄道:“吉家小姐,和平王殿下是表亲。姑姑是前王后,她的父亲是平王殿下的舅舅,也是蒙城飞马军大将军。极得大将军和殿下的宠爱。”


景横波嗯了一声,心想这个时候和平王有关系的人出现在这城门口,当真这么巧?


那一行人挤了过来,当先几个家将模样的人,眼神不住在景横波等人身上扫视,冷漠而警惕。


这些人原本一脸挑衅之色,但见景横波的人真的让路道旁,也无处发作,只得阴沉着脸过去。


眼看这行人就要过去。


孙大夫和那礼司官员都悄悄松了口气。


那轿帘却在经过拥雪身侧时,忽然掀开。


看不见脸,只看见一只雪白的手,手上鲜红蔻丹如血欲滴,也不知道是那手太苍白,还是那蔻丹太鲜艳,色彩过于鲜明的对比,反让人瞧着不安,平白生几分阴森之气。


那手指了指拥雪怀里的霏霏,随即轿子里一个声音道:“这猫不错。”


语声很年轻,不过少女声音,语气却特别淡,淡里却又微微的燥和睥睨,仿佛她要什么,天下都应跪送上前。


很显然她的家将也是这么认为的,一个中年汉子当即道:“是。”


随即扔了锭银子在拥雪怀中,指指霏霏,道:“你这猫不错,我家小姐买了。不必谢赏了,免得污了我家小姐气息。”


景横波一皱眉。


不是因为对方强买霏霏,而是她看见那锭银子不小,那家将还用了内力,银子呼啸着砸向拥雪的脸,如果拥雪反应慢一点,这银子能将她的满嘴牙打掉。


这是给钱,还是找事?


银子呼啸而出,那家将眼底露出残忍笑意,那卷帘的苍白的手,一动不动。


一只手轻轻巧巧伸出来,平平一摊,“啪”一声银子落入他掌心,颤也未颤。


伊柒站在拥雪身侧,笑眯眯掂了掂银子,道:“二十两,买只猫,大方!”


“那是自然。”那家将傲然道,“蒙城吉府,百年世家,何曾会做那仗势欺人强买恶要之事?”


景横波队伍中的人齐齐微笑——颠倒是非强词夺理的贱皮子见多了,讽刺都懒得。


“接着。”伊柒痛快地将霏霏扔了过去,那家将抢先接下,霏霏大尾巴在他脸上亲昵地一扫,也不知道施放了什么毒气弹,那家将一脸菜绿色。


霏霏此刻的毛色已经换了,染了一身金黄,看上去当真是一只普通的猫。女王的宠物虽然很少出现在世人面前,但一路走下来,难免有人见过,为免身份泄露,连宠物都做了改装,比如二狗子,现在披了一身五颜六色的鸟毛,扮演一只翠鸟,由天弃带着,稍迟一步再进城。


那吉家小姐要了霏霏,却并没有表现出任何欢喜之态,也没让把霏霏放进她轿中,她似乎对这群人的反应有点诧异,又有点失望,语气也懒了下来,冷笑一声道:“算你们识相……走吧。”


后面一句走吧是对家将说的,家将应了,一行人继续向前,孙大夫又松了口气。


轿子经过景横波身边时,轿帘忽然又掀开了。


那苍白的涂着鲜红蔻丹的手,又伸了出来,孙大夫脸色一变。


这手指,这回直直指着景横波身边的宫胤,声音也多了几分不平静,道:“这个人……是奸细!带回府彻查!”


那家将一怔,看一眼宫胤,还未及说什么,景横波已经格格一笑,“吉小姐,这是人,不是猫。”


那手指依旧笔直指着,声音多了几分阴狠,“前几日潜入飞马军的几名奸细,其中有一人和这人很像!”


“吉小姐。”礼司司相再难保持沉默,急忙上前一步,道,“不可无礼,这是大王的贵客!”


那手指弹了弹,轿帘动了动,那吉小姐仿佛才看见这边朝廷官员似的,诧然道:“啊,原来是魏大人!魏大人怎么今天在这里,还护着这窥视我军的奸细?”


魏司相脸色铁青,冷冷道:“吉小姐。你是要令我国在他国远道而来的贵客面前蒙羞是吗?这位是姬国三王女,代表姬国女王前来向大王贺寿。她刚刚抵达蒙城,她身边的人,如何能去窥伺你飞马军的军情?”


景横波笑吟吟道:“身边人这词儿用得极好,可不就是身边人。这位,是本宫驸马。”她也指指那轿中,戏谑地道,“吉小姐,你说话可真让人捉急,你说,我姬国的驸马,跑来窥伺你蒙国飞马军军情?”


四面微微窃笑之声,那吉小姐却不知是听不懂,还是性情执拗,冷冷道:“如何不能?姬国王女又如何?王女驸马又如何?不过是一群粗蛮无礼的高原女,在穷乡僻壤里关起门来称王。听说你们那骑驼羊,嚼红果,嚼得一张嘴就是血盆大口?想想都恶心。你们山野女人之国本就低贱,一个驸马也未必及得我府中家将高贵,他贪慕我蒙城繁华,潜入我军中刺探军情,有什么不可能的?”


“唉,”景横波喃喃道,“姬玟在,一定很生气……其实我也有点生气了……这世上怎么这么多作死的人呢?”


“你说什么?”那吉小姐没听清,追问。


景横波还没回答,宫胤忽然转过身,看了吉小姐一眼。


他只一眼,那吉小姐忽然便手抖了抖,随即冷笑一声,便要放下轿帘。


她也算反应快,可惜和有些人比起来永远太慢。


宫胤一抬手,手上忽然多了一个人。


一个穿着华丽宫样罗裙,梳着直发,脸白得似霜,嘴和手却红得似血的小姑娘。


她一张脸生得过于平板,却又很不符合年纪的涂着极厚的脂粉,白惨惨一片,这让她的嘴看起来更加怪异,如午夜嗜血食肉的女妖。


蒙国官员们茫然地看看挂在宫胤手上的小姑娘,再茫然地看看那空了的轿子,才反应过来,轿中装逼的吉小姐,已经拎在了“驸马”的手上。


蒙国官员还没想好是该劝阻还是该呵斥,那些家将刚刚反应过来怒喝着冲过来,那忽然换了位置的吉小姐还在发呆,宫胤已经拎着她,转到景横波面前,煞有介事比了比。


这个动作更奇异,众人更一傻。


随即宫胤道:“血盆大口?”


四面百姓吃吃发笑,看看吉小姐涂得血红的微阔的嘴,再看看景横波花一般的娇艳红唇。


吉小姐此时才反应过来,眼看身子悬空,众目睽睽,羞辱感潮水般涌来,厉声尖叫:“放我下来!贱民你敢——”


她在空中抬腿要踢宫胤,罗裙纷飞,但除了让她姿态更难看之外,哪里能靠近宫胤一分。


宫胤用一根手指勾着她衣领,拎得远远的,脸上虽无表情,姿态却满满嫌弃,道:“粗蛮无礼?”


众人看看微笑优雅的景横波,又看看裙袜散乱的吉小姐,齐齐叹气摇头。


“救我下来!救我下来!”吉小姐在宫胤手上尖叫,此刻眼底终于露出恐惧之意,不敢说狠话,只拼命向家将求救,可家将投鼠忌器,哪里敢上前,那些趾高气扬的家将,只好将哀求的目光投向蒙国朝臣队伍,指望他们喝止。


“啊呀,老夫忽然肚子痛。”礼司司相一脸痛苦对副相道。


“许是早上衙门那豆腐脑不大好,卑职也觉得不大舒服。”副相反应很快捂住肚子。


“城门风大,几位老大人身体不适,可不要再冒了风。”立即上来一群年轻侍郎员外郎,将老家伙们搀了进去。城门口蒙国官员顿时走空。


“救命!救命!你们敢在城门口伤人……”吉小姐声音尖利,拼命空踢。


“如果这就是蒙国的高贵和美丽,”宫胤只淡淡一句,便盖过了她的声音,“那么,就让更多人瞻仰吧。”


说完他抬抬手。


手上人又不见了。


众人顺着那风声轨迹,茫然抬头,然后就在城头旗杆上,看见高高挂着的花花绿绿的人。


宫胤一抬手,春水递过雪白的绢帕,宫胤细致地擦刚才拎过吉小姐衣领的手指。


景横波笑眯眯看着,她最喜欢看宫胤出手教训人,他的做派似乎很装逼,可他做起来最自然,有种人天生高贵,动动手指都是纡尊降贵。


“何必呢,”她欢欢喜喜看着上头尖叫晃荡旗子一样的小姑娘,眼睛弯如月,“挂那么高,很难看啊,虽然她确实非常难看。”


宫胤手指一弹,绢帕随风飘去,景横波眼角余光看见有两个围观少女悄悄去抢,撞在了一起。


随即她听见宫胤声音清晰而坚定地道:“夫人之美,岂容亵渎。”


这一句,不仅她,所有人都听得清晰。


语气平淡,却似宣告。


景横波怔一怔,唇角慢慢弯起,一抹笑意,从眸深处点燃,蔓延,转眼,光芒万丈。


……


景横波在城门口,和人发生冲突时,蒙虎就在城内大明坊的平王府内。


他面沉如水,站在窗前,背对着身后滔滔不绝说话的男子,始终一言不发。


那男子不停地喝水,嘴唇都干起了皮,嘴边泛着白沫子,可见已经说了很多话。


但这些话好像都没效果,因为蒙虎自始至终就没回过头。


男子说了半天,看看天色,悻悻摇头——连同自己在内,说客来了三批,说得唇焦舌烂,可面前这个人就像铁木一般,钉在地上,没反应,不回头,仿佛要用这样的姿态,天荒地老地拒绝下去。


他最后只能叹息一声,无奈地道:“大统领,识时务者为俊杰。说到底,也不用您付出什么,不过是给您家老爷子写封信……”看看面前那个岿然不动的背影,他最终还是摇摇头,慢慢走了出去。


蒙虎听着那个说客走出去后,隐约间似有大片脚步声接近,慢慢冷笑一声。


平王真是好算计。


要自己写信给老爷子,说自己被俘,然后让老爷子投鼠忌器,不得不放弃一直以来忠于王室的立场,投靠平王,在这蒙国搅起夺权乱政的血雨腥风,然后或者被狡兔死走狗烹,或者被百姓指着鼻子骂失节叛臣?


他蒙家是王族近支,多少年忠于王室,掌握军权多年,就算现在不掌军了,但老爷子军中故旧门生遍布蒙国,只要一句话,平王想夺位,最起码就不会再被外部边军掣肘,获得军方的默认和支持。


所以平王才费那么大心思诱他入陷阱,却又待之以上宾,要的,就是这一句摇尾乞怜,要的,就是拿他的安危挟持他的家族。


蒙虎又冷笑一声。


他在窗前坐下,看着日头逐渐西斜,看着府中护卫来来去去,看着天光逐渐暗沉,平王府似乎已经放弃了说服他,这一天并没有谋士前来。


他却因此深深皱起了眉。


跟在宫胤身边多年,虽然没有直接参与政事,但对于朝堂权谋争夺的那些手段,他清楚得很。


平王诱他入网,绝不会轻易放弃,如果能令他自己写信求援最好,但应该也会对他的拒绝有心理准备。


其实,只要他蒙虎在平王这里,只要他“冲阵毁辕门”罪名在操作下成立,这封信无论写不写,蒙家都已经陷入了被动。


蒙虎缓缓抬起目光,看向已经渐渐发暗的天空,天色黝黯,起了点淡淡的星光,似他刚回到蒙国时看见的那口井,深邃、幽暗、微光荡漾,将一个欲待投井的少女苍白的脸搅碎。


世道如天穹,盖住多少隐私黑暗。


他的手,静静、紧紧按在桌案上,不知过了多久,桌面上留下了两个清晰的掌印。


是印痕,也是决心。


要想不被要挟,只有一个办法。


就是死亡。


……


因为心情很好,景横波一路进宫的时候,都带着笑容。哪怕春水一路翻着白眼,她也不以为杵。


按说外国使节会先住在驿馆,没道理第一时间召见,不过想见总归都有理由,景横波以需要向大王立即敬献姬国神秘礼物为由进了宫,当然,她身边内侍捧着的镶金嵌玉的华丽盒子里,装的是一把瓜子。


女王陛下的瓜子,难道不是神秘的重要礼物吗?


一路进宫,景横波已经感觉到了这宫中气氛异常,引路的内侍看似目不斜视,却总在偷偷瞟她手中的盒子,殿下的守卫将军更是险些要求开盒,被礼司司相呵斥后才悻悻罢手。


景横波只在心中叹气,想着老王混得真惨,连王宫似乎都被别人把持住了,害她一个女王进城,都要偷偷摸摸。


进入大殿后,第一眼看见高耸入云的绿帽子,景横波脑袋拼命地仰上去,依旧寻不着帽子的顶,她很担心老王站起来,帽子就会把大殿的顶戳破,又担心帽子万一被什么东西撞一下,会把老王的脑袋折断。


就冲这见鬼的帽子,她觉得蒙国大王这个位置还是别做的好。


第一眼看见蒙国大王,她又觉得这个大王还是做下去的好,因为反正这家伙满脸老人斑,眼圈青黑,离死不远,好歹该在这个位置上寿终正寝。


不过她记得蒙国大王年纪似乎也没老到这程度,如何衰弱至此?


殿上没别人,门已经关了起来,蒙国大王由孙大夫扶着下殿,颤巍巍冲她施礼,又冲宫胤、耶律祁、裴枢施礼,看样子功课做得很足。


景横波在他下殿之前,就站得稍微斜了斜,她很怕那绿色的高帽子会在老王施礼的时候掉下来砸到她头。


好在没有,只是老王弯了腰之后一时直不起,帽子“啪”一下架在裴枢头顶,裴枢扶起帽子顺带扶起老王的时候,脸也和帽子一个颜色。


看见众人神情,蒙国大王也很直接,第一句便道:“本王离五十岁还差半个月。”


景横波点头,她就是以祝他五十大寿理由进蒙城的,可现在看来,他像八十。


或许是时间或者说生死太过紧迫,蒙国大王一句比一句直接。


“本王生了一堆好儿子,在长达二十三年的执政岁月中,儿子们先后反叛三次,暴毙三人,被暗杀三人,襁褓中便死去两人。半个月前还剩女儿十一人儿子三人,如今只剩儿子两个。最小的儿子才三岁。”


景横波算了算年月,表示对老王的生育能力很佩服。


“本王的儿子们,不是所有人都心怀叵测觊觎王位,但好孩子,得朝臣爱戴的儿子,死得更快,更早。”


“现在,或许该轮到本王了。”


景横波笑吟吟瞧着他,悠悠道:“大王这是希望朕帮你终结哪位的王者之运哪?一般来说朕克的都是当权的那一个。”


“那就自然不是本王。”蒙国大王笑了起来,满脸皱纹似层云垂落,越发老态毕露,“拜好儿子所赐,本王现在已经快被架空了。否则何必求到女王驾前。”


孙大夫低声道:“臣所采之花,是为了给大王解毒。大王中了毒,至今不知何人所下,这毒年深月久,下毒之期,当在十年以上。”


景横波摇摇头,觉得养儿子养出这种结果也实在是可怜。


或者王室都这样吧,以养蛊一样的方式来养儿子,自小放在竞争抢夺的环境里,面对着世间最诱人的权欲诱惑,优胜劣汰,弱肉强食,最后养出一群利欲熏心,不择手段的后代,也叫自食其果。


“其实早早发现,但一直不知道是谁,如今蒙赫一死,答案呼之欲出。”老王笑容苦涩,“总不能是我那刚刚三岁的幼子。”


景横波想着听过的平王事迹,这位当初可是有贤王之称,忠孝仁义诸般赞誉,野性暴虐的离王蒙赫哪里能和他比。也是,只有把伪君子扮到极致,才能骗过老王这么多年,被他架空,被他渗入,被他把持,等到终于醒悟身边那条恶狼是谁,也已经来不及。


“那么,大王需要朕做什么呢?”


蒙国大王转头,孙大夫从御案之下一个暗档里,取出一个玉盒,恭敬地捧了上来。


景横波要去取,三双手同时伸了过来,然后耶律祁微微一笑收了回去,裴枢怒哼一声猛然甩手,宫胤平静坦然地打开了盒盖,邀景横波同观。


这样的事情路上总会发生很多次,景横波早已习惯。旁观的人可未必觉得,孙大夫吸吸鼻子,看一眼面前这三个名动大荒的男人,心想能让三个爱慕自己的、都极其优秀骄傲的男人如此和平共处,女王陛下调理后宫很有本事,大王如果能学到一半,也不会死那么多老婆孩子了。


人才,果然能做女王的都是人才啊!文可经略天下,武可安邦定国,连纳个王夫,都能不争不抢,调理和谐。


景横波哪里知道人家对她的第一次产生敬佩是这个原因,她看了一眼盒子里重锦封面,早已写好的厚厚折子。这是一封盟约,更准确的说是效忠书。白纸黑字清楚写着蒙国王室永誓效忠女王陛下,并就经济、国朝制度、乃至军队设置,都向帝歌做出的极大的让步和臣服。


条件没什么可说的,比景横波想象得还要谦恭退让,几乎将蒙国一半内政交出,甚至还提出,日后蒙国王族,以及蒙国即将接掌军队的将领,都会先到帝歌参拜王庭并学习,文官系统每三年前往帝歌述职,并且接受帝歌对蒙国三品以上官员的任免和调动。


景横波一路巡视大荒,所经之处王室凋零,和大部分王室都已经达成了效忠协议,获得了相当多的利益和权力,可以说,她使用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征服方式,在避免战争造成国力巨大伤害的基础上,尽最大可能将权力分散的大荒国体慢慢重塑,将天下之权往帝歌集中,但正因为这种方式的怀柔和不触动根本,所以她对六国八部的控制还存在变数,也不大可能在短期内达到彻底一统铁板一块的效果,六国八部太过分散,独立已久,想要撬掉所有王室的根基,只会引起拼死反弹,各国处于自身利益和统治考虑,在效忠的过程中总在讨价还价,试图维持自家王室的统治权,军政两方面绝对不肯松手。然而今天蒙国的效忠书,却是从根本上触及了王权,将军政大权交出,真正归入帝歌麾下。


一旦将领由帝歌培养,官员由帝歌任命,蒙国王室其实也将名存实亡,和帝歌附郡没有任何不同。


这是景横波最想看见的,也是宫胤一直想做的,却很难找到突破口,如今蒙国主动摊开了怀抱,一脸予取予求的姿态,景横波心花怒放——开了一个好头,以后便有例可循,大荒的统一,未见得便是梦想。


“大王如何舍得?”景横波掂着效忠书问。


“如若本王为人所害,自不能让逆子得逞。如若本王赢了,也活不了多久,唯一的幼子继位,三岁年纪,如何和周边虎狼之国,身边老谋群臣相斗?还不如交给帝歌,最起码可保他一生安稳,可保蒙国百姓平安。”


景横波微微点头,老王养儿子虽然昏聩,关键时刻还是清醒的。


位子如果被篡了,他就要给篡位逆子留个膈应,算是对儿子的报复;如果没被篡,身边可信之臣已经不多,三岁小儿撑不住这绿帽江山,还不如做个太平公,在帝歌照拂下安享一生。最起码,蒙氏的王位,可以一直坐下去,而不必被周边各国各族吞并。


效忠书上已经盖好了蒙国大王御印,景横波毫不客气,立即取出随身小印盖上。


“那么,大王需要朕帮你做什么呢?”


第二遍再问,语气诚恳了很多,收了人家主动送上的大礼,可想而知必须要付出代价。


蒙国老王绿色的高帽子,在殿中微微颤动,声音也在微微颤抖。


“杀子,夺位!”



女帝本色 第一百零五章 试探


天色将暗的时候,一乘小轿停在了平王府门口。不等随侍的家将上前,便有平王府的管事匆匆接了出来,并没有经过通报程序,躬身喊了声表小姐,一脸熟稔地直接将轿子接了进去。


半刻钟后,脸色霜白,嘴唇血红的吉小姐,跨进了平王殿下轻易不许人进入的书房。


她此刻已经没有了城门口的骄横跋扈之气,细长的眸子微微眯着,透几分和年龄不符的冷光,她脸色不大好,近乎惨白,毕竟无论谁,受了被吊在城门旗杆上,让整个蒙城的百姓都看了个遍的羞辱,脸色都不会好哪去,但奇异的是她并没有暴怒发疯之色,和先前那个浮躁浅薄的女子比起来,现在她显得冷静得可怕。


她稳稳地跨进屋内,平王殿下正举着一个玉瓶,放在高处,鼻端轻嗅,似乎沉醉于玉瓶里散发的气味,脸上神情放松又陶醉。


如果景横波在,会觉得玉瓶很熟,因为就是她在濮阳城易卖大会上,卖出去的那个足可以让人沉溺麻醉,直至欢笑死去的玩意儿。


烛光下,蒙国仅剩的成年王子平王,容貌平常,却自有温润平和气质,确实比那个暴虐的蒙赫,看起来更加可信可亲。


“吉祥儿。”平王看见表妹来了,笑着将手中东西递过去,“要不要尝尝这个?好东西。”


吉小姐看一眼那玉瓶,坐了下来,淡淡道:“又是黑三进贡给您的?要我说,他不是好东西,小心提防些好。”


“这倒不是。”平王笑道,“这本是长史在黑三的地下拍卖场买下的东西,也是我找了好久的浮水名药。这东西以前蒲甘国有,后来女王掌握了玳瑁,就切断了商道,后来被浮水通过密道转运进来,并重新提炼秘制,比普甘的更好。有延年益寿,百病包治的功效,你知道我长年的头痛病的,真真一用便好了。”


吉小姐皱起眉头,“长史在黑三那里被人暗杀,他买下的东西您还敢用?”


“不就是大王的人杀的么?”平王冷笑一声,“黑三怎么能容他走出地底?早就把人杀了,把东西拿回来了。”他弹弹瓶子,“你不要瞧不起黑三,他和他那帮手下,还是有用的。最起码有些事情,只有他能做。”


他望着坊市方向,想着黑三已经进城,过几日,有些计划便可以开展了。


吉小姐也没说什么,现在对于老王,她和表哥,都不怎么在乎,倒是关注另外一件事,这也是她今日出现在城门口并闹事的原因。


“您刚说到女王,我刚才却见了姬国王女。”


平王放下瓶子,眼中精光一闪,“觉得怎样?真?假?”


“闹了一场,”吉小姐喝了一口茶,“但是,没看出什么来。”


“哦?”


“姬国人我们本就不熟悉,无从比较。对方态度,说谦让也谦让,但不该谦让的时候一点也不谦让,行事并没有多少顾忌,作风和传说中姬国王室很像。”吉小姐摇摇头,“你说女王出了浮水,极有可能会来蒙国,因为蒙虎要成亲。如今蒙虎被我们设计拿下,女王应该会来救他,只是不能确定会以什么身份出现,如今我还是觉得,这个姬国王女,很是可疑。”


“探子有回报,”平王指了指一封密信,道,“女王銮驾出现在西郡天舞城,带着三千人的横戟军护卫,估计没多久,大相就会将消息通报过来。”


吉小姐的眉毛高高挑起,“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你这么肯定姬国王女是假的?”


“女人的直觉。”吉小姐咬了咬下唇,此刻脸上才现出几分怨恨的阴狠之色。


平王看一眼,淡淡一笑,他已经知道城门口的事,在他看来,真假且不论,表妹终究还是小女孩,女孩的嫉妒和排斥心,是天生的。


“想知道真假很容易。”他笑道。


“哦?”


“蒙虎在我们手里,她如果真是女王,必然会来。”


“但总要有个理由。”


“今天在城门口,他们得罪了你,稍后我会下帖子邀请姬国使团,他们如果是真使团,会愿意下这个台阶,一笑泯恩仇;如果是假使团,一样正中下怀。”平王笑道,“他们也需要一个进府的理由啊。”


“您的意思,”吉小姐脸色更沉,“他们在城门口对我的羞辱,是故意的?”


“如果是故意,自然要找回场子,为你出一口气。”平王笑着捏了捏她的脸,“你可是我未来的王后,怎么可以随意被男人羞辱。”


“是吗?”吉小姐斜睨着他,眼眸在烛光中漂浮不定,“只希望您见了那位姬国王女,不要改变主意。”


“真的很美吗?让眼高于顶的吉祥儿也这么说?”平王畅朗地笑起来,起身道,“你放心,再美不过皮囊一具,如何比得上吉祥儿的聪慧。只是……”他忽然回身,凝视着吉小姐,刚才的风流温柔一霎淡去,此刻灯下眼眸沉冷,微微警告,“我会邀请姬国王女,以道歉为名进行试探。如果那位真的是女王,城门口的事,你就忘了吧,莫要节外生枝。”


“你怕女王?”吉小姐眼眸一冷。


“我怕变数。”平王向门外走去,在门槛处停住,“我怕那个王室终结者的阴云。”


“现在坐在王位上的并不是你。”


“所以我更希望她终结她该终结的,另外,最好在我蒙国,把终结者的名声,变成成就者。当然,是成就我。否则我留着蒙虎做什么呢?我可从没指望过蒙虎会答应劝降蒙家,我真正需要的,只是他在我手中而已。”


平王微微笑起来,就算姬国王女是女王又如何?蒙虎在他手中,这就够了。


他走出门外,准备亲自去查看关押蒙虎的地方,这是个很好的筹码,万万不能让他自杀。


吉小姐注视着他的背影,轻轻咬着唇,想着城门口看见的姬国王女,想着那冰雪般男子仿佛塞入人心口的冰雪般的侮辱。眼眸慢慢灼热起来,唇色更加嫣红,脸色却依旧死一样的白。


她有一种病,一种表哥都不知道的病,想要治好,需要大量修炼冰系真气异性的血。


而她吉氏家族小姐的尊严,不容侮辱。


……


景横波很快接到了平王府邀宴的帖子。


与此同时她也得到了蒙虎正被关押在平王府的消息。


出去逛街的伊柒回来了,嘻嘻哈哈告诉她城中气氛不大好,茶馆酒楼,各种小道消息满天飞,大多都是针对老王和死去离王的,说什么多年来老王宠溺离王,放纵他倒行逆施,以至于离王暴虐,有伤天和,离王之死,也是天罚的结果,并且老天的惩罚还没结束,蒙国已经被伤了气运,必须要有人承担罪责,隐约还说到什么老王早年背信弃义,兔死狗烹,杀了不少于国有功的功臣,功臣冤魂不灭,日夜号哭,又有说今年春蒙国北境地龙翻身死伤无数,也是那老王和离王失德乱政的结果,如今春旱夏涝,年成不好,这穷奢极欲的大王,还要极尽豪华地为自己操办五十大寿,不恤民生,不悯百姓,实在不堪为蒙国之主……


他和武杉司思分别跑了十几家酒楼茶馆,听来的东西大同小异。景横波听着,笑笑,心想看样子某些人心很急,已经出手了,她在蒙国呆的时间不会太长。


一般来说,封建王朝谋夺王位,常见的手段就是先造势,为自己的帝王运造势也好,替别人的下台运造势也好,总免不了一个谣言乱飞满城风雨人心惶惶的过程,现在处于造谣老王阶段,再过阵子,就可以替平王歌功颂德了,就算不提平王,两相对比之下,百姓也会很容易想起那位和离王一直鲜明不同的“贤王”的。


打好舆论基础是第一步,下一步呢?


平王府的马车已经停在了驿馆外,礼仪很周全,或者也有监视的意思。


景横波不知道这位王子对自己身份有几分猜疑,在进入蒙城之前,她让孟破天扮成自己,让天弃陪着,同时七杀兵分两路,一四五跟着她,二三六七跟着孟破天,也算是一个障眼法。至于瞒不瞒得过,就看彼此手段了。


景横波自然只和宫胤一起,再带几个护卫,再带着拥雪,其余人不必带,人越多破绽越多。


马车驶到平王府,景横波还没下车,就看见一个锦袍玉带的男子站在门前,仔细一看,对宫胤笑道:“贤王就是贤王,居然亲自在门口迎接。亲和力比你强多了。”


宫胤随意放下手中书卷,淡淡瞟一眼,道:“你要的是这种么?”


景横波想了一下对着所有人微笑鞠躬的宫胤,打了个寒噤,赶紧摇摇头。


宫胤起身下车,景横波整理裙摆,忽然宫胤的手伸了过来,她一怔,含笑接住,轻巧地落在他身边。


听见他道:“对你亲和便够了。”


景横波忽然想起当年初进帝歌,红毯之上迎女王,也是他立在红毯边,伸手相引,护她走上人生第一条倍受考验的路途。


从开始到现在,他的特别,从来都只是给她的,确实,这就够了。


到如今还能携手,本身已经是福气,她只需要抓紧便好。


平王站在灯影下,看着面前一对璧人,男子挺拔如雪中竹,清逸精致不染俗尘,女子妩媚似雾中花,瑰姿艳逸风采逼人。两人双双立在那里,除了令人想起“神仙眷侣”“伉俪”之类的词儿外,再想不起其他。


就连身后跟下来的侍女,都生得玉立亭亭,不逊于女主人的好身段。


平王脸上微笑不变,却忽然想起自己的吉祥儿那张永远惨白的脸和仿佛要滴血的嘴,心中涌起一阵烦躁——她就不知道脸太白,胭脂便不能太红么?


看着这样一对璧人,想着自己为了大业不得不委屈的联姻,他的眼色更阴沉了几分,不过他随即便微微笑了。


只要做了大王,是可以纳很多妃子的。


门后的阴影里,吉小姐也静静立着,看着那对神仙眷侣,也看着自己的表哥。


表哥平日里也算玉树临风,可此时立在那两人面前,伧俗得连贩夫走卒都不如。


她眼底也掠过一丝厌弃——明明被那个女人惊艳,非要装着没看见,表哥不知道自己笑得很虚伪么?


她脸色微微沉着,看着那一对年貌相当的男女,想着自己十五岁,却要做三十岁表哥的继室王妃。


所以,只有做了王后,才能将这不甘填平。


阶下传来一声朗笑,平王迎上,笑道:“可是姬国三王女殿下?请恕小王冒昧相请。今日之宴,实在是要给王女赔罪的。”


景横波笑着还礼,连道不敢,却又恰到好处露几分疑惑之色,果然平王笑道:“今日在城门口,小王那表妹失礼,小王得知后,急忙给王女下帖,务必将这误会解释清楚,我那表妹,年纪尚幼,不谙世事,冒犯王女,还请王女海涵。”说着竟亲自一躬。


景横波忙回礼,做一脸感动惊讶之色,连称无妨,又诚恳地表示了己方也有不是,对吉家小姐过于冒犯,理当己方先赔罪才是,最后啧啧赞叹平王果真名不虚传,贤王之贤,坦然从容,令人如沐春风云云。


两人互相吹捧了一阵,各自感觉对方都像琉璃盅里的骰子,滴溜溜转个不住,抓不着。


宫胤一直静静听着,眼底有淡淡笑意,此刻他忽然也想起当初在他搀扶下迈上红毯的小女子,那时候她明媚鲜活,言笑无拘,哪有现在的老奸巨猾。然而对于这样的变化,虽有怅然,依旧微喜,无论如何,她成熟了,从此后当不惧任何人间风雨。


景横波和平王一路向内,寒暄谦让,互相道歉都道了十几次,笑得牙酸,偶一转眼,看宫胤淡淡笑意,忍不住哼一声,想这个家伙好命,多少年掌大荒大权,高高在上,向来只有他人俯伏于他脚下大气也不敢喘,从来也不知道什么叫八面玲珑左右逢源,这种命苦的活儿,只有她这个苦逼去做,想着想着气不忿,忍不住恨恨掐一下他的手腕,宫胤却没有反应,她有些郁闷,还想掐一下,他却忽然轻轻捏一捏她手指,又搔了搔她掌心,景横波眼波斜斜瞟过去,看他目不斜视的侧面,再看看自己被他紧紧握住的手指,唇角便微微弯起。


还和他计较什么,这样互补不是很好?这样含着淡淡甜蜜的小小调情不是很好?


她唇角噙三分笑意,随平王走向宴客的凌波阁,这阁名听来甚俗,设计却有点意思,四面不靠,在水中央。阁呈半圆形,其上灯火辉煌,阁下水面也是灯光溢彩,交相辉映,正成一个整圆,远远看去,便如苍穹之下降明月,碧湖之上生彩珠,辉耀于苍青色天空背景之下,那一弯残月,半道银河,比之也黯然失色。


阁四周没有桥,以轻飘飘的莲船相渡,每船除操桨者外,只能容一人。各自登舟,船娘都是妙龄女子,卷起衣袖,露一弯雪白莹润胳膊,却都是好臂力,操桨之下,莲船真如朵朵莲花,飘向水阁,一直飘到近前,景横波才发现,这凌波阁四周水清如镜,水下竟有无数石柱,有四根最粗的石柱,支撑着整座凌波阁,其余细柱散落四周,柱上镶嵌密封的水晶灯,光芒耀眼。她原以为这水面光辉灿烂,形成整圆奇景是因为阁影倒映,如今才发现这水下有灯,可是灯火怎么能在水下点燃?再看水晶灯内,竟然都是夜明珠。


真真好生奢侈,景横波自叹玉照宫不如,静庭比起来更寒酸得拿不出手。


不过这种设计……她唇边一抹浅浅的笑意,这么亮,这么四面不靠,这是要看什么呢?


平王开席,亲自作陪,并没有那吉小姐,用平王的话说,人家受了风寒。


似乎为了表现诚意,这一席竟然也没有别人,竟然就是平王一人,陪着她和宫胤。不过景横波并不认为,这阁四周就真的没人了。


此时已经秋末,并不是迎风饮酒的好季节,阁中的鲛纱一层层垂下来,挡风遮气,虽处水上亦不觉寒冷,不断有珍馐,以银盘装盛,源源不绝送上,从阁中看去,便见无数巨大莲花,迤逦而来,再悠然而散,惊动水光珠辉,摇曳在人眸中。


此景足可醉人,景横波赞叹不绝,连佳肴都无心品尝,趴在栏杆前观看,啧啧称赞。


平王一向是个好客的主人,当即踱到景横波身边,给她指点景色,又指着水中一些锦鲤,命人取过鱼食,陪景横波喂鱼。


此时拥雪和护卫们,由平王府的管事们陪着,在岸边开了一席,自去吃喝。拥雪吃了一阵,告了句罪,便匆匆离席。


她一直走到岸边,岸边有不少景观大石,她绕到石后,看样子似乎想要呕吐。


一条黑影悄悄跟着,等了一会,似乎觉得不对劲,闪身上石,再看石后,哪里还有人影?


这边景横波撒下鱼食,阁下锦鲤万头攒动,灯光下翻滚如红锦金浪,她瞧得入神,身子向前探出,洒了更多鱼食下去,那些锦鲤争抢更甚。


忽然水波一阵震动,锦鲤一停,随即呼啦一下散开,鱼尾翻搅着水花,惊恐地拼命向水底潜去。溅起无数晶莹水珠,泼在景横波脸上。


这一下来得奇怪,两人刚“咦”了一声,便又感觉到一下巨震,这一震毫无声响,但却力量无穷,似乎天地倾倒,又或有巨掌翻覆万物,水阁竟然忽地歪斜,桌面哗啦一下翻过去,杯盘齐飞,砸向宫胤,宫胤飞身而起,正要掠过桌面到景横波身边,那巨大桌子正好翻起,挡住他去路,而身边伺候的婢女被杯盘碎片所伤,娇呼着倒在他脚下,正好绊着他的脚。


这一下只发生在刹那之间,刹那间水阁歪倒,桌面竖起,将水阁隔成两半,但就这还没完,湖面上忽然几声凌厉大喝响起,“昏王!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声音响彻湖面,随即无数晶光呼啸,那些莲船纷纷翻倒,蓬一声燃起火焰,船上船娘哀呼着,纷纷跳水,拼命往岸边游。


水阁上平王色变,脸色煞白,一把抱住景横波,哀呼:“王女救我!”


景横波好巧不巧地一把抱住他,哀呼:“殿下救我!”


平王抱向景横波的腰,景横波却抱向他的肩,动作比他快,这边平王还没抱到她,那边她已经抱住了平王,但姿势有些怪异,双手卡住了他的肩,膝盖有意无意往上一顶。


“啊——”一声大叫,这一下听起来比刚才求救更惨几分。


可惜景横波的尖叫也响了起来,生生盖住了平王的叫声。


此时忽然震动又起,轰轰轰接连几响,声音沉闷,阁下水波逐浪,震动竟然似发生在水下,震动一起,整座水阁往下一沉,竟哗啦一下,沉入水中!


凌波阁入水的那一霎,几道人影自水下冲天而起,厉喝:“支柱已断,水阁入水,昏王,今日便将你喂了这湖中锦鲤!”


闷响声里,水阁急速下沉,这一下震动太剧,景横波把住平王双肩的手被震开,没入水中。平王拼命上游,那几个刺客飞掠而来,拎起平王衣领,嘎嘎笑着往湖边拖去。平王大叫:“救命!救命!”一边挣扎一边回头向后看,珠光灯光映上他的脸,满面水迹,狼狈万分,眼神却是静而冷的。


他回头那一霎,看见水阁砸入水中,阁中器具纷纷落水,其势若有千钧,一道女子窈窕身影在其中不断避让,忽然阁顶碎裂,半边檐盖掠水砸落,女子拼命挪身,黑发在水中摆动如鱼尾,但水中速度终究不如陆地,“啊。”一声尖叫,檐盖擦女子身侧而过,泛出一片浅红泡沫,女子惊惶回头,已经血流披面。


这一幕看得平王心中也一震,心中泛起浓浓疑惑。


没有瞬移,没有控物,落水受伤,还伤的是脸……她不是女王?


女帝本色 第一百零六章 满满恶意的世界、


只是惊鸿一瞥,只看见女子血流满面,平王心中也有些茫然,此刻水阁倾倒,石柱歪砸,因为石柱的纵横交错和水阁器物的倾落,此刻水下一片混乱,虽然特意设置了明亮的夜明珠灯光,也不可能将所有情况看个清楚。


这水阁本就是特地设置,平时从来不启用,底下石柱是空心的,要断起来很容易,水下夜明珠,是为了看清水底人的一切动作,这水阁原本是平王准备着用来暗害人的,至于对象是谁要看情况,如今因为要试探景横波提前启用,想着断了水阁支柱,令她落水,水下有灯,入水后人的举动能看得一清二楚,毁了附近莲船,是要看客人会不会挥手远距离召来岸边莲船,不管对方是用瞬移还是控物脱困,只要轻松脱困,都能立即察觉对方身份。


计划很完美,甚至为此不惜损失很大,但现在看来,好像答案并不是以为的那样。


“刺客”已经拖着平王快到岸边,自有平王府的护卫冲上来“作战救驾”,不用说,装模作样打一阵,“刺客”便丢下湿淋淋的平王逃之夭夭,平王在岸上爬起身,仓皇大叫,“救人!救人!”


众人看向水中央,水阁正在慢慢沉入水下,锦鲤们慌乱地四处逃窜,无数石柱东倒西歪从水面上刺出来,但是,人呢?


……


此刻,宫胤还在水中。


他眼看着一条人影自水中一闪而过,再看见另一条人影轻轻巧巧游过来,后者正好游到一座将要倾倒的石柱旁,在石柱倒下的间歇,飞快地从脖子上取下一个准备好的皮囊,拍在自己脸上。


水中大家的衣服和头发都散开,两个身形都窈窕纤细,只要背对着,一时谁也看不出。


宫胤眼底掠过一丝笑意,伸手向前一抓,一条人影从一旁石柱底游上来,对他笑了笑。


正是景横波。


而那边,出现在平王视野里,被倒下的石柱击得“血流满面”的女子正在转头,把血淋淋的脸亮给平王看。


那自然是拥雪。


少女如今已经长成,发育得好身形,今天特意穿了和景横波质料不同,式样差不多的裙子,远看真真差不多。


看见水阁设置的那一刻,景横波和宫胤已经确定了对方打算怎么试探,不过将计就计而已。


宫胤伸手去接景横波,准备给她渡气,顺便送她从平王看不见的另一个角度上岸,她还要去找蒙虎。


景横波正在微笑,水波里珠光摇曳,她的笑容被映得华光灿烂。


那笑容忽然凝了凝,随即景横波的手忽然拍开了宫胤的手,再狠狠一挥。


与此同时宫胤身子向前一滑,一反手浪涛翻涌。


翻涌的浪涛里,一条人影仰面随波倒翻出去,砰一声撞在水面漂浮的桌子上。


景横波已经到了这人身边,伸手一把掐住这人咽喉,看一眼这人的脸,冷笑一声,回身对宫胤做了个手势,一闪不见。


再一闪她出现在无人的岸边,四周布置了些景观怪石,还有不少花木,足可遮蔽人的身形。


她将那人抛在脚下,重重一声。


月光照亮这人的脸,惨白惨白,嘴唇上分外艳丽的口脂已经被水泡化,染在唇边,看起来分外狰狞可怖血盆大口。


是吉小姐。


她穿一身鲛皮水靠,手中一柄分水刺,看那样子,竟然是早有准备在水下埋伏。


景横波看看那分水刺,分外锋利,放血的利器,更奇特的是,吉小姐另外一只手,还拿着一只水囊。


在水里可没必要用水囊,除非是用来装东西。


联想到她刚才的动作,再联想到在城门她的挑衅,这位的目标是宫胤?


放宫胤的血?


吉小姐先受了景横波一拍,再受宫胤一挥,最后撞在了桌子上,此刻后脑一个大包,昏迷未醒。


景横波目光落在她的指尖上,这少女一旦洗去妆容脂粉,就能看出全身上下毫无血色,指甲都青白青白,看上去也像个冰雪人儿。


而且景横波已经看见她指甲边缘溢出的破碎冰屑。


这个蒙国世家女,修炼得也是冰雪一系的真气?属于天门,还是属于龙家?


后者可能性不大,龙家并无人流落在外,可如果这是天门记名弟子,却又显得功底太差。


此时也顾不得探究她的来历,景横波一掌拍醒了她,分水刺抵在她咽喉上。


吉小姐刚刚睁开眼,就感觉到脖子上尖锐的刺痛,听见一个带笑的慵懒的声音,“说,蒙虎在哪?”


……


水阁翻倒时,王府传出警讯,很多护卫飞身前往湖边救王爷。


平王试探景横波的计划,自然不会告诉所有人,所以这些加派看守蒙虎的护卫,自然要按照平时的规定,赶往警讯发生之地。其余留下的人,也不禁心神震动,注意力有所转移。


蒙虎已经发现了这一点。


他被软禁在王府后院的一间不起眼的院子里,进入之后他就想自杀,然而平王心思缜密,早就料到了他的打算,看守得极紧,又收走了所有武器和锐器,封住了他的武功,他竟一直没找到机会。


此刻正是好机会,护卫们纷纷跃上高处查看,不过水阁和此处相隔很远,一时也看不出什么端倪。


蒙虎冷笑一声,走到平时放置脸盆的盆架旁,那只盆架用铁条卷成花朵状,可以用来托住盆子。


蒙虎伸手一掰,一捋,武功虽然被封,但练武人的力气是不可能封住的,铁条顿时被捋直,蒙虎指节两边一推,宽宽的铁条端被推挤成三角形,尖端尖锐。


真正想死的人,总有办法死。


他宁死不愿承受侮辱,不愿被人挟制,令家族陷入深渊。


四面护卫已经纷纷回转,没有多少时间。


蒙虎眼一闭,铁条闪电般捅入咽喉。


就在这一霎,忽然听见一声大叫,“蒙虎!”


声音熟悉,与此同时,蒙虎手一震,铁条离手。


蒙虎霍然睁大眼睛——普天之下,只有一个人可以在那么远的距离做到这点!


他霍然扑向窗口,撕心裂肺狂喊,“别进来!”


景横波站在墙头,遥遥望着那间屋子。先前她胁迫吉小姐,让她带路,免得浪费时间。但这小丫头性子阴沉,第一次故意带错,景横波狠狠整治她一顿,这回才对了,她抵达墙头的时候,正看见半开的窗子内蒙虎的手抬起,什么也来不及想,先大喊一声,然后才调整位置,打掉了蒙虎的铁条。


这一声喊必然暴露目标,她看见院子里的护卫并没有扑出来,却各自站好方位,目光灼灼盯着她。


院内必有埋伏,用脚趾也能想得到。


不过,埋伏有用吗?


“院子里好像很多布置。”她笑盈盈地问底下的人。


众人抬头看她,实在想不到这时候她在墙头说这种无聊的话。


有人悄悄地摸袖子,景横波一抬手,一块石头击中他胳膊,那人哎哟一声,袖子中传讯烟花掉落。景横波手一招,烟花到了她手中,她看看烟花,笑了笑,手一挥,烟花飞向远处,然后在几十丈外的另一个院落,“啪”一下绽放入天空。


远处隐约响起了脚步声,王府中应急救援的队伍,很自然地向着那个方向而去。


院中众人相顾失色,他们何曾见过这样的手段?


一个头目一样的人,看一眼墙头被景横波绑住嘴勒住脖子的吉小姐,轻轻冷哼一声,示意手下不要轻举妄动。


“把人送出来。”景横波对蒙虎指指。


一阵静默,景横波微笑,手中匕首一挥,吉小姐身子猛地一震,一小节白白的东西掉落。


“现在是一根手指,我数到十,就是一只手,再数到十,就是一条腿。”景横波微笑,“你们未来的王妃或者说王后,如果因你们成为残废,不知道你们还能不能顺利地活下去。”


她瞥一眼呜呜挣扎的吉小姐,心想真是个娇小姐,不过削了她手指尖一块皮肉,至于抖成这样吗?


她可没兴趣随意残人肢体,扔下去的不过是一节墙头剥皮树枝,不过是个障眼法。


不过吉小姐的血似乎有点奇怪,景横波看见墙头那几滴血,颜色极淡,闪着些微光,随即不见。


院子里一阵骚动,护卫们当然知道这位小姐的身份和未来在王府的地位,谁也承担不起这样的责任。


蒙虎被送了出来,护卫首领咬着牙,他本想着对方就算挟持着吉小姐步步向前,这院中的布置也有机会把对方陷进去,谁知道这女人这么狡猾。


景横波对慢慢走近的蒙虎点点头,蒙虎仰头望着她,咬牙半晌,垂头道:“我没用,居然要您亲自来救……”


“是没用,”景横波点点头,“自杀这种最懦弱的行为也做得出,真令我失望。不过我懒得说你,回头你正牌主子自然会给你惩罚。”


蒙虎霍然抬头,眼神惊喜,嘴唇蠕动几下却没有说话,景横波知道他的意思,笑着点点头。


身后白影一闪,宫胤来了,第一眼看看景横波,然后看看蒙虎,蒙虎惊喜地要跪,被他的眼神止住。


随即景横波拔下吉小姐头上发簪,插在院外的地上,将吉小姐交给蒙虎,示意他先走,王府外自有人接应。蒙虎点点头,知道此时不是叙旧时候,拎着吉小姐纵身没入夜色。


“你怎么过来了?”景横波问宫胤。她有点担心。两人原本计划好,要尽量不暴露身份地将蒙虎救走。看了看他身后,又问:“拥雪和其余人呢?”


“湖心出事,当然所有护卫要下水救人,水阁将湖底弄乱,搜救起来十分困难,拥雪她们水性都好,找个地方避着,其余人则绊住平王,拖过一段时辰便好。”


宫胤一边说着,一边就绕着院墙走了一圈。


然后那院子里,先是轰地陷下一个大坑,露出坑底一个黑洞,几个护卫反应不及,栽了下去。


宫胤经过一株大树,那树上就忽然落下一张大网,将想要掠起的人裹在网中,再次砸入坑里。


网在坑里弹了弹,带出一条条黑色的泥浆样的东西,宫胤走到靠近原先关押蒙虎那间屋子的地方,手指一弹门槛破碎,一线火星自门槛内飙射而出,迅速顺着那网的边缘向前延伸,瞬间燃成无数条细细火龙,火龙间散发出淡绿色的气体。


气体幽绿,凝如实质,似一条绿色巨蛇,在院中逶迤。


无数人从墙角树上滚出栽落,在红火和绿气之间挣扎翻滚,整个院子的布置都被宫胤翻了出来,有些即使没被翻出来,也被联动的机关毁去。


院子里仿佛成了地狱,很多人翻滚挣扎,双手捂住自己的脸,脸上的肌肤片片凋落,直至露出白骨,然而没有血,也没有声音,那绿气似乎勒住了人的咽喉,榨干了人的血液,肉眼可以看见那些人咽喉在紧缩,扭曲成一个诡异的角度,麻花似的。


景横波早已捂住了自己和吉小姐的口鼻,开始退后,远远看见,心中泛出一阵凉意,这位贤王,行事可真狠毒。而且行事作风和性格果然相近,喜欢杀人如草不闻声,以至于这么多人在地狱中挣扎,却根本发不出声音,符合他的“低调、从容、不血腥非暴力”爱好。


但景横波觉得他比暴虐嗜杀的离王残忍得多,难怪离王早死。


宫胤最后以冰剑割开燃烧的大网,抬手一翻,网向屋子罩去,那些火焰,无声无息贴着墙面向下延伸,估计不过一刻钟,大火就会燃起。


宫胤掠下院子,找了个身形和蒙虎相似的尸体,从怀中取出一张酷肖蒙虎的面具,贴在那人脸上,再将那尸体扔进屋内。


精擅易容的易国大王本就是他手下,早年就为他和几位亲信备了好几张各自的面具,这次蒙虎被掳,宫胤飞鸽传书易国,好在蒙易两国不算远,易鄯当即令人快马送来面具。


景横波则忙着向脸上贴假伤疤。抓住宫胤的手,几闪之后到了一处隐蔽的湖边,潜入水中。


过了一会,湖中有人大喊,“找到了!找到了!”随即水波翻涌,护卫们簇拥着宫胤,宫胤手中抱着一个人,一行人分波逐浪,游向岸边。


平王心神不宁地守在岸边,看看湖里,看看先前烟花射起的地方,又看看关押蒙虎的地方,今晚的事情透着诡异,姬国王女落水受伤然后不见,她的护卫一批人下去救人,另一批却缠住了他,非说王女在他府中出事,是他有意暗害,有意对姬国开战,要拉他去大王驾前评理,并要飞马传书报姬国女王,没等他和这群人撕掳开,护卫报说人救上来了。


他急急拨开人群,上前查看,果然看见景横波在宫胤怀中“昏迷不醒”,脸色苍白,额头上还有一道伤疤,鲜血想必已经被水冲洗干净,伤疤看起来很有几分狰狞。


他呆了一呆,赶紧上前询问安抚,正在此时,景横波“呻吟”一声,“悠悠转醒”,一眼看见面前凑近的平王,怔了怔,又摸了摸自己的脸,摸到了脸上“伤疤”,猛地一怔,随即眼神大变。


宫胤垂眼瞧着,他天生冰雪之态,无需故意装作生怒,也会让人觉得他的冷漠是因为正处盛怒之中,此刻瞧见景横波一系列动作表情,心中也不禁莞尔。


这丫头,演技越来越纯熟了,唱作念打俱佳,把一个遭逢大变,落水方醒,发现受伤,还伤在脸上破相的女子的神情眼神,演绎得连他都快当真了。


所以此刻平王表情也有些尴尬,只得再凑近些,正要嘘寒问暖,景横波已经“啊”地一声尖叫起来,“我破相了!我破相了!”


她一边哭喊着破相,一边从宫胤怀中“挣扎”而起,扑过去抓住平王衣领,双手在他脸上乱挠,“你请的什么客,你道的什么歉,你搞的什么风一吹就倒的水阁!你就是在故意害我!害我!你害我破相!你叫我后面怎么活!”


一边挠,一边膝盖暗暗顶住某处,猛地一顶。


“啊——”平王又被她顶了一次,一声惨叫还没出口,景横波眼疾手快,啪地一个耳光甩在他脸上,放声大哭,“你害我破相,我这辈子完了!”


这一连串动作干脆利落,利落到那一顶都没人看见,只看见了后面那个惊天动地的巴掌,那一巴掌后,护卫们才反应过来,涌上来拉架的拉架,搀扶的搀扶,有人也想趁乱给景横波来一下,景横波动作敏捷地跳起来,避过了所有的暗手,一个转身,“弱不禁风”地倒向宫胤,一手捧心,哀哀哭诉,“夫君,我破相了,你……你会不会不要我……”


拥雪和护卫们立刻深深低头,连宫胤,脸都抽了抽,赶紧接住她,咬牙用自己能发出的最温柔声音,道:“王女,放心,你无论变成何等模样,某都必定不离不弃。”


“亲爱的你真好……”景横波“感动而虚弱”地喃喃一句,眼睛一翻,倒在他怀中。


她撒花呕血捧心倒下了,宫胤赶紧抱着她向外走,护卫和丫鬟赶紧慌慌张张地要去找大夫,并严词拒绝了平王府代为请大夫的建议,表示平王府居心叵测,绝不再留,稍后还要在大王驾前,向平王寻个公道,一行人蛮横地挤开护卫向外而去,平王府的幕僚们看着平王等他示下,是放人走还是强硬留下,躺在地上的平王翻着白眼,有气无力地道:“留……留……留……”


众人眼巴巴地瞧着他,这是在说留住呢还是留不住算了呢?到底该怎么办呢?


“……留……留……留……留下他们啊!”等平王好不容易缓过气,嘶吼出这一句,众人追上去,宫胤等人早出了门。


平王湿淋淋地躺在地上,抚摸着自己两次受创的重点部位,抚摸着自己受创的那颗心,心中一团乱麻,损失了水阁,浪费了人力物力,试探了这一场,可是最后的结果,还是一片茫然,什么都不能确定,自己的重要部位,却已经饱受践踏,这世道是怎么了……


屋漏偏逢连夜雨,刚刚受的伤还没好,就看见护卫一批批神色仓皇而来,听见接二连三的回报。


“报殿下,宝熙院机关启动失火,所有护卫全部死亡!”


“报殿下,吉小姐失踪!”


“报殿下,宝熙院内蒙统领被烧死,已经找到尸首。”


“报殿下,在宝熙院外草丛里,找到吉小姐的发簪!”


……


坏消息接二连三砸在平王头上,这一刻世界满满恶意。


“噗。”一声,平王喷出一口鲜血。


……


女帝本色 第一百零七章 鬼火


平王的这口血,并没有吐完,还得继续吐下去。


王府内发生的事,根本瞒不住人,因为第二天一大早,姬国使团就公然上殿,代他们的王女递交了抗议,将昨晚的事掀个底儿掉,说平王殿下为了一点小小龃龉,为了给表妹出气,以道歉为名,将姬国王女邀请入府,王女心胸坦荡,不疑有他,只带了驸马和几个护卫欣然前往,谁知平王心怀叵测,竟然在水阁暗设机关,毁坏水阁,重伤王女,致使王女破相,此等行径,卑鄙无耻,姬国将为此发出严正声明,要求蒙国及平王对此必须做出交代,否则姬国举国上下,必将视为奇耻大辱,百万驼羊大军,不惜南下!


抗议一出,举朝哗然,朝中虽然大多支持平王,那也是因为他礼贤下士,名声极好,真正的忠诚耿介之士还是有的,平王此等行径,于两国邦交影响恶劣,确实难以交代,当即朝堂上便起了一轮口诛笔伐。


就这还没完,随即久已不上朝的蒙国公忽然上殿,老泪纵横地请求陛下替其孙蒙虎申冤复仇。他指证平王为了夺取权位,设计陷害软禁蒙虎,以逼迫蒙家支持其暗中起事夺取王位,蒙虎拼死不从,竟被丧心病狂的平王设计烧死!


这诉状比刚才姬国王女的抗议更令人震惊,举朝哗然,站在列中的平王脸色铁青。蒙老国公颤巍巍地出示了平王府秘密递给他的劝说书,又称平王府昨夜大乱,一整个宝熙院被烧毁,那宝熙院正是关押其孙蒙虎所在之处,大王只需派人查看,便知某人胆大包天,知蒙家如海冤情。说罢连连磕头。


众人看着久不上朝的老国公一脸老泪,白发颤然,不禁都起了怜悯之心,而且这些浮沉宦海的人都很清楚,这么大的事,单方面是绝对捏造不来也捏造不得的,当下齐齐看向平王,目光怪异。


蒙国大王目光深沉,将对女王陛下的暗赞藏在心底——厉害啊厉害,不愧是王室终结者,这才过了一晚,就把这个八面玲珑往日里什么把柄都抓不住的儿子给整治成了这样,也不知道是怎么整的,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是惊天大罪,而且似乎连人都给揍了,瞧那没消掉的巴掌印,还有那绵软无力的小腿儿。


蒙国大王当即要求羽林卫前去查看平王府,这是他身边能动用的还算忠心的队伍了,平王当然拒绝,找出很多理由,但今天不妙的是,平时他的忠实盟友,他的舅舅吉大将军,掌握了蒙城绝大多数兵力和话语权的吉大将军,今天居然没有站出来为他说话,反而一言不发。


吉大将军站在班中,微微低着头,不接受平王那边转过来的求援目光,脸上泛起一抹微微苦笑。


他没法接话。


因为吉祥儿在别人手中。


今日凌晨接到一封信。信里没什么,就是一根手指,手指上的戒指是吉祥的,手指的血已经冻凝。


看那血他便知道那手指是女儿的,吉家就她一个血液异常,或者说天赋异禀,曾经被经过蒙国的一个高人看中,说她是天生冰种,最适合本门传承,传了她些武艺和修习的法门,还说以后有机会会再来指点她。


吉家就吉祥儿一个适龄女儿,早就和平王达成了联姻的协议,不容有失。更何况吉大将军隐约猜到了那个授艺给女儿的高人大抵是何等身份,这更令他心中灼热,一心要和那超凡脱俗的世外天门攀上关系,怎么能让女儿出事?


当然他不知道世外天门内部变动,那位无比高贵的高人现在已经今不如昔,但这不妨碍他对天门武功的敬慕,作为需要征战沙场的将领,高端武力和强大武门的诱惑很大。


信上虽然什么内容都没有,但今天一上朝,他就知道人家威胁他的是什么了。


不闭嘴,就杀人。


蒙虎将吉小姐带回蒙家,蒙家便召开了紧急会议,蒙家也是军人世家,处理事情自然不会妇人之仁,一根手指一个警告,已经算是留了余地。


平王脸色大变,心乱如麻。朝中的攻击,姬国的抗议,他都有办法解决,毕竟他已经掌握了这蒙城大多的话语权,可是这话语权也是建立在军权基础上的,如果吉大将军在此刻态度忽然转变,这才是对他最大的打击。


可惜他在朝上,使眼色使得眼睛都快抽筋,吉大将军都坚持盯住地面,好像那里忽然生出了花。


对平王的指控太凶狠,别人又占足道理,这使平王派系的人一时也措手不及,等着殿下发话吧,他就只盯着吉大将军神不守舍,这使众人的反击力度也不由自主弱了下来,等到平王终于反应过来收拾心神准备反击,朝中的事已有定论,羽林军去王府查看已成定局,并且因姬国之事,大王降他一级王爵,收回峣山军指挥权,并要他亲自向姬国王女请罪。


收回峣山军军权之事,平王并不在意,军队上下早已完全被他亲信把持,哪里是去掉一个他就能完全回归朝廷那么简单,他关心的是吉大将军,他需要吉大将军的军队,在关键时候,里应外合。


然而终究今日是输了一场。


朝会之后,平王第一次感受到了被人冷落的滋味,往日里下朝后簇拥而来赶都赶不走的群臣们,今日如避虎狼般纷纷提前走掉或者赖在后面,往日舅舅下朝后会亲热和自己把臂而行,经常两人同坐一车,今日舅舅走得飞快,任他在后面叫都没听见。


看着面前空荡荡的广场,广场上拉开的自己孤独的长长的影子,一向春风得意的平王殿下,第一次尝到了“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的滋味。


有些人遇见挫折会灰心丧气,有些人正好相反。


这一刻,他夺取权位的欲望,忽然膨胀至最高峰。


只要自己登了基,只要自己成了王,今日这样的冷落,这样的反复,便永远不会再发生!


一条人影,慢慢地走到他身后,那影子微微弯曲,似有些佝偻。


平王没有回头,眯眼看着刚刚升起的日光,眼神在那针一样的金光里,也针一样锋利。


战争已经开始,心软是一种无谓的情绪。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良久之后,他轻轻道:“那就开始吧。”


……


秋夜天光黝黯,宫阙巍峨的殿影在苍青的天色中浓淡如水墨,一弯细而弯的月,坠在西天的几颗残星之间。


星光明灭闪烁,浮沉不定。


大王寝殿千禧殿的寇大监,从殿内出来,反身小心地带上殿门,不敢发出一丝声音。


寝殿内灯火很暗,大王最近睡眠很差,一方面是身体,一方面是精神,长年的毒素沉积,令他精力老迈如风烛残年,但就这还没完,那已经被权欲蒙蔽了理智和良知的人,还在散布谣言,架空王权,言之凿凿地传播一些捕风捉影的事,现实的毒和言语的刃双管齐下,凌迟着一个人的耐力和生机。


今晚,因为一个“大王服食禁药,为求长寿不死,结果反受反噬,为挽救健康,不惜献祭于巫师,亲手杀子以求益寿延年,所以所有王子都不得善终。”的新谣言,令大王又郁郁了很久,好不容易才睡下。


寇大监缓步走着,想着幸亏大王不知道那谣言的后半段,后半段不像谣言倒像个恶毒的诅咒——王者倒行逆施,有伤天和,上天示警,必有现世报应。


对一个王者说现世报应,何等令人不寒而栗。


寇大监摇摇头,心想神鬼之说真是最没凭证的东西,什么现世报应?儿子想篡老子的位,不惜下毒并污蔑,这已经是现世报了!


这儿念头还没转完,他忽然觉得浑身一冷,与此同时他听见“啊!”一声尖叫。


大王寝殿四周严禁喧哗,这是谁触犯规矩!寇大监暴怒地抬起头来,准备将那个不懂事的小太监赶出千禧殿,然而他头一抬,顿时僵住。


前方,宫阙暗影之间,忽然飘过来无数惨白的光,乍一看以为是提在人手中的宫灯,再一看那光后头哪里有人?而那光颜色也分外瘆人,惨白幽绿,硕大一团,在半空悠悠晃晃,漂浮不定,远远看去,似一抹幽灵在飘荡。


殿前一片寂静,人人僵立原地,目光发直地盯着那些突然出现的冷火,脸色比那火还白,还幽绿。


寇大监觉得自己心腔都要紧缩成一团,浑身僵硬得无法动弹,他在这一刻感觉到极度的恐惧,却依稀还记得这一幕不能给殿内大王看到,刚要努力发声呵斥众人立即散开,不许出声,就听见一声惨叫,“鬼啊!”


前方院墙下,连滚带爬跑出来一个小太监,大概先前是去小解,忽然被这东西撞着,连裤子都没系好,跌跌绊绊向前爬,“鬼火!好多鬼火!鬼啊!”


在他身后,一团硕大的青白色鬼火,正悠悠地跟随着,他跑哪里,鬼火便跟到哪里,满院子白火乱蹿,众人惨白着脸色一抬头,就看见整座王宫,大团大团冷光浮沉,全是鬼火!


王宫陷落幽冥里!


“啊!”众人一起发出的惨叫声惊天动地,整座王宫都似被震醒。


喊声里,那些太监轰地一下散开,惊叫着,狂奔着,伸着双手,向黑暗深处奔去,而那些原本无主飘浮的鬼火,似寻着了目标,紧紧地跟随在这些人身后,似无数鬼怪正将人追逐,无限诡异……


寇大监直直地站在阶下,双手颤抖如癫痫发作,他张着嘴,想喊,想骂,想阻止,想这一幕不要被大王看见,咽喉却因紧张恐惧嘶哑至不能发声,然后他听见身后殿门轰然开启之声。


他僵硬地回头,就看见一抹惨白冷光照耀下,脸色更加惨白的大王。


不似人色。


寇大监心跳如鼓,急忙冲回去要扶。


老王已经抬起手指,颤巍巍指着那些弥漫整个王宫的鬼火,张开嘴似乎想说什么,却终究没能说出来,砰一声,直挺挺倒了下去。


女帝本色 第一百零八章 甜蜜蜜



坏消息总是传得飞快。


不过一夜功夫,全蒙城都知道了昨夜发生的事。知道昨夜王宫忽起无数鬼火,笼罩了整个王宫;知道那些鬼火撵着人乱窜,有两个人被活活吓死;知道了老王亲眼看见了那些鬼火,当即倒地昏迷。


流言以风一般的速度在城内游荡,早有准备的人早早来到茶楼酒肆,将这些消息再添油加醋,加上许多别有用心或臆想的描述,渐渐就扭曲成了某些人想要的版本:老王杀害亲子,坏事做绝,上天感应,降下惩罚,那些鬼火,都是埋在王宫地下和死于老王手下的冤魂,从地底钻出,要向老王索命,昨夜那鬼火铺天盖地,笼罩了整座王宫,可以想象老王执政多年,到底杀害了多少人命,是何等的残暴不仁……


版本继续流传着,渐渐就变成了老王杀害了他的父亲母亲儿子女儿和所有亲人,杀害了许多功臣,连战死沙场的那些都是老王怕人功高盖主派人暗杀的,杀人杀太多了,行事太绝,老天降下惩罚,那些埋在地下的冤魂从地下钻出向老王索命,昨夜鬼火笼罩了群城,可以想象老王到底杀害了多少人命……


再慢慢传下去,版本就成了老王屠了无数城,昨夜的鬼火笼罩了整个蒙国,蒙国所有子民都沉浸在恐惧中,因为那预示着老王已经疯狂昏聩,引起上天震怒,还将给整个蒙国带来更大的灾难,不然你瞧,蒙西那边为什么会下暴雨,那场暴雨一定会引发洪灾的,那就是天罚!天罚!


这世上最可怕也最简单的事就是造谣,毫无来源和根据的东西,上下嘴皮子一翻,说的人言之凿凿仿若亲眼所见,听的人看着那言之凿凿模样便信以为真,转头再加上自己的假想和臆测说与人听,最后演化成的版本早已离真相十万八千里,反正也不用负责。


所以最后的版本就是整个大荒都被鬼火笼罩,蒙国将因老王遭受灭顶之灾。


人言之毒,人性之恶,人心之浮,人情之薄,世间最经不起考验的东西。


景横波自然也听见了这个传得飞快的流言。


“什么鬼火,那是白磷。”景横波嗤地一笑,“白磷可以自燃,又特别轻,会跟着人跑,看起来当然诡异。至于这么多白磷怎么搞……”她拍拍脑袋,“好像尿液就可以提取……真不知道这样也可以骗这么多人……”


不过,这些在现代几乎人人知道的常识,换成古代还真没几个人知晓,古人敬鬼神,一切以个人知识不能解答的现象,落入眼中都是诡奇神秘的震慑,所以统治者向来也善于利用这种心理,玩些神神鬼鬼天命诡道的手段。


不过看宫胤他们的神色,倒没什么意外,看样子别人不知道,这几个学识渊博的人,还是明白里头那轻轻一戳便穿的把戏的。


“不就是玩天意天命神神鬼鬼的那一套吗?先造舆论将大王置于非议之中,撼动他王权的神圣性和稳固,再造势把自己推上神坛,成为新的天意所钟和民心所向,下一步就该是他自己上台扮神汉了吧?”景横波手指敲敲桌子,格格一笑,“那就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吧!”


……


流言自宫内出,飙卷民间,最后必然飙回朝堂。


三日后,当一位御史在平王授意下首次发声,将“王宫鬼火”之事捅破,平王所属立即纷纷发难,气氛顿时显得不可收拾。这些平王派翻出往年旧典,口口声声称当前国事凋敝,西南有灾,民心浮动,王宫鬼火,诸般种种,都因大王失德,招致天谴,为王者应深自引咎,安抚民心。当效仿先贤诸王,罪己祭天。


这说法一提出来,朝堂中先是一阵静默,臣子要求帝王罪己,本身是一种极大的冒犯行为,但静默之后,一排排上前请罪并表赞同的官员便跪满了朝堂,平王阵营在此时全部出动,举出了所有蒙国乃至大荒历史上帝王罪己的例子,要用事实和此刻的“民意”来督促老王答应他们的要求。


蒙国大王软绵绵地坐在宝座上,几日之间,似乎又老了许多,眼眸里的光如风中烛颤颤似随时将熄,眼看着底下黑压压的一片人头,他眼底掠过一抹悲哀。


在长久的静默之后,拎着心的众人,终于听见了大王的旨意:按照之前蒙国雍烈王的先例,在祭坛祭天,届时将向上天宣读大王罪己诏并焚之以告,以求上天宽恕,降民玉以恩泽。


旨意一下,群臣皆颂,伏下头颅说着歌功颂德的言辞,不愿看老王眼底的悲凉。


趁热打铁,众臣当即建议寻找钦天监监正,选择一个吉日祭天。钦天监正急急赶来,算了半天,提出三日后黄道吉日,诸事皆宜,尤宜祭祀,正是不可更改的最佳日子。


老王一脸心灰意冷,当即便应了,草草说了几句便退朝。众人山呼礼送,偶一抬头看一眼老王背影,越发觉得那背影噣噣独行,佝偻凄凉。


平王今日在朝上一言未发,一副置身事外模样,此刻从地上爬起,眼光和钦天监正一触即分,唇角一抹微笑,终于显现。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


景横波此时也听说了朝中发生的事,忍不住骂了一阵平王后,又为蒙国大王叹了口气,大荒民风彪悍,六国八部她一一走遍,大多王族都十分强势,混到蒙国大王这般地步,还真是少见。


三日后所谓祭天,必然是平王发动的关键时刻。只是他打算怎么发动?出兵么?如果出兵,景横波觉得自己顶多能保老王和他的幼子活命,真要在掌握近乎蒙城全部军力的平王手中夺回王位,老王做不到,她这外来户更做不到。


听着景横波喃喃自语,宫胤随口道:“世人行事,多有迹可循,会采用自己习惯的方式。”


宫胤话少,但一向出言犀利,身为大荒主宰多年,他对政局和人心的掌握,景横波自知绝不会说废话,此时静静一想,顿时明白。


平王不会造反。


一个人做事风格是不会变的,扮演了多年贤王,习惯了阴柔潜藏地暗中做事,平王这种人,会更喜欢利用人心。


吉家因为女儿陷入了蒙家,目前不敢轻举妄动,平王被收回了峣山军的指挥权,虽说把持能力仍在,但要再像以前那样随意调动也并不容易,何况老王诸子基本都已经没了,平王可以算是唯一能继承大位的王子,朝中诸臣全力支持平王,也未必都是被他收买,更多是因为无可选择且平王贤名在外,所以平王若非万不得已,应该不会想要以武力进军王宫,反而破坏了自己的天经地义地位和贤明名声,引来忠心老臣反对,得不偿失。


那么还是和鬼火事件一样,用人言、用天命、用上天意旨、用神神怪怪却令百姓更加信服的理由,除去老王和幼弟,去掉一切可变因素,提前登位。


“玩这招啊。”景横波快乐地笑起来,“朕最擅长啦。”


不过定在三日后会有什么不同?景横波觉得这日子,绝不是白定的。


宫胤看一眼外头天色,道:“三日后应有暴雨。”


景横波抬头看看外头蓝天白云,诧然瞪着他——不会吧?除了钦天监这种可以通过各种方式推算天气星象的部门,其余人会看天气的人有,但一般顶多提前半天,哪有三天前就判定三天后会下雨的?又不是天气预报。


看这天色,这太阳,她觉得半个月都不会下雨。


她盯着宫胤,忽然发现宫胤脸色不大好,眼下似乎有青黑色,宫胤却好像忽然觉得自己话多了,起身道:“我去给你看看拥雪的粥熬好没。”


景横波瞪着他背影,咦,这家伙好像在逃避什么啊?


她摸摸肚皮,四个多月的肚皮还没隆起,怀孕后并无太多变化,只胃口上偏清淡了些,更喜欢吃粥,拥雪和耶律祁因此经常比赛一样变着花样给她熬各种粥,希望这点变化不要被他发现。


她出去晒了阵太阳补钙,对着这太阳想了一阵三天后暴雨的事情,抬眼看看不远处的宫墙,她现在已经从驿馆搬到了靠近王城的万国馆,这是老王为了补偿“受伤的姬国王女”所提出的提议,自然没有人阻拦,这位置离王城很近,能看见平王府的飞檐,也能看见王宫最高的塔楼。


过了一阵回来,桌上已经多了一碗粥,形貌和平日拥雪熬的粥似有不同,宫胤坐在粥边,盯着她看。景横波心中还在琢磨三日后的事,随意喝了一口,随口道:“太甜。”


她有些奇怪,拥雪厨艺很有一手,也知道她的口味,怎么会犯这种错误?


又喝了一口,尝到了一点古怪的味道,她“啊”地一声道:“居然有香菇!”


她怀孕后就不大爱吃香菇,觉得怪味,下意识要吐出来,忽然顿住。


气氛似乎有些不对……


悄悄抬起眼,却看见宫胤已经转开眼去,只能看见他的侧面,没什么表情。


景横波眼珠子溜了溜,忽然看见拥雪从窗下经过,轻手轻脚地,对她做了个手势。


景横波眼神跟着转过去,就看见廊下的小火炉,拥雪喜欢慢火熬粥,常用这只红泥小炉。她擅长厨艺,熬粥不仅讲究粥,还讲究用具和炭,比如炭就是一种特别耐烧的银炭,不易熄,能长时间慢熬,最适合煮粥。


这种银炭唯一不好就是灰大,而且特别细密,守在炉子前久了,容易粘附在皮肤上,一时还擦不干净,得用胰子洗。


景横波目光转回宫胤身上,然后就在他脖子上,看见淡淡的一道灰迹。


景横波第一件事就是把香菇咕咚一声咽进肚子里,大声赞道:“居然有香菇!我最喜欢了!”


低下头又扒了一口粥,品尝半晌,欢喜地道:“拥雪这丫头,冰糖放得不匀,就刚才那一口甜,现在正好,比前几日的更好,香浓!”


说着装模作样对外头唤,“拥雪,粥煮得好,赏你个啥呢?”


外头拥雪微笑道:“我昨晚就准备了,各种材料仔细洗过三遍,对着方子熬了一夜呢,夜里爬起来看了好几次,就冲这个,陛下也得赏我点好的。”


景横波冲她笑笑,拥雪可从来不是表功多话的人,这话指的是什么,她清楚得很,此刻心情很好,大方地道:“丽人堂最新品的玩意儿,你看中啥就拿啥,你喜欢的话,以后帝歌的丽人堂也给你玩。”


拥雪笑着应了,从窗下走开,还体贴地把窗户给她关上。景横波低头吃粥,努力喝得稀里哗啦很香的模样,一边还要努力地清喉咙——确实太甜,甜到齁,她很怕等下喝完这碗粥,自己就说不出话来了。


没吃几口,一只手盖了过来,挡住了碗口,宫胤的声音清清淡淡,“别吃了。”


景横波抬起脸来,脸上还沾着几颗米粒,一脸吃得很投入的模样,可真心是不敢开口,怕一开口哑着嗓子就穿帮了。


不过现在好像也已经穿帮了,因为宫胤看她的眼神很复杂,淡淡无奈,淡淡欢喜,淡淡欣慰,又有些淡淡怒气,但那怒气明显不是对她的。


他伸手,揩去她脸上那几颗黏黏的米粒,顺手接过她的碗,景横波反应不过来地看着他端起碗,看着他喝了一口,看着他皱起眉,看着他叹了口气。


好一会儿景横波终于反应过来了——他吃她剩的?


他吃她剩的?


感觉比大荒忽然被斗篷人统一了还令她惊悚。


宫胤那个洁癖,那个自持,比她的洁癖强上一万倍,别说吃人剩的,正常情况下都不会站在下风位置,更不会随便靠近任何一个人。


她到现在还清晰记得当初和他一起陷入山林,他是如何嫌弃她碰过的东西。


此刻却看见他吃得这么自然,她心中像飞出无数轻盈的小泡泡,每个泡泡都叫欢喜,每个泡泡都比这粥还甜蜜。整个人都似要被这些泡泡载着飞起,飞入绵软的云层里去。


并不是受宠若惊,而是感动于他此刻的自然,她知道这一刻他定然没有任何想法,她知道这样的自然只给她,她知道这样的自然代表内心深处,他视她为自己一体。


他如此洁癖,厌恶庖厨甚于一切,却愿为她经受烟熏火燎,尝过她尝的滋味。


外表上再多的疏离和拒绝,都在心的自然行动下被覆盖。


宫胤只吃了一口,便叹了口气,将碗一放,喃喃道:“天赋啊!”


景横波“噗”地一声笑了出来。


从他嘴里听见这样的话,真是……萌。


敢情这熬粥,并不是心血来潮的献殷勤,是不甘心的吃醋啊。


想在厨艺上也压下耶律祁?景横波觉得他还是认命算了。


宫胤还在盯着自己的粥发呆,似乎在严肃思考如何能够提升厨艺,弥补自己唯一的短板,景横波瞧着,只觉得心情软软的,那些气泡泡都飞了起来,在日光下迷离地炫目着。


她忽然凑过去,抱住了他的脖子,宫胤还没来得及转头,她的舌尖,已经轻轻舔在了他脖子上。


宫胤有一霎的僵硬,随即反手搂住了她的腰,想要将她搂到自己膝上来,景横波却扭了扭腰不肯,她一扭,宫胤便觉得胳膊肩头被汹涌柔软的部位一蹭一蹭,波抚浪涌,别有滋味,他垂眼看了看,不动了,却又觉得脖间簌簌地痒,这小妖精,在慢慢舔他脖子,舌尖缓缓地拖过去,长长地一抹,调皮地像在用舌尖写“一”字,脖子微湿,微痒,那些细密的神经和血管,似乎都被那般带着香气的亲吻所唤醒,自喉间往下,沸腾荡漾,肌肤渐渐紧绷了起来,也不知道是被她的气息润泽的,还是因为身体和心跳忽然加快,连带着身躯也慢慢绷了起来,耳边听见她格格低笑,一边还在一遍遍地舔他脖子,似乎恋上那一处的滋味,没完没了徘徊不绝,手却慢慢伸入了他的衣襟里。


他身子又一僵,景横波隔着他的亵衣,轻捻慢挑,指尖小鸟般弹来弹去,舌尖在他脖子上刷来刷去,宫胤目光落到窗外炉子上,才反应过来,这妖精女王是用舌头给他舔去脖子上沾着的灰迹……


换句话说,谁也瞒不住谁。


他唇角一弯,转头,蹭了蹭她的唇瓣,这也是个挺讲究的人儿,吃灰也吃得这么香……


舔着舔着就摸了,摸着摸着就倒了,宫胤所坐的宽大的圈椅里挤着两个人,景横波像一只小兽一般往里蹭啊蹭,桌子不知道被谁的膝盖顶住,微微震动着,粥面却已经凝固,雪白的,闪着莹润的光泽,像一面重圆的镜子,倒映窗外赶在最后一季繁盛的花儿,和那女子含情水润的眼眸。


渐渐有了点喘息声,但喘息声还没完全响起来的时候,“砰。”一声巨响,震得外头哗啦啦一阵响,似乎什么东西扑扇在了窗纸上。


屋子里静了静,半晌,景横波的咕哝声响起,“这椅子也忒不结实了,压着了没有?”


又静了静,才响起宫胤略微有点不稳的声音,“是你太猴急了吧?”


“去死!”景横波骂一句,屋子里吱吱嘎嘎的声音,显然某件家具报废了,随即某人明显欲求不满的声音冷冷响起,“谁在外头?”


屋子外又静了静,片刻后,窗户掀开,二狗子以一种自己无法达到的速度弹射进来,双翅笔直张开,姿态如即将献上祭台的少女。


它身后,霏霏的大尾巴一晃而过,一溜烟不见。


很明显,弱势鸟又被强势猫踢进来当箭靶。


一眨眼之后二狗子以同样姿势飞了出去,又过了一会,景横波坦然走出来,站在廊下掠掠发鬓,看看阳光灿烂的天色,望望院子里似乎若无其事四处走动的人们,咕哝道:“嗯,快下雨了……”


耶律祁端着一碗新鲜出炉,色香味俱全,满院子飘香的粥,从窗下走了过去。


裴枢坐在院子中的树上,冷哼一声,骂:“奸夫淫妇!”


……


这两天蒙城很不安静。


所有人都知道了祭天罪己的事情,对于百姓来说,这是帝王的一个不相干的举动,八成是为了平息这些日子甚嚣尘上的流言,对于中立和信奉上天的朝臣来说,他们真心希望这场祭天能够获得上天原谅,让蒙城不安定的气息平息;对于某些野心家来说,他们在等待,并相信这场祭天的开始,就是一个王朝的新开始。


景横波站在廊檐下,嗅着前院传来的不大好闻的气味,皱了皱眉。她收到了关于明日祭天的邀请,目前又有几国使臣抵达蒙城,为老王庆寿,万国馆内住着的还有琉璃部和易国、沉铁的使臣,都收到了观礼邀请。当然,姬国是不会再派人来的,即将册封为王太女的姬玟,这点配合还是能做到的。


景横波看看头顶依旧灿烂的天色,真心很难相信明天会有暴雨,随即她看见天弃,步子有点拐的从她面前过。


“腿怎么了这是?”她随口一问。


天弃拍了拍自己的膝盖,道:“这腿啊,小时候爬山断过,后来就成了寒腿,阴天必定发作。”说着抬头看看天色,“明天啊,一定下雨,大暴雨。”


景横波看着他微瘸地走过去,回头看看宫胤的屋子,心头忽然一动。


天弃的伤腿,提前一天预示了暴雨的到来,可宫胤,三天前就知道了会下暴雨。


这是为什么?


……


夜深沉。


平王立在府邸的高楼上,仰头看着天空,今晚不是月朗星稀的夜,苍穹那头隐约可以感觉到阴沉欲雨的气息。


平王对此很满意,钦天监算天气竟然也是准的。


他手中端着一个小瓶子,就是景横波卖出去的那种,向他献上这礼物,因此更加得他信重的黑三爷站在他身侧,这人还是一身的黑袍连头连尾,看不清面目,好在平王也不大介意,他觉得江湖人士就是各种奇怪,应当包容才能显得他礼贤下士。扮演惯了贤王,大多数时候他的行为模式看起来确实很贤。


平王嗅着瓶子里独特的气味,仿佛漫不经心地问黑三,“都准备好了?”


“殿下放心。”


“那么大的雨,”平王有点忧色,“这要浇灭了……”


“钦天监前天以准备祭天事由为理由,去祭坛做过重新修整,雨不会淋到下面。”黑三平静地道,“其余地方也布置好了。”


“不会出岔子?”


“不会。”黑三道,“只担心一件事,如果那位传说中的女王在,以她的能力,倒是可能导致变数。”


“不会。”平王放心地道,“那天府里试探姬国王女的结果你也知道。我猜着,八成是蒙府知道了蒙虎被软禁的消息,先下手为强,联合姬国使臣队伍,破坏了我的计划,掳走了吉祥儿让我投鼠忌器,你知道蒙家一向中立,不喜欢掺合进朝政争夺,所以他们只是掳走吉祥以示警告,并没有提出任何要求。如果真的是女王,岂能放过这个拿吉祥要挟吉家和我的机会?更重要的是,朝中已经收到了姬国的传书,让转交给使臣队伍。我们的人偷看过内容,姬国女王让使臣队伍在蒙国庆寿结束后,另外转道商国,寻一种名药。所以这支使臣队伍是真的。另外,礼司副相已经前往天舞郡去迎女王銮驾了,大概还有三四天才能到呢,难道她还能插翅飞来,坏了我的好事不成?”


“那是,”黑三爷凑趣地道,“等她们到了,率百官迎接的人,早就换成您了。”


平王心情很是愉悦,哈哈地笑起来,笑声里,天边几朵黑色厚云,又近了近。


……


因为明日要举行罪己祭天,祭坛提前两晚就开始了戒严,在钦天监将祭坛内外都检查过之后,便由羽林军和兵马司共同封锁了祭坛,足足一万军队,开进这方圆不足三里的范围,人与人之间站得几乎没有缝隙,刀枪竖立起来,便能形成一道水泼不进的钢墙。


越是接近祭天日期,气氛越紧张,士兵们接到的是死命令——哪怕一只苍蝇,在祭天之前,都不能飞进祭坛!出现任何异动,一人失责斩小队,一队失责斩全军!所以所有人别说松懈,连眨眼都不敢。生怕闭上眼再睁开,飞进一只苍蝇,头颅便落了地。


在这样所有人瞪大眼睛灼灼注视下,便是插了翅膀的神仙,也很难不被人发现,进入祭坛。


所以平王很放心,很早就睡了,他需要一场充足的睡眠,明日好精力饱满地表演。


天越来越黑了,因为将雨,气压很低,祭坛前人山人海,更显得空气压抑,将士们盯着头顶乌沉沉的天,和天底下那看得眼睛发酸的雪白的祭坛,不知怎的都觉得紧张,呼吸不由自主急促起来。


紧张的气氛会传染,过度的压力会导致各种异常,渐渐有人觉得绷不住,眼光解脱般地往四周转转,然后忽然有人发出了一声巨大的“呃”。


这一声“呃”,其实更像是一声惊呼,只是迫于气氛的巨大压力,被当事人硬生生忍住。


然而终究是忍不住的,更多人看见了。


“鬼火!鬼火又出现了!”


有人大叫起来,惊恐的瞳仁里,摄入一团团苍白的阴火——祭坛两侧的树林里,忽然飘出了无数鬼火团,悠悠荡荡,向军队袭来。


有过前几天王宫鬼火事件的恐怖渲染,此刻在此处再见鬼火,给士兵带来的压力可想而知,哪怕这些鬼火其实不如那晚王宫鬼火大,也不如那晚多,仔细看也不过青青白白十几团,然而此刻只要这里出现这个,对心理就是一种巨大的威慑。


士兵们虽然还没有动,但很多人瞪大眼睛,直勾勾盯着那鬼火,额头汗滚滚而下。


将领们微微有些慌乱却又力持镇定的声音响起,厉喝着指挥一支队伍,进入林中查看,一队甲胄齐全的士兵冲入林中,却因此令鬼火浮沉得更乱更快,这东西逐人行走,驱散不掉,远远看去就像是满林子鬼火追着满林子的士兵在跑……


所有人都被恐惧摄住了心神,下意识地紧紧盯着那林子和林子中的鬼火,人对于恐惧的东西当面,很多时候会忘记逃走或者反应,只知道心脏紧缩,直勾勾地瞧……


所以,当所有人都被树林鬼火吸引目光的时候,一抹黑影忽然闪过万军,出现在祭坛上,竟然就没有人看见。


那出现在祭坛上的影子非常的诡异,仿佛凭空在那里出现,那影子在祭坛速度极快地转了一圈。


有个将领似有所察觉,正要转脸,祭坛上的人影袖子一动,放出了一只小兽,随即身影一闪不见。那将领只捕捉到一抹黑影,还以为自己见了鬼火之后眼花。


小兽很小,周身雪白,在雪白的祭坛上根本不显眼,何况此时大家也没有人有心情注意祭坛,所以那小兽在祭坛上刨刨挖挖,很是做了一番动作,然后才从祭坛蹿下,从人腿缝里溜走。


也有人有所感觉,但是这一刻看见的所有东西,都会以为是鬼火的幻影。


等到众人发现那些鬼火并不多,渐渐熄灭,周围也没发生什么事,才渐渐放下心来,重新将注意力回到了祭坛上。


其中一些经验老到的将领,看着那莫名其妙出现鬼火的树林,再看看祭坛,想着刚才仿佛眼花看见的黑影,心中飘过一抹疑云。


如果刚才真的是有人调虎离山,有人试图进入祭坛,但这么短暂的时间,这么多人之前,终究什么都没发生,那他白费了一番力气,到底是要做什么呢?



女帝本色 第一百零九章 天意


明日果然下雨。


一大早天气就阴沉得仿佛黄昏,一层层的黑云在天那头缓缓向前推进,恍如万千铁甲士兵无声逼来,在那些黑云后头,看不见一点日光灿金的影子,而风呼呼地刮起来,卷着秋菊的黄金丝浮沉,凉意森森,已经隐然有了几分冬天的寒意。


位于王宫西侧的祭坛,是一座古朴沉肃的建筑,雪白的汉白玉广场和雕桥,拱卫着中间青灰色上圆下方的祭庙,祭庙三层,以年代区分,供奉着上天和蒙国诸位大王的神牌。祭庙前三丈方圆的汉白玉石台,围着同色的雕栏,地面镂刻以五爪飞龙,狰狞欲舞。


围着祭坛的圆形广场上,王室和百官按照位次绕祭坛一圈,一条红毯自神道延伸上祭坛,蒙国大王将会带领百官在此处伏拜祭祀,之后登坛焚烧罪己诏。


而在祭坛之侧五丈之外,则是各国使臣观礼之处,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姬国的位置在正中。


申时正,编钟齐响,礼乐共鸣,奏庄严正肃《齐天乐》,这是各国常用的仪式正典乐曲。乐声里,明黄伞盖自前方神道缓缓逶迤而来,后来黑压压一长串,都是蒙国百官。


今日所有人都是峨冠华服,大礼服齐全,天子十二章,诸侯着玄端。蒙国大王颤巍巍的旒冕垂珠摇晃,珠光闪烁,遮住了他的脸,只能看见唇角深刻的印痕。


他身后就是平王,平王牵着一个三四岁的孩童,两人衣饰仿佛,想必那个孩子,就是王室幼子,此刻由平王牵着,在红毯上走得跌跌撞撞。


景横波由礼官引着,一路走到自己位置等候,正看见这一幕,眉头一扬,心想这么小的孩子,蒙国老王想要在成年儿子的威压下将他扶上王位,真是个决绝大胆的想法。


她目光落在队伍中武将行列里,按照蒙虎告诉她的顺序,找到了蒙家老国公,和吉家大将军,很妙地发现两人走在并排,绝不目光相触,蒙老国公脸色如铁,看也不看吉将军一眼,吉大将军四十余岁,方正脸庞,脸色却颇阴沉,但也并没有女儿被挟持的愤怒,也没有因此对蒙老国公使以眼色,相反,唇角含一抹冷峭笑意,似乎等着瞧什么好戏一般。


礼司主持祭祀之礼,祭日之前,礼司都要进行大量准备工作。重整祭坛和街道,准备祭天时的三牲、祭品、祷文、神牌、供器、乐工,而主祭者及大王,事先已经斋戒了三天。


祭台后的圆丘台上,最上面供奉皇天大帝神位,设神幄,以示对上天的尊重;两侧为蒙国历代先王神位,以示为天之子。第二层则供奉日月星辰。所有神位之前都列牛羊瓜果及玉帛贡品,以及各式青铜及玉制礼器。大王的祝案则设在其下平台之上,再往后还有两个蒲团,供两位王子使用。


按照要求,最初的一系列礼节十分繁琐且耗费体力,且只能由老王一人执行,两层圆丘台,从皇天大帝开始,到自家祖宗、日月星辰,一层层一位位跪拜、上香、敬爵、敬牲、读祝文,其间还要换三次衣服,礼乐从“始平乐章”奏到“太平乐章”,每次的趋进退跪,都必须合乎礼节,一个时辰前开始,一个时辰后,老王还在跪跪跪……景横波打了个呵欠,严重怀疑等老王跪完,也许大王顺便就换人做了。


而此时明明已经是清晨,却天色无亮,层层黑云似要压低到眉端,天气闷得要令人窒息,每一口呼吸都似乎能嗅满空气中的水汽。


天边隆隆雷声不断,越来越近,而仪式才进行了一半,众臣队伍也有些不安,不断有人偷偷抬头看天。


这样繁琐的程序,假如再来一场雷暴雨,会不会把大王的命祭掉?


平王安排今天的计划是不是就是这样?


一旦大王倒下,三岁的小王子如何能是平王对手,或者这今日这祭天,就成了新王继位之祭天?


好容易众人拎着心,瞧着大王终于将所有该祭的祭完,转到祝案前方,开始对上天读罪己诏。


老王一开口,众人便神色复杂——老王声音嘶哑,气喘吁吁,显然已经体力不支。


“……朕以幼冲,上承洪业,不能宣流风化,而感逆阴阳。至令西南大涝,西北大旱,饥荒盈野,百姓互啖,上苍降罪,王城遇火……天道不远,谴告匪虚,万姓有过,在予一人。谪见上帝,象甚著明。永览前戒,悚然兢惧。”


读诏书时,天际风云涌动,推挤前来。


最后一个字哑声读完,天际忽然亮了一亮,随即一个霹雳,直劈而下,“豁喇”一声巨响,彷如天地如帛撕裂,所有人浑身一颤。


平王低着头,掩住了眉飞色舞的神情,这雷,来得好!


雷声只一道,仿佛一个凶恶的提醒,片刻安静之后,“哗啦”一声,大雨倾盆而下。


这雨下得狂放凶猛,肆无忌惮,毫无前奏,只是刹那间,黄土地被冲得雨泡飞溅,红地毯一片殷红,天地间扯开雪白雨帘,茫茫一片都是大雨冲出的雾气,对面都辨不清人影。


然而祭祀之礼有时辰要求,而且半途停止不祥。


众人只能继续跪在雨中,身上都是层层叠叠的大礼服,再浸透了雨水,沉重得头都抬不起。


狂雨将老王的声音压灭,礼司的人尽忠职守,冒雨抬开祝案,奉上用来焚烧罪己诏书的青铜鼎,鼎上有盖,以防下雨。


老王扶着地面,缓缓爬起,但体力不支,礼服沉重,一时竟然起不了身,礼司官员焦灼地看着,想要扶,不过按照祭祀规定,所有人各司其位,不可多说一句话,不可多走一步路,不可多做一个动作,此时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那位三岁的小王子,年纪小,性子倒不算娇气,被大雨淋着似还觉得好玩,格格笑着抬起头,看见父王挣扎难起,急得跺脚,骂那些礼司官员,“去扶大王……去扶大王……”


众人神色为难,平王忽然弯下身,对弟弟道:“弟弟,大相没和你说过吗,祭祀大典规矩森严,谁也不能乱动。他们走到祭坛上,就是对苍天、对我王室的不敬,是要杀头的,你要害他们杀头的。”


“那你也不能去吗?我也不能去吗?”那孩子含着手指,认认真真看他,“父王起不来了啊。”


“我们也是不能去的。”平王迎着孩子失望的目光,眼底忽然闪过一丝狡黠,“不过,今日情形特殊,你是个孩子,如果你去,上天怜你年幼定然不会降罪于你,降罪于父王的。”


那孩子眼睛一亮,点点头,当即蹒跚上前,去扶蒙国老王,对面跪着的礼司官员大惊抬头,想要阻止,却收到了平王恶狠狠的警告目光。


群臣也微微有些骚动,有些人当没看见,有些人面露不赞同之色,但孩子行为总是容易让人接纳些,众人看看那倾盆暴雨,看看雨中挣扎难起的老王,实在也无法出言阻止。


青铜小鼎里的罪己诏,已经开始慢慢燃烧,在那些镂空的缝隙中,隐约闪烁着红色的火光,只是此时雨太大,谁也看不清楚。


各国使臣观礼的地方有棚子,倒是所有人中待遇最好的,宫胤站在景横波身边,看一眼那鼎,道:“鼎下有管,有火漏下去了。”


景横波唇角一抹微笑。


一边耶律祁裴枢对旁边的祭庙看了一眼,大雨可以掩盖很多的痕迹,比如此刻那庙的飞檐之上,隐约似有人影闪动,眼睛再尖一点,还可以看见似乎有透明的线形物,从上头飘飘荡荡地牵下来。


头顶闷雷聚集,在雷暴雨的初期,雷电最多。


三岁孩子,扶着自己老迈的父王,站在鼎边等待,罪己诏书全部焚毕,将余灰撒在祭台四方,才算整个仪式完毕。


大雨浇不熄深藏鼎内的火。


鼎内的纸卷渐渐缩卷,翘角,泛出灰白色。


一层灰之下,有星星点点的火苗,自鼎中特别设计的管道簌簌而下,慢慢焚掉鼎下红毯,顺着红毯下的一线缝隙,没入祭坛深处。


头顶上,闷雷滚滚接近,紫电如妖蛇一闪。


平王猛然眉梢一扬,看向祭庙飞檐之上,那里人影一闪。


来了!


“轰隆!”


一声巨雷炸响,比先前更猛烈,仿佛就在头顶劈裂青天,又或者苍天已倾,巨山瞬覆,近在咫尺,众人本已被雨打得失魂落魄,乍闻这一声更是神魂都似移位,大多“砰”一声趴倒在雨地里。只觉得耳朵嗡嗡作响。


这一霎天雷劈落,老王忽然紧紧牵住了幼子。


这一霎一直抬头看着天空,眼角却扫着祭台的景横波,向前一步。


这一霎礼司一个侍郎,忽然抢上一步,咬牙一脸决绝之色,从袖中抽剑,猛地劈开了鼎下地面。


“轰隆!”


又一声巨响。


几乎和天上雷,声音同时,更猛更烈,起于祭坛。


跪在地下的群臣,还没从天上霹雳的惊魂中醒转,忽然又遇上这一声,只觉得地面震动,整个天地都似乎斜了斜,随即头顶一阵噼里啪啦的响,有什么东西铺天盖地砸了下来,一开始还以为是雨,又想这雨怎么这么重,莫非是冰雹,又想这冰雹怎么还带点热气,只得拼命地缩着脖子,耳听得已经有人惨嚎起来,“炸了……炸了啊!”


众人一看,便见有人头破血流,前方一片大乱,正前方一截红毯已经不见,红毯尽头的祭坛……也已经面目全非。


到处是碎石,黄土,翻倒的祭品,砸碎的礼器,地下的黑土都已经被翻了起来,碎裂的红毯夹杂在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中间,被雨打得色泽鲜艳,如血,而在那些如血的色泽里,透着些残肢断臂,却是苍白的,因为血水瞬间已经被大雨冲去。


在那堆残垣断壁之外一圈的人,大多被气浪冲翻,滚倒一地,很多人头破血流,在雨地里呻吟。


恍如人间地狱。


这一幕惊呆众人,都怔怔望着前方,不敢动弹也不能发声,如置身梦魇,好一会儿才有人嘶哑如破锣一般叫喊起来,“祭坛被天雷劈了!祭坛被天雷劈了!”


“上苍降罚!”


“天啊!”


众人听着,心也似浸泡入此刻的带血的雨水中,彻骨凉,满身腥,刚刚的罪己诏,大王还在说,如果是自己失德,祸及百姓,那么上苍降罚,就降罪他一人,如今……如今可不是应了吗?


此刻看那祭坛,一片狼藉,残肢犹在,台上大王和小王子,伺候的礼司官员,哪里还能有活命?


大王死了?


小王子也死了?


那么下一步,是不是该平王登位了?


众人茫茫然瞪着雨幕,不知道在等待什么,心空落落的,被此刻的雷暴和雨冲刷不休。


也有很多人面露喜色——大功告成!


忽然一声大叫,一人冲上祭坛,扑在那些泥土碎砖上,拼命挖着那宛如坟堆的土堆,一边扒一边狂喊,“父王!弟弟!父王!”


扑出来的正是平王,此刻不避危险和肮脏,扑在废墟中,以五指拼命开挖,声音凄厉,似要唤回亲人,“父王!父王!”


他拽出一只断臂,看了看,扔在一边,又拼命地挖,五指很快鲜血淋漓,一群太监扑过去,带着哭腔请他保重身体,平王一个巴掌便扇过去,“本王只知道,大王在这底下!”


他声音悲愤,双眼充血,湿漉漉的发贴在颊上,刚才被砖石砸出的青肿犹在。


一些原本心中存疑的老臣,看见他这般情状,也不禁感动,擦了擦老泪,上前解劝。


天雷劈裂祭坛,祭坛这个样子,大王绝无幸理,现在平王便是唯一的继承人,可绝不能出什么事。


越来越多的人跪爬上前,在雨地里砰砰磕头,劝平王节哀,劝王爷保重玉体,劝平王收敛悲伤速速处理大王后事……


棚子里,观礼使臣们面面相觑,景横波唇角一抹微微笑意。


人群中,那吉大将军,忽然转头对她恶狠狠看了一眼。


景横波笑得更快意了。


祭坛废墟上,趴在泥土上一身狼狈犹自哭号的平王,无人看见的唇角,笑意也很快意。


一切都很好,衔接精妙,真是一场完美的计划。


不过还不够,他还需要最后做一场戏,将这天命神授的意旨,告诉天下人知道。


女帝本色 第一百一十章 王室成全者


他忽然爬起身来,踉跄站到土堆的顶端,张开双臂,仰首向天。


众人骇然抬起满是雨水和泥水的脸,愕然盯着他,不知道他又要做什么。


“殿下!危险!”几个老臣跪爬过来,焦灼呼唤,这种天气,这种姿势,站到高处是很危险的。


平王理也不理,张开双臂,对着雨雾沉沉紫电倏闪的天空,大喊:“苍天,何故夺我父王幼弟性命!”


众人凛然失色,茫然四顾,实在想不到他在刚刚雷电劈死老王,一见天威之后,还敢这样戟指向天!


平王仰头向天,任哗啦啦的雨水浇在脸上,悲愤嘶喊:“苍天,先王多年来敬天知命,勤政爱民,操劳国事,夙夜匪懈,年未五十,已白发苍苍,便纵稍有过失,也不当以天雷殛之!令其尸骨无存!而我那幼弟,年方三岁,稚龄无知,更无任何过错,何以也遭此灾祸!今日这祭坛之上,诸臣群集,三牲齐备,恭敬凛惕,何以亦遭天雷之罚?天意既寒酷如此,我等敬天何用?”


他用尽全身力气,喊声高亢,似可穿云,此刻便似陷入癫狂状态,在土堆之上,狂喊蹦跳,直指上天。


底下大臣惶急大喊“殿下不可!”想要阻止他的不敬上天鬼神之语。


也有一部分人神色凝重,化为浅浅感动,原以为老王之死蹊跷,平王不过是做戏,然而此刻见他如此悲愤,心中怀疑也开始动摇。


此时天上雷声隆隆,地下群臣齐阻,平王厉声大笑,指天怒骂不休,苍天也似终有感应,云间紫电连闪,渐次连绵成片,忽然“豁喇”一声响,天地间俱如雪般亮了亮。


众人惊得慌忙闭眼,心中一凉,都道完了,今日蒙国王位继承人全部被雷电殛杀,明日蒙国便要大乱……一时间脑海中一片空白,只余那闪电雷声和狂雨之声。


好一会儿天地僵窒,却没听见惨叫呼喊之声,众人惴惴不安睁开眼,却见天空电光闪闪而下,一道接一道,不断明灭,令人心头发瘆的电闪喀拉之声不绝,那团明灭的光就在平王头顶不远处,四面祭庙旁惨白的天空更有紫电不断垂挂而下,割裂雨幕,望去如苍天愤怒,于苍白肌肤上贲起的青筋。


“豁喇”一道闪电,劈倒了祭坛附近一棵树,那树缓缓倒下,砸碎了祭庙的一角青瓦。


“豁喇。”又一道闪电,击在坛口的红毯上,生生将一截红毯烧没。


然而这些令人恐惧的青电白电,就在破口大骂的平王身周附近旋绕,却始终没有一道,劈到他身上。


这样的神迹,令所有人慢慢睁大了眼睛。


这,是不是就是传说中,天命所归,天意所钟?


所以纵神鬼有知,亦不敢侵犯?


天意高难问,然而这一刻近身而不击的雷电,就是天意!


也不知道是谁,忽然高喊了一声,“天雷不殛,苍天不罪,殿下乃我蒙国天命之主!”


这一声一出,全场静了静,随即更多人的喊声响起。


“天命之主!”


“天意所归!”


“蒙国千秋,只在殿下!”


祭坛土堆上,被雨打得浑身透湿的平王,停止了跳跃。


他看一眼祭庙上方,眼底掠过一丝得意神情,黑三爷派遣的高手,事先以无数铁丝引雷电,真是一个好办法,引下雷来劈老王,也将那些闪电从他身边引开。


两相对比,现在他的天命所钟异象,已经看在所有人眼中,这一幕留下的深刻印象,足以形成众臣内心的凛然畏惧,不仅可以扶助他不费一兵一卒登上王位,甚至可以帮助他,在很长的时间内,安坐王位,专享正统,无人敢犯。


因为犯他者,就是犯天意。


这一刻眼看底下或黑或白头颅虔诚伏地,看见哪怕平日反对他的最顽固的老臣,也俯伏在泥泞之中,他唇角的笑意遏止不住。


这一刻景横波立在棚子里,隔着雨幕,看那群臣俯伏一幕,也似看见平王唇角笑意。


她亦微笑深深。


这把戏,都姐玩剩了的好吗?


平王看不见景横波讥诮的眼神,他只沉浸在自己制造的虚幻的“天意”和成功之中。


他决定再加一把火。


他站在那堆土堆的顶端,土堆里有断壁残垣,也有死人尸首,被血染红的泥土在他脚下不断流泻,他振臂对天大喊,“苍天无眼,伤我父王,今日可敢再伤我蒙兢分毫?若我蒙兢不配蒙国大王之位,也请降天雷一并殛之!”


景横波眼睛一亮。


来了!


等的就是这句。


她忽然一挥袖。


平王脚下一截断裂的石板,忽然重重落下。


平王脚下土堆,本就虚浮,给他蹦跳半天,大雨猛浇,摇摇欲坠,此刻景横波撤板,平王脚下一空,栽入土石堆缝隙内。


他栽入土石堆那瞬间,有一道淡淡白影,从缝隙中飞射而出,一闪不见,速度太快,又下着雨,根本无人看见。


此刻天上又一道惊雷劈下。


“轰隆。”


“轰隆。”


又是两声巨响发于几乎同时。


雨地里所有人,只觉得天地似乎又晃了晃,眼前土堆猛然炸开,石块土壤血肉祭品器具……一片黑白黄直上天际,在那片黑白黄之中,有一道血红的影子,被气浪直冲,笔直一线上高空,众人的目光,不由自主紧紧盯着那一条影子,直直上扬,再飞速下降,眼睁睁看着那团东西,伴着同时落下的器具石块土壤肢体……再如同下五色雨一般哗啦啦落下来,在原来那片地方,形成了一堆新的废墟……


“砰。”一声闷响,所有人都原地跳了跳。


所有人都麻木地盯着那堆新土,好像还是那样,混杂着杂物泥土石块和残肢断臂的土堆,祭坛毁坏后的废墟,只是比先前更扩大了些,地面上的坑更大了些,但所有人都死死盯住土堆的一边,那边,埋着的土里,伸出一只手臂,那手裹着黑底红螭龙纹的衣袖,手指上戴着硕大的黑曜石黄玉扳指。


这衣袖,这戒指,刚刚大家还看见。


刚刚大家还满怀崇敬,看着这手指,戟指向天骂老天,老天愤怒降雷无数,却无一道敢劈于他身。


现在这手,被又一道和先前一模一样的天雷,埋在了废墟堆里。


死一般的寂静,只余哗哗的雨声。


众人望着那祭坛,心头寒悚难以言表,看着那手臂宛如噩梦,却无人敢于击破这噩梦。


有人暗暗企盼,这只是一场玩笑,不一会儿,平王就会自己从土堆里爬出来,再笑骂一句老天玩笑。


然而半晌没有动静,时间在等待中分外难熬,时时刻刻流过,人们心头越来越冷——就算没炸死,埋土堆里这么久没动静,也得死了。


但就这样,众人还是不敢上前寻找平王,这祭坛太过诡异,生生被雷劈了两次,所有曾经站在祭坛上的人,都死了。


好半晌,有人绝望地大哭失声,“完了!我蒙国完了!”


有人开始悄悄后退,比如吉大将军,这样掌握蒙城军权的将军,在此刻忽然发现了自己的机会。


有人盯住了后退的人,眼神如鹰般隼利,那是蒙家的国公,他不会允许吉家在此刻作乱。


“你去哪里?”蒙国公拦在吉将军身前。


“王室蒙灾,蒙城大变在即,本将军负责京畿治安,责无旁贷,自然要去整顿军队,安抚军民。”吉将军冷笑。


“整顿军队,安抚万民,自有大相副相会同群臣商议,当此危急之时,但凡武将,便当紧急避嫌,交出军权才是,怎可随意调动指挥军队?”蒙老国公寸步不让。


“老货,你非将领,也非国相,有何资格对我聒噪?”吉将军脸色一冷,挥臂,“让开!”


这一挥并没能将蒙国公推开,蒙国公一声呼哨,守候在陵园外的蒙家家将快步赶来。


吉将军脸色大变,也发出一声呼哨,顿时陵园四周隆隆脚步声响起。


众臣惶然爬起,注视着这一幕,脸色铁青——兵变,这么快便要来了吗?


这一片纷争发生在靠近陵园出口一头,前头还有人没注意,此时前头隐隐有惊呼传来。


吉将军等人下意识扭头望去,随即一呆。


祭坛上,不知何时又出现了人影。


一个小小身影,正站在土堆旁,垫着半块青石,吃力地伸手去拖土堆里,平王露出来的手。


那是蒙王幼子。


众臣只觉得脑中轰然一声。


这是怎么回事?


炸死的人出现了,在拖本来炸不死的人的尸首……


孩子力气小,当然无法将尸体从土堆里拖出来,他撅着嘴扭头。


一道人影从土堆后缓缓转出来,一只苍老的,青筋毕露的手,握住了那孩子的手,再把住他的手,拽住了平王惨白的手。


看见这样的三只手,众人顿时又觉得眼前一阵发黑。


有人瘫软,有人晕倒,有人踉跄后退,吉将军等人,面无人色。


“大王!”


祭坛废墟之上,完好的老王,淡淡瞥了众臣一眼,并没有说什么,只是专心地,帮着幼子,将平王的尸首,缓缓拉了出来。


说拉出尸首也不准确,因为只拉出了半截,平王已经被炸断了。


那孩子也是生平第一次面对这样恐怖的场景,脸色苍白,浑身颤抖,几次想要撒手,都被老王死死握住,挣脱不得,只得拼命扭头,闭着眼睛。


老王的声音,沉沉响在他耳侧,也响在群臣耳侧,“喆儿,别怕。王者之路,从来都自血腥开端。只有敢于面对他人鲜血,才不会让自己日日流血。”


众臣听着,心中凛然,也隐隐明白了什么。


老王看一眼平王尸首,淡淡道:“孽子,现在你知道配不配了?”


随即他转身,将自己腰上的宝印,系在了幼子腰上。


所有人都认出,那是蒙国王玺。


老王牵着幼子的手,缓缓转身,面对着群臣,脚下是平王的尸首。


他只淡淡说了一句。


“到底谁才是天命所归,如今可看见了么?”


一阵寂静。


随即,山呼礼拜声起,向着老王,也向着三岁的蒙喆。


当蒙国王玺系上腰带的那一刻,这个稚龄童子,便已成为了蒙国的新主人。


此刻没有人能抗拒,也没有人敢抗拒,如同当初以为大王和蒙喆被埋于废墟之下,便接受平王一样,当平王也“遭天罚而死”,活着的人就是顺理成章的王。


群臣如草偃伏于天威之下时,蒙国大王带着儿子,微微侧身,向着景横波的方向,轻轻躬身。


隔着雨幕,也似能看见他感激的眼神。


景横波微微笑起来。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她又一次影响了一个王室的承继大业。


但这一次,她是王室成全者。


……


倾盆的大雨,可以制造很多事端,也可以湮没很多事端。


大雨里,黑三爷指挥着手下,收起铁线,趁着还没有人有空注意到他这边,悄悄溜走。


临走时他遗憾地看一眼底下平王的尸首,想着白瞎了那几瓶好药,否则他还有更长远的计划,在将来的某日,或可夺取蒙国的大权。


倾盆的大雨里,有人影自蒙国公府邸内闪出,肩上似乎扛着一个人,左右顾盼一下,很快闪入了茫茫的雨幕中。


蒙虎从蒙府中追出来,指挥护卫追敌,然而大雨消灭了所有的痕迹,也影响了视线,很快就失去了对方的踪迹。


蒙虎懊恼地顿一顿脚,想着今日宗庙祭祀,为了防止生乱,蒙家大部分护卫跟随老国公去了宗庙,不然,应该能留下这个掳走吉小姐的人的。


他想着,这大概是吉家的人吧,趁这时候抢回吉小姐,也算他们聪明。


既然女王参与了蒙国王权之争,一定会赢,吉家蹦跶不了多久,这么个人质已经没有意义,蒙虎虽然有点懊恼,却没有把这事放在心上,自转身回府。


大雨里,掳走吉小姐的人一路前行,身后汇聚的人越来越多,却并不是前往吉家的方向。


他一直来到蒙城之外,一座隐秘的山上,掠上半山,直接进了一个山洞,水势哗哗地从山洞顶端泻落,如瀑布般遮蔽所有人的视线。


那些跟随他的随从,如一道道黑影,木然站在雨中,守着这个洞。


此刻,有无数道白影,穿越雨线,正掠过了这座蒙城外百里的无名山下,往蒙城方向而去。


在这无数白影之后,则有一条紫影,一条红影,沿着白影前进的方向,一路飘飘摇摇,也往蒙城而去。


风雨正烈,云雷动。


女帝本色 第一百一十一章 喜事


暴雨洗涤之后的天空,总是分外明净清朗,蓝如一匹蒙国松江府最上等的明缎,匀净明亮,色泽柔和,连日光也似脉脉,笼罩天地如清透薄纱。


这样的好天气,宜祭祀、洒扫、上梁、移屋、婚娶。


所以此刻蒙城善识坊大街上人流汹涌,丝毫没有受到前些日子祭坛天雷事件的影响,很多人聚集在街边,看一路吹吹打打的迎亲队伍,向着城北郑府而去。


蒙虎坐在最前面的高头大马上,披彩挂红,神采奕奕。他身后的小厮,不断往街道两边抛洒喜果,让全城百姓沾沾喜气。


今天是他的好日子。


今天他终于可以迎娶郑家七小姐。


蒙虎笑得很开心,这桩婚事,此刻这些在路边喜气洋洋的百姓不知内情,他自己却明白,姻缘得来一波三折,分外辛苦。


濮阳成发生的事件,令郑家七小姐几度自尽,郑家毁婚,蒙虎自己更是因此被平王设计入伏,险些丢掉了性命。蒙家隐约知道了郑家发生的事,也有意解除婚约,给蒙虎重聘一门清白贵女。奈何蒙虎死活不肯,坚持要娶郑家七小姐,因此和蒙老国公闹得很僵。


好在平王死后,大王重掌政权,并公开迎女王入蒙城,持礼恭敬。女王公开身份后,第一时间拜访了蒙府,知道了蒙虎心意不改,当真看上了郑家小姐,当即愿意保媒,亲自去了郑府一趟。


郑家七小姐见了她,才知道当日那个“丽人堂管事”是怎么回事,心头怨恨先消去了一些,再听景横波说起当日蒙虎为了替她报仇,千里追杀离王属下,中了平王的陷阱要挟,险些自杀,一颗古井般的芳心,也不禁动了动。


世间难得包容又有心的君子,遇见这样的人,错过也是一种罪过。


景横波鼓动三寸不烂之舌,说得郑七小姐终于回心转意,郑家心障既除,自然千肯万肯,蒙家虽有些觉得憋屈,但架不住蒙虎执拗,也拂不了女王颜面,于是,一波三折的亲事,在景横波大力撮合之下,终于成了。


景媒婆松了一口气,她自己情路坎坷,因此更愿意看见有情人终成眷属,何况郑七小姐的遭遇多少和她有关,如今也算补偿了她。


此刻她坐在蒙府厅堂之内喝茶,等着蒙虎接回来新娘子花轿。二狗子作为陪同使,陪着蒙虎去接新娘,因为郑家诗书传家,蒙家却是武夫,据说郑家那批女眷存心刁难新郎官,发誓要让新郎接新娘时,念二十首最出色的催妆诗才许进门,这消息吓白了蒙虎的脸,景横波倒格格笑了一阵,手一挥让二狗子去了——除了曾经在玳瑁曲江“长诗惊风雨,短句泣鬼神”的“诗鸟”狗爷,还有谁能胜任这么光荣的活计?


蒙府的亲戚女眷们齐聚一堂,窃窃私语着最近的各种大事,免不了谈及那日暴雨天雷击祭坛的事情,都在说那雷电如何击毁祭坛,老王如何死而复生,那平王如何惺惺作态,那上苍如何被平王激怒,将他也炸成碎肉,说着说着就露出凛然之色,想不明白老王和小王子如何逃过那第一次天雷,又是如何莫名其妙出现,感觉忽然就出现在了那里,莫非那时候有人施展神鬼搬运之术……


景横波注视着茶盏袅袅升起的烟气,笑了笑,神鬼搬运没有,女王搬运是有的。


说起来简单,平王坚持选了那可能暴雨的一日,就说明八成在祭坛有手脚,祭祀前一晚的鬼火,就是景横波和平王学了一手,用鬼火引走护卫注意力,让霏霏去查探了一番祭坛,果然发现平王在整个祭坛之下,埋了火药。


想必平王和负责祭坛整理的礼司官员有勾结,悄悄做了手脚,而且霏霏还发现祭坛某处有裂痕,裂痕里头,隐约露出黑色的物质。


等到次日,景横波看见那裂痕所在位置,被放置了用来焚烧罪己诏的青铜鼎,再看见祭庙飞檐上,借雨幕掩饰身形的人影,顿时明白了平王的打算。


焚烧罪己诏时,青铜鼎里已经做了手脚,留了一条向下的通道,火苗顺着青铜鼎而下,没入缝隙里,当缝隙被劈裂,炸药顿时被引爆。


景横波那时已经站到棚子最前端,隔空摄物,将老王和小王子都摄到了人群里,同时一心二用,指挥土石熄灭了明火,留下了一半的火药没有炸。


那时雨大,雷响,大家眼睛都睁不开,谁看得清爆炸那一刻到底发生了什么?谁看得清身边是不是多了一个人?


等到平王在土堆上做戏,在雷雨中骂天,故意让黑三手下高手以铁线引下雷电以示苍天厚爱雷电不劈,尤其等到他作死地骂出那句“若我不配请雷击之”的话之后,景横波让早已钻进土堆的霏霏,引燃了剩下的那一半火药。


想到那一幕,景横波笑吟吟喝一口茶,嘴里轻轻“轰”了一声。


莫装逼,装逼被雷劈啊亲!


炸死平王,再将老王和小王子移回台上,景横波大功告成,尔以神鬼之道骗人,我便以神鬼之道回之,轻松,省力,死得干脆利落。


景横波觉得,做个成全者的感觉也很不错,大荒的版图,用这样的方式,一样也在慢慢合拢。


等参加完蒙虎喜宴,龙家祖地一行,终于可以成行了。


景横波心情愉悦,放下茶盏,正要和身边孟破天拥雪说说闲话,忽然眼角觑见光芒一闪,感觉十分刺眼,她下意识回头,却未见异常。


此刻正午,日光正烈,可以发出光线的东西很多,但是这屋子四面轩窗,都半卷了细丝竹帘,遮挡了大部分光线,有些坐在窗边的贵妇,头上珠玉金钗,琳琅满目,难免在日光下发出各色璀璨光芒,但那些光线都是条线状,并不是景横波刚才感觉到的,好像有个大片闪闪发光的东西出现。


看身边孟破天拥雪,表情并无异常,景横波想了想,也许是自己眼花,便没有多想。


招待客人男女宾是隔开的,女宾在后院,男宾在前院,此刻宫胤耶律祁裴枢他们都不在她身边,她心中忽然有些不安,便和陪同她的蒙老夫人说了一声,独自出去散散。


后园的喜宴已经准备好,蒙国风俗,晚上这顿喜酒是重头戏,因此蒙府特地辟了一处院落,正好位于前后院之间的花园里,喜宴可以适当放开男女之防,因此蒙家别具匠心,选了一处位于两院之间的通阁打通,通阁轩敞,中间有窄道相隔,左男右女,仅女眷就席开二十余桌,打扫洁净,窄道两侧花树都饰以彩绢绸花,垂着一色半人高深红琉璃宫灯,那琉璃灯光洁莹彻,盏盏价值不菲。


景横波看了一会花园景色,忽见蒙老夫人神色匆匆而来,一看她脸色,景横波便怔了怔,等到蒙老夫人行了礼,在她耳边悄然说了几句,景横波已经讶异地挑高了眉毛。


“吉家被灭门?”


这真是完全想不到的消息。


景横波知道暴雨当日吉小姐已经离开蒙府,在她想来,自然也是吉家趁蒙府那日府里空虚,把女儿又抢了回去。她让蒙虎掳走吉小姐本就是为了钳制吉家,蒙家自己都不追究,她当然不会再管。


但好端端的,吉家怎么会被灭门?


“刚刚传来的消息,昨夜吉家毫无动静,今早西市菜农按惯例去给吉府送菜,平日里常开着的小门不开。吉家规矩大,这些菜农就在门口等,谁知道等到将近中午都没有人出来,有人大着胆子开门进去,然后就看见了尸体。”蒙老夫人脸上神情很有些复杂,“叫了府衙来,一看,全家都死了,只有……”


“嗯?”


“只有吉小姐,又不见了。”


景横波皱起眉,心中有种奇怪的感觉,她始终觉得那个吉小姐十分怪异,如今又发生什么事儿了吗?


“有人进去查看过吗?都什么死法?”


吉家这样的大家族,整座府邸最起码几百人,一夜之间全部杀死,而且不被人发觉,这得什么手段?而且,似乎也不是一个人就能办到的。


“蒙城府封锁了整个府邸,现在其余人打探不到,我府中人询问过进入其中的菜农,有人说吉府的人死得蹊跷,浑身没有伤痕,躯体十分僵硬,有的发白有的发青,但都没有血。”


“那些菜农呢?”景横波越听越觉得奇怪,想要亲自问问。


蒙老夫人回身让丫鬟去打听一下,不多时丫鬟回来,脸色惨青,哆哆嗦嗦地道:“那几个菜农,听说也死了……就在府衙差官问话的时候……忽然倒地,也是没有血,身躯发青僵硬……”


景横波怔了怔,这感觉像是毒,可是这些人应该没有胆量碰尸体,而什么毒,能遍布偌大府邸,令所有人进入既死?


身后蒙老夫人脸色很不好看,在喜庆日子,听见这样的消息,总难免让人膈应。


景横波理解她的心情,孙子的婚事一波三折,如果喜宴上再出什么事,可真叫人这辈子都难安生。


她安慰地拍拍蒙老夫人的手,道:“没事,我在。”


……


城北善德坊,出事的吉府已经被蒙城府衙团团围了起来,大批差官衙役民壮守在前后门,不断有官府的人忙碌地进进出出。


看热闹的百姓都被赶在十丈之外,看那吉府后门,一具具尸首被抬出,都蒙着白布,尸首僵硬笔直,甚至不需要担架就可以抬起来。


那些抬出尸体的数量,令围观百姓倒抽一口冷气,不断有人低语讨论,是什么人如此丧心病狂,又是什么人有如此通天手段,要知道昨夜吉府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便是隔邻的副相府,也没有听见任何动静。


这样的手笔,便是王家军队出动,似乎也做不到吧?何况吉家本就掌握蒙城治安,府邸周围的巡视是最严密的,在危急之时竟然连发出求救信号的机会都没有,想想就令人不寒而栗。


这时候免不了一些阴谋论,比如吉家和平王走得近,这是被老王清算了,比如副相见风使舵,悄悄把吉家给卖了……


此时此刻,众人目光中心的副相府,和吉府一样,静如死水。


所有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但所有人都不敢动作说话,除了副相出门配合蒙城府调查之外,其余人都紧紧抿着嘴,注视着府中西北角一座小楼。


小楼平平无奇,四面花木掩映,只是这样的天气,那些花木草尖,不知怎的,总有霜雪未凝。


小楼里有人正在喝茶。


端茶的手雪白修长,指甲圆润,指节精美,纤细如苇,只看一只手,便知这是美人之手,如果要说有什么遗憾,便是那指甲半月板颜色,最里层深紫,其余浅青,衬着雪白手指,看起来颇有几分诡异。


那手端着茶,茶水一开始还袅袅热气,转眼热气不见,青瓷杯身,又凝霜雪。


霜雪在杯上覆了一层,转瞬既消,再覆一层,再消失……只是那一端杯,雪化雪凝数十次,随即“咔”一声,薄瓷的杯子经受不住这样的摧残,听声音似乎裂了。


杯子裂了,水却没有出来,那手将杯子转过来倒倒,啪嗒掉出一整块凝着茶叶的冰,也是惨青色的。


满屋子的白衣人,都默默垂下头。


夫人的功法……似乎越来越难以控制了……


“还没找到那个丫头吗?”座上人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却令人感觉每个字都是一道寒风,从雪山奔腾而下,携人间魂魄而去。


众人垂头更深。


都杀了隔壁整府的人了,也没能找到那个冰雪异体,她们知道,夫人很震怒。


夫人修炼禁忌功法,却因为门主派人干扰,又因为那个该死的耶律询如捣乱,险些走火入魔,为了避免被反噬,夫人不得不离开雪山范围,进入内陆找药,在寻找药物的过程中,夫人忽然想起了当初她经过蒙国时,所收的一个记名弟子。


那个记名弟子,其实天赋不出众,并不值得夫人垂青。夫人收她为弟子,不过是看中了她与生俱来的冰雪之身。


天生极阴极寒体质,天生永冻之血,对她们这一门可遇不可求,尤其对现在有走火入魔倾向的夫人,是最难得的灵药。


她们记得,这个记名弟子,叫吉祥。是蒙国一个将军的女儿。


但糟糕的是,千里迢迢来了,却没在吉府中找到人,夫人一怒之下,再加上伤势发作,无法自控,直接杀了吉府中所有人。


雪山弟子们很紧张,凛然伺奉在阶下不敢稍有声息。杀了吉府所有人不算什么,但夫人发作时很难自控,如果杀了自己就不大好了。


所以当务之急,要找到那吉小姐。带她回来就死。


座上许平然,托着腮,凝望着前方虚无处,眼神空空的。


她连眼眸,现在都蒙上了一层淡青色,似沁入碧水的冷玉,白天看不清晰,晚上阴惨之气逼人。


她想着那个记名弟子,目前不在城中,因为她当初为了以后使用方便,给这丫头身上种下了点记号,雪山魂叶的气味在那府中已经很淡,但却曾在这附近出现过,她相信她会等到那丫头回来。


她还在想着,那两个阴魂不散的……紫微和耶律询如,也不知道到了蒙城没有,想到这两人,想到这两人给她带来的挫折,想到那个蟑螂般韧而不死,蟑螂般讨厌的耶律询如,她的手指便颤了颤。


这段时间,和这两人重逢以来的各种吃瘪和懊恼,令她平静如冰湖的心也瞬间咔嚓咔嚓裂出好些不和谐的声音,似剑声锋锐,都是杀机。


希望他们识相,这回不要再搅事。


她在生死存亡关口,谁若阻拦她自救,便纵往昔情意千万种,她也必将下手。


……


蒙城外百里,黑色的山洞里站着黑色的斗篷人,黑色的斗篷人肩上背着白色的吉小姐。


他凝望着蒙城的方向,唇角露一抹浅淡笑意。


他有两批最大的敌人,如今都在这蒙城之中,为了这一日他已经准备了很久,往昔藏而未发的杀手,在达到今日目标之后,终于可以痛快地使出来。


他扛着吉小姐出来,看看蒙城方向,问:“都联络好了?”


“是。”身后有人恭谨地答,一群人都穿着黑斗篷,站在黑暗山洞里,明明暗暗一片黑色起伏。


斗篷人满意地点点头,这世上最善于藏匿的人,现在就在蒙城,某座最热闹的府邸之中,相信可以帮助他,安排一出最好的把戏。


“走吧。”他道,“要在晚宴前赶到,还得先绕副相府走一圈,给那位嗅嗅味道。咱们得抓紧时间。”


一行黑影,自苍山逶迤而下,投入蒙城的暮色中,似一群在风中低飞的吸血蝙蝠。


……


景横波坐在厅堂内,等着蒙虎接亲回来拜堂,蒙老夫人从外头匆匆进来,景横波看了她一眼,蒙老夫人点点头。


景横波也点点头,稍稍放了心。


她刚才命蒙老夫人将此事通知宫胤等人,又让蒙老夫人通知老国公,派人暗中彻查整座府邸,务必细细查找,发现任何可疑之处,都要及时汇报。


她有点担心那个失踪的吉小姐。


不知怎的,总觉得,那个失踪的吉小姐,很有可能忽然出现在蒙府,很有可能因此带来一场大麻烦。


虽然这麻烦她一时还想不明白,因为就算吉小姐出现在蒙府,指控蒙府杀人也没用,昨晚老王为了表示对蒙国公的感谢,亲自带领小王子前来贺喜,吃了暖房酒,因为有点醉了,在蒙府歇了一夜才走,蒙府全府上下都小心伺候,有蒙国大王亲自做不在场证明,吉家又已经失势,吉小姐就算指控什么,也没有用。


但她心里还是觉得不安。


前院忽然鞭炮声大作,礼乐悠扬,夹杂着大片大片贺喜之声,新人进门了,蒙家女眷联袂而来,恭敬地请景横波花园赴宴,景横波压下心中不安,微笑站起身来。


……


新人花轿,吹吹打打抬进门,四周看热闹的百姓不少,蒙府的下人微笑着给周边百姓邻居发红包糖封。包括叫花子都人手一份,尤其是看见一个衣裳快破成布条的高个子家伙,善心的老管家还特意又多给了一份。


高个子披着一件式样不男不女的紫袍,仔细看紫袍质料不凡,可惜早已破得不成模样,东垂一块西挂一块,露出里头洁白如玉的肌肤,比乞丐还乞丐,他拿了红包还不罢休,又伸手进家丁篮子里翻翻找找,找到一袋饴糖,眉开眼笑地道:“这个好。”顺手又摸了一包,给身边一个同样衣裳破破烂烂的矮个子。


家丁不过一笑了之,今儿是少爷喜事,犯不着和这种人计较。


矮个子眯着眼,似乎眼神不大好,盯着手中红包和糖果看了半天,叹了口气,喃喃道:“什么时候,能吃到小祁的喜糖呢?”


想了想又笑道:“还不如先让小祁吃咱们两个的喜糖更好,你说对吧老不死?”


高个子低头猛吃糖,就当听不见。


家丁露出被雷劈了的表情,抱着篮子默默走开去。眼角却觑着两人,觉得这一对乞丐断袖,看起来神经兮兮的,可不要等会闹什么事,搅合了少爷的喜事。


怕什么来什么,乞丐断袖吃完糖,抹抹嘴,高个子看看天色,嗅嗅空气中的气息,忽然举步便往府里走去,矮个子亦步亦趋跟着。


“哎哎哎你这人干嘛呢?”管事急忙带着家丁去拦,“不能进去!”


“怕啥呢,进去瞧瞧新娘子又不少块肉。”矮个子长驱直入,“观摩一下哈观摩一下,哎,我说,老不死,”矮个子探头瞧了瞧里头布置,忽然回头,甜蜜蜜地拉起高个子的手,“你说这家要是喜宴办得好,趁着人齐全,咱俩干脆借一桌酒席,把咱俩的事也顺便办了?”


高个子唰地停下脚步。


与此同时管家大叫,“关门!放狗!”一堆人轰隆隆奔来关门,几个家丁牵着几只雄壮猎犬,从院子里头猛冲出来。


“哎呀好怕!”高个子立即一把甩开矮个子的手,拔腿就跑。


“别跑!”矮个子抬脚就追,“今儿有正事呢老不死……”


“我怕狗!我怕狗!”高个子抱头鼠窜,眨眼就蹿进人群中消失……


……


此时斗篷人的黑影,扛着吉祥儿,趁着夜色,越过蒙城城墙,特意绕了一圈道路,从副相府附近经过,再奔向蒙府方向。


此时在副相府小楼内的许平然,无视隔壁吵吵嚷嚷找凶手之声,一直在闭目养神,忽然鼻翼一动,猛地睁开眼睛,目光灼灼,看向夜空,随即霍然起身。


此时蒙虎欢天喜地地将新娘迎进门,正要到通阁敬酒,一眼看见自家主上,独立在廊下,注视着后院方向,夜风徐来,风动衣袂,他整个人立于星月琉璃灯下,却似自生莹然光彩,如玉通透,如水洁白。


只是这样的通透洁白,太过清高独立,四周人有意无意,或者自惭形秽,都离他远远,因此更显得那孤竹下的身影,皎然孤凉如冷月。


冠盖满目,斯人独立。


蒙虎和天弃同时心有所感,忍不住唏嘘一声。


主上和女王,明明情深,却总波折无数,什么时候能修成正果?


蒙虎忽然心中一动,看着后院方向,道:“天弃,今晚帮我一个忙。”


“什么?”


“女王和主上费好大力气撮合了我和我娘子。”蒙虎眼底闪着激越的光,“投桃报李,今晚,我也想撮合他们。”


女帝本色 第一百一十二章 大结局(上)


“怎么撮合陛下和主上?”天弃脸上的表情很奇怪,似乎心动,又有些不舍,眼神一半惆怅一半欢喜,看起来有点精分。


“自然不能简单粗暴地两人一捆送入洞房,”粗神经的蒙虎在思考,半晌不确定地道,“随机应变吧?我觉得,女王没有问题,主上心思难明,今日贺客众多,如果能让主上当众表明心意什么的,以女王身份,主上日后必得有个交代。你说是不是?”


蒙虎觉得自己想这种事情实在难为,最好的办法其实还是捆倒送洞房,可惜成功度太低。


天弃倒觉得他这法子不错,点头道:“这两人遮遮掩掩,实在无此必要,也该昭告天下了,只是需要一个契机才好。”


蒙虎想了想,忽然道:“我们蒙国有个风俗,新娘进入洞房后,喜宴开始,这时候新娘会从洞房内传递出一样自己今日所携带的物事,可以是一个簪子,也可以是一朵花,同时新郎也会拿出自己今日的喜花或者香囊,各自和其余一些小玩意,放入一个箱子,在所有未婚未嫁宾客手中传递,拿到新娘礼物的,被视为沾上喜气,红鸾星动,即将成为下一个新娘,同样,拿到新郎礼物的,自然也将有喜事,会成为下一个新郎。如果天意凑巧,两边拿到礼物的宾客,年龄相当,身份相当,家世相当,被视为天赐良缘,最最吉祥,便有长辈积极撮合,因此成就姻缘的,当真不少,比如那个平王和吉祥,当初就是这么成的……”说到这里他脸色微变停住,心想这时候拿这对做例子,着实有些不大吉利……


“怎么会那么巧。”天弃倒无所谓,笑道,“平王需要娶吉家女巩固地位,就在喜宴上好巧不巧和她同时拿了喜花?”


“我就这意思,”蒙虎嘿嘿一笑,“世上哪有那么巧的事,自然是要做手脚的。”


“在那两位面前做手脚,可不容易。”天弃摇头。


蒙虎眼神在人群里转了一转,忽然展颜笑道:“我想起来了,刚认识了两个朋友,或者可以帮上忙。”


天弃顺着他的眼神看过去,那边却已经越过了酒席,是一处靠着荷池的暖阁,此刻黄昏日光粼粼,暖阁之下荷池烁光,却没有看见任何人。


他有些奇怪,正要问,却见蒙虎已经被拉了去敬酒,只得悻悻地跟了过去。


……


喜宴已经开始,因为蒙府的独特设计,男宾客和女宾客的宴席,只隔一条道路,道路两边琉璃灯一路逶迤,映照得人人脸颊酡红。


道路两侧每隔一席便有花树,此时已近初冬,繁花凋零,蒙府便以丝绸彩绢为花,缀以珍珠水晶为露,远远望去,满眼花团锦簇,露闪珠光。


蒙国官宦阶级的喜宴,向来有节目助兴环节。一般不过是唱戏杂耍,众人看着个热闹。


表演的台子,就搭在两边宴席的正中,男宾女宾都能看见,这种场合,其实也是蒙国上层贵族相看年轻男女的一个机会,隔着席远远见一眼,看中了,后头自然家中夫人们,要再走动走动。


所以姑娘们都谨言慎行,端坐如常,年轻人们围在蒙虎身边,一边闹酒,一边眼风不断往那边席上飘。


不过今天席面有点异常,那些青春少艾少年郎,有一大半眼光,都落在女宾席第一,坐在蒙太夫人和蒙夫人中间,最尊贵位置上的女子身上。


都知道那是女王。


都知道女王艳名满天下。


都知道这位出现在大荒不过短短几年的女王,在大荒历史上,掀起了女王承继史上最大的波澜,拥有最跌宕的情史,成就最传奇的人生,乱帝歌,斗群臣,逐王城,过诸族,夺玳瑁,最后由玳瑁夺天下,登位后却又莫名其妙巡视大荒,所经之处,六国八部王室倾覆,血流漂杵。


一个女人,把人生活成这般张扬斑斓,不由得人不好奇。


也因为那些传奇杀戮太重,平王被炸得四分五裂的尸首犹在,众人纵知女王美貌,还是下意识将女王想象得面目严峻,线条硬冷。然而此刻灯下看美人,酡红灯光如云霞,她比霞光更亮丽。世间再炫目的光,也不能掩她的光,世间再娇媚的花,也媚不过她雪肌红唇。


有她坐在那里,便似将天下光彩集中眼底,一切颜色不成颜色,那些精心装饰的少女,黯淡如壁上画。


一部分少年偷偷看女王,一部分少年则灼灼看男宾首席。那里坐着红衣的裴枢,黑衣的耶律祁,还有白衣外勉强披了一袭银蓝色披风以呼应喜事的宫胤。


来往都是贵族,众人多少也知道些这三人身份,蒙家人恭敬的态度,更证明了传言属实,一大堆少年兴奋的目光,倒有一多半都集中在三个同样传奇的人物身上。有人倾慕传说中性烈如火,跋扈肆意的战神裴枢,有人景仰长袖善舞掌政多年的左国师耶律祁,更多人则只敢用眼光悄悄瞄宫胤,揣测着这位莫非就是传说中当初真正的大荒第一人,爱美人弃了江山的左国师宫胤?


传说里三人,都对女王陛下情根深种,有人一路追随,有人为她鏖战,有人更为她抛弃江山,都是些仿佛传奇话本里才有的英雄男女,热血情义,还有最令人神往的缠绵情史,恩怨跌宕……


因为向往,所以感兴趣,因为感兴趣,所以这些人在那首席桌边转来转去,不住观察三个人神情又观察女王神情,想要知道这一女三男复杂格局到底如何达到平衡……桌子前很有些乱,一直到蒙虎看不过去,上前以喝酒为名将人都带走,笑道:“且瞧着下一个把戏,有意思得很。”


他话音刚落,中间道路的琉璃灯,忽然都灭了。


随即,稍远一点的花园里的彩灯,也都灭了。只剩下远处亭台楼阁的零落灯火,在暗夜里,如同星火般闪烁。


辉煌锦绣的喜宴花园,顿时陷入黑暗之洋,众人一时都有些诧异,面面相觑。


景横波倒没有在意,想着大概是什么节目的前奏,需要熄灯的那种。


她的位置在最前方中间,靠近并面对中间作为戏台的道路,此时她下意识松了松背,后靠在椅子上,刚才被那么多眼神盯着,虽然面上若无其事,其实端着一脸若无其事的笑也累得很。


后背靠上椅背,看着黑暗下来的空间,一双双眼睛幽光闪烁,不知怎的,便觉得有些幽怖的气氛。


这是直觉,是长久风浪波折中练就的直觉,她下意识转头对花园之外的黑暗看去,那些花树影子高高矮矮,影影绰绰,似无数人在暗处蹲伏,偶尔风过微微摇动,恍惚里似要能蹿出人来。


转头看看,身周的少女们都一脸兴奋,景横波直了直背脊,好笑地想真是遇见的事太多了,这么疑神疑鬼的。


然而她忽然看见对面的宫胤等人,就在正对面,看得清晰,宫胤坐得笔直,耶律祁浅笑把玩着酒杯,手指微微弹起,随时抛掷的姿势,裴枢也在转头,看向她刚才看向的方向,旁边一桌天弃敲着桌子,一直嘻嘻哈哈的七杀还在嘻嘻哈哈,却有戚逸和伊柒,站起来摇摇晃晃说要去撒尿。


景横波坐直了身子。


……


花园灯齐灭的这一刻。


离花园还要相隔数个院子,有数道黑影,悄无声息地飘过了蒙府的院墙,当先一人肩上似乎扛着重物,身形依旧飘忽如雪花,脚尖在墙上一点,已经过墙数丈。


今晚蒙府喜事,宾客云集,护卫们自然不能懈怠,分成两班,一班巡逻,一班聚在门房内吃上头赏下来的宴席,虽然不能喝酒,但都是海陆珍馐的好菜,门房内休息的吃得热火朝天,巡逻的惦记那一口热食,巡得神不守舍。


所以那几道黑影趁黑过墙时,并无护卫发现,但当那队向着花园流口水的护卫过去之后,墙角下,灌木里,屋檐后,都翻出好几条细长的影子,追着先前的黑影而去。


这才是蒙府真正的守卫力量,是重新联系上的蜂刺,担负着今晚真正的秘密守卫任务,先前那几个趁黑摸过围墙的人影,当然逃不过他们的眼睛。


潜入的黑影似乎没发现身后尾随的蜂刺,不急不忙往新房的方向掠去,新房倒是灯火通明,进进出出多是女子。


那几个黑衣人,在接近新房的前一刻,忽然在新房院子前方一处空着的院落前停下,掠了进去。


蜂刺互望一眼,也跟了进去,没什么好顾忌的,这里毕竟是蒙府,蒙府本身的护卫不经用,但裴少帅的横戟精兵护卫,就在蒙府的外院一同参加喜宴,随时可以策应。


那院子空落落的,是蒙府闲着的院落,院子中最显眼的,是一口井。


当先的黑衣人,直奔那井而去,二话不说,将肩上扛着的人影,往井里一扔。


这出举动大出追踪的蜂刺意料之外,原以为这些人扛着的是什么要紧物事,至不济也是什么要紧人物,谁知道忽然往井里一扔,总不会是蒙家的哪个仇家,趁蒙府喜事,特地来他家井里扔具死尸给添晦气的吧?


那几个黑影倒是干脆利落,把人扔下井后,转身就走,竟然没有往内院去,直奔外头围墙,看样子真心打算离开了。


这一出又出乎蜂刺意料,无奈之下,先派人传递暗号给外院的横戟精兵护卫,自己等人就留下来,看看井里的究竟。


……


花园灯灭的这一刻,黑影过墙,蜂刺追踪,蒙府内很多人还在喜气洋洋,但在欢喜和诡秘的边界之外,隔着蒙府之外的一条小巷的河边,有人默默站立。


那人在这样浓黑的夜里,不怕被人发现地穿一身白衣,裙摆异常宽大,软云飞月一般铺陈于地,长长的乌黑的发丝,载着月光从发根流到发梢,在顺滑的发梢底,闪耀着微微的银白色,让人错觉月色流动,天光飞舞。


只一个背影,风华与清冷同在。


而在她身后,高高矮矮也立着十几道白影,月下一动不动,落雪石桩一般。


雪山的弟子们,习惯了沉默等待夫人的决定,猎物已经出现,眼前却似暗设陷阱,进,或者不进,只能由夫人决定。


许平然也在思考。


她需要吉祥那种体质,来疗治她体内现在无法遏制的毒素和泛滥的真气,这样的治疗迫在眉睫,以至于明明知道吉祥被带到蒙府是个陷阱,也不能不踏进来。


对方似乎有恃无恐,也不怕被她发现,那是一群毫无辨识度的黑衣人,脱下斗篷谁也不知道是谁。


但不知怎的,她总觉得这批人,和雪山有关。


忽然就想起了天门的宗主,自己的夫君,慕容筹现在何处?她被逐雪山,飘零江湖,这么久,他没有追杀过,也没有关心过,封闭雪山,不闻不问,仿若那数年同门学艺的追求不曾存在过,仿若那十年夫妻的恩爱不曾存在过,仿若那曾在雪山将他囚禁,窃他大权的枕边人,从来未曾存在过。


是旧情犹在,放她一马;还是真正绝情,相忘于江湖?


她盯着面前的河水,水光粼粼,真实存在,可若伸手去掬,流失也在刹那。


她慢慢攥紧了手指。


宁可被恨,被追杀,不愿这样被遗忘,仿若一块抹布,一张破纸,失去也便失去,留不下任何遗憾和不甘。


这才是对她最大的侮辱。


她心中忽然闪现一抹奇异的思绪——或许,他心中看重的,从来就不是她。


她隐约想起,那个自从她掌握大权后,一直在外历练的天门继承人,早在年前就该回归山门,接受宗门考验,并确定是否可以接续天门宗主之位,却因为她的暗中阻扰,至今流浪在外,杳无消息。


这个人似乎也不大在意自己在雪山的存在感,有段日子她甚至已经忘记了他。


如今却忽然想起,慕容筹经过这许多年走火入魔,毕竟身子已经不行了,以她的判断,并没有多久寿命可活,或许这才是他没有对她进行天涯追杀的真正原因,雪山闭关,不得不闭。因为她被逐出山,而他天年不永,雪山无主,他在等待那个下一代的主人回来。


或许,宗门大位,从来都只是为那个年轻人准备的,因为她手中的禁忌毒经,原本她根本接触不到,却在慕容筹走火入魔后,有次无意中从他久卧的旧枕中获得。


焉知那不是他故意留下,用来防备甚至暗害她的诱饵?在掌控宗门大权的那些日子里,她要遥控宫胤,要研究龙家的血脉之毒,要破解雪山功法的天然缺陷,要培育属于自己的异人大军,要掌控雪山及其属下宗门,还要屡次抗拒这些无言的诱惑,她便再没了心思,去对付那个早早下山历练的年轻人。


所以,那个放飞出去的,才是下一代的主人么……


她冷冷地笑了笑。


她如今也在江湖中,总有机会遇见,慕容筹日子不多了,如果那年轻人野心犹在,总有一场你死我活。


她心中隐隐有种急迫的感觉,宗门要换主,她要除掉劲敌,首要的,就是治好自己走火的真气。


她低头看了看水面,听说这水域,连接着四周所有大户家的水井。


她要立即得到吉祥,立即取血,并且需要人在场护法,而蒙府今夜,不仅宾客云集,而且死敌俱在,宫胤耍了她很多年,最后一击令她大败出逃;景横波挫败了她的夺位大计;耶律祁手上甚至可能掌握如何破解她毒功的办法。她要在这群人面前运功疗伤,陷入最脆弱的境地,这个险,连她都不敢轻易去蹈。


然而现在,危机迫在眉睫。


她垂头看看脚下的河水,然后,慢慢抬脚。


足尖落在平静的河面上,并没有惊起涟漪。


因为落下那一瞬,河面便发出轻轻“咔嚓”一声,清亮的水面转白,裂出细腻的冰纹,闪电般向四周蔓延,倒映着藏蓝天幕上的星光。


她身后,弟子从人们纷纷落足,嚓嚓之声连响,那片雪白转眼从河岸延伸向整条河,而在她脚下,结冻的河面渐渐出现了一条通道,那是以真力将河水逼开后再结冻,凝出的一条直通河底的冰雪之路。


她平静地走了下去,弟子们默默跟随。


雪白的冰面下,露出黝黑的河床,白衣的人们成队木然走入其中,似即将没入地狱的幽灵军团。


这条路会通往哪里?


寒气抵达的彼岸。


……


花园喜宴一霎灯灭,整座蒙府沉浸在一片似乎静谧、实则诡秘的黑暗之中。


景横波身子已经放松下来,眼角却一直瞟着黑暗,全身的感知,都不由自主被调动。


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四周空气似乎冷了一冷,这种冷的感觉太细微,也太熟悉,以至于她望了宫胤一眼,以为是他在提起真气,导致四周空气变冷。


宫胤微微垂着眼睫,看不出蓄势的样子,耶律祁似乎有点想起身,看了她一眼还是坐着不动,裴枢也站起来了,端着酒杯,倚靠在道路之侧的一棵花树上。


这三人不知不觉间都挪动了位置,正成犄角之形,面对她所在方向。


这种布置令景横波也有些不安,正要想个不为人注意的办法,走过去问个究竟,忽听众人哄然惊呼,随即觉得眼前一亮。


她一转头,就看见权充舞台,铺满红毯的道路之上,忽然亮起一团星光。


那光芒十分闪烁,看上去像一团凝聚的星子,忽然落在了舞台上。闪烁不定,变幻无形,不可捉摸。


似飞舞的星河,忽然断裂一小截,落入人间。似流动的瀑布,卷着无数被打磨圆润的晶石,在视野中起伏闪亮。


因为四周很黑,所以这不算亮眼的光,都落在众人眼中,那光非灯非火,没有任何照明之物,仿似能自然发光,却又看不出是什么东西,众人一时啧啧称奇。


景横波也不禁想起先前,无意中似乎也曾发现一团光,回头却找不着。此时看那光也是,无形无质一般,悠悠地飘过来,好在那一大团光璀璨美丽,让人联想不到鬼火。


众人都禁不住伸长脖子,有人道:“莫不是许多蜡烛?”


有人嗤笑,“你看那光一点一点的,蜡烛如何能这样亮起?烛身在何处?”


有人又猜,“看上去像是夜明珠。”


“夜明珠哪有这么大一团,再说夜明珠整体光润,也断非这样有的地方暗,有的地方亮。”


“又或者无数细碎晶石……”


“问题又来了,晶石如何能悬空?”


“粘在身上……”


“可那后头是透明的,我还能看见那团光后面的花树呢!”


……


景横波听见“透明”二字,心中一动,隐约似乎想起什么,一时却又抓不着。


此时惊呼又起,有人尖叫,“妙绝,快看!”


景横波再转头时,就看见那团光忽然一变,幽幽绰绰的光线里,竟然出现了一个“百”字。


惊呼声起,众人都觉不可思议,这团光并不像什么发亮物体拼成,怎么能忽然出现大字?


灯光一闪,众人眼前也一闪,再看时,出现了“年”字。


这两下都速度极快,连景横波也没看出,戏法到底是怎么变的。


她觉得有点像变脸,一抹变一张,靠的是演员长久练就的非凡速度,不过透明的光如何组合成字,还是想不通。


哗然又是一阵惊呼。


又出现了一团光。


毫无预兆,仿佛凭空生成,就出现在刚才那团光旁边。一般如星光闪烁,细碎密集。翻一下,出现“好”字。


众人领悟,齐声大叫道:“合!”


伴随话音,果然那边一翻,出现了一个“合”字。


众人齐声恭贺,“百年好合!”都觉奇妙无比,纷纷鼓掌。


那两团星光并没有随着这吉祥话儿出现而消失,有一团忽然一展,由圆变长,升腾而起,此时才隐约看见,似乎竟然是人形。


那人身形修长窈窕,明灭恍惚,远处朦胧楼阁灯光映射,闪闪烁烁间竟妖娆作舞,那舞无声却有光,在黑暗的混沌中游走迷离,忽如漫天星华喷涌,忽成翱翔九天飞凤之姿,忽华光飞展,如孔雀拖曳华丽尾羽;忽星敛光收,凝练成直指长天名剑一柄,顶端熠熠之华,连接星月。


众人眼底都有光,那些光汇聚、散开、凝合、飞蓬……到最后在所有人眸瞳里,化为无数七彩的光点,忘却那些光的形状,只记得夜空之下,曾降星子雨。


这些曼妙的姿态之后,这一团银光忽然收缩,转瞬不见,景横波敏感地发现,远处楼阁中一团远光,似乎也灭了。


而在另一侧,先前后出现的那一团光,继而跃出,和先前修长窈窕彷如女子的光态不同,这一条光带显得雄浑宽壮,所形成的造型也都偏于雄性,如猛虎啸于山岗,如雄狮行于密林,如飞龙于九天之上睥睨下望,如苍鹰在峻刻崖端以双翼托起青天。


不用说,这是属于雄性的力度和健美的展示,和刚才属于女子的娇柔优美,呼应成趣。


更重要的是,这不是众人见惯的舞,所有的拟物化形,所有的起落舞姿,都只是虚幻的光,因此更璀璨耀眼,也令人更多想象,众人眸光也似因此星碎,微光荡漾。


正在沉醉间,忽然灯光渐次亮起,从道路尾端,一直亮向那舞者所在之地,光明渐渐复来,人们竟有失落之感,都直勾勾地盯着那细微光彩闪烁的方向,想要看清楚那到底是怎样的两个人,随即发现,灯光越亮越接近,那两条星光越黯淡,等到最靠近那两条星光的琉璃灯燃起,众人都发出惊呼——那两条星光不见了。


同样的,众人预想的,会在道路尽头看见两个人的场景,也没有出现。


人不见了。


众人面面相觑。


景横波微微笑起来,对不知何时走到身边的蒙虎道:“你还能找到这样的人,也算你们蒙府交游广阔了。”


“是我大哥的朋友,”蒙虎笑道,“难得来了兴致,为大家露上一手。这两位在他们本族,也是佼佼者,能让陛下赞一句,算是我蒙府荣幸。不过陛下猜一猜,他们现在在哪里?”


景横波目光一转,端起杯来,笑盈盈转过一圈,走到了一群少女那一桌,少女们都仰慕地抬头看她,起身致礼。


景横波走到一个皮肤略有些苍白,脸颊却又有些酡红的高挑少女身边,伸手取下花树上的灯,对她照了照,笑道:“来,灯下看美人。”


她话音未落,众少女哗然一声。


灯下那少女微微偏脸,偏过的半边脸颊,在灯光里,忽然微光闪烁,令人辨识不清,仿佛她自己会生光一般。


她看着景横波,微微笑着一礼,道:“陛下好眼力。”


景横波又看向对面,对面一桌上,一个年轻男子站起,遥遥举杯,容貌平常,唯一特殊的是,他的脸在灯光下也闪闪发光。


众人都有惊讶之色,只有宫胤等人神色如常,这种小把戏,还镇不住他们。


景横波也笑,遥遥举杯,道:“琉璃部神技,名不虚传,今日真是见识了。”


众人“啊”一声,这才明白。


琉璃部的琉璃沼泽,对人皮肤有影响,乍一看很正常,换个角度,会出现琉璃样闪烁光彩,让人看不清长相,如果配合一种特有功法练习,能让周身肌骨都半透明化,只要操控好灯光,利用人的视觉误差,很容易实现“隐身”效果。


只是琉璃部的人向来与世无争,不怎么出本族境内,众人见得少,当下啧啧称奇。


这段插曲令众人满意,琉璃灯一盏盏亮起来,菜也流水般送上来,喜宴即将开始,前方又有哄闹传来。众人都笑着翘首,纷纷道今晚不知谁有好运,成就良缘?


景横波一时摸不着头脑,却见身边蒙老夫人,蒙夫人纷纷笑着起身,道:“我等已婚妇人,就不好凑这个热闹了。”又笑着按住也要跟着起身的景横波,道:“陛下可不能走,保不准今晚的喜花良缘,要着落在您身上呢。”


景横波莫名其妙地坐着,左右看看,四面只剩下未婚少女了。少女们还个个面色酡红,婉转低头。看对面男宾席也是如此,少年们的表情则显得骚动。不仅如此,看裴枢的神情,似乎很有些跃跃欲试。


随即便见红毯道路尽头,一个丫鬟从新房的方向出来,手中端着个箱子,站在道路尽头脆生生地道:“新娘喜花,以献众美。”


少女们微笑,抿唇盯着那箱子,眼里熠熠闪光。


获得喜花,本身也是非常吉祥的事。


蒙虎走过去,从傧相手中接过另一只箱子,将自己的喜花取下,放入箱中。


所谓喜花,就是蒙国婚礼风俗中,栓在新娘腰上和新郎胸前的洒金红花,象征喜庆吉祥。


男傧相高声道:“繁花相送,愿缔良缘。”


两只箱子分男女宾,从后向前传递,客人各自从箱中摸花,箱子里都是彩缎所制花朵,形状质地和喜花没有太多区别,只是颜色不一样。正红洒金只有一朵。


各色缎花都被摸了出来,人群中充满欢笑和惋惜的叹息,眼看着箱子一路向前传递,花摸出来越来越多,却始终没有正红色,有人便笑道:“今日群芳国色,说到底也只有一朵,那朵花如果老天有意,就该给那位女主才是。”


又有人笑道:“若另一朵喜花落入那三位其中之一之手,不知道会怎样。”笑得颇意味深长。


有人笑,“或许可以见一场龙争虎斗。”


好武及好事的人们,立时眼底便闪起了光彩,能在蒙国,一次性看见许多传说中的人物聚集并出手,实在是此生难得之眼福。


到此时,自己是否能拿到喜花已经不重要,众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两边首桌。


景横波看着众人眼光,好笑地敲了敲桌子,对身边神情有点怏怏的孟破天道:“真是煞费苦心。”


“那是自然。”孟破天懒懒地道,“为了撮合你和国师,你瞧蒙府上下那个用心。”


景横波看一眼她神情,见她面上微有怅惘之色,知道小妮子今日见人喜事,触动心肠。其实她自己何尝不触动?哪个青春正好的女子,不期待一场华美富丽的婚礼?只是多少人目光灼灼盯着,实在不好意思露出垂涎三尺的德行来罢了。


想想孟破天的境遇,她也有点唏嘘,孟破天和裴枢也算生死与共,一路相伴,孟破天更是为了他,背弃了玳瑁江湖和自己家族,原本执掌一帮的堂堂孟六女公子,现在流落江湖,有家不能回,更堵心的是,喜欢的那个人,眼光始终追逐着别人……


景横波想着那个别人就是自己,忽然一阵心虚,觉得孟破天没有在她酒杯里下毒,实在是厚道得很,越想越生几分愧疚,有心要让她高兴一些,便撇撇嘴道:“其实这种婚礼没意思的很,将来你若成亲,我定给你闹个厉害的。”


“怎么闹?”孟破天有气无力地模样,眼眸却在听见“成亲”两字时,微微亮了亮。


“以前我呆的地方啊,结个婚可热闹了。嗯,虽然没这里的礼仪繁琐,规矩复杂,但是好玩。会有长长彩台,嗯,和这个有点像,会有加长的彩车,有专门的司仪,有鲜花有香槟,有投影屏幕播放爱情历程,新娘子不在洞房里傻傻地等,全程陪着新郎一桌桌敬酒。敬酒过程中还会被闹一闹,比如给每个人点烟啦,吊个苹果在空中要求两人不用手碰用嘴吃完啦,跳上桌喝交杯酒啦……”


孟破天的眼睛渐渐亮起来,以她的性格,对这种可以陪在心爱人身边的,热闹又有趣的婚礼,必然十分向往。


景横波原本是哄她开心,说了些闹酒和闹洞房的事儿之后,心里忽然微微酸楚起来,瞄一眼宫胤,心想自个和他就算结婚,这洞房一定也是闹不起来的,谁敢给他裤腿里放鸡蛋?谁敢让她用嘴去叼他身上的零食?谁敢要他用腿夹住水瓶要她咬开盖子喝水,来句农夫山泉有点甜?


分分钟被冻成冰棍,浑身上下十分冷吧?


人生,真是寂寞如雪啊……


……


时间回到先前花园灯齐灭的那一刻。


数道黑影,悄无声息地飘过了蒙府的院墙,当先一人肩上似乎扛着重物,身形依旧飘忽如雪花,脚尖在墙上一点,已经过墙数丈。


今晚蒙府喜事,宾客云集,护卫们自然不能懈怠,分成两班,一班巡逻,一班聚在门房内吃上头赏下来的宴席,虽然不能喝酒,但都是海陆珍馐的好菜,门房内休息的吃得热火朝天,巡逻的惦记那一口热食,巡得神不守舍。


所以那几道黑影趁黑过墙时,并无护卫发现,但当那队向着花园流口水的护卫过去之后,墙角下,灌木里,屋檐后,都翻出好几条细长的影子,追着先前的黑影而去。


这才是蒙府真正的守卫力量,是重新联系上的蜂刺,担负着今晚真正的秘密守卫任务,先前那几个趁黑摸过围墙的人影,当然逃不过他们的眼睛。


潜入的黑影似乎没发现身后尾随的蜂刺,不急不忙往新房的方向掠去,新房倒是灯火通明,进进出出多是女子。


那几个黑衣人,在接近新房的前一刻,忽然在新房院子前方一处空着的院落前停下,掠了进去。


蜂刺互望一眼,也跟了进去,没什么好顾忌的,这里毕竟是蒙府,蒙府本身的护卫不经用,但裴少帅的横戟精兵护卫,就在蒙府的外院一同参加喜宴,随时可以策应。


那院子空落落的,是蒙府闲着的院落,院子中最显眼的,是一口井。


当先的黑衣人,直奔那井而去,二话不说,将肩上扛着的人影,往井里一扔。


这出举动大出追踪的蜂刺意料之外,原以为这些人扛着的是什么要紧物事,至不济也是什么要紧人物,谁知道忽然往井里一扔,总不会是蒙家的哪个仇家,趁蒙府喜事,特地来他家井里扔具死尸给添晦气的吧?


那几个黑影倒是干脆利落,把人扔下井后,转身就走,竟然没有往内院去,直奔外头围墙,看样子真心打算离开了。


这一出又出乎蜂刺意料,无奈之下,先派人传递暗号给外院的横戟精兵护卫,自己等人就留下来,看看井里的究竟。


利落精悍的汉子们掠了过去,这院子里没有人,但打扫得很干净,那井边连青苔都没有,散发着一股幽幽的寒气。


一个轻功最好的蜂刺,当先到了井边,探头对底下看,掂量着井底情况,审慎的打算看清楚了再下井。


然后他就看见了黑暗中冉冉升起的乌黑。


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自己看见了被投入井中人的头顶,正想这人怎么会站在井里,莫非这井很浅,随即他发现那乌黑的东西在向上移动,然后他看见了一片白,感觉到了一股彻骨的冷意。


这种冷意很难形容,比寒冬腊月赤身被扔出冰湖还要令人寒悚,那样的冷如刀如剑,带着凶煞和死亡的阴冷之气,他连寒噤都没能打出来,就直挺挺倒了下去,倒下去的瞬间,身子一半惨白,一半惨青。


在最后的视野里,映照着井中冉冉升起的一条白影,白影手中还有一个人,此时他才想明白,先前那上升的乌黑,是一个人从井底升起,不需要任何借助从井底升起。


他挣扎着,想要提醒自己的同伴,可怕的敌人来了,然而嘴一动,就听见满嘴冰棱相互交击的声音。连血液都已冰凝。


寒意无边蔓延。


白影从井底不断升起,远远看上去像忽然冒出了冰泉。


院子里的蜂刺,横七竖八地躺着,这些精英们,原本不至于如此不济,却因为一时大意,被寒毒瞬间渗入血液,连声音和搏斗都没有,就僵硬地死亡。


许平然面无表情地从井中跨了出来,抱着昏迷的吉祥,看也没看脚下的尸首一眼,环顾了一下四周,对远处丝竹悠扬的花园,着重看了一眼,眼底闪过一丝憎恶的神情。


她很想现在就去那花园,将那群死敌统统踩在脚下,将那对新人艳红满地的喜宴冻成一片惨白。


她的婚礼,就是在一片惨白中进行,雪山追求无垢洁净,连婚宴,都不用俗气的红色,一个女子一生中最鲜亮最斑斓的日子,她面对的是满眼的白。


所以没有人知道,她其实很厌恶白色。阴惨惨空落落,没个寄托处。


她也厌恶人间喜庆,那些属于他人的,而她永远不能拥有的鲜艳和丰富。


身后有弟子在恭谨地问:“夫人,是否就在此处……”


许平然回头看了一眼这院子,虽然院子没人,但是这些人死在这里,很快就会惊动别人,这里并不适合她立即行功。


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


“去新娘洞房。”她道。


……


装着喜花的箱子越来越轻,每个人手上都多了一朵鲜艳的缎花,众人并无失望之色,都带着感兴趣的眼神,看着男女宾首桌,很明显,主家做了个优雅的弊,这花一定会落在女王和她的男人手中,但问题是,三个男人呢!


也有人感兴趣的是,为什么喜花之前一直摸不到,想必之前箱子或者花,已经做了手脚。


捧箱子的清秀男女小厮,微笑着向首桌走了过去,按照蒙虎事先的嘱咐,手指在箱底轻轻一托,一直藏在箱底下、托在他们手中的喜花,到此刻才进入了箱中。


不过,首桌的人可不止景横波和宫胤等人,女宾桌上,有一位蒙国王室未嫁公主相陪,男宾桌上,除了宫胤等三人,也有蒙国未娶王公。


景横波含着笑意托腮看着,她此时也很好奇,蒙虎的手脚到底该怎么做?


捧着箱子的一男一女并肩而行,各自走在道路一侧,此时灯光忽然复暗,道路上又有喜乐锣鼓之声,众人下意识扭头看去,便见有女子上台,摔角献艺,这也是蒙国喜庆活动中常有的节目,女子搏斗花拳绣腿,却常穿得裸露,很得男人们欢迎,很多人目光被吸引了过去。


此时那捧箱男女,注意的人便少了很多,正走到首席旁边树下,花树摇曳,树上琉璃灯也在微微晃动,一些摇曳的彩带在箱子上方拂过,伴此时杂耍吞火迷光,更显得这道路舞台之上,五色耀眼,看得人眼花。


那两人转眼就走过了花树。


箱子捧到了景横波面前。


景横波笑让蒙国公主,那公主却称不敢在她之先,景横波一看她那表情就知道人家打算看好戏,也就不再推让,手伸进了箱子。


手一进箱子,她就唇角一翘。


我勒个去,太明显了吧?


箱子里不是她想的,只有一朵花,应该还有几朵,但最上头的那朵,似乎有点发粘。


不用问,这朵就该是喜花,景横波手上经常戴一双薄皮手套,影响一点触觉,如果没猜错的话,她若没戴手套,此时花已经粘在了她手上。


唯一奇怪的是,那花早就捧了过来,一开始就有胶的话,要么早被人发觉,要么胶早已干了,但她的感觉,这是新淋上去的,很湿润。


既然有人愿意成人之美,她何必煞风景,景横波从来不是爱和人作对的人,笑吟吟伸手去拿那朵花。


拿之前她侧了侧眼,看见对面,宫胤也正伸手拿花,他微微低垂着脸,似乎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熟悉他的景横波,似乎已经看见他微扬起的唇角。


他一定也看破了。


景横波也有些期待,因为她隐约知道,如果拿了喜花的两人本就是有情人,会有人当场做媒,会有人当场起哄,她很想看看宫胤会是什么反应。


宫胤身边坐着的是耶律祁,似笑非笑地看着那个箱子,一脸“我知道你们在玩什么把戏懒得理会”的神情。忽然端着酒杯站起身,去找另一桌的七杀天弃喝酒去了。


他对面坐的是裴枢,裴枢向来是对宫胤没有好感的,一看这神情,便冷哼一声,忽然抬起筷子,冷笑道:“今日我着红袍,最适合洒金红花,不如让我先试试手气如何?”


说完伸筷便去夹宫胤手腕,出手如风,宫胤不让,那筷子就会狠狠敲他手腕上。


宫胤哪里会和他多说,在他看来,一朵花能代表什么?顺手将箱子一推,裴枢的筷子落下去,一沉,一提,赫然一朵洒金鲜亮的大红花!


裴枢唇角一扬,墨玉般的眸子往景横波一转,将筷尖上的花冲她一扬,笑得快意而又狡黠。


蒙虎发出了一声痛苦且遗憾的叹息。


琉璃灯滴溜溜转着,垂着的丝带和金铃相撞,听来也是一声惆怅叹息。


景横波无奈地笑笑,意料之外情理之中,裴枢就是个不肯息事宁人的。


此时场面虽略有尴尬,但也很好解决,她另拿一朵便是,景横波的手指刚要避开那明显的喜花,忽然身边孟破天道:“国师让了少帅,女王可愿也让一让我?”


景横波失笑道:“是了,该让你先的,谁让你坐我后面,来,试试手气。”


她笑盈盈取出手,对面裴枢脸已经黑了,狠狠瞪着孟破天。


孟破天哪里理他,挑衅地冲他一笑,伸手进箱子,也是露出了和景横波一般的神秘笑容,又得意地看了裴枢一眼,裴枢的脸顿时又黑一层。


众人期待的目光中,孟破天毫不犹豫将手拿出来,手中红光熠熠,洒金喜花!


蒙虎哈哈一笑,觉得这样也挺好,尤其是看见裴少帅的神情。


风里似乎传来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充满了遗憾,只是,淹没在此刻的欢声笑语里,无人听见。


众人欢声雷动,连连鼓掌,却又忍不住笑,左右看看裴枢和孟破天,一些消息灵通人士,倒也知道点这两人的瓜葛,当下就有人笑道:“真真上天赐的缘分,少帅和孟姑娘男才女貌,又都跟随女王,一路相随,生死之交,还有比这更合适的鸳侣吗?”


景横波微笑赞许,众人频频点头,孟破天喜笑颜开,盯着对面偏过脸去的裴枢,大声道:“正是!”


众人一怔,惊讶这少女大胆,随即会心微笑,裴枢啪地一搁筷子,筷尖上的洒金喜花滑进了汤水里也不管,怒道:“胡扯!”


两人隔着花树和灯火对瞪,都是一双乌黑明丽的眸子,黑暗中的星火烈日里的流光,连神情都有几分相似,众人瞧着,越发觉得好笑,又觉得这两人其实性情相貌,真真相配,一时倒起哄得更厉害了。


蒙老夫人当即笑道:“孟姑娘性情明朗,少帅也是直率君子。我们蒙国的喜花之缘,其实十分难得且神准,这是天意,不应有违,老身很期待看见在我蒙府喜宴上,再成就一段佳话。”


她说得客气含蓄,更多人则直接欢笑道:“是极是极,喜花难得,有情人喜花相配更难得,少帅和孟姑娘万万不可辜负如此天意良缘,否则不祥。”


“少帅如果乐意,老夫愿意为少帅牵线做媒,成就良缘。”蒙老国公趁热打铁。


“孟姑娘是我府中贵客,老身也愿意代为操持。”蒙老夫人也微笑表态。


景横波听见那“违者不祥”的话儿,倒皱了皱眉,心里不知怎的,有点不大舒服。


抬眼一看对面,众人撺掇越厉害,越积极,裴枢脸色越难看,先还忍住喝酒不理,此刻已经将酒杯重重放下,将要开口。


她立即狠狠一眼瞪了过去。


裴枢表情一僵。


景横波身边,孟破天忽然悠悠叹了口气。


景横波知道她是看见这一幕了,有点尴尬,转头对她笑道:“破天,你知道裴枢的性子,是头倔驴,牵着不走赶着倒退,大家都劝着,他反而不好意思了。你看是不是……”


“他哪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事儿,”孟破天冷笑一声,“不过是人不对罢了。”


景横波咳嗽一声,觉得实在无话可说,孟破天盯着对面裴枢半晌,乌黑的眸子渐渐洇出微润的光,轻轻地道:“方才听你说那种婚礼,我真的是期待自己也能有那么一日啊……”


琉璃灯光微红闪烁,她眸子也似在闪烁,晶亮,反射着这夜属于他人的繁华和喜庆。


景横波只觉得嗓子有点干哑,暗恨自己为什么要扯那些,在求而不得内心失落的人面前,关于婚礼的任何描绘,都是一种残忍的刺激。


“我这辈子是得不到了。”孟破天自顾自地道,“哪怕,哪怕其中一件,试过也好。”


她神情微有迷茫,似遇见浓雾,走不出人生的低谷,景横波不知怎的,心中也苍苍凉凉的,只觉得每句话都不祥,不忍听,忍不住劝道:“破天,这事急不得,只要有心,他总有回心转意的一日,你不要放弃……”嘴上流利地说着,却觉得这声音也空空的,泛着假,裴枢那执拗到近乎不讲理的性子,哪里那么容易转弯。


孟破天似乎哧地笑了下,又似乎没有,悠悠道,“但凡你在,但凡你没有拒绝他,他的心,他的希望,便一直在你那里。”


这是她第一次明确地对景横波表示不满,景横波怔了怔,有点难过地道:“我有拒绝过他。”


“终究是不够的。”孟破天长长叹息。


景横波想着,便是割袍断义,恶狠狠绝交,当真有用吗?当真能让裴枢转向孟破天吗?如果能,她宁愿因此损失一员名将,可是人的情感,真的就是这样非甲便乙吗?


但这话和孟破天说不得,立场不同,想法自然不一样。


“女王看起来似乎很有诚意,想要成全我。”孟破天忽然道,“方才还没谢你让出喜花。”


“破天。”景横波道,“我只愿彼此情谊如旧,我只愿你能得偿所愿。”


“那女王就把诚意,表现得更明显些,也好让我,彻底死心吧。”孟破天忽然站了起来。


景横波莫名其妙地望着她,孟破天却已经不理她,她一起身,自然是众人目光焦点,此时众人的欢笑已经不复先前自如,都微微带了点尴尬,因为无论怎样推波助澜,无论怎样劝说贺喜,裴枢都十分不给面子地不理会,其间的拒绝意味如此明显,明显到众人都替孟破天尴尬,恭贺的热潮冷了下来,正不知如何下台,忽然看见孟破天竟然在此时站起,都有些诧异地望着她。


孟破天只看着裴枢,她的眼底她的世界从来只这一个人,这个人却总视而不见,向前走,向前走,宁可撞入他人的天地,也不愿为她面前开着的花儿驻足。


然后她微微笑了。


这一路追逐,本已耗尽她心力,这段时间她总显得沉默,影子一般心事重重,仿若昔日风采都已被这无望的爱情磨灭,然而此刻,立在琉璃灯下酒席前的女子,微微昂着头,琉璃灯一抹柔光微红,在她精致的下巴上掠过,那一抹翘起的唇角薄如红菱,点缀一涡令人深醉的美妙酒窝。


而她长而浓密的睫毛似闪烁星点水光,伴她整个人,在众人眸中发亮。


这般的清灵这般的美,令裴枢都怔了怔,忍不住看进她眼睛。


孟破天直视着他,声音朗朗,笑道:“哎,不肯娶就不肯娶,我就知道,哪怕我千肯万肯,你一定是不肯的。”


这话她说得清晰,所有人听得清楚,见她脸上毫无尴尬之色,不禁有些惊讶,有些难过,也有些佩服。


不是每个人,都有这般当众直承的勇气。


裴枢没想到她会这么直接,他就是倔驴脾气,逼着他他会发火,真正人家在对面泪光盈盈笑着说这一句,又觉得自己过分,再看一眼众人神情,也有些脸色微红,咳嗽一声讪讪不语。


孟破天盯着他神情,又加了一句,“这不肯便罢了,扫了我面子,你是不是该补偿我?”


裴枢此时心中有愧,倒想给孟破天台阶下,但又怕她来什么非分要求,有点警惕地问:“补偿你什么?”


孟破天笑得似乎毫无城府,“陪我喝杯酒儿。”指了指四周,“当众。”


裴枢松了一口气,爽快地道:“好。”伸手要拿壶斟酒,孟破天却摇了摇头,“不是这样喝的。”


裴枢愕然看她,孟破天回头,对景横波轻笑道:“女王,先前你说的交臂交杯酒儿,我想请您做个示范给裴枢瞧瞧。”


景横波盯着她的眼睛,恍然大悟。


这女子,今日竟然玩起了心机。


孟破天要和裴枢喝酒是假,逼她景横波当众证明自己对裴枢无意,从而让裴枢彻底绝望是真。


景横波想了想,叹了口气,心想这样也好。


这个时候的交杯酒,也就是合卺酒,只是洞房里的夫妻对酒,方式也不是豪放的夫妻交臂,而是新婚夫妇各自一个酒杯,先饮一半,再换杯共饮,饮完后,将酒杯一正一反掷于床下,取百年好合之意。


孟破天说的,却是她先前说起的现代交杯酒。


她笑吟吟站起身来,端起了自己酒杯,笑道:“那酒可不是寻常喝法,还是朕亲自来给少帅做个示范吧?”


裴枢的眼神亮了起来,大概很是期待景横波亲自和他喝个酒儿。


倒是耶律祁,一直就在七杀那一桌没过来,他向来万事看得清楚,而且比裴枢肯认。此刻也不过淡淡笑看,流光溢彩的眼眸,时不时瞟向黑暗中的亭台楼阁。


景横波走到那桌前,迎着裴枢期待的目光,一个转身,站在了宫胤面前。


宫胤抬起头来看她,目光清若雪山之巅的泉,明晃晃地只映着她。


景横波给他斟了一杯酒,微笑伸手拉他起来,宫胤眼底似有笑意,却也没有拒绝,起身后便要和她碰杯,景横波微微向后一让,随即微微踮起脚尖,将自己的酒杯,绕过了宫胤的脖子。


大交杯。


四面一霎寂静,惊呼吸气声起,片刻之后,哗然笑声,几乎令四面花树簌簌。


女王豪放,名不虚传!


蒙虎笑得满面开花——有意栽花花不发,无心插柳柳成荫啊!


耶律祁微微侧身,斜对着那桌,和伊柒低声谈笑,似乎没看见这一幕,伊柒捧着额头,很烦恼的模样,长声哀叹道:“来迟一刻呀……”


耶律祁但笑不语——来迟?他还是来早的那个,又如何?缘分如落雨之云,谁也不知道那一停之后会不会飘走,谁也不知道最终会在谁的头顶,普降甘霖。


景横波只看着宫胤,她想看看这一刻,他眼底神情,想看看这一刻无言表白,他是否依旧逃避。


宫胤似乎怔了怔。


他垂下的长长眼睫,扫在了她手背。


唇边是酒香和她的体香,她手指细长,指尖滑润柔腻,微微蹭着他下颌和脖颈,有点渗入骨髓的痒。


因为整个手臂都绕过了他脖子,所以她整个人向前倾,唇也几乎贴着他的颊侧,有淡淡馥郁香气传来,三分魅惑三分神秘,香气裹着那云娇雨柔的女子,当喷薄处蓬勃,当收敛处婉转,起伏曲线都是诗,一次呼吸都可在他心头谱曲。


四面都是目光,她目光里都是他。


他心头微微荡漾,这荡漾非关风月,只是感动。


感动她从来都这样对他——不顾一切的坦然昭告,放下牵绊的执着追逐。


当她为他做到如此,他又怎能退缩避让。


在蒙虎紧张而又微微惊讶的目光中,在所有人目光中,他抬起手臂,执起酒杯,学着她,温柔绕过了她的颈项。


如鸳鸯交颈而眠,彼此将彼此搂紧。


相视一笑,同时举杯。


饮尽。


我与你此刻交颈、交杯、交心、交这红尘一路跌宕,情意万种。


而唯有你我才知,此一杯亦将这一生,终于坦荡交付。


这一霎偌大庭院,人人端坐不动,静可闻落针。


月色清透,琉璃灯红,灯下他和她的剪影薄透秀致,各自都是男色与女容极致之美,臂膀勾连,身体相依,颈项仰成人世间最美好的弧度,似乎听得见酒液倾落琳琅之声。


众人只觉暖、美、静、喜。不忍将这一刻触破。


万籁俱寂中,景横波轻轻放下酒杯,她此刻心情朦胧而沉醉,恍惚里真似和他洞房交杯,只是忽然隐隐似有异感,不知不觉便清醒过来。


她放酒杯,一低头,忽然看见面前的一只碗。


灯下诸般颜色失真,她又有些恍惚,怔了怔,下意识再看了一眼。


她的脸色,猛然变了。


……


女帝本色 第一百一十三章 大结局(中)



那碗,是先前裴枢面前的汤碗,现在里头漂着一朵洒金喜花,正是裴枢用筷子夹出来,后来因为气恼,筷子拍进汤碗里,喜花也掉了进去。


因为喜花一直漂浮在碗里,满满挡住了整只碗,也因为众人注意力都在裴枢和她这几人身上,这席上被喜花遮盖的汤碗,无人注意到有什么不对。


然而景横波一低眼,在花瓣边缘的缝隙中,就着琉璃灯深红的灯光,看见这汤碗里的汁液,似乎有些不对。


所有桌菜色一样,刚刚这汤她还喝过,汤汁清冽,灯光下泛微微金光,此刻看来,却颜色有点发青。


景横波取过筷子,将喜花夹了出来,仔细看一眼那汤。坐下笑道:“喝了点酒,倒有点上头,我吃点菜,不介意吧?”


其实那酒是清甜米酒,一杯万万不会有醉意,但此时众人也不在意,都盯着裴枢,想看看女王如此“示范”,少帅要如何反应?


裴枢青着一张脸,根本不理会众人的目光,只死死盯着宫胤,似乎想用手中的酒壶,塞进他微笑的唇角去。又或者想将这酒壶,狠狠砸在整张席面上。


孟破天却走了过来,没喝酒,脚步却微微摇晃,眼眸里醉色和水色更浓,琉璃灯将她脸色映成云霞的酡色,她神情却并无羞涩,走到裴枢身边,接过了他的酒壶,给他斟满酒杯,对他一举。


众人忍不住轰地一声起哄——这姑娘忒大胆!忒勇气!


“大丈夫言而有信。”孟破天举着杯,盯着裴枢眼睛,“少帅,请。”


裴枢目光从宫胤身上转到景横波身上,景横波此时心乱如麻,又想着孟破天先前的话,狠着心不愿理他。宫胤看她一眼,忽然递过来一双银筷。


景横波勉强为彼此的默契笑笑,随便夹了一筷菜,筷头从汤碗上掠过,在空中一停。


筷头变色,她眼神也微变。


宫胤坐直身子,对蒙虎那边看了一眼,稍顷,蒙虎便不动声色过来。宫胤点了点景横波已经搁下的筷子,蒙虎看一眼,立即变色,随即匆匆退了下去。


这边几个人眼神来往暗潮汹涌,没有任何人发现,因为裴枢和孟破天在对峙。


裴枢的目光已经从景横波身上无奈地扯回,再落在孟破天身上时,先是恶狠狠,渐渐转为无奈,无奈之色泛起一霎,又被那种逼上梁山的恼怒所覆盖。


孟破天的眼神,则在迷乱中坚定,一瞬不瞬,毫不避让。


两人狠狠的对视,空气中噼里啪啦似生火花,旁边桌有人在挪凳子,往更远的地方让了让,却又把脖子伸长。


好一会儿,裴枢终于猛地端起酒杯,近乎粗暴的一把拉过孟破天,手臂穿过她脖子,也不管她被自己拉得一个趔趄,几乎要扑进自己的怀中,就先一口喝干了杯中酒。


孟破天猝不及防,被拉得撞在他肩头,还没来得及手臂绕过他肩头,裴枢的酒已经喝干,她惨然一笑,也快速抬臂,裴枢却已经将她向外推,重重地道:“你要的喝法,已经喝完了!”


“是啊……”孟破天的手臂,搁在他的肩头,目光水濛濛的,轻轻道,“完了……”


话音未落,她一张嘴,一口血喷在了裴枢脸上!


众人惊呼!


一直紧紧盯着这边的景横波霍然站起。


其余人飞快掠过来。


裴枢正在做一个将孟破天推开的动作,猛地眼前一红,腥气扑鼻,怔了一怔下意识要发怒,随即反应过来,推开的手向内一收,一把抓住即将软倒的孟破天肩头,低头看一眼,不可置信地吼:“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一只手接住了孟破天,将她的肩头从用力过度的裴枢手中解救过来,景横波扶住软倒的孟破天,半跪于地,看一眼她的手,眉头就皱了起来。


她手指上,果然泛着淡淡的青金色。


宫胤已经过去,将先前孟破天拿过的那朵新娘子的洒金喜花拿了过来,用银针挑了一点那花瓣上粘腻的胶汁,嗅了嗅,轻声道:“有毒。”


裴枢面色惨变,此时众人都惊慌骚动起来,景横波看一眼脸色难看的蒙国公老夫妇,心中一叹,想着蒙虎这婚事实在也是不祥了,临了还要来这一出,日后只怕对他家影响不小,终究都是和自己有关,总得替他们圆场,便抱了孟破天站起来,笑道:“诸位稍安勿躁,无事无事,孟姑娘心绪激动,神气不宁,出一口血,没什么的,稍后寻个地方休息便好。”


众人见她言笑晏晏,神态从容,都觉心安,又有蒙家人赶紧过去安抚,便纷纷坐回,只是还不断向这边望着,蒙国公老夫妇神情感激地过来,景横波没让两人道谢,便急声道:“府上可有善于解毒的名医?”


蒙老夫妇急忙令人去寻,那边蒙虎赶回,低声和宫胤汇报,“蜂刺全部不见了,已经安排人手去找。”


宫胤看看四周黑暗,道:“刺客找出来没?”


蒙虎苦恼地道,“实在不知如何下毒,最大的可疑是捧箱子那两位,可是那都是我府中家生子儿,已经询问了,两人哭天喊地,看着着实不像。”


“喜花是你安排的吧?如何在喜花中动手脚,令我和横波会取中?”宫胤却提出了另一个问题。


“是我兄长的琉璃族的朋友,就是方才献艺作舞的两位。”蒙虎道,“那两人原是琉璃宫廷乐优,在琉璃颇为有名。他们修炼的武道,正合琉璃族的琉璃体质,几乎能够光下隐形。所以我拜托他们,想办法在最后靠近首桌之时,将喜花放在最上面,现在想来……”蒙虎恍然道,“他们动的手脚!”


他立即回头找那两位琉璃男女,席上哪有人影?


“知道他们用什么手段将喜花放到箱子最上端的吗?”


蒙虎摇摇头,他只知道对方会出手,但用什么方式,是人家自己的事。两朵喜花,在进入箱子之前他亲自看过,根本没有后来的胶粘状物体,如果两个捧箱子的丫鬟小厮没有做手脚,那问题只有出在那两个琉璃族人身上。


但现在人已经找不到了,天下最擅隐形的琉璃族人,站在人面前人都不一定能发现,要想在这样一个占地广阔人员众多的府邸里藏身,真真再容易不过。


蒙虎的兄长也已经赶了过来,听明白这意思,脸色难看,面对蒙虎的询问,好一会儿才犹犹豫豫地道,这两位其实也算不得他朋友,是朋友的朋友介绍而来,在蒙城最风雅的名园“洗华居”见识了对方的舞技之后,他惊为天人,一心要让这两人在喜宴上献艺,好洗洗蒙府在这场婚事中的憋屈,因为郑家出事,和蒙家婚约波折,蒙城贵族私下议论颇多,蒙虎兄长想要挣回点面子,也没多想,就把人给请进了府,如今只知道是琉璃人氏,知道两人是师兄妹,以及知道名字,其余一无所知。


名字不用问,必然是假的,当初在洗华居介绍过的朋友,今日却也没来。


蒙虎听着,连连跺脚,但这时责怪也无用,凶手必然是这两人,却找不着,人找不着就没有解药,只能寄希望于此地是否有名医,出手解毒。


当下众人将孟破天送到花厅,先唤了蒙府大夫来瞧,大夫却束手无策,蒙国公夫妇又急令管家赴宫中请御医,裴枢在厅中急急走来走去,时不时撞到人也不道歉,不断问:“人来了没?来了没?”


正在询问间,忽然一个小婢急步过来,立在灯影里,对蒙虎怯怯地道:“夫人听说这边有客人受伤,她身边倒是有一位陪嫁妈妈,出身岐黄世家,医术卓绝……”


蒙虎愣了一下,才想起夫人是自己的新娘子,顿时大喜,连连道:“劳夫人费心,这就将人送去。”那小婢急急施礼,回返通报新娘子。


蒙虎回到厅中,将情形一说,裴枢当即大喜,抱起孟破天就向后院走,蒙虎倒也不介意,急忙跟着,景横波觉得不妥,但这时候也阻止不了他,只得也跟着,她一走,后头七杀等人,主要目的都是为了保护她,自然都跟了去。


众人走得匆忙,也就没有注意,那个来报信说有名医的小婢,步伐很快,也没有和他们走一条路,走到一半,拐了一个弯,拐入一丛茂密隐蔽的花树后。


树后有黑影浓浓淡淡,一袭黑绸斗篷披泻如月光阴影。


小婢战战兢兢站定,颤声道:“话我已经传到,求你……求你帮我解毒……”


黑斗篷动了动,似乎在点头,小婢刚刚一喜,忽觉脖子上一凉,似有冰冷的手指抹过。


她无声倒下,最后一刻看见远处高树下随风摇晃的深红琉璃灯。


听见黑斗篷声音淡淡,“死了,就再不会中毒了。”


……


远处高树上,紫色的衣角在飘拂,树上不断噼里啪啦落下各种鸡鸭鱼肉的骨头,砸得草丛里唰唰响。


紫微上人嫌弃地挪了挪屁股,侧头白眼耶律询如,“我说你一个女人,吃相能不能不要这么难看?”


耶律询如将一根鸡腿骨啃得干干净净,饶有兴致地将脆骨咬得嘎嘣嘎嘣响,那声音听得紫微上人忍不住又抚了抚身上的鸡皮疙瘩,又一个大白眼过去。


这个女人,对食物有种变态的细致,看出来,饿过;但偏偏对食物又有种特别的鉴赏能力,看得出出身良好,吃过天下的好东西。


果然,耶律询如吐出嘴里的骨头,不满意地道:“这醉酥鸡火候过了,肉老了一分,不过因此软骨被烤脆,尚可一吃。”


她用鸡骨头敲着膝盖,饶有兴致地看着前方的黑暗,一只眼睛的视力根本看不远,她却像是看见了整个天下的事端,她看得如此用力,以至于紫微上人看她一次,又看她一次,终于忍不住道:“你就一只眼睛能看,还不怎么行,非得这样拼命用眼不可?难道还想再瞎一次?”


语气很恶毒,耶律询如却完全不在乎的模样,拍着自己膝头道:“你懂什么,如果你一瞎十年,忽然能视物,你也会死命地看遍这人间一切的。”


紫微上人默了默,转过头。


和涕泪横流的诉苦比起来,这种轻描淡写的调侃,才更令人心中酸楚。


他转过头,耶律询如却终于转头看他。


相处这么久,她很少正面和他相对,因为知道,只有不将他放在视野里,他才会安心,在她眼角余光里自如,一旦她用力凝视,他就会立即逃脱。


她的情感,因此故意日日说在口中,说得随意,说成了玩笑和习惯,仿佛那是人间最轻的草芥,一句玩笑话都能轻飘飘吹走。


而那些最为深重执着的东西,只能藏在心深处,那些牵丝柔曼的情绪,那些绊挂难解的心意,只能化为无谓的笑容,不落于他眸中。


黑暗中他的轮廓似会发光,好像多年前她追他到了山巅,看见那个看云海看太阳的男子,在金光漫越之中熠熠,风里黑发三尺,一段思绪绵长。


“真的不下去么?”她心中想着一件事,嘴上却在问着另一件事。


这府里,今晚事情很多。


他们一路追逐许平然而来,在蒙城却看见了耶律祁景横波的踪迹,碰撞不可避免,更妙的是,其间似乎还有人作祟。


“比起打架,老夫更喜欢看热闹。”紫微上人耸耸肩。


耶律询如呵呵一笑,换了根羊腿来啃,这老货,又自欺欺人了。


不就是不想伤害老情人么。不到迫不得已,这老家伙,不肯出手吧。


这段时间,她没少在许平然面前和紫微上人“秀恩爱”,不然也不能刺激得许平然这么早走火入魔。


虽然那些恩爱秀得紫微上人多半不知道,比如她会在紫微上人不在的时候,高声喊着要给他送洗澡换洗衣服,让许平然听见,然后再迅速溜走。


这些最无聊的小把戏,对许平然却最是有用。出身高贵性情高傲的许平然,又做了那么多年独掌大权的宗主夫人,远离世俗久了,心性早已远在天上云端,哪里想到这世上人充满烟火气的狡黠。


耶律询如想到不染纤尘的许平然,低头看看自己膝头的油迹斑斑,自失地一笑,随意掸掸衣裳,舒舒服服抱头躺下去。


她躺下去,闭上双眼,溶溶星月之光透过斑驳的枝叶,在面颊上游移,她的神情比此刻星月更加宁静,满满看破红尘的了然和接纳。


她闭上眼,因此没有看见,紫微上人在她闭眼后,忽然扭头,目光长长久久地落在她脸上,直到她睫毛翕动,似要睁开眼睛,他才慌忙转开目光。


这夜星月无声,琉璃灯红,一任目光你流我转。


……


这夜星月无声。


在离紫微上人和耶律询如不远处的一棵树上,也有一个人影。


那人影坐在微微斜出的一根树枝上,树枝不粗,在风中起伏,他盘膝的身体也随之起伏,仿若没有重量。


和那两人恨不得睡得横七竖八的姿态不动,他哪怕悬空坐于树上,周身上下,也透出收敛和约束的味道,从发丝到眉梢,都不因任何风吹草动而惊动。而晚归的夜鸟,也远远绕过他身边,不惊他身周草叶。


这是雪山子弟多年枯寂残酷训练,才能修炼出的定力和煞气。


耶律三公子耶律昙,目光里只有那个舒舒服服躺在别的男人身边的女子。


那个他远房的姐姐。他在耶律世家最初和最后的在意。


耶律询如和紫微重逢后,他不愿见那两人你追我逐,干脆离开了一段日子,回了禹国一趟,然而这一趟回去,却发现耶律世家已经彻底衰落。


那一夜,他在仿佛一夕间门庭零落的家族庄园前,立了许久,却在天明时转身而去。


他最终没有进门。


转身而去的时候,忽然竟感觉到轻松。


自从他被天门选中,作为耶律世家最优秀的子弟,送往雪山学艺,顺利成为天门内门弟子后,他便时常感到窒息和压力,家族因为耶律祁的背叛,大公子耶律昊的身体,对他寄托了成倍的希望,振兴的全部梦想,都系于他一身。所有的资源,所有的关照,都源源不断送往雪山,送给他,他承了家族全部的关爱,却因此觉得仿佛整座雪山,都压在了身上。


到此刻,却似乎可以放下了。


到此刻,他似乎终于可以做回自己。


可习惯了那样清净空寂的日子,已经不知如何斑斓自己的人生,下意识地,还是悄悄跟着耶律询如,他觉得这样很好,看着她的鲜活,便仿佛亮丽了自己的一生。


他的人生曾经只为一个目标,当那个目标忽然飞远,他便将自己留在了心最向往的风景里。


……


蒙虎的新房,是一座独立的院子,因为新娘出身书香世家,性喜清净,所以蒙府安排的院子也相当幽雅,四面并无人居,紧靠着内院的花园和藏书楼。


也因此,许平然过来的时候,并没有惊动太多人。


蒙府太大了,从设宴的前院到这后院新房,普通人步行要半个时辰,今晚主要的护卫力量都集中在贵人云集的前院,这新娘所在之处虽然重要,但毕竟在内院,需要保护的人也只一人而已,所以那些安排下的护卫,在这一路上,连声音都没能发出,便无声冰碎,一路沉河。


许平然进入那个张灯结彩的院子时,看见那些红绸彩花,下意识皱皱眉。


跟随她的弟子们看一眼那映出人影的洞房,眼神里有微微的可惜,可惜这大户人家的新娘,今生注定无缘迎接自己最重要的洞房花烛夜了。


韶龄花季,终将被风雨摧折。


院子里行走的丫鬟仆妇,被迅速无声地处理掉,还有很多人在洞房内伺候。


弟子在用眼神请示,是否现在就直接进去,将人都处理完?


许平然原本有此意,然而看见那西窗剪影,忽然便起了好奇心,想看看新婚之夜的出嫁女,此刻是怎样的神情姿态。


是满怀羞涩,还是一腔期待,是故作羞涩,还是一脸矜持?


这是她永生未有的经历,她想亲眼瞧一瞧。


她走到窗边,颇厚的窗纸随着她脚步的临近,无声无息化为齑粉。


窗内的人毫无察觉,轻轻翻过一页。


许平然挑起眉毛,难得地表示了诧异,她身后,弟子们和她一般神情。


新娘子居然在看书。


这洞房花烛夜,人生至喜时,这豆蔻少女旖旎粉色梦中都不能自禁的良辰佳日,这鼓乐喧天冠盖满目最为喧闹最为浮华的时刻,这即将迎来自己人生最重要转折的女子,在看书。


哪怕幽居雪山多年,许平然也认为,新婚之夜在洞房看书的新娘,想必也只有这一个。


新娘子看书看得很专注,也似乎不喜欢人打扰,身周没有靠得很近的人,她轻轻翻过一页,指尖雪白墨迹深黑,比墨色更黑的是微蹙的眉尖,眉如远山,扫入青青鬓边。


不知怎的,许平然觉得她玲珑的侧影,似乎有些眼熟。


她竟在此刻,微凉的夜风中,站住了凝神思索……这影子,这宛然眼熟的影子,是在和记忆中的谁呼应?


一阵急风过,院子外的琉璃灯急速地旋转,洒落光影旋乱如纷繁记忆。


许平然脑海中忽然掠过青青山崖,淡淡山雾,雾气间小小木屋,种满茵茵葳蕤的紫微花。


木屋窗帘半卷,有少女临窗读书,山间云雾润湿砚台,谷中清风为她翻书。


她比墨色更浓的眉,扫入鬓间,看到意浓切心处,并不叫好,只眉间轻轻一蹙。


远处山崖间有遥遥喧嚣,那是师兄们在追逐笑闹比武,洒落青石板道的快乐,飘入她的耳端。


她并不理会,只轻轻翻过一页,偶尔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依旧不曾抬头,唇角,却微微扬起。


……


恍若当年,恍若当年当面。


不,不一样。彼时世外宗门山间云淡,此刻人间贵府华庭烛烧。


明明不一样,却总触动一样心肠,或许是自己老了,最近总是不自觉地回想过去,有时候看见路边孩童,甚至都会想起自己那个号称夭折的孩子。


人生难计得失,或许一路在得,到最后却总在计算自己的失。


许平然轻轻地闭了闭眼,似乎这一合眼,便可以将最近莫名的烦乱和软弱,关在自己的世界之外。


窗内新娘似有察觉,轻轻抬眼。


然后便看见了她,看见了她背后那些高高矮矮,如僵尸一般的白衣人。


并没有惊呼一声,新娘子轻轻倒抽一口气,水汽氤氲的眸瞳,泛上一阵惊恐和警惕。


许平然轻轻一弹指。


新娘子那一口气终究没能抽响,无声无息睡倒桌面。


许平然漠然地看着她,弟子们愕然地看着夫人,不明白夫人这次怎么大发善心,竟然没有杀了这女子。


为什么没杀,许平然自己也无法解释,或许是方才因她引发的柔软回忆,或许是与众不同的看书,或许是因为她少见的镇定。


她抬了抬手。


弟子们会意,悄然走入了屋内,不多久,再悄然将一具具僵硬的尸首拖了出来,随手扔在院子中的花架下。


许平然抱着吉祥走进去,将新娘随手塞在床下,淡淡道:“护法。”


“是。”弟子们恭谨地立在门廊下。


“大抵需要一个时辰。”许平然略略计算了一下,嘱咐,“这一个时辰之内,不允许任何人接近,谁来杀谁。”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如果宫胤等人,或者紫微等人过来,想办法拖延住他们,用我教给你们的办法。只要等到我顺利功成……”她扬了扬眉,神情冷酷,“那就是他们末日到了。”


“是。”


……


夜色中一行人脚步匆匆。


裴枢抱着孟破天冲在最前面,蒙虎赶上去想引路都追不上。


宫胤在他身边,向前看了看,忽然道:“你府中去新房院子的道路,是否只有这一条?”


蒙虎愣了一愣,才答道:“常用的是这一条,但也不排除有些熟悉路径的下人,会抄近路从花园小径那边走。”


宫胤不置可否,顿了顿又对景横波道:“你和裴枢说说,在外院守卫吃酒的横戟军,调往前院花园,守卫好那批赴宴的贺客。”


景横波听着,心头一紧,她知道以宫胤的见识和眼力,做这样的安排一定有他的道理,正要吩咐裴枢,前头裴枢瓮声瓮气地道:“他既与你连合卺酒都喝了,他的意思就是你的意思,还这么假惺惺做甚!”


景横波讪讪地笑笑,只得自行吩咐天弃调人来保卫,看着前头大步而行的裴枢,她心头掠过一抹阴影。


掌心忽然一暖,她侧头看看,宫胤主动伸手握住了她的手,他修长的手掌正好将她手掌包裹,不算很温暖,肌肤相贴的感觉却很熨帖。


她心中也熨帖且温柔,想着不管怎样,他的每一次主动,都是莫大的进步,终有一日,他亦会眷恋这样携手相伴的美好,再不舍得硬起心肠离开。


新房院落的灯光已经在望,依旧是那硕大的深红琉璃灯,在院门口悠悠晃荡,透过灯上金纸剪贴的双喜字,可以看见那处院落笼罩在朦胧的光影中,静谧而美好。


众人都在隔开内外院的月洞门前停了下来,这是内院,是人家新房,这么多外男,是不好进去的。


裴枢却不管这些,抱了孟破天就走,景横波想要说什么,看看他脸上神情,只好叹息一声,转头歉意地看蒙虎,蒙虎急忙道:“无妨。”


宫胤立在月洞门外,放开了她的手,轻声道:“小心。我就在这门外。”他知道景横波必然要跟进去。


景横波点点头,对他笑了笑,今晚的气氛透着诡异,她一直心神不宁,但危险到底会发生在哪里,谁也看不出。


裴枢心急,也不理会他们,抢先进门。景横波随后跟着,蒙虎亲自陪着。


宫胤等几人互相看了一眼,很有默契地看了看地形,绕着新房院落各自寻找了合适的地方盯着,以保证万一有任何事发生,都可以及时救援。


进了月洞门,院子内花木扶疏,红灯处处,十分幽静雅谧,夜露已经起了,从花木间经过时,不经意间便会染一袖清凉露水。而草木芬芳淡淡,景横波深吸一口气,只觉得这院子里大概是因为草木多,分外凉意森森,刚才还有些烦乱的心神,此刻分外敞亮舒爽。


这样的环境,让人提不起杀气和警惕,也无法想象会存在杀机。


只是裴枢还是绷着脸,在前头大步快走,气氛太压抑,景横波忍不住要说些什么,来打破这一刻的凝重和尴尬,便转头对蒙虎笑道:“你这院子倒和其余地方风格不同,分外优雅,有书香气。”


蒙虎脸上掠过一抹赧然,讪讪地道:“这院子是近期重新休整的,移栽了很多花木,连长廊都去掉了原先的红漆彩雕,换了原木,只刷了桐油清漆……听说她喜欢草木自然……”


景横波笑起来,蒙虎看来真的很看中那位郑七小姐啊。


这样挺好,她愿意看见更多人间圆满情爱。


说话间便到了那长廊处,自一泊荷池上逶迤而来,连接着后方的暖阁和卧室,空气中有种淡淡的味道,大概是新漆气味还没消散的缘故。


裴枢已经上了长廊,步子将原木地板踩得咚咚作响,几步就已经到了长廊正中。


一路红灯垂映,清漆地板暗然生光。


景横波紧跟其后,笑对蒙虎道:“你这长廊,只宜佳人裙裾漫移,可不能给武夫踩得咚咚响,太煞风景了……”


话音未落,身后蒙虎一个踉跄,景横波愕然回头,便见蒙虎扶住廊柱,低头纳闷地道:“这地面怎么这么滑……”


他这一句嘟囔还没说完,景横波就觉得脚下一滑,向前猛地一哧,险些撞到裴枢的背。


裴枢头也不回,反手一抄抄住她手腕,景横波立足未稳,低头笑道:“这刚漆的地面也太滑了些……”


她忽然停住。


灯光淡红,地面也是一片白中透红,哪里还有淡黄色的桐油原木地板,这地面……是冰雪!


来不及思考地板怎么会忽然消失变成冰雪,景横波立即抓住裴枢的手,要将他和孟破天移出去。


但一次性移动两人难度大,裴枢还死死扣住她的手,她一甩,竟然没能甩得出去。


此时裴枢也已经发觉不对,一低头之后霍然抬头,只在刹那之间,天地皆白!


身后传来蒙虎的惊呼,只半声便戛然而止。


而长廊咔嚓巨响,轰然断裂,四面草木转瞬由翠绿转为深白,叶尖尖锐如短匕,“嚓。”一声齐响,如布帛乍裂,脆声尖锐,那些叶子脱离枝干,呼啸泣射,纵横飞旋,刹那间充斥于所有人所在空间。


一霎间景横波眼前风雪飞旋,天地皆不见,到处都是回旋的气流,回旋的气流里到处纵横着锐气,遍地花木都成了武器,枝干如枪,长叶似剑,离枝的花是飞盘,各种形状,各种锋锐,密密拥挤在这短短两丈长廊内!


而她和裴枢还在下坠,长廊正断裂在两人脚下,隔开了景横波和裴枢,两人身子向下倾,而此刻荷池已成冰湖,在两人滑落的下方,则已经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冰窟窿,冰窟窿里犹自旋转着无数冰草雪枝,齿轮利刃般飞快转动,可以想见,只要一掉进去,立即就是血肉成糜的结局。


景横波和宫胤相处数年,也从未曾见过如此威力的冰雪神功,简直非一人所能为。


此时她亦无比艰难,风雪大作,混淆了视力和听觉,她可以瞬移,但此时她不能离开,她得先保证裴枢和孟破天的安全。


抓住裴枢的手已经滑脱,她身子向前,伸手猛抄,只这一霎停留,身上便多无数细小割伤,而脚下冰窟窿如黑色吞噬之口,只在咫尺!


风雪将声音卷去,此刻仿佛换了空间,再不是一片祥和的蒙府后院,而是茫茫天际雪山之下。


隐约似有声音大呼,却根本传不入此间,景横波被凛冽的冰风吹得眼睛都睁不开,胸口梗一片冰凉如塞冰雪,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忽然手指碰到微热的物体,是手指!她大喜,伸手去抓,那手指忽然游鱼般一滑,贴着她腕脉往上便冷冷滑了过来,直击她的心口!


那冰冷一线如刀,所经肌肤颤然起栗!


不是裴枢,是敌人!


景横波待要甩手,却发现底下已经是冰窟窿,要么栽入冰窟窿被搅成肉酱,要么被这风雪杀手戳破心脏!


她此时瞬移还来得及。


只这一霎。


忽然身前一声怒喝,近在咫尺,是裴枢的声音!


风雪中似有黑发猛然扬起,似黑色的火。


裴枢已经踏上了另一边的长廊。


他本就比景横波多走几步,大变发生的那一刻他反应极快,抱着孟破天,一脚勾上了边上廊柱,生生将身子拔起。


身子犹在半空,他已经看见了底下的冰窟窿,而在这刹那间,他脸上身上也已经被满园花叶攻击,添无数血口,那些血丝如曼殊花叶细长,一色艳红在风雪中游动,他身形一动,便如匠人弹墨线一般,弹了他和孟破天一身。


他猛力回头,隐约看见景横波身影,正要抓住她将她送出去,却听见怀中孟破天低低一声呻吟。


孟破天虽然被他抱住,也被这漫天冰草割出无数伤口,虽在中毒昏迷中,也不自禁微微痛呼。


裴枢一顿,伸出的手一停,环顾四周,又想寻找个安全点的地方,将孟破天抛出去。


他眼光隼利,越过风雪,隐约看见前方有一处假山,四周没有花草风雪漩涡,似可落脚,只是距离有点远。


正要全力将孟破天抛出去,他忽觉身后气流涌动,隐约一条白影从身侧游鱼般滑过,他霍然回首,就看见景横波的手,从风雪中递了过来,却是牵住了那人的手。


而她将要落入冰窟窿,最上面一层的飞旋的冰草叶,如刀锋般利,唰一声割落她一片裙角,落入窟窿内,转瞬便蓬地散出一片银红色的细碎布丝。


再来不及多想。


再顾不得孟破天。


他一声怒喝。


反手一抄,裴枢抓住了景横波的手,全力一抡。


景横波身子在堪堪将要掉入冰窟窿前一刻飞起,越过回廊,飞向假山,半空中犹自大叫:“裴枢,护好……”


裴枢心中一沉,拔身要起,忽觉脚下牵绊,低头一看,不知何时,脚踝已经被几条柔韧冰丝紧紧缠住,此时若要强硬起身或者做任何剧烈动作,这双脚就得废了。


然而他也顾不得了,吸气,将孟破天向外扔出。


却在此时,噼啪爆破之声炸起,无数四处飞旋的冰叶冰枝齐刷刷转了方向,直射向他。


而在那些混淆视线的无数雪白物体之中,却有一道如蛇一样的影子,无声无息从中穿射而出,只一闪,便到了裴枢面前。


此时裴枢若要自救,还是来得及,但他似乎没看见满目雪刀,也没看见雪刀中阴险的剑,只抬臂要将孟破天扔出。


孟破天忽然睁开了眼睛。


风声太烈,雪气太冷,无数割伤令她汩汩流血,毒素流出一部分,她竟在此刻醒来。


睁开眼第一眼,就看见遍天飞雪猛袭裴枢,看见景横波身形飞出犹自伸手相挽,感觉到身后“嘶”一声,如毒蛇,自草丛中射出,欲攫人生机。


仿若生死前另有灵机,她只一眼,便看明白眼前局势,明白危机当前,裴枢抛出景横波,留下了自己。


她眼底掠过一抹悲凉,一抹欣慰。


悲凉自己永远不是他的首选,欣慰自己此刻依旧在他怀中。


这一生,如果不能求个一眼灵犀的开始,便求个生死在怀的结局吧。


她向前一倾,猛地伸手,紧紧抱住了裴枢的脖子!


这一抱,她将自己的整个上半身,都裹在了裴枢的头脸肩颈要害。


裴枢只觉得眼前一黑,视野已经被笼罩,少女的温软身体堵住了他的脸,将他的大呼堵在了咽喉中。


“嚓。”


极轻微的一声。


那阴险的剑已至。


黑光一抹,穿过孟破天的后颈,点上裴枢咽喉。


裴枢只觉得身上女子身子微微一挺,随即咽喉一痛,一股寒意瘆骨而入,刹那间眼前似有黑影飘过,浑身一凛,只觉一生从未离死亡如此之近。


然而那寒意只抵达肌肤,却没有要命地再进三分。随即又是轻微的“嚓”一声。


抽剑之声。


孟破天身子又是微微一僵。


她的脸轻轻向前一倾,贴在了裴枢的脸上,温凉如软玉。


裴枢怒吼一声,却发现自己咽喉受创,一时根本发不出声音。那剑已经收了起来,出剑人如鬼魅般杳然无踪,裴枢猛然倒落,背贴在冰冷的地面,四面的冰叶从头顶呼啸而过。


地面皆冰雪,一贴上便似无数冰刀攒射入后心,他只是一动不动抱紧孟破天。


孟破天的脸贴了过来,此刻她脸苍白得也似这四周的雪,唇角却泛一抹淡淡笑意。


这一生从未如此刻离他如此之近。


这一生走到末端,才得与他呼吸相闻,肌肤相贴。


那一杯一生再也喝不着的交杯酒,便在此刻,他唇边闻遍,带着这酒的醇厚香气和他的明烈气息,去一个天地,最后一霎的记忆,下一世会不会还记得,交给天意决定。


她浅浅笑着,脸贴着他的脸,视线已经模糊,只能凭感觉寻找他的唇。


头顶穿射的冰叶风雪,将两人黑发扬起,截断,一截截覆落在两人身上,那些柔软的发丝,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淡淡静静落了一层,如白雪之上的黑雪。


孟破天终于触及了裴枢的唇,她微微皱起眉,有点吃力地思索,那红唇如火的人,她那少女怀春的梦中,想象过无数次应该的炽烈温暖,然而此刻那唇微冷,泛着淡淡的腥气,似血的味道。


她无法说话,只怜惜地皱了皱眉,靠向他的唇。


别心冷,别失望,别咬破唇角,这世间总无数分离,只在早迟。


别以为我怨怼失落,我此刻满心你不能明白的欣喜圆满,这一生我知我永远不能行与你身侧,那就让我在你怀中先行一步,将我最后的体温烙印于你身,从此后漫漫长路,我的身影,在你心头,命运难拂。


胜于在你身后永远追逐,却永不能触摸你一片衣角。


一些粘腻的液体,无声无息在两人肌肤间蔓延,很快被极低的气温冻住,粘住了两人的肌肤。


这限制了孟破天的移动,也禁锢了她最后一分力气,唇在离裴枢唇只差一分处,蓦然一停。


静静躺着,一动不动的裴枢,猛地瞪大了眼睛。


一顿之后,孟破天的身子,如一匹软缎般,毫无声息从裴枢身上滑落。


裴枢没有动。


他似忽然失去了所有的力气。


身边女子轻轻翻落,就躺在他身侧,在一地风雪中乱着黑发,苍白鲜红,只留唇边一抹不知似憾似喜的微笑,再无声息。


她咽喉上,剑锋对穿,她用自己的要害,替裴枢挡住了属于他的致命一击。


她最终没能再说一句话。


她最终没有吻上心爱的人唇角。


她最终死于他怀中,身侧,这风雪一隅。


她是玳瑁江湖中闻名的孟六女公子,曾喜欢背个筐收集这满江湖的玩意,后来她的眼里只有一件世间瑰宝,为之追逐,用尽这一生。


她原名叫孟瑶,她嫌弃这个名字太女气,自己改名叫破天。


命盘终破,无力回天。


……


裴枢躺在地上,后背似乎被冰和血已经黏住,他也似乎再不想起来。


心头也似和这风雪一般,呼啸回转,搅动翻滚,血肉似乎被疼痛搅碎,片片都是碎裂的记忆。


他努力回想身边女子的一切,脑海中却无法拼凑成一幅完整的画面,甚至记不起和她初见时的场景,这长久的时间里,他的眼神和心,时时刻刻落在另一个人身上,从未将属于她的片段留存。


以至于此刻,他脑海中纷乱一片,每一片都只是最后一刻的她,纷乱黑发,苍白鲜红,一抹浅笑,染血唇角。


她原可以不必死,他原有机会最先抛出她,她原本就在他怀中,中毒受伤,最该最先被救。


他一直忽略着她,故意忽略着她,直到忽略掉她的生命,甚至没给她选择的机会。


她也没给他后悔挽救的机会。


当她最后用命护了他,他的一生,便注定要为那一刻的犹豫赎罪。


他僵硬地躺着,不敢看她,不敢碰她,飞低的草叶犹自在阵法神秘的力量牵引下切割着他的身体,他却愿意在这样凌迟般的疼痛中死去。


胜于被日后长久的愧疚中永恒折磨。


风雪似也知道他心气的衰败,渐转渐弱,他的头脸渐渐被风雪覆没,似一具冰雪中的尸首。


风雪盖过了一层又一层,直到将他的脸全部覆盖,那炽烈得仿佛连铁水都能熔的男子,此刻却不能融化冰雪。


良久。


有两团冰珠。


晶亮地,从眼角的部位,无声无息地,滚落下来。


……


这一隅的风雪,冻裂了人心千里,不知何时能有回春的一天。


但那只是在长廊里。


长廊里生离死别,长廊外的搏杀,依旧瞬息万变。


长廊风雪起的那一刻,在不远处墙头的所有人,都似有所觉。


尤其宫胤,一霎回首,倒映那一刻风雪天地,竟眼中变色。


“玄黄风雪阵!”


出身雪山的他,自然认得这是雪山威力最大的大阵之一,可在任何方寸之地成就风雪玄黄天地,闯不出,进不得。是雪山顶峰护法大阵之一,不是护教危殆关头不能轻易动用,也无法轻易动用,因为这阵法需要功法精纯的内门弟子不少于十八人,施展之后极耗精力,很可能会令这十八弟子从此功力停滞,不得寸进,这对于内门弟子十分珍稀的天门来说,是承受不起的损失。


而天门矗立雪山多年,世外宗门早已大多消失,连当初最有竞争力的昆仑派,都被天门慕容筹联合许平然卧底灭门,已经没有了敌人,平常哪里需要动用这样的阵法。


连宫胤之前也没有亲眼见过,只是在内门学艺时,在书上见识过。


这样的大阵,若非宗主亲自下令,谁也不能自主组阵。


他霍然转头看向新房——许平然在那里!


然而他身子更快地冲向长廊——便纵生平死敌近在咫尺,但景横波还在长廊!


人影一闪,一人从长廊方向飞出,一边飞一边咳血,血溅在半空便被冻凝成红色冰块,落地粉碎。


那是蒙虎,他没有完全走上长廊,被阵法激出。


宫胤一抬手接住他,再抬头看时,就听见裴枢一声怒喝,随即风雪乍破,景横波身子穿长廊而出,飞向一边的假山。


人影飞闪,轻功最好的天弃,去接景横波。


宫胤看见这一幕,将蒙虎放下,毫不犹豫转身,直扑新房。


许平然如果在,她才是灵魂人物,只有解决了她,所有人才能完全安全。


他身形如雪练抛射于长空,原本只在长廊肆虐的风雪瞬间呼啸大作,竟成龙卷之势,向上盘旋席卷,要将他身形拖下。


人影连闪,七杀的哈哈大笑声响彻长空,“什么玩意儿躲这里装神弄鬼!”


风中戛然一阵劈裂之声,那盘旋上升的雪龙卷竟然一分两半,一半接住了七杀,一半依旧追蹑宫胤而去。半空中飞雪如巨拳,狠狠捣向宫胤后心。


又是人影一闪,黑色海藻般柔曼一舞,耶律祁笑道:“我也瞧瞧这天门的神奇阵法!”


龙卷一停,哗啦啦一阵冰碎雪落,风雪乍歇,露出七八位妙龄女子,一身雪衣纷落如雪花,等那雪花飘扬落尽,这些女子身上,几乎已经衣不蔽体。


玄黄阵法真气对冲,碰撞激烈,布阵之人强行分阵,受气流反噬,衣裳都全部碎裂。


一时间竟然七八位裸女围住了耶律祁,耶律祁也没料到这阵势,一时怔住。


远处观战的耶律询如猛地坐了起来,狠狠捣了紫微上人一拳,哎呀呀地叫道:“哇呀呀,这阵势……这阵势……我家的童子鸡小祁怎么吃得消怎么吃得消?老不死,还不出手要等什么时候!出手哇!”


紫微上人撩起眼皮懒懒看了一眼,翻个身屁股对着她,“你弟弟吃不消,老夫就吃得消?要去你自己去。”


耶律询如撇撇嘴,却道:“我看啊,他被这些女人缠住也好,他怜香惜玉,一时半会不会对这些女人下死手,少不得要缠战,正好,让那个宫胤面对老妖婆吧,最好壮烈英勇了,我家小祁就可以娶波波了哈哈哈。”


她也舒舒服服又躺了下来,反正几个女人,小祁还不至于对付不了。


耶律祁自然听不见这边的对话,他正有些尴尬地面对这脂粉阵仗,这些雪山女子好些还是熟人,在他被掳时都认识,此刻这些女子却好像都已经忘记了他,也似乎不觉赤身裸体有何羞涩,依旧面色清冷,宝相庄严,举手投足凌厉自如,仿佛展露的不是肌肤,而是自己无边的圣洁和光辉。


耶律祁却陷入了为难,眼前粉光致致,都是玉臂裸腿,这架要怎么打?


他打不起来,人家却不客气,一个少女一声厉叱,一抬腿便踢了过来,耶律祁可以轻易拨开,然而眼一抬,高抬的大腿雪白圆润,隐约一线浅色的亵衣……他待要拍出去的手,只好缩了回来。


剑气凛然,又有一剑飞射而来,耶律祁身影一闪,便越过那剑光,欺入对方前心,手掌轻轻巧巧,就可以将人推出去,然而手一抬,似按在什么温软丰满柔腻之处,指尖滑得留不住,他慌忙缩手,脸已经微微红了。


肉山粉脂,满目禁忌,这样的架打得缩手缩脚,不多时耶律祁便显得左支右绌,更要命的是,总归他正当青年,生理正常,就算定力不错,但这样的脂粉阵里周旋久了,难免看见碰见什么,渐渐地,周身便有些发热,只觉得小腹一股热流难以自控,直上胸臆。


远处耶律询如一直在观战,起先在笑,后来略有些不安,再后来却又忍不住哈哈笑,道:“瞧我这弟弟,龙章凤姿,芝兰玉树,果然不是吹的。你看看那些小僵尸们,看似杀气腾腾,其实都手下留情,只是想困住他呢。”


她眼光犀利,一眼看出,这些原本和耶律祁就认识的雪山弟子,看似冷漠,实则已经留情,说到底,并不想伤他。


她也便放了心,又自在地躺下来,瞄一眼屁股始终对着那边,耳朵却竖着的紫微上人。


轻易还是不要出手,得先看好这个随时会溜号的老家伙。


她不打算动弹,那边假山上景横波站稳脚跟,被天弃扶住,她从风雪玄黄阵中冲出,全身上下都是被草叶割伤的细微创口,天弃要帮她包扎,她一边嘶嘶呼痛,一边推开了天弃,一眼看见长廊里风雪已散,阵法已破,被分为七杀和耶律祁两个战团,长廊里裴枢卧冰睡雪,和身边的孟破天一动不动。


景横波这一惊非同小可,急忙闪身去了长廊,眼看裴枢脸都快被全部盖住,孟破天更是全身冰雪,两人都一副僵硬姿态,一时眼前一黑,险些滑倒,被天弃赶紧扶住。天弃在她耳边疾声道:“陛下!陛下!先别乱了阵脚,少帅脸上有热气!”


景横波定定神,仔细看看裴枢的脸,发现他额头覆雪,口鼻处雪花却淡,心中稍稍放心,却又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这样躺着不动,这实在不是他的风格,怕他受了重伤,只得蹲下身轻唤:“裴枢!裴枢!”手指在他脸颊侧拂过,却拈着几颗圆润的冰珠。


景横波拈着冰珠,对光线照了照,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只觉得心中震动,似有什么绝不愿意的事情,正在发生。


身后天弃忽然轻轻倒抽一口气。


景横波有点茫然地转头,看向了孟破天,那女子脸上的雪很均匀,不被一丝热气掀动,只隐约可以看见,两道极黑的英气的眉。


忽然心中大恸。景横波手一颤。


“啪嚓”一声微响,冰珠落在了孟破天脸上,她一动不动。


景横波扑过去,手忙脚乱拂开她脸上的雪,将她抱起,然而那躯体如此沉重,比雪还凉,景横波只觉得那冰凉从手指冻到心底,几乎抱不住她的身体。


她抱着孟破天,茫然转向天弃,眼神里全是哀恳,天弃长叹一声,转头不忍看,轻轻道:“陛下节哀……”


景横波猛地闭上眼睛。


身侧裴枢,微微颤了颤,簌簌又落下一阵冰雪。


随即他僵硬地坐了起来,将额头搁在膝上,过了一会儿,手指慢慢插入黑发,痉挛了又痉挛。


景横波坐在冰冷的地上,抱着孟破天,只觉得心也在痉挛,这夜的寒气和悲凉,乱雪一般将人覆盖。


她不知道说什么,也说不出什么,长廊上生死抉择只是一霎,最后一霎她被裴枢扔出的时候,孟破天的命运便已经不公地被做了抉择。


有那么一霎她在想,孟破天在最后一刻,是否在恨自己的存在?正如她说过的,如果没有景横波……


如果没有景横波,裴枢也许会喜欢那个脾气相近的她,也许最终会接受她,或者他内心里已经有了微微的喜欢,然而他如此执拗和骄傲,仿佛觉得守住最初的心动,也是一个男人的坚持和品质。


到最后,苦了她。


景横波不知道孟破天会怎么想,只觉得这一刻自己都开始恨起自己的存在。


裴枢忽然转过头,从她手中轻轻接过了孟破天,用一种此生再没有过的温柔姿态,将她抱在了怀里。


他侧头凝视深沉的黑夜,似乎要在黑暗中沉沦,又似乎要在黑暗中寻找微光,景横波听见他忽然嘶哑的声音,涩涩回荡在耳边,“我想先陪陪她……那边的事,恕我现在无法帮你了。”


景横波默然半晌,点头,慢慢站起身,现在她不该在这里。


就让孟破天独享这最后的独处吧。


站起身时,也不知是不是跪坐久了膝盖僵硬,她一个踉跄,天弃扶住了她,她有点茫然地道:“谢谢。”


天弃凝视着她的眼睛,再次不忍地转开眼,轻声提醒道:“那边耶律公子好像有点麻烦……”


景横波振作精神,往长廊外望去,果然看见耶律祁那边的尴尬状态。


她此时急需一场战斗,来将脑子里无边的愧疚和疼痛驱散,想也不想,身形一闪,已经扑入了耶律祁的战团。


她一进入战团,耶律祁就一喜,他现在正希望有女子来帮他解围,否则这束手束脚的架实在难打。


景横波心中悲凉愤怒,看见这群玉脂裸女就像看见一群光猪,没爱惜也没怜悯,刚才这群人怎么利用四周物体来对付她,来杀了孟破天,她就要用同样的办法,来回报这群冰雪无情之人。


于是雪山弟子们便遭了殃。


再无人束手束脚,再无人怜香惜玉,在玄黄风雪阵里,草木都是武器,在景横波手下,万物更是杀机。她不需要轻功,可以腾挪无际,不需要武器,一砖一石一滴水,都可以是她的利器,不需要内力,可以指挥沉重的刀兵,甚至不需要看清楚敌人的招式——只要她愿意,天下万物都可以调动来,简单粗暴,砸你便是。


冰雪未散的锋利叶尖同样会在雪山弟子身上割裂血口,那些坚硬的枝条会被景横波毫不客气地戳进伤口,碎石就是无数飞蝗石,沙子也可以成为暗器,连荷池里偶尔跳起一条鱼,都能被景横波手挥目送,一尾巴狠狠抽在脸上,一个女子娇呼一声,生生被那鱼尾巴抽晕过去。而景横波的攻击连绵不断,她的双手不断弹动,如拨动夜色之弦,召唤天地万物滚滚而来,乱石夹飞草,断枝裹泥沙,所有物体前赴后继,飞旋呼啸,以比先前大阵中更凶猛的速度,搅动气流一团浑浊,远远看去这个战团一片昏黄,宛如拔天拽地的龙卷。


雪山弟子们终于感觉到了这种凶悍和杀气,更要命的是女王没有武功内力,所有的能力来自于异能,所以她的力量源源不断,不会疲倦和衰退,愤怒之下她的分心多用更加元转如意,仿佛天地都被她驭使。


耶律祁已经不用出手,只在一边掠阵。


风水轮流转,刚才耶律祁打得窝囊,现在就换成了雪山弟子,她们从未经历过这样无奈的战阵,己身优势无法发挥,而在景横波近乎泼妇一般的狠戾攻击下,那些原本就不能蔽体的衣裳,更加零落破碎,这些女子渐渐也动了真怒,齐齐喝叱一声,不顾景横波那狂暴的万物攻击,不顾在她面前形成的武器屏障,剑光如电,夭矫如龙,无数条雪龙呼啸纠缠,穿越浮沉屏障,直扑景横波身前。


空气中散开点点猩红,如写意画上最后一点染色梅花,将淡黄的月色染一抹胭脂色。那是雪山弟子强行突破景横波万物屏障时,被那些草叶砖石尖锐之物割裂肌肤,逸出的鲜血。


而那汇聚而成的雪龙,夜色中恍然真如有龙腾之姿,无边凛冽和杀气,便是那狰狞爪牙。


天龙翱翔,一霎千里,那剑光快得世间万物也无法追及。


耶律祁立即掠来,景横波急退,“嗤”一声轻响后,她已经消失在原地,几缕布条悠悠飞起,扑入正好掠过来的耶律祁怀中。


耶律祁反手一剑,呛然脆响如龙吟,借着那巨大的激荡之力飞起,正看见景横波已经落在了另一个方向,身形略有不稳,胸前衣襟已经破裂至腰部,露出一大片雪白肌肤。


此时他也顾不得想什么,飞落她身边,将她急急往身后一带,问:“怎么样,受伤没?”


景横波摇摇头,有点不自在地拢拢衣裳,她不拢还好,一拢,耶律祁便注意到了她的狼狈,刚才雪山弟子那合力一剑,太过凌厉凛冽,景横波的瞬移虽然无人可追,却也被挂下了胸前一缕布条,现在衣裳成了一线天礼服,颈项到腰际一线白,在黑暗中近乎耀眼,而前胸一线深沟,如一抹雪湾,若隐若现。


耶律祁一眼之下,浑身便一僵,刚才面对脂粉阵的热流涌动,此刻忽然又更加汹涌地翻腾起来,那一线白,一湾雪,便似一场人间风月,唤醒沉潜已久的热血,他甚至能感觉到那热血如剑如刀,自下腹处狂飙而上,所经之处,肌肤如灼,五内如沸。


他赶紧定定神,转开眼,退后一步,强自逼自己将注意力转回到那些雪山弟子身上,然而那些雪山弟子似乎也已是强弩之末,都脸色青白退在一边,扶剑喘息,并没有再继续阻拦。


风雪玄黄阵本就极其耗损真力精血,之后和耶律祁缠斗,再被景横波攻击受伤,这些弟子们也已经吃不消,刚才那凶猛绝伦的一剑,不过是穷途末路之下,最后一搏而已。


景横波也在喘息,刚才那一阵凶猛攻击,终究是动了真怒,不伤体力伤精神,她也有些疲倦。


忽然听见新房位置,轰然一声巨响。


景横波霍然抬头,想起自己忽略了最重要的一处战场。


她忍不住扑出去,大呼:“宫胤!”


……


女帝本色 第一百一十四章 大结局(三)


七杀和耶律祁一边一个被雪山弟子拦住的时候,宫胤毫不犹豫地直扑新房。


新房内灯火全灭,只有门前和檐下各自两盏琉璃灯幽幽晃荡,红光摇曳,将翠叶映得浓绿欲滴,衬远处战团碎雪纷飞,这场景显得几分诡异。


新房也很安静,似乎完全不受外头混乱影响。


宫胤并没有从门进去,而是直接到了窗前,顺手摘一盏琉璃灯,往新房里一扔。


“砰。”一声,几乎立刻,琉璃灯便被激飞了出来,远远落入荷池中噗通一声,但新房里的帐幔已经被点燃,火光里映出床上盘膝的许平然,和她膝上横卧的吉祥。


这位蒙国大将军的千金小姐,现在状态极惨,衣裳全部被除去,半边身子是全无血色的透明,半边则呈现诡异的惨青,许平然的手正按在她丹田处,每过一霎,那透明之色便少一分,而惨青之色便多一分。


很明显,许平然在吸取这个少女特殊的体质精血,为自己洗涤真气,同时将体内的毒素转入她体内,此时已经功成了一大半。


许平然似乎没有感觉到窗前的动静,脸上也没有即将大功告成的喜悦,她眉头微微蹙着,似对身下这药的效果,不大满意。


宫胤毕竟在雪山呆了多年,只一眼,也便明白了大概,从许平然眉宇间深深的青色看来,她为了保持容貌,将毒素凝在眉心之处,日积月累,已经损伤了大脑,而脑部的毒素是最难清除的,仅凭吉祥这种只有天赋之身,没什么功底的体质,未必能够帮她把所有的毒素转移。


但如果不能转移所有的毒素,残留之毒在脑部爆发,天知道这女人在最后,会发挥出怎样的杀伤力来。


宫胤再不犹豫,手指一弹,无数金光一闪。


床榻上许平然还是一动不动,唇角似露一抹冷笑。


金光飞射,眼看便至许平然榻前,忽然“咔嚓。”一声,一道冰幕竖起,挡在了许平然榻前。


冰幕后许平然那一抹笑容,越发显得诡异轻蔑,朦朦胧胧。


既然敢在大敌齐备的蒙府公然疗伤,如何能没有准备?天门宗主夫人,总归有几件制敌防身法宝的。


这一道冰幕,其实是雪山的一种雪甲虫,这种虫平时体积很小,但在遇敌时身体会膨胀,敌手越凶狠,它膨胀越厉害,而它那一身雪甲,坚硬冰滑,刀剑不能入,被刺激后还会从甲下喷射毒液毒气,是雪山防御能力最强的动物。


除了天门特制的一些武器,可以将它捕捉外,寻常刀剑,哪怕神兵,也无法在它面前有所寸进。


宫胤弹射的金光,撞上了雪甲虫的坚硬冰幕。


“嚓。”一声微响。


没有断裂,没有滑开,没有惊动毒液毒气,那道冰幕忽然剧烈颤抖起来,猛地缩进了尘埃。


许平然眉梢一阵轻颤。


虽然抓紧行功,不能说话不能分神,可她知道发生的所有事。


怎么回事?


可以挡住天下一切武器的雪甲虫,为什么没能挡住那东西?


那点点金光到底是什么?


宫胤,为什么每次都能让她意外!


虽然震惊愤怒,但她还是没有太多紧张,她的面前,不是那么好接近的,只要她在行功之中,方圆一丈都是她的力场,真气冲撞,高手都寸步难移,哪怕是满天的武器也要被反激出去,何况一点暗器?


更何况她还有同样可以算是刀枪不入的肌体,等于三重防御,不可摧毁。


金光一闪。


照不亮她唇边不灭冷笑。


然而冷笑忽然又一凝。


那些细碎的金光,并没有如她所想一般招呼她全身,甚至根本没有靠近她,而是阴险地忽然半空转了个弯,绕着床榻,咻咻连声,猛地射入了吉祥的身体!


正正射在吉祥下腹丹田处!


许平然一刻也没有停止运功,而她此时注意力正在宫胤身上的,这金光唰地射入吉祥身上只是刹那的事,而她的真力雄厚泊然,正在加紧吸取,几乎来不及反应,那金光便顺着她吸取的途径,直入她体内!


她只觉得掌心一痛,骇然睁眼低头看时,掌心里只余几点隐约血点,片刻,连血点都不见,依旧光滑如玉掌心。


许平然骇然如狂。


为什么会这样!


她的真力不可冲破,她的身体同样玉质铁骨,不是随便什么暗器就可以钻入的!


更要命的是,那些金光真的进入了她经脉如玉的体内,竟然毫无阻拦,势如破竹般一路逆流,如无数虽然微小却铜头铁臂的虫子,趁着她体内气流涌动,瞬间散入了她体内奇经八脉!


几乎刹那,运功受阻,真气逆流,刚刚输出的毒素,险些全部倒流而回!


“啊!”


许平然猛地弹身而起,一抬手,将吉祥的身体掷了出来。


轰隆一声,吉祥硬邦邦的躯体砸碎窗户,卡在窗中,几乎刹那,她的丹田处便破了,一股黑气,氤氲而出,那是许平然刚才转移到她身上的尸毒。


而许平然开始尖啸,后退。她怒发如狂,但此时不是报仇的时机,那些要命的小玩意在体内游走,不断试图堵塞她的经脉,却又不断被她的真气冲开,她需要澎湃的真气将这些恶毒的小东西拒之门外,但无可约束的真气又会导致她的病况更加严重,她体内如万蚁噬咬,乱窜的真气携带着刚刚规整的毒流遍全身,她需要时间将宫胤的暗手立刻驱逐出来,否则她必定会成为废人!


所以她毫不犹豫后退,此刻早已忘记身为宗主夫人的骄傲,没什么比性命更重要。


吉祥的身体卡在窗上,虽然留下了进来的空隙,但她衣服都已经除去,光溜溜的僵硬身体还散着毒,是个男人这时候都会稍微犹豫,而门在另一个方向,从门再转进来的时间,够许平然撞破另一面墙壁逃走。


然而宫胤从来就不是一般男人。


吉祥赤裸的尸首飞过来的时候,他已经越过了窗户,几乎是贴着吉祥的身体,从她身上一滑而过,进入了室内,在进入室内的最后一霎,还不忘记脚底一蹬,将吉祥尸体蹬翻在地,面朝下,散发的惨青毒气,都渗入进了泥土里,周围花木,瞬间枯萎。


他进来的时候,许平然已经撞向了后面的墙壁,她的脸色非常难看,忽白忽青,不住流转,而每次青气流转时,她的衣衫便不断鼓荡,显见真气正在急速流转,那些掀飞的衣袂间,露出她雪白的手臂,手臂上,忽然有隐隐的金光冒出来。


许平然看他进来,并不意外紧张,冷狞一笑,道:“原来你用的竟然是天门金针!难怪能通过雪甲虫,穿透我的真气,但你用的是已经碎了的金针,根本无法抵御我的充沛真气,只要刹那,我就足够将它们全部逼出来!”


她的语气已经隐隐轻松,那些金光居然是天门金针,一开始她真的是没想到。天门用来禁锢内门弟子的金针,以雪山独特柔铁加秘方药物配制而成,十分珍贵。天门的金针,自然能破雪山的异兽和天门的功法,这枚金针,想必就是当初锁宫胤的那枚,不知怎的竟然碎了。也不知怎的,离开了宫胤身体,还被他留到了现在。


心思深沉,将金针碎片留到现在又怎样?碎了就不会有原来的威力,虽然更容易地进入了她体内,却因为太过细小而无法抵御她此刻鼓荡的真气,无法顺利堵塞她的经脉,她只需要点时间,就能够将大部分的金针碎片激出来。


她笑声里一抬手,床板之下的新娘子,呼地一声飞向了宫胤。


这个宫胤不能不理,他只能抬手去接,那一团红裹着的少女,脖子软软地垂着,头顶的珍珠流苏垂下来,闪闪烁烁遮住了脸。


宫胤单手接住了她,就要往窗外扔,忽然手一顿,瞬间已经改变了动作,将人往地下狠狠拍去!


“新娘子”格格一笑,声音轻细幽秘,一只手不知何时伸出了袖口,正拍向宫胤心口,但宫胤反应及时,她这拍出的手还没印上宫胤胸膛,人已经被向下掷去。


而此时宫胤对面许平然骇然抬头,似乎看见了什么,宗主夫人眼底红光一闪,冰冷黑暗的室内隐约一道淡红的光影掠过,光影里许平然脸色先惊后喜,竟然不再后退,反而一闪掠前,抬手如爪,抓住宫胤心口。


宫胤此时正将“新娘子”往下掷,那“新娘子”格格阴笑着,一翻手竟然反抓住了他的手,而身后,虽然无动静无声音,但他已经从许平然的眸中,看见了巨大的危险。


这一刻他对面强敌,手中被拽,身后有杀手,脱身不得。


这一刻他不退反进,拖着“新娘子”向许平然冲去。


步子刚刚一动,后背一凉,似一双冰冷的掌,悄然印上。


而此时他已经撞上了许平然。


一声尖啸,那“新娘子”竟然在先撞上许平然那一霎,游鱼一般滑腻腻地,将自己从两人之间挤了出去,像是一摊软泥被挤出了软管一般,忽然就出现在两人头顶,只留下一件彩绣辉煌的礼服,在两人的碰撞中瞬间化为红雾。


隐约红雾间还有半截手指和几滴血迹,但也瞬间被对冲的真气撕裂、吞噬、碾为齑粉。


轰然一声巨响。


是真力对冲,然后各自撞上墙壁引发的震动,整间结实的屋子都在颤抖,梁柱吱嘎一声断裂,头顶承尘上,灰尘簌簌落了人一头。


两个有洁癖的人都没动。


宫胤靠在窗边,窗子已经不见了,现在那里是一个大洞,露着半边的红色琉璃灯,居然还垂在檐下,光线却似乎幽淡了许多。


许平然靠在对面墙壁上,身下的床榻已经一断两半,她脸色半白半青,唇角却忽然绽出一抹得意的笑。


在她面前,那一团灰尘和黑暗之中,金光闪烁,悠悠落地。


“看,”许平然轻轻咳嗽,一边咳嗽一边得意地道,“我说那些金针碎片,转眼就能逼出来,你煞费苦心又有什么用?你这一掌,还是帮了我的大忙了!”


宫胤不语,他脸色半边雪白,半边被灯光映红,倒看不出太大异常,也并没有懊恼之色。


许平然却觉得他眼神讥诮,虽一言不发却似已掌握全盘,这样的眼神她最厌,也印象最深,记忆中最后一次看见这样的眼神,就是在他一剑撩天门,单骑下雪山那里,他设了局让她和慕容箴冲突,最终他渔翁得利顺利下山,临走时淡漠而又掌控一切的眼神,宛如掴她一个耳光,让她火辣辣痛到如今。


而后来那些年,她掌握着他的家人,却无法真正掌控他,被他拖延戏弄,玩弄于股掌之上,真的以为把握住了他迟早就能把握天下,谁知道天下被他轻轻松松送给别人,逼得她不得不在准备尚自不足的时候便下雪山,一转身他上雪山救家人,救宗主,撬了她的老窝。


仔细想来,和他斗,她竟一直都是输的。


然而此刻,她可以确定,自己并没有输,刚才那一掌绝不好受,更何况之前宫胤已经受了偷袭,而她自己,借着那掌力,已经逼出了大半的金针碎片。


她微笑着,整了整裙摆,走上前来。


还有点时间,足够她杀死他,斩草不除根的痛,她尝了很久,这次绝不再错。


宫胤平静地面对着她,忽然一抬手,一把扯下了头顶的琉璃灯,向她砸过来。


这个动作让许平然一怔,随即想笑——穷途末路了?连出掌的力气都没了?


然而她脸色瞬间就变了。


琉璃灯一阵光芒闪烁,似乎里面有什么东西要钻出来,那扭曲变幻的光线令她几乎要闭上眼睛,而面前忽然就多了一阵冷风。


琉璃灯里有人!


这明光透彻的琉璃灯内,竟然有人!


许平然一霎间震惊太过,转瞬就想到了某些传说,然而这一刻不容思考,她身子一侧掠开,琉璃灯落地粉碎,隐约光芒一闪又一闪,现出人形。


宫胤砸出琉璃灯后,并没有停留,直接穿窗而出。


而此时其余人已经被巨响惊动,景横波疯了一样赶过来,正和宫胤对面撞上。


“宫胤!”景横波一眼看见他无恙,高高提起的心顿时落下,几乎要落下泪来——她真的害怕会像刚才一样,在冰雪废墟之中,看见僵硬的身体。


“没事吧没事吧没事吧?”她一叠连声地问,想要拉住他仔细查看。


宫胤却道:“小心琉璃灯。”


“什么?”景横波还没反应过来,宫胤已经急声道,“还有一拨人,潜伏在府内下手,手段比许平然高妙,我去看看。”


说完也不待景横波回答,身子一转,已经掠了出去。


景横波愣在原地,看看他远去的背影,再回头看看身后的战团,七杀已经解决了那一批雪山弟子,和耶律祁一起扑向新房,这边的人很多,而那个方向,只有宫胤一人……


她瞬间就做了决定,对底下喊道:“小心琉璃灯!小心敌人,打不过就算,我去外头追敌!”


底下哎哟一声,是伊柒的声音,大叫:“什么琉璃灯!”


耶律祁恍然道:“那两个下毒的琉璃族人……他们一直藏在灯里!”


送上喜花的小厮曾经捧着箱子,经过首席的琉璃灯,而那时候,两个琉璃族人藏在灯中,趁灯光摇晃,趁机下毒。


那边蒙虎踉跄爬起,大叫,“取下所有的琉璃灯,快快,取下所有的琉璃灯!”


耶律祁在半空中回望,似犹豫着是不是随着景横波去,然而屋子里头轰然一响,一道白影飞射而出,半空中尖啸如泣,状似疯狂。


那边树上,三公子霍然抬头。


耶律询如猛地坐起,大声道:“不对劲!”待要摇醒紫微上人,却见刚才还屁股对着那边的老家伙,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唰一下坐直了身子。


耶律询如骂一声“旧情难忘的老不死!”一边扯住他袖子,“喂喂,快看看你老情人怎么回事?”


许平然浮在半空,披头散发,拦住了七杀和耶律祁等人,不住尖声怪笑,哪里还有当初天门宗主夫人清冷高贵的模样?任谁也能看出,她的神智似乎已经不大正常了。


底下幸存的雪山弟子,都忘记了出手,目瞪口呆地仰望着半空中的许平然,不明白刚才还好好的,怎么宫胤进去一趟再出来,夫人就疯了。


紫微上人眯着眼,看一眼,又看一眼,半晌摇摇头,叹一声,“好奸诈的小子。”


“怎么?”耶律询如一直关注着战况,没觉得宫胤讨得多少便宜,论起实力,许平然本就在所有人之上,大概也就是紫微上人,可以制住她。


“那金针碎片,本就在宫小子身上,曾堵塞他的经脉,被他一点点逼出,这么个害人东西,他竟然有耐心留到今天,很明显就是为了对付……许平然的。”紫微上人悠悠道,“许平然想得太简单了,这金针在宫胤体内呆了多少年?日日被那血毒浸淫,难道还是当初的金针?宫小子根本没想过要让那金针堵塞她的经脉,他只是要用浸满自己体内毒素的金针碎片,瞬间流遍许平然的经脉,许平然运用真力激出金针越快,毒素就会流转越快,而这种流走全身血液的伤害,是永远无法拔除的。”


耶律询如“嘶”地吸了一口冷气,喃喃道:“处心积虑,隐忍深沉,受得了等待也下得了狠手,把握时机更是天下无双,难怪我那老实弟弟,输给了他。”


“你那老实弟弟,哟呵。”紫微上人撇撇嘴,讽刺地重复一遍。


耶律询如就当没听见,抬腿踢紫微上人,“她中毒了又怎样?我瞧她更疯了,人疯狂之下难以自控,会造成更大伤害,喂,你还坐着干嘛?”


紫微上人转过头,默然半晌,道:“她今晚四面皆敌,此刻不过苟延残喘,你放心,你弟弟不会有事。”


“狗急了还会跳墙呢!”耶律询如骂。


紫微上人拢了拢自己长发,换个方向坐了,不打算听耶律询如的唧唧歪歪。


这一生背叛之仇,灭门之恨,他有无数理由对她出手,然而这些年,他宁肯唱遍狐狸歌,也没有去过雪山,宁愿将悲愤和仇恨,靠唱着诡异童谣一遍遍忘却,也不愿掀开那血迹殷然的故纸,在腾起的灰烟里,将往事和最纯洁的初恋,窒息在鲜血和报复之中。


如今她已经穷途末路,注定失败,他又何必再落井下石,亲手送她最后一程。


宁相忘,不亏不负,只求下一生不必再见。


那边树丛下有一簇小花,淡淡的紫色,有点像当初烟雨昆仑中,她最爱的紫微花。


若她最终倒在这片土地上,他会将这簇花,献在她的尸首前。


恍惚里还是当年,水汽濛濛的山道之上,开遍浅紫色的紫微花,清晨的雾气里花叶上露珠滚动,晶莹明彻,据说紫微花上露水洗眼可明目清心,她每日晨起都会用花上露水洗脸。只是那花瓣小,露水难采,她也很少用。


他听说了,第二天一大早,便满满捧了一大盆“紫微花露水”,送去给师妹。


当时他得意洋洋,见师兄师弟们面露诡异之色跟在后面,还以为他们嫉妒——花上露水,有何区别?在那花盘比较大的花上采露,转眼便是小半盆,多省劲?哦,一群连追女人都不会投机取巧的傻蛋。


他蔑视地瞧一眼傻蛋师兄弟们,豪情万丈地敲开了小师妹的门,门开了,他将那满满一盆花露水送上去,附赠一张满满笑容的脸。


小师妹没有看他,他看着那一盆清水,清水里倒映她清水芙蓉般的脸,唇角似有微微的笑意。


然后她伸手接过了盆,轻声道谢。


他听见身后师兄弟们摔倒的声音,越发鄙视他们的愚蠢。


追女功成,他得意洋洋转身看诸位师兄弟,师兄弟们却摇头的摇头,叹气的叹气,悲愤的悲愤,转身的转身,最后还是老五,拍了拍他的肩膀,意味深长地叹了一句,“哎,多少心思,也抵不得人家芳心所在,师兄,你运气真好。”


当时他呵呵笑,没把这句话放在心上。


很久之后,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紫微花花瓣上的露水,之所以被她所青睐,是因为有一种特殊而幽远的香气,任何花都不能替代,而她嗅觉极灵,一闻便知。


师兄弟们平日里没少为此花费心思,但是那花花瓣太小,枯守一夜,不过采得手指大的瓶子小半瓶,彼此又不愿互相相让,汇聚成盆,因此总是送不出手。曾经有师兄也曾像他这样投机取巧,拿了别的花的露水去献殷勤,却被她毫不客气,弹飞在了谷里。


因为喜欢他,才会愿意,装聋作哑。


这道理他很久之后才明白,可惜明白后,世情恩怨,早已倾覆。


他抬了抬手指,那簇小花,落在他掌心。花瓣瑟瑟柔软,似珍藏多年的,最初的心情。


他愿意沉浸在此刻最初的朦胧和美好里,不愿去面对她此刻的末路惨然。


因此,他便没有发觉,耶律询如已经悄悄下了树,往战场而去。


世上事,世间果,逃避自有其惩罚。


……


耶律祁等人迎上了许平然。


事实上他们现在想走也走不掉,许平然已经疯了,指挥着仅剩的雪山弟子,团团围住了众人。


许平然此刻正陷在极度的痛苦之中——金针碎片已经基本激了出来,但是体内却多了一种更加阴冷森寒的感觉,和之前自己的尸毒相互碰撞厮杀,激得经脉痉挛,血液一会激怒如沸一会凝结似冰,并不是所有的毒都可以克毒,接近类型的毒只会使症状加重,更糟糕的是,似乎有碎片已经进入了脑部,她头痛剧烈,耳鸣如雷,整个世界在眼前一片血红凌乱,一点风吹草动,都似天雷劈在头顶,这样的痛苦,比身体的痛苦更令人难以接受,她只想发泄、杀人、看别人流血以及自己流血。


人在绝境状态下的能力,会远超别人,蒙虎拼死上去了,转瞬在空中划成弧线,远远砸到了荷池的另一边。


七杀上去了,使尽各种手段,连那些旁门左技,傀儡术驭虫术摄魂术都用了,可惜小小虫子进不了许平然的力场,摄魂术对半疯的人毫无作用,发疯的人展现出比正常状态更强大的力量,七杀也很凄惨地被一个接一个抛了出去,坚持越久的被抛得越远,最后一个被扔出去的是伊柒,他越过了院子,后背撞上了隔壁院子的一棵高大的银杏树上,砰一声老远都听得见,那树被震得哗啦啦一阵响动,枝叶和鸟屎同飞,伊柒哎哟哎哟地惨叫,忽听头顶有人冷哼一声,抬头一看,一道白影冲天而起,半空中还在掸衣服,看样子也是被鸟蛋鸟屎砸了一头。


伊柒一看那白色衣裳便一惊,这衣裳这姿态这洁癖,分明的天门中人,可是这人躲在这里干嘛?难道是眼看要输,躲这里避难?


他爬起身来,大声招呼道:“嘿!这里还有一个!”


六个难兄难弟咻地射了过来,倒不是为了打架,存心想嘲笑伊柒来着,看见那人的脸,倒都愣了一愣,熟人嘛。


这边的动静惊动了那边的许平然,许平然原本注视着耶律祁冷笑,打算将这个曾经涮她一道的小子彻底解决,一转头忽然看见了夜色中落在墙头上的耶律昙。


她怔了怔,觉得这人眼熟,忽然似乎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忍不住落在墙头上,抱头努力回想。


趁这空当,耶律询如已经溜到了耶律祁身边,扯了扯他的衣袖,道:“小祁,别打了,要我说疯子最危险,你赶紧地扯呼。”


一转头看见耶律祁面色酡红,吓了一跳,又道:“你这是怎么了?吃了春药似的!”


耶律祁回过头,看见姐姐万分惊喜,听见这话又觉得尴尬,他体内先前因为裸女阵和景横波,引发热潮,后来又不断战斗,那一波热力莫名其妙,总是消散不掉,此刻被姐姐发现,只得尴尬地道:“有点热。”看看四周,又赶紧推耶律询如,“姐,这不是你来的地方,别凑热闹。紫微上人呢?是不是也来了?”


耶律询如撇撇嘴,呵呵一声道:“来了!就是念着老情人,不肯参战呢!要不然你们何至于这么拼死拼活。”


耶律祁一听紫微上人在场,心中倒安定了许多,有他在,总不至于让姐姐受许平然伤害。


正要劝耶律询如离开这里,却见耶律询如转眼看着那边墙头笑道:“三公子也跟来了,说起来他还是老妖婆入门弟子呢,这下是打算怎么办呢?”


她这句话一出,那边墙头上,抱头苦苦思索的许平然,霍然抬头。


入门弟子!


她最后一位入门弟子!


耶律世家的耶律昙!


她到此时才想起来,选择耶律昙直接入内门的原因,也是因为这个弟子的特殊体质。


和吉祥一样,耶律昙也是天生的冰骨雪腑,修炼天门功法的绝佳材料,他和吉祥不同,他被发现得早,因为天赋异禀被她收入内门,直接做了入室弟子,自家又是豪门世家,接触的都是天门乃至这天下最好的资源和修炼,他那一身肌骨,比吉祥对她更有用!


这世上有些人体质特殊,比如宫胤,比如眼前那个讨人嫌的耶律询如,后者的金刚心,是昆仑一派最为看重的独特体质,所谓金刚心,其实是指这种人心血旺盛,气度刚强,体质极热。这种体质的人,本身极易早早得病,多有残缺,但其心间之血,经昆仑宫秘法冶炼,是治疗一些重毒的重要药引。而昆仑宫的明月心、金刚心、菩提血三者如果汇聚,则更是传奇之药。只是这三样,对修炼之人要求都极高,聚齐难得,如今昆仑已毁,更是早已失传。


许平然倒很想抓住耶律询如,生生吃了她的心,可惜金刚心单独一味,和天门功法正是相克,吃了耶律询如,她会死得更快。


但此刻耶律昙在。


许平然的眼睛亮了起来,此刻耶律昙,可以救赎她的痛苦,可以让她有机会恢复如常,然后,杀掉这里所有的人!


“耶律昙!”她对着那方向遥遥唤,神态忽然平静下来。


众人刚被她的疯狂打击得喘不过气来,一眨眼见她忽然恢复了平静,夜空中立于屋顶之上,衣袂飘飞,面容清冷,恍然又一身仙气,不禁愕然面面相觑。


这是……正常了?


好事还是坏事?


耶律昙听见那一声近乎柔和的呼唤,不由回首,正看见夫人立于檐角,脚下琉璃灯红光漫越,她的白衣似将和这夜的月连接,如雪如玉,依稀仿佛,还是那些年雪山之上,圣洁高贵,令他总想于尘埃中伏拜的无上尊贵的女子。


积威之下,尊崇不减,他下意识地顺应着她的呼唤,越过院墙落入院中,在她面前遥遥拜倒,“师尊。”


许平然盯着他,唇角竟微微浮起一抹浅笑,招手笑道:“许久不见你,还以为你出事了,如今既然在,来得正好,为师有话要嘱咐你。”


耶律昙不疑有他,恭声应道:“是。”飘身上前。


众人见他师徒相见,竟然一脸要叙旧的模样,虽觉奇怪,倒也乐得喘息一下,观察一下许平然到底怎么回事,所以都没出手。


倒是耶律询如,一直目光灼灼盯着许平然,耶律昙经过她身边时,她一把拉住他衣袖,悄声道:“我瞧她笑得鬼里鬼气的,怕是不大正常,你还是别去的好。”


耶律昙转头瞧她一眼,见她脸颊丰润,气色甚佳,想着她和紫微上人在一起,果然姿态神情不同往常,心中一酸,忍不住板着脸,拂开她衣袖,拂完又觉得似乎动作太生硬,转眼一瞧她,并不在意地笑着,目光还是警惕地落在许平然身上,心中不由一叹。


叹她的宽容自在,也恨她的宽容自在,不在意,才宽容。


心中一抹叹息流过,他面上硬邦邦地道:“如有可能,我也想劝劝师尊,不要和你们为难。”


耶律询如冷笑一声道:“形势谁强谁弱,你还看不出来?让她自己快点服软认输了倒是真的。”


耶律昙又叹息一声,不打算和她争执,掠向屋顶。


耶律询如眼珠一转,拉了拉耶律祁,做了个手势,姐弟俩心有灵犀,悄没声息地转入许平然看不见的院墙阴影之中,再从阴影之下,悄悄向许平然所立屋檐之下转移。


两人立在屋檐之下,抬头上望,这屋子先前宫胤和许平然对掌时,已经毁了大半,屋瓦也损坏不少,此时透过稀落的瓦片缝隙,可以比较清晰地听见上头的对话。


上头其实也没什么对话,天门中人总是高贵装逼的,不过是许平然淡淡一句:“你来了?”


耶律昙再次恭敬行礼,“弟子叩问师尊金安!”


许平然语气很欣慰,很平和,竟然伸手去扶耶律昙肩头,道:“起来吧。”


耶律昙有些讶异,也有些受宠若惊,肩膀有点僵硬地抬头看着夫人。


远处紫微上人心不在焉地转过身,“咦?”了一声道:“丫头呢?”忽然一抬眼,看见屋顶月色下的许平然,不禁一怔,他下意识转眼,但猛地又转过头来,又看了一眼,随即飞一样地掠过来。


月影浮沉,投射到屋檐之下,不过是模糊的光影,耶律询如能够感觉到上头的人在动,虽然看不清动作,不知怎的她心底猛地揪紧,直觉不祥,下意识脱口而出,“耶律昙,让开!”


她话音未落,许平然的手,已经抓在了耶律昙的肩头,“咔嚓”一声微响,耶律昙浑身一颤,脸色瞬间惨白!


许平然手一接触到耶律昙,心中便一阵狂喜,这弟子的体质,果然比吉祥强许多,一股雪泉般的清流涌入体内,她头痛顿时减轻不少,连视线也清明许多,一抬眼正看见夜空中紫袍飞舞,老冤家以一种平日从未有过的速度电射而来。


这一幕落入她眼中,更增她的愤怒和厌恶,想着刚才听见的底下那一声提醒,她胸中压抑已久的怒火蹭一下腾起,也顾不得还要行功疗伤,冷声笑道:“多嘴者死!”抬手向下猛地一抓!


这一抓突如其来,屋檐之下耶律姐弟见她已经开始行功,正在考虑是否联合众人打断,以免她复原伤势给大家带来更大伤害,谁能想到她受刺激太深,对耶律询如的恨意已至巅峰,竟然不顾自己正在行功,抢先伤人!


“啪。”一声裂响,屋瓦碎裂,白练一闪,卷住耶律询如的腰,将她拎了上去!


“住手!”耶律祁立即出剑,剑光却只追及姐姐脚底,他跃身而起,扑向那个屋顶破洞。


“滚开!”耶律询如从来不是甘于被制的人,人在半空,抬脚猛蹬,“咔嚓”一声,一脚蹬在了屋脊横梁之上,将横梁踹断一半,自己正好卡在屋顶的洞口。


“住手!”紫微上人已经到了,劈手去抓许平然。他玉般的手掌在月色中张开如莲,许平然心口要害俱在他掌心笼罩之下。


许平然猛地抬头,厉声道:“好!你也来!都来杀了我!”


莲影忽收,呼啸风止,紫微上人手一顿,正迎上了许平然的眼眸。


小师妹的眼眸。


那一年清清幽若淡若水,这一朝泠泠苍凉寒似冰,时光将往事翻页,青春携去,旧爱埋葬,只留此刻月下空风,老去重逢。这一夜的血色重重叠叠盛开在脚下,他却在她眸中看见那一年的烟雨昆仑青色山道,淡碧色的纸伞无声逶迤,长身玉立的男子从迎客石后转出,笑一声,小师妹。


没有回答,淡碧色纸伞轻轻移开,那张脸令整座昆仑忽然都成了单调水墨,只有她集中天地颜色。


一忽儿又是昆仑崩毁之日的土坑里,鲜血和尸首堆积的松林中,模糊的视野里是摇曳的裙摆,淡然走出他的生命。


多年后她的性命在他指掌之下,那一颗冰冷如雪的心,他要如何用余生更大的痛苦去把玩?


一霎浮念,一霎心潮,一霎理智被旧情深爱淹没,他竟在此刻,将杀手停在半空。


然后他在许平然的眸中,看见了一抹笑意。


熟悉的、森冷又了然,得意又讥诮,一切都尽在掌握之中的笑意。


他猛然惊觉,急道:“平然,别!”停住的手掌向前一抓,想要先制住她。


然而已经迟了。


许平然猛低头,不理会他的喝叫和动作,抬脚,对躺在她脚下,卡在屋顶破洞中,正试图逃开的耶律询如,当胸狠狠一踩!


“砰。”一声巨响,耶律询如被生生踩落,砸入屋中,正和冲上来的耶律祁擦身而过,耶律祁半空收剑相挽,却只擦着姐姐衣角,他的声音撕心裂肺,“姐!”


地面烟尘腾起,耶律询如没有声音。


一直浑身僵硬无法动弹的耶律昙,猛地喷出一口鲜血。


与此同时许平然脸色一变,怒道:“你……你不要命了!”脸上青气一闪,忽又转为艳红,显然气息紊乱。


紫影一闪,紫微上人的袖风已经卷了过来,“许平然,你……”


最后一个字没有出口,袖风已经击在许平然胸口,她本因为耶律昙拼死抗拒被反噬,哪里还吃得消这一击,“噗”一声喷出一口鲜血,身子断线风筝般向后落去。


紫微上人没有追击,立即扑下了屋顶。


这一切都只发生在刹那间。


正要落下去的耶律祁,看见紫微上人已经下去,反而半空停住了身形,一转身,冲上屋顶。


他一眼看见屋顶之上,向后飘去的许平然。


宗主夫人一边飘一边吐血,眼神惨烈而哀恨,然而她飘的速度很快,眼看着要越过屋脊。


耶律祁看见月色下她脸色忽青忽红,而眼眸又转血红之色,显然体内气血紊乱已经到了顶点。


一条人影无声无息出现在她身后的屋脊上,半身覆雪,眼眸如夜。


裴枢。


此刻他终于放下了孟破天的尸体,赶来拦截这生死仇人。


勇悍暴烈的少帅,一生从不愿意偷袭,也不愿意出现在人背后,他的每一招都轰轰烈烈,势必要让天下人听见。


然而此刻他扬掌,无声无息一掌印向了许平然后心。


许平然还保留着高手的警惕,身后冷热交集的气流变化,让她察觉偷袭,立即向前掠去,伸手反抓耶律祁。


凭她现在的情况,已经不足以应付这里所有的敌手,但她可以挟持一个人质离开!


耶律祁对她却早有防备,几乎裴枢一出现,他就开始退后,许平然速度虽然快,但也只抓到了他的衣襟。


“嗤啦。”一声,许平然尖利的手指,将耶律祁的外衣从领口一直抓裂到腹部。


月色惨惨,照亮彼此。


不知道为什么,衣裳抓裂之后,耶律祁本可以挣脱,他却没有立即后退,却一眨不眨地盯着许平然的眼睛,似乎在等待某个时机。


许平然才不管他想做什么,冷笑一声,手指向前一递,便要顺势将他开膛破腹。


然而她的手忽然顿住了,眼神猛地发直,盯住了耶律祁的下腹。


那里,玉色的肌肤上,一片淡淡的青红色,隐约露出一个图案。


红色云纹。


许平然如遭雷击。


她张开嘴,“啊”地一声,似要说什么,却一时哽住,无法开口。


心潮涌动,震惊、狂喜、不信、希望、后悔……无数情绪如蛇般绞缠着心脏,她忽然觉得窒息,满身的血液和经脉都似在倒涌逆流。


耶律祁眼底却掠过狂喜之色——他等到了!


薄刃如雪,极光一闪。


“嗤。”剑入许平然肋下三分。


鲜血如枪飚射,耀亮彼此眼眸,许平然猛地一颤,眼眸睁大,倒映这世间最大的惊恐。


不,不能!


鲜血飚射,耶律祁并不停手,手中剑如闪电,按照他的计算,不断刺出。


“嗤。”剑入心左三寸。


“嗤。”剑入丹田上方一分。


“嗤。”剑入内关穴。


“嗤。”剑入天枢穴。


……


剑入剑出,快捷如风,耶律祁这一霎的狠酷决断,来自于势必为姐姐报仇的悲愤。


血泉猛飙,交错弹射,淡青月色下簌簌下了一阵桃花雨。


四野无声,为这一场足可震惊天下的杀戮。


所有人僵立在原地,眼看着那鲜血如虹,不断喷射在青色的屋瓦上,忘记出手为己方阵营助拳。


没人明白耶律祁怎么会这样出手,也没人明白,许平然明明可以还手,为什么毫无挣扎。


耶律祁没想这么多,他只知道自己的方法是对的,被许平然俘虏的那些日子,他付出极大的代价,和宫胤经过研究,最终获得了如何对付许平然的最佳办法。


许平然的毒功反噬后,眼眸中忽然出现黄点时,才是她逆流最涌最虚弱的时刻。


而他出剑的那些位置,就是许平然的行功路线主要关窍所在之处,七剑之下,她必成废人。


七剑带起血桥如虹,贯通他与她之间,月色忽然被薄云遮掩,黯淡的光线将血色也抹黑,他看见她哀哀倒下,倒下那一刻眼眸里神色翻涌似云诡。


他并不打算放弃。


留这冰心冷骨的女子在世,所有人永无宁日。


长剑向前,一往无回,这回直挑她心脉。


剑锋入肉,依旧“嗤”一声,血肉翻开,他却微微一怔。


许平然的心脉,已经断了。


怎么断的?


被毒功反噬,还是自己震断?后者似乎不该这样。


他的剑停留在许平然心脏之上,许平然如一片早春之雪,萎落在了屋瓦之上。


她躺在自己的血泊里,紧紧盯着耶律祁,盯着他的脸,他散开衣襟里,正逐渐淡去的图腾。


那是当年她亲手刺下,用以彰显娇儿身份的图腾,代表着天门继承人最高身份,代表着那是她的……娇儿。


多少日夜她将那孩子抱在怀中,永远贪恋不够他的肌肤和奶香。她知道自己一生再无情爱和圆满,所有的爱和在意,都在此刻怀中骨血,天下唯一。


直到那一日,外敌来犯,宗门抗敌,等她匆匆赶回,慕容箴抱着一具小小的焦骨,告诉她孩子被刺客潜入杀害。


她的孩子没了。


一夜之间,奶水干涸,连癸水也从此停止,她再也不能有自己的孩子了。


也曾认命,多年之后却忽然不甘,总觉得当日事件疑点重重,慕容箴的话如何能够全信?戒备森严的主殿如何能轻易进入刺客?事后慕容筹的态度也似乎太过微妙,愤怒苦痛,似乎只有她自己。


如果他还活着,在陌生的他处……


也许那是一个失去孩子的母亲因痛苦所生的臆想,然而她却似抓住了救命稻草,坚执地认为那是真的,为此一寻便是一生。


然后,在一生的末梢,她终于知道了他是谁。


擦肩而过,反目成仇,她曾有无数机会和他相认,却将他作为俘虏囚禁迫害;她用尽办法追索他的下落,却从不知他曾近在咫尺;她将他视为敌人,他将她当做大仇,她的血最终竟流在他的刀下,那一双传承于她的眸子,满溢着对她的仇和恨,重逢代表的不是血脉回归,而是清算和结束。


何其可笑,何其……残忍。


一霎心字终成灰。


七剑之后,最后一点真力,她逆流而上,截断了自己的心脉。


一生没能给他留下任何馈赠,这最后,弑母的罪名,不能再留给他啊……


视线逐渐朦胧,轻轻脚步声听来也如雷鸣,模糊的视线里是一张似陌生似熟悉的脸,她死死地盯住那张脸,在最后的恍惚的苦痛和喜悦中,轻轻道:“孩子,你是我的……”


一阵风过。


卷落雪无数,薄霜几许。


夜深,瓦凉,月冷,星稀,一生尊荣的天门骄女,最终永恒睡在这最薄脊的眠床之上。


耶律祁轻轻走到她身边,收剑,低头看着她苍白的脸,那双至死瞪得大大的眸子,还残留着一丝他始终无法看明白的复杂情感。


他听见了那句“孩子”,却没听见后半句,他想,这冷酷的,至死都维持着自己骄傲的女子,也会在离开的那一刻,思念自己的孩子吗?


此刻并无喜悦,也无解脱,不知怎的,看着她死不瞑目的尸首,他心中便觉得空空淡淡,似此刻分外惨白的月光。


也许,是因为这生平大敌终于死亡,令人出现胜利后的失落吧。


裴枢漠然地走过来,看了一眼许平然的尸首,眼里掠过一丝憎恶,跳下去追杀那些雪山弟子。


他很遗憾自己虽然促成了许平然之死,但并没能亲手将她了结。


紫微上人掠了上来,手中抱着耶律询如,耶律祁立即忘记了许平然,转身急急迎上,另一边,耶律昙也挣扎着,爬了过来。


他一边爬一边吐血,脸色惨青,显然拼死反击令他受创极重,耶律祁扶了他一把。


惨淡月光下,紫微上人脸色惨淡,似乎一下老了十岁,耶律祁和耶律昙一看他那神情,便觉得眼前一黑,一时连话都问不出口了。


好一会儿,紫微上人才摇了摇头,低声道:“还有气,但是……也许很难……”


耶律祁茫然的目光落在耶律询如脸上,姐姐看起来没什么异常,只是脸色差些,胸口有点微微的塌陷,他无法想象这样的伤势,会令至死不弯腰的姐姐造成终身不醒的伤害。


那是多么坚韧的一个人,失母,丧父,失明,沦落为丫鬟,被家族欺侮,犹自将他养大,培养他一身武功,因为爱上一个人,一生都在黑暗中寻找光明。


这样的一个人,会从此毫无生气地躺在床上,捱过漫漫余生?


他无法接受,只觉得胸中忽然似被插入无数冰刀,慢慢翻搅,疼痛得他不由自主缓缓蹲下身去。


耶律昙却忽然咳嗽着骂起来。


“紫微!”他怒声对着紫微上人,呸地吐出一口血沫,“都是你耽误!都是你犹豫!都是你旧情难忘!你既知询如对你情根深种,许平然必然杀她后快,你怎么还能撒手!你怎么还要为难!你为难掉了她的性命!你才是凶手!”


凄厉的怒骂被凉风吹散,紫微上人的身子一直在微微颤抖。


他怀里抱着耶律询如,他用尽半生功力,只能挽救一息,此生她注定不能醒来。


这是爱他的女人。


他脚下是许平然尸首,那女子单薄地卧在冷瓦孤月之中,再也不会一低头,给他一个了然又清灵的笑容。


这是他爱的女人。


他一生蒙蔽着自己,蒙蔽着人生,催眠着过往,忘却着生存,以嬉笑怒骂掩饰仇与怨,不停地放纵和逃避,以为这就是成全、博大、自如、自在。


临到头来,命运给他狠狠一击,告诉他逃避和犹豫,只能将自己和他人,驱入死亡的夹角。


曾以为,莫、莫、莫。


到头来,错、错、错。


他颤抖得越来越剧烈,似一片风中落叶,那一头比女子还黑亮如明缎般的乌发,渐渐如落霜雪,一丝丝、一缕缕,如月光白去。


自我蒙蔽换来的琉璃完美心境,终碎裂无数,时光在这一夜迅速流过,一夜,三十年。


他在瞬间老去。


生死不可回,一霎终白首。


……


蒙府之内的生死惊变,天翻地覆,此刻还没有传到景横波耳中。


她追逐着宫胤而去。


不知怎的,今夜她感觉不祥,祸事到底会发生在谁身上,她不知道。她只能自私地选择最重要,力量最单薄的那个。


宫胤速度很快,她追出去的时候已经失去了他的踪迹,好在龙家子弟都在附近,龙家子弟没有入府,却一定会跟着宫胤行动,她只要跟着那一群人就好。


这一路竟然追了很久。追到半途的时候,遇见了轻功最好的天弃,才知道他在她离开之后,挂心她和宫胤,直接追了出来,却因为景横波速度太快,险些失去她的踪迹,好不容易才又找了回来。


有天弃在,景横波自然乐意多个帮手,只是听说耶律询如的结局之后,唏嘘良久。


和许平然一战,她失去了两个挚友。


她只望不要再失去。


两人追出了蒙城,追出了蒙国国境,三天后,她甚至乘船渡过了琉璃部的水域。


她不知道宫胤追谁追出这么远,追得竟然不管蒙府的事务,直接出了蒙国。她也没能明白,为什么自己就没能跟得上宫胤的速度,以至于她怀疑宫胤到底是在追敌还是又在试图甩她?


在进入琉璃部之后,她更郁闷地发现,龙家子弟开始失踪。


不是全部失踪,是一个一个的少去,走这条路少一两个,过半天再少一两个,以至于一天之后,前面那群人少了大半,她才发现不对劲。


这些人是按照宫胤布置去提前阻截敌人了,还是直接走了?


心中疑团越来越浓,她只能追下去。


这天到了琉璃部边境之城水月城,听见这个地名时她有些恍惚,水月镜花,这名字着实不祥。


前头龙家子弟在路边茶棚喝茶,她和天弃也顺势找了个吃食摊子随便吃点东西,正好有点疲倦。


怀孕已经五个月了,小腹微微凸起,她最近改穿有点宽松的衣裙,看是看不出来的。


她抚着肚子,想着这次追上宫胤,解决掉敌人,就把这事说明吧。


许平然已经灭亡,那么剩下的敌人已经不多了。这次蒙府事件,隐约还有另一批人作祟,她怀疑是那个“死了”的斗篷人。


是个麻烦人物,麻烦在一直隐在暗处,钓也没能完全钓上来,如果这次能解决掉,天下之大,就是她和宫胤的了。


前方棚子里,喝茶的龙家子弟忽然纷纷结账,快速走出了棚子,景横波和天弃急忙丢下喝了一半的豆腐脑,也跟着出了食肆。


她完全可以直接和龙家子弟联络,让他们带她去找宫胤,毕竟龙家家主的印记还在她这里,龙家人现在对她的接纳度也比以前高。但不知怎的,她总觉得,如果自己真的出现在龙家子弟面前,怕是从此就会跟丢了宫胤。


龙家子弟们并没有在水月城停留,而是一路穿城而过,此时天色已经昏暗,街面上点燃灯火,渐渐出现了在别处不能看见的奇景——走在街上的很多人,在各色灯火的映照下,身上晶光闪烁,互相反射,如一个个玻璃人一般。


所以琉璃部街头变戏法的人非常多,大部分都是“大变活人”,在景横波看来,那更像是躲猫猫或者寻人游戏,如何在一群看不清脸容的人中间,找出你要找的那一个。


也正因为如此,她的视线受到了干扰,得费很多目力,才能看清楚前面每个人。


街道旁边也有些残疾人,半卖艺半乞讨,有一处人特别多,她对着人缝瞄了一眼,看见是几个残缺得颇有些触目惊心的人,不似琉璃人,没有闪闪发光的能力,其中一个女人,戴着狐狸面具,整个人裹在一袭黑袍子里,黑袍子极宽极大,掩盖住四肢,那四肢很是奇异,如同四只小兽,在黑袍子里以人体不能达到的幅度和频率在弹动,一个疤脸男人扔出一只鸟,明明离那黑袍女人很远,手臂绝对够不着,可是莫名其妙“咔嚓”一声轻响,那只快要飞出人群的鸟,就已经死在了黑袍之下,污血和乱羽染了那袍子一角,在众人的叫好声里,那黑袍女人低头似是嘿嘿笑了一声,黑袍弹动,将鸟羽弹飞,景横波隐约看见黑袍之下,似乎有什么毛茸茸的东西一闪。


在那黑袍女人身后,一个残了手脚也戴着面具的女人,让旁边的人猜她的手脚在哪里,并给出了悬赏,琉璃族人善于隐藏也善于寻找,然而众人兴致勃勃找了好久也一无所获,吊足了众人胃口之后,那残了手脚的女人嘿嘿笑着,大模大样从怀中取出两截白骨,赫然是手脚模样,只是小如鸟爪,慢条斯理给自己装上,众人哪里想到这手脚竟然这么小,都大骂欺诈,那女子也不气恼,也不知道扳动了哪里的机簧,那小如鸟兽的脚爪,竟然对着众人摇了摇,她残存的另一边手腿都是正常大小,装上这小手脚后显得非常滑稽,此刻这一摇手,便如巨人接了一半侏儒的身子,众人都觉新奇,轰地一声笑了起来,便有一个男子,一瘸一拐地来收钱。


景横波站在街角,看着这一幕,她感觉很不好,诡异、不洁、恶心,似看见黑暗中咻咻喘息的怪物,滴着粘液,拖着血舌,蠕动着逼近。


天弃脸上的神情比她还厌恶,拖了她便走,“别看了,都是些恶心的可怜人。”


前方龙家子弟顺着人流在走,今晚这小城非常的热闹,听说正逢一年一度“百汇戏”大比的日子,全琉璃的卖艺杂耍班子都汇聚在这小城。


景横波一边走,一边听四周的人攀谈讨论,很快便明白了这“百汇戏”大比是怎么回事。简而言之,琉璃部以善于隐形为荣,谁隐形越好,谁就是牛人,这种习惯发展到后来,衍生出很多的游乐和杂耍,再渐渐的,每年民间的杂耍艺人,会选择一个城池,比试彼此的隐形和杂耍技艺,这本是民间底层人的娱乐,但琉璃部的隐形和武功传承息息相关,暗含许多技巧,发展得时日久了,又有一些渴望得到窍门的江湖人士,以及豪门贵族也产生了兴趣,以各种方式参加进来,以求切磋技艺,精进能力,到得后来,这原本不登大雅之堂的民间竞技,竟然得到了官方的支持,每年官府都会组织一场盛大的竞技,届时,民间艺人、江湖豪雄、官府乃至贵族,都有可能参加。


比如今年的竞技,选在了水月城,而据说今年的竞技,有一位巨富赞助举办,改变了今年竞技的很多规则,增加了难度,设置了险关,当然,赏格也大大增加,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所以今年参加的人很多,前期选拔已经选了三天,而今晚,就是最后的大比。


景横波当然不想看热闹,她要找宫胤,她也不觉得宫胤会喜欢这样的热闹,但是很意外的,她看见了龙家人正随着人流往城外走。


今晚水月城不宵禁,推迟城门关闭时间,因为“百汇戏”大比最后一场,就设在城外的镜花山。


景横波只得再跟着出城,在暗光闪烁的人流中,盯着前面那些人影,那座山离水月城并不远,但却很有名,所有人都认得,因为那山下有琉璃沼泽的一个分支,一整条河流绕山而过。


景横波几乎走过大荒境内所有部族,几乎所有部族的代表性沼泽都在荒僻之地,不经城池,毕竟沼泽这东西不适宜在四周筑城而居,然而琉璃沼泽例外,琉璃族人一向把琉璃沼泽经过的地方,视为福地,群聚而居。


景横波原本不以为然,然而,当她在夜色中忽然看见一条“银河”的时候,她也被震撼了。


似星河自天际坠落大地,又或者月光在山川间倒映,又或者日光被稀释溶解,在田野间蜿蜒流过,化为缀满宝石的巨大缎带。在更远的距离看去,苍青色的大地上,奔腾着一条银色的龙,碎光闪闪,忽隐忽现,四周山峦浓淡暗影,恰是从龙所生的无尽浓云,长尾拖曳,风云齐聚。


“真美。”景横波忍不住慨叹。


那边有人听见,立即笑呵呵接口,“姑娘外地人吧,第一次见琉璃沼泽?提醒一句,美则美矣,可不要轻易接近。”


“怎么,这沼泽有毒?”景横波记得自己没听说过琉璃沼泽对人体有害,有害哪还能练成这样的隐形术?


“不是毒,是沉重。”接话的老者道,“琉璃沼泽比寻常沼泽重十倍,偶尔接触没关系,如果掉下去……”


他笑了笑,没说话,景横波想想掉入那巨大沉重沼泽的后果,浑身便一麻。


那还能留下尸骨吗?


“以往倒从没人掉进去过,毕竟这是人尽皆知的事情,不过今晚……”又有人接话,“可难说咯。”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啊。”先头说话老者慨叹,忽然眉头一扬,“快走,要迟到了。”


景横波还没来得及问怎么回事,那两人已经匆匆向前,她只得也跟着进山,好在这山不高,也不算险峻,上山就一条路,也不怕走错路。


在上山之前,景横波看看四周地势,看看山下那条蜿蜒的重力沼泽,对天弃道:“这边都是琉璃族人,和咱们区别太明显,你还是不要上山的好,就留在山下,听我信号,随时接应。”


天弃应了,指了指那条银光闪闪的沼泽,笑道:“如果有人搞鬼,肯定目标在这座沼泽,我就在这里守着,你掉下来也不怕。”


“点赞。”景横波笑一声,看天弃隐身入黑暗之中,便跟随人群独自上山。


一直走到半山一座平台前,老远听见人声鼎沸,再一看一片星光闪烁,大片透明的半透明的人们聚集在此,四面都没有点灯,以便辨认人的存在,山影幢幢,松涛飞影,其间一大片闪闪烁烁的人群——完全的鬼片大片场景。


景横波这样的一点也不隐形的人,在人群中就成了异类,她走过去的时候,大多人侧目而视,自觉避开她,大有和她在一起很丢人的模样,以至于她轻轻松松,便走到了人群最前面,面对的,就是所谓的大比之台。


到此时,她才明白那所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是什么意思,那大比之台,竟然悬空建在两山之间,只以四条铁索相连,铺就薄薄三丈方圆木板,而台下,就是银光闪烁的琉璃沼泽。


所有人献艺斗技都在台上,一旦输了掉落,就是死。


想来这次竞技赏格丰厚,值得所有人拿命去拼。


台上已经有人在相斗,但景横波无心观赏,在走过那一截路之前,她已经注意到,龙家那群也不会隐身的人,竟然又不见了。


她眼看着这群人上山,上山下山就一条路,他们能去哪里?


还有,龙家人既然到了这里,那么宫胤也在这里,他现在又在何方?


景横波心中焦灼,左顾右盼,根本没去注意对面那个平台,大比已经开始,她耳听得呼声山响,群情激动,但却连观摩的兴致都没有。


隐约有人掉落了,引起一阵惊呼。她没理会。


隐约有人出现在他们当中,引起众人赞叹,她也没理会。


山风鼓荡,将那空中斗台吹得摇摇摆摆,各种人影更加流光闪动,难以辨识,看得人眼晕。


忽然有人上台,似乎说了些什么,四面静寂下来,景横波目光还在四处寻找,忽觉所有人都目光诡异地盯着自己,不禁讶然。


然后她才听见悬空平台那边有人重复,“我们需要一个不会隐形的外乡人!”


所有人目光齐刷刷地扎在她身上,这里没有闪烁的就她一个。其余琉璃族的老百姓,哪怕就是不练专门功法,靠近琉璃沼泽久了,夜色中皮肤也会微微闪光。


景横波愕然看看四周,指了指自己鼻子,“我?”


众人齐齐点头,“你。”


景横波往台上一看,呵,赫然是刚才在街边看见的卖艺组,那两个诡异的戴面具女子和那几个神情麻木的男人。


两女三男,一共五个人。


此时那残废女子,正向她缓慢招手,僵硬檀木面具下,是线条优美,鲜红如血的唇。她空空的袖管垂下来,景横波却想到先前她装上去的白骨小手。


她身后,那袖管裤管长长的黑袍女子,将裤管袖管都搭在台上的锁链扶手上,整个人轻飘飘随着悬空台摇晃,黑色的裤管袖管便飘在空中,招魂幡似的。


那种恶心不洁不舒服的感觉又来了,她立即摇头,笑道:“我不会杂耍。”


“不需要你会,只是去帮个忙。”立即有人热心地推她,“你是不是看着那地方悬空害怕?没关系会有绳子给你系在腰上。”


“不行我害怕。”景横波拂开推搡她的手,开玩笑,朕为什么要上台表演供你取乐?


琉璃族的人却不愿意放弃这个看好戏的机会,纷纷道:“这是最后一家献艺的,据说很有些本事,你只要上去站一下,站一下配合一下就好。”说着人群纷纷涌过来,似是怕她逃跑一般,堵住了她的去路。


“不行不行,我恐高。”景横波要走,身后的人又层层叠叠涌过来堵住了她,有性子急的已经骂了起来,“喂,你这女人怎么回事,磨磨蹭蹭的,不就是上去配合一下,耽误爷们看好戏,回头把你扔下去!”


景横波竖起眉毛,对人群看去——特么的这种事还有逼的,还讲不讲理了?


然而眼前一片眼花缭乱,根本看不清谁是谁,她无可奈何地叹口气,心想宫胤既然到现在都不出现,自己还是先离开这里,堵在山口等待便是。


正要从人群中瞬移,无意识抬头看了一眼。


这一眼越过眼前人群,看向了空中平台,平台上几个人似乎无所谓她过不过来,僵硬着面具似笑非笑。然而在他们身后,另一座山边,原本是评委看台的地方,在那群由官府和地方豪强组成的仲裁团背后,她忽然看清楚了一道人影。


黑色斗篷。


那人不知道是刚刚出现的,还是一直在那里,只是被山石阴影挡住,她到此刻方才发现,他静静立在黑暗中,仿佛下一瞬也会溶入黑暗。


她眼眸忽然又一眯。


在斗篷人上方的山崖上,隐约似乎有条白影,一闪而过。


宫胤?


她立刻停住了即将离开的脚步。


片刻思索后,她笑道:“好。”


急于看好戏的百姓们顿时乐呵呵地让开了道路,很多人害怕她反悔,拥着她一直到了崖边,有人将一根很粗的绳索系在她腰上,另一端在崖边大石下压好,无数百姓无比热情地道:“姑娘放心,绳子我们瞧着呢,一定不会断,包你安全。”


景横波咧咧嘴,实在不知道该骂这些人无聊呢,还是该谢他们无聊。


她顺着锁链走向平台,对面五人静静站着,目光集聚在她身上。


景横波有种奇怪的感觉,她似乎在走向一个黑暗的洞口,那洞里,遍地白骨间,满是野兽和敌人,那些贪婪的兽,默默抬起头等待她走近,绿色的眸光里,是深深的仇恨。


是了,仇恨。


明明那五道目光平静近乎麻木,可她依旧感觉到空气沉重携着铁锈血腥一般的气息,感觉到那气息里努力隐藏却无法尽掩的杀机,感觉到比血还浓比山还重的仇恨,沉沉向这平台压下,向这沼泽压下,向她压下。


她没有停步。


宫胤在这里。


不管怎样的局,总要有个了结。


她同样厌烦了被不断暗算的日子。


她走上了平台,对面是那五个人,当中的袖管飘荡的黑衣女子,咧嘴一笑,声音沙哑地道:“咱们有个新玩意,需要姑娘配合一下,多谢姑娘帮忙。”


“如何配合?”


“姑娘你只需要帮我们拿着这面旗帜就行。记住拿旗帜挡住脸。”一个矮壮的男子走过来,掏出一面方形的红色旗帜,旗帜上没有任何花纹字样,布料也很普通。


这人说话声音也粗嘎嘶哑,走路略有些瘸。


“我们五人,会对着这面旗帜,各自展示自己的能力。”那黑袍女子道,“我呢,将站在一丈远处,隔着旗帜,给这位姑娘画眉。”


对面山崖看台上嗡地一声,看起来大家很有兴趣,有人笑道:“画眉该是翩翩佳公子与这位姑娘的闺房之乐,你来画是怎么回事?”


众人哄笑,那五人并不理会,那个残废女子挥舞着小手道:“我会请这位姑娘绷直旗帜,我会在旗帜上,跳出大王击阵乐。”


众人讶然,在旗帜上悬空跳舞不算什么,对方残废能跳勉强算有本事,但大王击阵乐不同,这是琉璃族的著名乐曲,要求舞者有雄浑的内力,脚踩巨鼓作舞,每一踏足落步,都必须谱雄壮之音,稍微轻点的鼓都达不到这效果,更不要说这轻飘飘的旗帜,更不要说这女子一手一脚残废,装上的假手脚如玩具,别的不说,鼓点的轻重就绝不会平衡。


众人的质疑声很是响亮,那几人还是微微的,诡异地笑着,那矮壮男子简单地道:“我会让她手中旗帜消失。”


另一个高高瘦瘦,气质微冷的男子,声音嘶嘶地道:“要么我让她也消失?”


众人都笑,觉得这是句玩笑。


最后一个一直没说话,山一般壮实的男子,沉声道:“我只负责演完收账。”


众人哄笑,觉得这话很幽默。


景横波也扯了扯嘴角,这话确实很妙。


矮壮男子阴测测地笑,“展开旗帜,挡住脸,不然我怕你会吓坏。”


景横波慢吞吞展开旗帜,红色的旗帜很厚重,但还是能看见对面的人影。


黑袍女子慢吞吞游过来,袖管裤管拖着,似条黑蛇。


她面对着景横波,袖管一阵抖动,仿佛那袖子里,有什么东西,转眼便要扑出。


面具里透出的眸子似乎在笑,那笑意却比这夜这月这闪着银光的沼泽还令人发凉。


两边的人们都有些紧张,这姿态,这眼神,实在缺乏月下美人画眉的意境。


人们也想不出,隔这么远,还有厚布挡着,那手如何能伸到旗帜背后,给这姑娘画眉?


黑袍微微抖动,慢慢扬起。


此刻山间唯有松涛可闻。


景横波忽然将旗帜一收。


众人一怔。


抖动的黑袍袖子抖动更剧。


“明城。”景横波掂了掂旗子,看向对面,她的声音无比清晰,传入对面五人耳中,“你现在靠机关控制的手,真的能画好一双眉毛?我很怕被你画丑。”


黑袍的抖动蓦然一停,女子的狐狸面具猛然扬起,目光惨绿怨毒!


景横波已经转向另一个残废女子。


“绯罗。”她毫无表情地道,“假手假脚跳的舞,算舞吗?”


她随手将旗帜一撕,一扔,红色旗帜里蓬开一股淡淡烟尘,瞬间被风卷去。


众人发出惊呼,有人还在懵懂,有人隐约已经明白。


这旗帜夹层有毒粉,一旦这残废女子在旗帜上跳需要以内力激发的击阵乐,藏在其中的毒粉就会进入持旗者的呼吸。


景横波理也没理白骨小手乱抖的绯罗,转向那个矮壮男子,眯眼看了他半晌,才喟叹道:“池明,你被改装成什么样了?好好一帮帮主不做来做鬼,玳瑁江湖留不住,琉璃江湖就很好混吗?”


池明怨毒地盯着她,声音沙哑地道:“你还有脸提?都是拜你所赐!”


景横波摇摇头,又看向那面无表情的高瘦男子,这人身子骨看起来很软,靠在锁链边像是要被风吹挂下去一样。


景横波想了想道:“你是那位当初曾带领弟子追杀过我和他的天门弟子吧?不知道许平然看见你这模样,会不会气死。”


“她不会看见的。”高瘦男子淡淡道,“或者她有兴趣看见你的尸体?记住,我叫纳木尔。”


“不如叫烂木耳。”景横波呵呵一笑,目光最后投向那山一般雄壮的中年男子,有点困惑地道,“实在不大想得起来你是谁。”


“坏事做多了,自然不能都记得害过哪些人。”中年男子脱掉上衣,露出精壮的上半身,但让人震撼的是,他的左半边肩膀连着手臂,都是铁黑色的,仔细看竟然是真的铁,和那右半边完好的肌肉体肤连接在一起,同样的诡异而令人震撼。


他漠然道,“不过,我记得你就行。女王陛下,今天也该把我父子的帐,一起结了。”


“成孤漠!你竟然没死!”景横波恍然道,“今儿居然都聚齐了!”


“我说过,我是负责结账的。”成孤漠漠然答。


话音方落,“嚓。”一声,景横波腰上的绳索断了。


身后有轰然吵杂拥挤之声,景横波不用回头也知道,百姓正在被驱赶着下山。


“嚓嚓”几声连响,也不知道成孤漠怎么出手的,眨眼四条锁链断了三条,而景横波已经闪向对面山崖。


“别走!”明城的声音尖锐凄厉,袖子一弹,一道绿光如长蛇,直击景横波后心。


绯罗在断了的锁链上灵活地翻滚,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崖边,白骨拳一击,啪一声一道绿色火花,火光蓬一下在崖边滚滚燃烧起来,转眼便将不宽的看台都笼罩,那些仲裁们无声无息软倒在地下。


纳木尔瘦长的身子还在拉长,长如一条巨蟒,搭在山崖的一边,一卷,一弹,当头就向景横波罩下。


池明则缩成了一团球,柔软的、毫无骨骼的球,在半空中一弹,便弹到了景横波头顶高处,双手一张,无数黑刺从嘴里呼啸而出。


成孤漠似一条巨大的守宫,悄无声息地钉在黑色的山崖上,一双手钢筋铁骨,如同插豆腐一般插入坚硬的崖层,轻轻巧巧将岩石接缝处剖开,上头整座用来做看台的平台,顿时摇摇欲坠。他手掌平平伸入石缝中,“嘿!”一声,竟将整座石台抬起!


这五人身体体能,都已不似常人,五人合作,将景横波上下左右的逃生之路,瞬间全部封死。


景横波一霎入绝地!


景横波也没有试图从绝地从挣扎,她只是仰起头,看着上方。


上方,白影一闪,宫胤出现。


景横波的眼睛亮了起来,他果然在这里!


宫胤一闪便到了最上面的池明头顶,池明如一只滴溜溜的球在空中乱滚,不断发散着黑色的尖刺,远远看去如一只发癫的刺猬,很难想象一个人怎么能把自己的身体卷成那样,他全身的骨头哪里去了?


不仅是他,其余几人也都已经非人,成非人之型,必经非人之痛苦,他们经历了多少,便要恨始作俑者多少。


所以池明在空中尖啸浮沉,肉球般不断在崖面上弹跳,每次弹跳都会射出黑光如雨,宫胤落足在哪片崖壁上,他便用身体恶狠狠地撞过去。


有一次宫胤的手已经抓到了他的背脊,然而“哧啦”一声响后,宫胤的手生生在他背上滑了过去,池明背上只现出淡淡几道血痕,随即连血痕都没了。


“啪。”一下,纳木尔长得怪异的身子,狠狠抽向宫胤,宫胤闪身而过,纳木尔撞在崖壁上,坚硬的崖壁哗啦啦下了一阵碎石雨,长长沟痕宛如鞭痕,而纳木尔浑若无事,身子在空中极其灵活地一转,转眼又转到了宫胤的身后。


此时绯罗燃烧着火焰,明城弹动着衣袖,都向宫胤袭来,宫胤却没有理会,在纳木尔转身的时候也忽然转身,一反手就抓住了纳木尔,看起来像是纳木尔自动把自己送到他手上一样。


光焰一闪,黑影如蛇,绯罗的黄红色火焰,和明城滚滚弹动飞射而出的衣袖,以及成孤漠掷出的巨石,已经到了他的后心。


人影一闪,景横波出现,正站在刚才被纳木尔抽打出的崖壁缝隙里,一挥手,巨石转向,砸向明城和绯罗,那两人忙不迭躲避,一溜火焰倒射向明城,而黑色的滚滚蠕动的袖管,则卷向绯罗。


那两人尖声大叫,半空中相撞,再各自散开。


这一番变化宫胤根本没有理会,后背交给了景横波,就无需再担心。他抓住纳木尔,如抡巨鞭,转身对底下一抽。


这一抽正抽在冲上来的如肉球一般的池明身上,池明和纳木尔都是一声惨嚎,两个经过改造的身体碰撞在一起,池明那连宫胤都不能抓裂的肌肤,生生被纳木尔抽得浑身裂出无数道血口,突突冒血,纳木尔那滑溜溜长蛇一样弹性的肌肤,被池明四周那黑刺戳了满身,看上去简直像一只巨大海参。


两人惨叫着往下坠落,明城掠过来,黑色长袖簌簌弹动,唰地弹出一截长着绿毛样的玩意儿,抄住了纳木尔和池明,然而池明身上太滑溜,而纳木尔满身尖刺,明城手一抖没能兜住池明,又被纳木尔刺得一声尖叫,袖子一松,那两个翻翻滚滚落下。


一块大石横掷过来,成孤漠蛮力惊人,抛出巨石,再次截住两人,纳木尔身躯瘦长,很容易挂了上去,球一般骨碌碌滚着的池明,却又从巨石上滑下来,往下落去。


这回再无人能救他,众人眼睁睁地看着他直入崖底,没入那一片银光闪闪的沼泽。


所有人屏住呼吸,盯住那沼泽,池明一进入,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挣扎着要上岸,然而那些流动的美丽的银河,忽然流速加快,大片大片的银泥流淌而来,一层层压在池明身上,他挣扎出一寸,立即被压下两寸,以一种极快的速度下沉,隐约啪啪啪一阵微响,他露出沼泽的手臂猛地爆开,从指尖至肘,肌肤寸裂,露出和常人不同的紫黑色血管,随即血管也爆开,迸溅出青紫色血液,只剩下森森白骨,再然后白骨也爆开,粉色骨髓四溅,落入银光闪闪的沼泽,沼泽依旧银光闪闪……


而他的脸上的惨相,那被挤突的五官,其恐怖之处,更加言语难以形容,景横波只看了一眼,就险些吐出来,只得转过脸去,庆幸天弃留在下面,自己和宫胤不必担心退路。


这惨状也惊住了其余四人,纳木尔趴在巨石上喘息,眼底闪过一丝怯懦,挣扎着拖着满身刺的身体,往山崖上爬,看样子已经打算逃走。


景横波并没有阻拦,斗篷人还在,她更需要提防的是这个人。这些畸形的人,她在易国的山腹里曾经见过类似的,大概就是斗篷人的实验品,有的成功了,有的失败了,眼前这几个她的死敌,就是成功品当中最强大的,能做出这种恶心东西的人,怎么能让他还活在世上?


明城几人看着,眼神闪烁,她们原本信心满满,然而此刻对上景横波和宫胤联手,却发觉似乎还是不可抗拒,眼看纳木尔爬了上去,也颇有些蠢蠢欲动。


景横波紧盯着纳木尔爬上去的地方,斗篷人是不是在那里?


忽然一声惨嚎,正是纳木尔的声音,随即头顶黑影一闪,风声一响,纳木尔已经从崖上坠落下来。


这一下来得太突然,众人都怔了怔,一低头看见纳木尔直坠而下,半空中脸色惨然,而身体扭曲姿态诡异,似乎就在这片刻之间,已经断成了几节。


“啪。”一声轻响,他也坠入了琉璃沼泽,那美丽而可怕的沼泽泥立即涌了过来,所有人都转过了头。


景横波倒抽口气,好狠的斗篷人。


这种人,不允许背叛和退缩很正常,但出手这么决断狠辣,还是让她微微心寒。


这一下明显震慑了剩下的三人,片刻寂静之后,绯罗嚎叫着首先冲过来。


她装上白骨手脚的身体,在崖壁上居然行走自如,那白骨在自动燃烧,烧出黄红色诡异之火,她所经之处,那火线哧哧向下,崖壁虽然潮湿,也不能阻挡火势蔓延,相反,崖壁被迅速烤干,石头如粉末般,混着带毒的星火簌簌而下。


因为她爬下的路线和宫胤景横波站立的路线一致,只要两人还站在崖下凹陷处,就一定会被这火沾身,所以宫胤和景横波对视一眼,宫胤道:“往上?”


景横波道:“往下。”


往上可能还有斗篷人和他的畸形军团在等着,往下虽然靠近琉璃沼泽,但绝对没有别人在,底下一览无余,何况天弃还在掠阵。


宫胤点点头,他似乎不想多说话,景横波看看他,觉得他脸色似乎太过透明了些,心中的担心涌上来,忍不住问:“还好吗?你单独对上许平然,许平然好像还在你手下受了伤,你呢?你没事吧?”


“当然没有。”宫胤答得很平静,平静到让人无法产生怀疑,景横波却依旧不放心,追问,“那为什么你要……”


“小心。”宫胤忽然将她一推,两人闪开一丛落下的火焰,明城不知到哪里去了,上头,成孤漠顺着崖壁飞快地下来,坚硬的铁手抓在崖壁上,崖壁就是一个洞。


景横波落在另一边的一处凸出处,勉强抓着藤蔓站稳脚跟,却听见宫胤忽然道:“横波,你是不是还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景横波一怔,不明白他在这时候忽然问这句话是什么意思,随即便想起自己想好要告诉他的秘密,心中泛起一股甜蜜,刚想要说,看看四周已经逼近的恶心怪物,又觉得在这样的“人”面前,说起这样一个好消息,实在太影响感觉,便微笑道:“等把这些人打发了,我就告诉你。”


“横波,”宫胤却似乎根本不在乎她答什么,自顾自道,“那是了,你还有话没说,还有很多事没做,所以,得继续下去,像一开始一样。”


“是啊,”景横波眯起眼睛,憧憬地道,“我们还有很多话没说,很多事没做,我也想回到一开始,比如回咱们曾经落难过的那山林里去旧地重游,看看那些猴子还在不在。”


“或者静庭也可以。静庭红枫红时景致最美,相信你还记得。”


“是啊。”景横波笑弯了眼,想起那年静庭红枫树下对酒,真心话和大冒险。


“那就记得要去。”宫胤刚说完这句,头顶上呼啸风起,成孤漠已经逼近,不知何时绯罗蹲在了他的背上,这两人组合看起来简直像对寄生兽。


景横波正想着,是操纵旁边那棵树揍这两人满头开花呢,还是将他们凌空抓下崖壁,就听见宫胤道:“好好呆着。”抬手抚了抚她的发,随即掠了开去。


景横波一时有点发怔,忽然觉得,他今晚的态度动作都颇有些怪异,这让她心莫名地砰砰跳起来——发生什么事了?


女帝本色 第一百一十五章 大结局(终)


(提醒一下,大结局下因为系统分段限制,无论怎么合并段落,始终发不上来,编辑一个不在,没办法,我将大结局终的开头几千字移到了大结局三,请已经订阅过大结局三的亲等会等审核过了,回头再重新看一遍,不然情节会不连贯,放心,不会再重复收费,这几千字算附赠的。另外,因为字数限制,大结局分成四部分,大结局上、中改成大结局一、二。不要忘记订阅大结局三,不然也会不连贯。没办法,系统太坑爹,每次发大结局都各种问题,折腾我一下午了……)


黑影移动得无比小心,不发出一丝声音,人还没下山崖,长长的裤管和袖管,已经悄无声息地到了沼泽边。


黑影停在山崖边,将苍白的脸藏在幽黑的山崖间,那双滚滚蠕动的袖管,却在不断试探着向前……向前……


明城盯住景横波的眼光,充满憎恶和执拗。


主人已经走了,她却偷偷留了下来,她不明白主人为什么要在景横波最脆弱的时刻放弃对她的攻击,但她知道自己绝对不肯错过。


袖管谨慎地在离景横波半丈之外停住,却有一缕细细的绿毛,飘出了袖管,仿若有生命一般,向景横波的方向生长蔓延。


看上去像一只探出长腿的蜘蛛,或者正在生霉菌的孢子。


绿丝已经蔓延至景横波袍子下。


明城眼里露出得色。


不需要动手,只需要轻轻一抖,这绿丝沾附在景横波衣服上,再落在她肌肤上,就会令她肌肤溃烂,毒入肺腑。


马上那绿丝就要触及景横波袍子,她舒一口长气,身子开始向上攀援。


攀援的时候她下意识看了一眼景横波所在的地方,然后浑身汗毛猛地一炸。


刚才还跪坐于地,脸埋在泥土里,不闻不问的景横波,不见了!


明城立即知道不好,疯了一样向上蹿。


然后她就觉得头皮一痛,整个人被拎了起来。


她脑中嗡地一声,还在紧张思考是惨叫还是求饶,眼前一晕,身子已经腾空而起,下一瞬落在了沼泽边。


闪闪发光玻璃似的沼泽就在脚底。


明城的眼睛死命向下翻着,恐惧让她咽喉发哑,好半天嘶喊出一句,“别杀我!”


话音未落,景横波手往下一放。


尖叫声里明城啪一下落入沼泽,她的惨叫声几乎可以把崖震塌,“啊啊啊啊救命!”


还没喊完,刚刚感觉到四面八方的重力,哗啦一声,她的身子又被提起,明城张大嘴,心中的欢喜还没升起,就听见景横波自言自语地道:“这沼泽真重,下一次也许就提不起来了。”


“别,别。”明城魂飞魄散,急忙道,“大波……啊不陛下,别这样,有话好好说,你……你想知道什么,我都说!”


“他是谁。”景横波声音比这沼泽还冷。


明城绝望地翻翻眼睛,半天呐呐地道:“我不知道……”感觉到身子往下沉了沉,急声道:“我真的不知道!他一直蒙着脸,穿着斗篷,而且他的属下也都穿着斗篷,根本无法分辨!”


“你的身体,是他改造的?”


“是,他很擅长这些,我们五人,都是他救下后,根据体能改造的。”


“你们这样恶心的东西,他一共有多少人?”


“没有完全见过,但想来应该不多,因为这种实验非常痛苦残忍,对人体的要求也高,失败率非常高,我们五人因为有底子,成功了,但更多人失败了。先前那边崖上,忽然闪强光令你短暂失明的,就是另外一个成功的例子,他练的是眼睛,曾经在黑暗的山腹里,开了一个小洞,服下药物之后,没日没夜不能睡觉,对着太阳看……总之后来他的眼睛根本不能接触,我们看一眼都会流眼泪。而且你看着他眼睛亮到逼人,其实他已经瞎了。”


“当初帝歌逼宫雪夜,你是怎么忽然得到那么多信息,来揭发我的?之前你根本没机会接触那些。”


明城怔了怔,似是没想到景横波思维这么跳跃,愣了好一会才道:“我……我本来就记得啊……”


然后她瞬间往下又沉了沉。


她只得惨叫,低声咕哝了几句,景横波凑过去听了听,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我打进帝歌,关你入大牢,也是他救你的?”


“我不能确定是不是一个人……”明城嗫嚅着道。


景横波又换了话题,“你到底什么身份?和宫胤当初恩怨是怎么回事?”


明城忽然不说话了,景横波低头看看,她脸上竟然露出了缅怀和怨毒交织的神情,这令她看起来越发的脸容扭曲,半似鬼半似人。


或者,从她命运发生变化的那一日开始,她已经不能完全算是人了。


“我是前国师的女儿。”好半晌明城才说话,声音低低,似乎忽然回到了无忧的当年,“有次随父亲巡视乡郡,无意中发现路边一个伤势发作的少年。”


景横波默然,想着那时候大概宫胤刚下雪山,天门历史上第一个单剑闯下山的人,必然受了不轻的伤害。


“他看起来很苍白,却一点也不狼狈,靠在一棵笔直的桦树上,人比树还笔直,膝下的落叶一层金黄,我恍惚间似看见他周身有光。”


明城的声音,听来如梦呓,她眼睛里似也有光,那种在美丽过往里,终于活过来的光。


“我像着了魔一般,从马车里走下来,将手伸给他,我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以前我绝不会轻易对车下的人看一眼,然而那一刻我只看见他乌黑的眸子,那眸子里天地阔大,星月浮沉。”


很多年前,天之骄女,对泥泞中的少年伸出洁白的手掌。


很多年前,他微微抬头看着她,并没有如话本里说的那样,接住她的手掌,挽住佳话一般的缘分,那一眼天高水长,只有命运才看得见其间的跌宕和最后的收梢。


“我父亲从前面马车上下来,本来要呵斥我,看见他,忽然眼睛亮了亮,然后说,你可愿跟着我?那少年默不作声从地上起来,从我身边走了过去。我看着他背影,一点都没有生气,只觉得天好亮,平日里讨厌的落叶泥泞,都显得可爱。”


“他很出色,父亲果然有眼光,渐渐对他委以很多重任,当时左右国师竞争激烈,他帮了父亲很多忙,父亲那时候中了左国师的暗算,身体渐渐不如从前,很多事便移交给了他。父亲有点不放心,有让我也跟着学,可我哪里想的起来去学呢,我跟着他,只想每日多看他两眼罢了。”


“再后来,父亲权势越发稳固,开始了对左国师的报复,雷霆万钧,不留余地,然后,那噩梦般的一夜,就来了……”


明城住了嘴,眼底掠过早已被尘封的昔日的惊恐,那晚宫胤带人出去查办一桩重要人物失踪的案子,不在府中,半夜的时候,忽然就走了水,那火势仿佛一眨眼就席卷了整个国师府,火中还夹杂着毒气,无数家丁护卫连声音都发不出,扭曲挣扎在火中,她被贴身丫鬟推着仓皇逃跑,想不起来去看看父亲,丫鬟忽然想起了后院一口有盖的早已干涸的旧井,被一堆杂物盖着,早已无人记得也很难发现,便扶了她踉跄去了那里,井太小,只能躲一个人,丫鬟让她进去,她进去了,却在丫鬟转身打算另寻藏身地时,一刀刺死了那孩子……


她将丫鬟换了自己衣裳,拖入井中,脸砸坏,故意留下一半盖子没盖好,然后自己躲在那堆杂物里。果然没多久,蒙面的追兵来了,很容易找到了井,找到了穿着小姐服饰的丫鬟尸首,以为是她,便拖走了扔进火中,也没想起来再去搜寻旁边的杂物堆。等人走掉后她从杂物堆里爬出来,那时候整座府邸已经是死域,她从后院翻墙而出,当日逃出了帝歌。


不能不逃,那时候天下之大,无人可信,她不敢信宫胤,为什么那么巧,他就不在府中?


后来天涯流浪,隐约听了很多流言,暗指她一家,其实就是死于宫胤之手,而后来宫胤顺利接任右国师,似乎也证实了这一点。


这段经历不大光彩,她低头含糊地道,“我家出事,全家被杀,我仓皇逃出帝歌,隐姓埋名在乡间生活,整天提心吊胆,辗转搬家,这样过了好几年,忽然有一天,宫胤出现在我面前……”


仿佛命运轮回,画面重复,这一回走下黄金马车,将洁白手掌伸出的是宫胤,而粗衣布衫,跪坐在泥泞中采野菜的,换成了她自己。


她至今记得那日也是秋日,头顶蓝天被高树上金黄的树叶切割得斑斓,面前的人光芒太盛,以至于她不得不泪水连连眯上眼睛,听见声音仿佛从光团中发出,来自天上,“陛下,我来接你。”


陛下。


如当年一般,一句话改变命运。


“……他带了很多人来,说命盘所指,我是转世女王,要接我回帝歌。我无法抗拒他……”


她也不想抗拒,她受够了乡间苦寒的生活,食不果腹,衣不保暖,为了避免流浪汉的骚扰,整天在脸上抹脏臭的泥,她不知道他是怎样找到她的,却知道这是她唯一一个回到从前富贵的机会,她对自己说,回去,回去才能报仇,可她内心里到底想不想报仇,天知道。


她垂下头,低声道:“后来,后来我就做了女王,再后来,你都知道了……”


“我不知道。”景横波冷冷道,“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下毒的,我也不知道那毒是谁给你的。现在我手很累。”


“我说,我说。”明城急忙道,“我做了女王,一开始是想报仇的,但是后来和他相处多了,又觉得凶手应该不是他,如果是他,他该斩草除根才是,何必千辛万苦找到我还让我做女王。但后来,我渐渐又不满女王所受到的限制,在大祭司的撺掇下,我开始想要攫取权力……”


“桑侗?”景横波眯起眼睛,这个名字她都快忘记了。


“是的。大祭司和我同为女人,有段时间很是交好。她给我看了很多所谓证据,证实我父亲是宫胤所杀,她和我说,如果我和她合作,掀翻国师制度,建立神权王权并治的国家,我的日子会比现在好很多倍……她给了我一瓶毒,金黄色,香料一般,抹在我自己身上没有毒,然后点起一种特制的香,这香也没有毒,但是两者混合,会产生毒烟,这毒烟一时半刻也不会有任何异常,需要最起码三次的渗透,前两次是引子,最后一次才是母毒。更妙的是,据说那毒是针对宫胤体质特制的,毒只对他有用。那段时间,朝中要求修改律法,允许男帝继位的呼声很高,我就顺水推舟,表示要和他商议此事,他从不单独见我,带了亲信来,但是那又有什么用?整座大殿都微微弥漫那样的香气,一群人在香气中议事,所有人都没有异常,而我向来柔顺,谁能想得到我会下毒?”


景横波冷笑一声。


明城听见她的冷笑,打了个寒战,急忙将刚才语气里一丝控制不住的得意,给收敛了,低头道:“为了取信于宫胤,桑侗教我,放出风声,就说女王即将嫁给国师。朝中那些人对此也乐见其成,他们担心交出帝位后我会不甘心,引发新的动荡,如果国师娶女王再登位,那自然能平稳过渡。他对此一言不发,我心中还颇有几分欢喜,想着如果他真娶我做皇后,似乎这仇不报也罢,但是很快新流言就出来了,竟然说我和人通奸!这叫我如何忍得!”


景横波诧异地看她一眼,她语气中的愤怒怨毒听得出,明城这人景横波知道,自恋骄矜,那时候那个身份,和人通奸根本不可能,但以宫胤的性子,也绝对不可能为了摆脱不想要的婚姻,就随意污蔑一个女子的清白,这里面还是有人作祟,而且这种流言的风格一看就是女人心性,十有八九是桑侗吧?


桑侗怕明城动摇,影响她的大计,所以挑拨她和宫胤之间的矛盾,但桑侗这么卖力,真的只是为了获得那一半治国大权吗?她当时已经是大祭司,权力不小,何须冒这么大的险?


“后来的事,就是那样了。桑侗勾结了黄金部发生叛乱,我在宫中呼应,对宫胤下手。但其实下手的也不是我,具体情况我也不知道,后头就和逼宫那夜说得那样,他重伤,我失踪,醒来后忘记了很多事,被改换了身份,直到最后……遇见了你。”


景横波默然,想着这是冥冥注定的命运,还是天意安排?


“你如何知道女皇地宫的?”


“也是桑侗告诉我的,我不是真正的转世女王,哪里能知道那地宫的情形。”


“她为什么会知道?”


“她不会告诉我,桑侗这个人很神秘,我总觉得她拥有一些她自己本不该拥有的助力,据说她原本不该是桑家继承祭司大位的人,还有说她未婚先孕本该被家族处死,但莫名其妙的,她不仅没死,还掌握了桑家的大权。”


“皇图绢书到底是怎么回事?”


“也是桑侗告诉我,地宫里有皇图绢书的。当然,她说谁也拿不到。我没想到你拿到了。”


“她有没有告诉你怎么看这绢书?”


“有说过。”


景横波从怀中取出皇图绢书,递给明城,“最后部分,告诉我什么意思,别撒谎,撒谎我就生气,生气我就手软。”


明城希冀地看着她,“我帮你看了,你不杀我?”


“嗯。”景横波漠然地道,“我不会亲手杀你。”


明城放心地低下头,翻到最后一页,那里只有几个古怪符号,景横波之前一直看不懂。


“是早先的大荒秘文啊,以前贵族子弟都学的,我小时候学过。”明城艰难地读,“……男帝不祥,拱手大荒;女帝天降,诸族不存……”


她只读了这四句,便忍不住一叹,唏嘘道:“在这之后就没了,还真是对你们不利……”言下遗憾深深。


景横波冷笑一声。


宫胤接位不祥,自己做女王也不祥,都是亡大荒的种。自己两人之后,连预言都没了,岂不是预示大荒要灭亡在自己两人手中?这四句传出去,只怕当日帝歌那些人拼死也要将自己给杀了,也就没有后来的事了。


命运安排,只有自己能拿到这绢书,那就说明,大荒未来,只能按预言走。


有没有这预言,大荒都必须按自己的意志走。


那要这玩意何用?


她接过皇图绢书,无视明城恋恋不舍鬼火闪动的目光,手一松。


“啪。”一声,无数野心家默默好奇探索渴盼得到的传奇之书,落入沼泽。


瞬间沉没。


明城发出一声不可自控的,惋惜的吧嗒之声。


忽然她听见景横波幽幽的声音,“那毒,真的没有解药?”


明城还在惋惜地盯着那一点明黄的影子,下意识答:“真的没有,或者死去的桑侗才有……”


她戛然而止,惊觉自己失言。


“那你就下地狱,帮我找桑侗要解药吧。”头顶景横波冷冷答。


“不要——”


“啪。”


明城看见自己的脚落入了沼泽,几乎瞬间,大片沉重的淤泥如同遇见猎物般兴奋拥来,啪啪啪一阵爆响,鲜血和白骨同时炸开,银亮的沼泽镀上一片粉色。


惨嚎声响彻山谷,难为明城求生意识强大,在这种时刻还能挣扎着趴在沼泽上,连滚带爬地试图向岸边爬,每爬一寸都留下斑斑血迹和碎肉白骨,难为她居然一直向前……向前……哪怕每爬一寸身体就消失一部分不见,可是在长达一刻钟的挣扎之后,她终于到了岸边,触及了岸边干燥的泥土,一颗小石头滚到她手边,她紧紧握住,如同当年登基,紧紧握住权杖上冰冷的宝石一般,她还想再努力一把,把自己挪上岸去,斗篷人无所不能,一定能帮自己把消失的半边身体再补上,但身体变得如此之轻,轻得她不敢回头看,或者她也没有了力气再回头看,银色的淤泥渐渐涌上来,她抓紧那块小石头,仿佛那就是她的救赎,石头如此冰凉,似那年那人伸出的手,她最终没敢去接,或许这就是命运要告诉她的结局——不是你的,强求便是罪孽。


天色似乎暗到没有尽头,这是永夜,没有微光,她将脸贴在石头上,睫毛浅浅地垂下来,这一生痴嗔爱怨,到此刻才知道都是虚妄。


都是虚妄。


……


景横波没有回头。


她从不愿亲自审判一个人的命运,可这天地人心,如此之恶,不以极端手段惩罚,她过不了心的那一关。


她在山脚下的树林里奔跑,仿佛前方就能看见明亮的光,仿佛只要再跑一步,就能看见那个人,如明城描述地一般,在她的绝境中,从一团光明里走出来,伸出手给她,说一声,陛下,我来接你。


天始终没亮,光未从天地生,她一直狂奔到精疲力尽,最终在道路的尽头轰然倒地,她摊开四肢在冰冷的地上喘气,模糊的视线里,看见漫天的星子星光如剑,毫不容情地向她压下来。


……


没有人知道景横波如何度过了那一晚。


耶律祁等人再见她,已经是半个月之后。


景横波飞鸽传书,直接回到了蒙国边境,横戟三千军待命之处,然后命令所有人在那里汇合。


只是时隔半个月,双方再见,都觉恍如隔世,变化巨大。孟破天的尸首已经由她的父亲接了回去入葬,玳瑁规矩,未嫁女不能葬在外乡,必须魂归故土,否则永为游魂,裴枢一直谁也不理,游魂一样独往独来,耶律祁半个月瘦了很多,他身后的车厢里,躺着不知道该算死还是活的耶律询如。


耶律询如剩下的那一口气,让所有人都不忍心放弃她的生命,耶律昙重伤未愈,一直跟着,紫微离开了,说要去找合适的药,耶律祁除了实在不方便的事情,其余姐姐事务都亲自打理,短短半月熬瘦一圈。


而这些形销骨立的人,看见同样形销骨立的景横波时,也禁不住深深震惊。


景横波并没有提及宫胤的死,她内心里从来不认为他会这样结束,那个人,像是所有知道自己结局的动物一般,留下一点最后的预兆,然后选择在世人面前消失。


她记得他最后说的几句话,他要她记住,还有很多要做的事。当时听来是寻常,此刻却明白,他留下了未解的恩怨给她,就是要她在没有他的日子里,长久地、努力地活。


然而他没有留下回归的诺言。


是不愿再骗,还是无法给予,她不能向他、向天要答案,这大荒土地印满她寻找他的足迹,然而她总是一次又一次失去他。


所有人在她眸中看见了某些结局,所有人缄默不语,等待着她的下一个决定。


或者,是再将大荒游一遍。


景横波也在沉默,她停留在蒙国边境,似乎也在等待着什么。


有一日蒙虎带着他的新夫人到了边境,当日喜宴事件中,唯一幸运的就算这位新娘子,竟然逃脱了许平然的魔手,呆在床下安然无恙,床塌时她被挤入死角,也没受伤害,据她说当日曾有人在许平然运功时潜入床下,换走了她的新娘喜服,后来又冲了出去,她看见那个浑身似乎没有骨头的伪新娘,在宫胤和许平然对掌之后,又偷袭了宫胤一掌。


景横波到此时才知道那夜洞房里的完整始末,知道宫胤和许平然对掌之后的最虚弱状态,被人乘虚而入,他当时的离开,想必已经是迫不得已。


她想起那晚,长廊之上的风雪之阵,当时从身后刺杀向裴枢的那一剑,很明显不是雪山弟子所为,她记得那剑的光影,是黑的。


有人将许平然引到洞房,再引她们去洞房,导致双方死拼,而他渔翁得利。


但斗篷人,到底从中得了什么利?


没几天,蒙虎又驾驶着马车来了,这回车上走下的,是旧人。


紫蕊在初冬瑟瑟风中微笑,看见景横波的那一霎,笑意转为泪光。


景横波却敏感地发现,这妮子肌肤丰润,容光焕发,连泪水都显得充盈饱满,显然是有喜事。


果然是喜事,当晚,紫蕊在给她打水洗漱时,悄悄给了她一封信。


景横波打开看时,却是一封求娶书,沉铁大王铁星泽,求娶紫蕊的婚书。


景横波拈着那言辞诚恳的婚书不语,烛光颤颤地在她脸上纵横,交织出淡淡阴影。


紫蕊没有感觉到应有的喜悦,有点诧异地瞧着女王,她忍着羞涩把婚书掏出来,其实也有几分想要让女王欢喜一刻的意思,可现在瞧着,女王似乎并没有什么喜意。


或许,失去国师的悲哀太深刻了吧,任何喜事都难以冲淡那样的沉重。她心中轻轻唏嘘。


半晌之后,景横波轻轻将信叠起,硬挺的纸张在指间簌簌作响,她的声音也很轻,“紫蕊,你真的愿意嫁吗?”


紫蕊羞涩地低下头。愿意,如何不愿意?她等待这一刻已经很久。


那静庭红枫下微笑温和的男子,是这世间一切内心彷徨少女的心的皈依。


“你以前久居深宫,见识的男子太少,”景横波还在慢慢折着信纸,慢慢地道,“或许我不该一直把你留在玳瑁,你走出去,见到更多的人和事,或许……”


紫蕊霍然抬起头,“不,女王!不是这样的!这些年我在玳瑁独当一面,也没少见识人和事,但……但谁也不及他!”


她嚷完,终于发现自己冲动,满面飞霞地低下头去,呐呐着请罪。


她垂着头,便无法看见景横波复杂的眼神,好半晌,才听见景横波问:“玳瑁江湖现在还安分吗?”


转移话题让紫蕊松了口气,急忙答:“现在很安分,再也没有试图越界。”


“还是以前的势力对比吗?”景横波道,“十三太保那个组织,有没有崛起?”


“没有。”紫蕊道,“十三太保组织,真正算得上有才智的,只有那个二太保简之卓,不过这人时常出外云游,对帮会里的事务并不着紧,所以十三太保有心无力,目前相安无事。”


景横波点点头,凝视她半晌,道:“你真的想好了吗?”


一抹红晕慢慢抹上紫蕊面颊,然而她没有退缩,坚定地迎上景横波的眸子,“望陛下成全。”


景横波吸了一口气,抚了抚她的发,道:“当年我从凤来栖带出三个人,后来翠姐死了,静筠杀的,前阵子静筠也死了,我杀的,只剩下拥雪,还小。之后便是你,紫蕊,记住,要有勇气好好地活,无论如何,我是不会抛弃你的。”


“陛下,”紫蕊感激地握住她的手,“您放心,就算我嫁人了,也永远是您的忠心部属,永远不会背叛您。”


景横波拍拍她的手,“记住保护好自己就行。”她转头看外头渐渐沉暗的天色,“既然如此,那就明天启程,将你送到沉铁完婚之后,我再回帝歌。”


……


进入沉铁的时候,冬天的第一场雪刚刚降落。


但萧瑟的雪意没有掩住这个城池的喜气,目光所及的地方,道路整洁,泥泞尽扫,树木修剪,垂挂花红。百姓们衣着整齐干净,来来往往洋溢笑意,互相打招呼着要去领米粮猪肉,大王即将大婚,城中五十岁以上老人都可去官府领取米十升,猪肉一刀,以作同喜。


女王銮驾进入都城的时候,铁星泽率领百官,亲自出城迎接,城中万人空巷,夹道相迎,这是景横波巡视大荒以来,受到欢迎最烈的一处部族,毕竟当初景横波提兵替沉铁解围,扶立沉铁大王铁星泽,和沉铁王室交情莫逆,她终结谁,也不会终结到沉铁头上。


立在道旁的铁星泽笑容温煦而亲切,一如当年,景横波凝视着他,想起当年初见,春风里那人让人沉醉的眼,想起静庭红枫下三人对酒,想起“刹那”照相馆里那张照片,忽然有些恍惚。


人生刹那,回首百年。


偶一回首,看见后面马车里,紫蕊悄然撩起车帘,目光流转,都在铁星泽身上,她心中暗暗一叹。


铁星泽倒没有急着看他的新娘,先问候了景横波,又问起了宫胤,景横波只道宫胤隐居疗伤,铁星泽表示他这些日子很是搜集了一些良药,稍后托景横波转给宫胤,景横波谢了,笑道:“你二人的交情真好。”


“好歹也算是总角之交。”铁星泽笑意诚恳。


“还是你长情。”景横波唏嘘,“虽是总角之交,但其间也有多年不见,我记得你是成年后才作为质子上帝歌的吧?换成别人未必记得童年时那些情分呢,保不准长什么样儿都不记得了。”


“那倒是,童年和青年,变化总是很大的,好在心性没那么容易变。能和国师一辈子挚交,是我的荣幸。”


景横波笑一笑,道:“遇见你这样的朋友,也是我们的幸运。”


当晚沉铁宫中大宴,宴席之上,女王和沉铁大王亲自议定了婚礼将在三日后举行,之前的准备工作已经基本完备,在女王的坚持下,紫蕊不会立即住入王宫,将随景横波在专门接待贵宾的万国馆居住,随后在万国馆出嫁。


景横波在席上吃得很少,其余人也不过随意用用,只有裴枢在席上喝得烂醉,景横波只好提前离席,带着所有人回了万国馆。


一路上裴枢酒醉得厉害,不住扒着马车呕吐,吐到后来竟吐出血来。


景横波一声长叹,和耶律祁道:“知道他心气郁结,也便让他喝了,喝了却又不能好好顾及身体,一个个都想折腾死自己么?”


耶律祁给裴枢渡着气,淡淡道:“总要他自己想通才好。”


“你呢,”景横波看着他瘦了许多的背影,心中一酸,压抑已久的情绪险些溃堤,声音不由自主哽咽了,“耶律,告诉我,如何能走出来。”


“我们都没有走出来啊,横波。”耶律祁的声音似一场压抑的梦,在昏暗的车厢内游移,“像一场噩梦,忽然,一直在的,走了;牛皮糖一样的,没了;最鲜活的,躺了。变化发生在一瞬间,像噩运忽然罩住了所有人。甚至每个人都没有了力气去支持对方,因为自己快要倒下了。”他转头,看着景横波的眼睛,眸光深而温柔,“然后此时此刻,我才觉得,我们当中,最坚强的人,其实一直是你。”


景横波茫然半晌,苦笑道:“那大概是我被他虐得次数太多了。”


耶律祁微笑,轻轻拍了拍她的手,景横波惊觉他的手心,不知何时也凉了。


“我在为姐姐焦心,然后最近还在一直不停噩梦。”耶律祁沉沉望着屋外,“不知道为什么,所有的梦都是一个场景,都是许平然死的那一幕。她自己先震断了心脉,她躺在冰冷的屋瓦上,她死死盯着我,眼底却没有仇恨,只有悲哀,那么浓那么重的悲哀,我总在这样的眼神中醒来,觉得悲哀萦绕不去,而冷汗满身。”


景横波从没听他说到这个,一时怔住,想到耶律祁不是个外向的性子,会说出这话,想必这样的心理压力很沉重了。


可是许平然是他的仇人,她不认为他杀她会有什么心理负担。


或许,是最近大家压力都太大了吧。


身侧裴枢撕心裂肺的呕吐声又响了起来,吐也罢了,还砰一下跳下车去,这人醉归醉,却依旧跑得很快,迎着风向前奔跑,一边跑一边撕开衣襟,对着空旷的黑暗大叫:“来吧!来吧!来一刀!”


午夜的雪又薄薄凉凉地落下来,他的脸和胸膛却泛起赤红,那是在心头灼烧不尽的火,那火是无尽的内疚和自责,毒一般噬咬,无穷无尽,冷雪不覆。


七杀追了上去,将他硬拖回来,拖回驿馆,按捺在床上,景横波看这模样,也不能放心,无奈之下,亲自下厨,让拥雪教她烧了一碗醒酒汤,端去给裴枢。


她和裴枢在那晚之后,没有过直接交流,她避着裴枢,裴枢也避着她,两人之间隔着孟破天的死,她自己还有无法排解的巨大痛苦,根本无心再去宽解他人。她等待着他慢慢想通,然而此刻忽然又觉得自己的置之不理,过于自私。


有些话总要说开,有些事总要面对,裴枢那样性情激烈的人,如果不能发泄,迟早会毁了自己。


她去烧汤之前,再三嘱咐紫蕊早些休息,不要再出门,随即和拥雪去了厨房。


醒酒汤烧好,她亲自端了去裴枢住处,还没敲开门,忽然听见后头拥雪有些凌乱的脚步声,“陛下,不好了,紫蕊不见了!”


景横波手一颤,“啪嚓”一声,汤碗碎裂在地上。


……


趁夜策骑再入城。


当夜,沉铁王城靠近王宫的百姓,都听见了急如骤雨的马蹄声。


他们很惊讶,这夜半时分,谁还敢策马当街,还是往王宫方向。百姓们透过门板缝隙,看见着黑底红边软甲的横戟军精卫,风一般飙过,在队伍的最前方,隐约有女王的旗帜招展。


百姓们更惊讶了,半夜点齐护卫,招摇过市,等同于挑衅,女王和大王如此交情,这是怎么了?


景横波带齐了所有护卫,同时传令城外驻扎的护军入城,她甚至迎着大家诧异的目光,下令城外横戟军再派出传令兵,调动附近玉照龙骑。


这下连裴枢都酒醒了一半,怔怔地问:“玉照龙骑什么时候到了沉铁附近?”


景横波手腕绕着缰绳,目注黑暗,声音幽渺,“在你颓废酒醉的时刻。”


裴枢转头盯着她,满是血丝的眼眸看来有些骇人,景横波转回头,并不避让,她看起来是在笑,笑意里却微带讥诮,裴枢忽然有点不敢接触这目光,有点难堪地转过头去。


“我也很想喝酒,想大醉一场,想抛开一切,想狂奔到世界尽头,把这见鬼的人,见鬼的老天都大骂一顿。然后寻个没人知道的地方,等自己老去烂成白骨。”景横波策马不停,在他身后声音清晰,“因为我也很痛苦,当我亲眼看着他落入琉璃沼泽,当我亲眼看见我安排的后路却成为了他的死路,当我亲眼面对信任的人再次当面背叛,当我终于明白我的粗心大意,终于明白这一次他的离开或许就是永远,明白我最想对他说的那句话也许他永远都不能知道的时候,裴枢,我的痛苦,不会比你少。”


不仅裴枢霍然转头,连周围耶律祁和七杀等人也都忽然勒了马。


当日发生的事,景横波一直没和任何人说,但宫胤再次失踪,天弃没回来,谁都知道发生了变故,只是不忍问不敢问,然而今夜终于听见她亲口说起,忽然便觉得心惊。


景横波马速很快,却依旧不停地说下去。


“切肤之痛确实只有自己知道,但要不要将这疼痛再加倍或者强加于别人,却是自己的选择。我曾是软弱放纵的人,然而这几年,和他的分分合合,教会了我习惯人间的变故和痛苦,我没有买醉的时间,因为总有更重要的事要做,还有重要的朋友需要我的保护,我还有存在的意义,就为了这意义,我愿意咬牙存在。”她转头,一鞭子抽在裴枢马上,“失去和内疚的人,不是你一个。裴枢,别让我忘记在天灰谷死亡绝境之中,都不曾沉沦,带领所有兄弟挣扎求生的那个人。”


裴枢的马发出一声长嘶,不满这忽如其来的挑衅,裴枢双臂勒紧,手背上青筋炸起。


景横波已经不再说什么,从马上闪身向前,前方就是王宫了。


幽淡月色里她背影笔直,众人凝望着她依旧纤细的背影,眼神里浮出疼痛和欣慰之色。


真正强大的女王已经长成,她不再放纵恣肆,知道何时收敛羽翅,然而在风刀霜剑之前,她冷静展开的羽翼,已经足可遮蔽天下。


伊柒悄悄地勒了马,唇角逸出一抹微笑,转头对师兄弟们道:“咱们的小师妹不用保护啦,咱们是不是也该继续咱们的修炼,重新建个昆仑玩玩?”


“啊呸!”六个逗比齐齐呸他,“是咱们的小师妹,你比她小!”


……


王宫的宫门,自然是紧闭的,宫城之上,守城的御林军很客气地对下头喊话,“回禀陛下,宫门入夜,非紧急军情不得开启,微臣等职责所在,还请陛下宽宥。”


话说得客气,那城门之上一字排开黑压压的人头,却说明了里头对于女王忽然到来的阵势,似乎也不是全无警惕。


“虽不是紧急军情,”景横波淡淡道,“再耽搁下去,只怕就真要成紧急军情了。”


城上众人齐齐色变。一人厉声道:“陛下和大王交情莫逆,大王对陛下恭敬有加,马上您麾下女官就要成为我沉铁王后,如此情义,何以让陛下忽然夜半挥师而来,迫于宫门?难道陛下是要以此和我沉铁开战吗?”


“朕没有时间听解释,听扯皮,”景横波仰起脸,月色下桃花媚的眼眸,此刻煞气浓烈,“朕以十声为号。三声之后,广场外的横戟军会进入广场;六声之后,城门外的横戟军会开始攻城;十声之后,已经进入你沉铁边境的玉照龙骑,会顶盔贯甲,拣最近的城池开始攻击,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直到进入你王城!”


霎时城上城下皆静,别说城上沉铁御林军震惊,连城下景横波自己的人都失声,不明所以地看着景横波——女王疯了?不就是紫蕊女官失踪?十有八九小情人长久不见,偷偷进宫私会而已,以女王平时性子,一笑了之,回头悄悄接出来也就罢了。怎么今夜又是大肆追索,又是直逼王城,如今连大军压境的威胁都说了出来,完全一副不讲理不通融的架势,何至于如此?这么一闹,紫蕊颜面何存?后头的婚事还要不要办了?


景横波却不理会,只仰头凝视宫门上沉铁深黑的王旗,眼眸也如那旗一般黝黑,毫不犹豫开始数数,“一……”


宫城之上有狂奔的脚步声离去。


四面静得毫无声息。


“二……”


宫城之上军士开始列队,隐约响起机簧拉起的声音,景横波身后护卫脸色沉肃,裴枢酒已经醒了,并没有多问,直接指挥军士也开始列阵。


“三……”


女王微有些慵懒沙哑的声音,此刻听来却如战鼓初擂,令这夜的心跳都开始剧烈,因为随着那微微拖长的尾音,已经有大批后备横戟军士兵,涌入了广场。


宫城之上明显骚动起来。


“四……”


杂沓的脚步声伴随着各种武器拉开摩擦的声响,回荡在城上城下。


横弓将挽,拔剑难回。


忽然一阵剧烈的跑马声,盖过了这些惊心的喧嚣,那声音如此激烈清晰,自宫城内传出,所有人都忍不住抬起头,知道是战是和,只在此刻。


内侍尖锐而怪异的嗓子,穿透这夜,刺入每个人耳中。


“开宫城,大王迎女王銮驾!”


所有人长舒一口气,毕竟,一场莫名其妙的战争,是谁也不愿看见的事。


景横波仰起脸,夜空里,有絮絮的雪花飘下来。


这样的雪让她心中掠过一抹阴影,当年,帝歌,那几乎改变所有人命运的一夜,也是飘着这样的雪……


雪落在脸上冰凉,打开的宫门后,站立着的沉铁士兵,脸色也冰凉,充满敌意。


横戟军很有些尴尬,他们曾和沉铁士兵并肩作战,没想到今日忽然就剑拔弩张。


景横波并不理会别人的脸色,毫不客气将所有护卫都带进了宫城,沉铁御林军看看那内侍没有说什么,便也没有拦。


景横波直接问那跑得满头大汗的迎接的内侍,“紫蕊在哪里?”


“在大王寝殿。”内侍倒很合作,冲着她点头哈腰,“奴婢带您去。”


“不必了,朕自己认得路。”景横波来过沉铁王宫,当然知道铁星泽的寝殿在哪里,她对耶律祁等人做了个手势,示意自己先走一步。


抵达铁星泽寝殿不过是一霎的事,那宫殿在夜色中暗影沉沉,只点着稀落几点灯火,景横波看着挤在廊下取暖的宫女内侍们,心中那抹阴影更浓几分。


没有惊动宫女,她直接穿门而入,衣袖一动,匕首已经握在手中。


大殿昏暗,屏风后一点明烛摇曳,那牡丹花鸟之后隐约阴影,似乎人在屏风后喁喁细语。


空气中飘荡着淡淡的气味,熟悉到令人惊心。


景横波掌心忽然就出了汗,匕首险些滑脱。


下一瞬她已经在屏风背后,灯光映照,她在出现的一霎抬臂举手,一个狠狠扬手扎下武器的姿势,然而瞬间,匕首“当啷”一声落地,她的声音忽然尖利干涩,“紫蕊!”


屏风后是紫蕊,屏风后没有回答。


屏风后只有浓腻的鲜血,在金砖地面上缓慢流淌,将屏风红木底座染红,那国色牡丹的鲜翠的底叶,被洇染成一片古怪的深褐色,花色便显得暗淡而诡异。


紫蕊就蜷缩在那屏风下,身子缩成了很小的一团,浅紫色衣裙一片深紫,腹部中间露出一截刀柄,缠着金丝,镶着宝石,一看就是宫廷御用。


听见声音,她慢慢抬起头来,看见景横波那一霎,露一抹惨淡而歉然的笑意。


“陛下……陛下……”她轻轻道,“对不起……对不起……”


景横波环顾四周,没有看见任何人,她咬咬牙,上前抚了抚紫蕊的伤口,只一摸,心便重重沉了下去,脸上却绽出微微的笑来,轻声道:“别说话,省着点力气,我让人救你……”一边对外大叫,“司思!司思!”


她扬着声,心中却一片冰冷,死亡再次贴着她身边人蹑足而来,如此频繁而冷酷,她措手不及,然后发现自己一次次都无能为力。


衣袖被冰凉的手牵住,紫蕊的声音在她身后如这烛光微弱,“陛下……不用了……我知道哪里是要害……我时间不多了,有话……有话和您说……”


景横波正在悄悄擦眼泪的手指停住,霍然转身,“什么?你是……”


紫蕊是自杀?


她为什么要自杀?


景横波再看一眼空荡荡的大殿,心中若有所悟。她怔怔站在那里,不知道胸中回旋的浪潮,是痛苦还是愤恨,是不解还是无奈。只觉得那冰冷的潮,一波波要将她没顶,直至窒息。


世上多少痴儿女,过不得情关。


“……原谅我……”紫蕊垂下眼睫,轻轻道,“我爱他……”


“你爱他,”景横波在她身侧失神地坐下来,轻轻道,“所以你轻易信他,所以你擅自入宫,所以你发现了他的问题后,选择放他走,然后自杀。”


她古怪地笑一声,很想说你真的算自杀吗?在这种时候的自杀,在这种时候他明知你会自杀而离开,难道不是杀害吗?


然而到了此刻,她忽然心如死灰,这些戳心的话不说也罢,插在自己心上的刀,何必再拔出来插人家心上。紫蕊便纵有私心,说到底,她还是被自己害了,当初如果自己能早点发现,当初如果自己不大力撮合,何至于有紫蕊今天?


她带紫蕊前来,原是试探,原是验证,原是想给对方最后一个机会,原是想万一真是那样,也让紫蕊亲眼看见交代,她做好了准备随时带紫蕊回去,谁知道她如此心痴,而他,如此狠毒。


“陛下……陛下……”紫蕊喘息着,摸索着她的手,景横波轻轻伸过手去,给她握住,两双手都一样冰冷,沾着血迹,她心中掠过一缕悲凉,想着越华美饱满的人生,一旦落雪,越寂寞苍凉,那些热热闹闹拥在她身侧的人们,就这样一个接一个离去,似雪泥上飞鸿的爪,留一抹痕迹,再被新雪冰冷地覆盖。


“我对不起您……当年,静筠背叛,翠姐死的时候,我暗暗发誓,这一生一世,绝不会背叛您,可如今……”紫蕊的泪落在景横波手上,一滴,一滴。


此刻,只有泪是热的。


“是啊,”景横波牛头不对马嘴地道,“那一夜,也是飘着这样的雪啊……”


紫蕊唇角绽一抹惨淡笑意,忠义和爱情不能两全,当她忽然知道他的身份的时候,她只能选择自戕,这依旧是一种背叛,她该留住他,等待女王的到来和制裁,而不是挥刀入胸,用自己的性命绊住女王追索的脚步。


至此刻她无颜面对,只能以死救赎。


“我的罪……只能下辈子再向您赎了……”紫蕊轻轻道,“现在我能赔罪的,只能是最后一个秘密……您还记得当年在玉照宫,您曾经为我和国师争执的事吗?”


景横波点点头,她当然记得,那是她和宫胤第一次最为激烈的冲突,当时宫胤似乎把紫蕊错认成了她,说了些不该说的话,事后勃然大怒,要处死紫蕊,她强硬救下紫蕊后,紫蕊当即发誓除非死,绝不泄露半句,事后确实也一直守口如瓶。


如今,紫蕊死亡在即,终于打算说了吗?


她却已经没有听的心情了。


所谓秘密,知道又如何?从明城那里已经知道了许多,皇图绢书都被她毁了,而宫胤,也已经不在她身边了。


便知道再多秘辛,也挽不回她所承受和所损失。


紫蕊似乎也在犹豫,这时候说这些,其实对于女王,已经不能算是安慰了。


然而最终她还是低声道:“那天,右国师和我,说起明城女王。说起了前国师……他说,是他当初假借卜卦,接回明城女王,是为了补偿她,因为,前国师的死,确实和他有关。”


景横波微微意外,转头看她。


“因为,当年左右国师之争,到尾声时,前左国师败局已定,明城的父亲在那个时候……发现自己的麾下,似乎更加听右国师的话,害怕将来他功高震主,尾大不掉,便起了借势铲除右国师的心,右国师发现之后,碍于明城父亲对自己的恩情,不便下手,却在前左国师临死反扑的时候,带领属下避了开去,间接导致了前右国师的死……”


这段话听来拗口,景横波倒明白了,也就是明城的父亲忌惮宫胤,想要狡兔死走狗烹,宫胤不想恩将仇报,也就顺水推舟,令他死于政敌反扑之手。


只是他因此难免愧疚,便很花了心思,接回了明城,补偿自己对她的伤害,也正是因为这样的内疚心理,他才会着了善于伪装的明城的道儿。


“右国师告诉我,他和明城当初的婚约,根本就是明城自己放的风,他之前就没有想过娶明城,之后,更不可能……”


景横波微微苦笑一声,想着宫胤那时候那种性子,这句话也相当于表白了吧,难怪他后来发现认错人之后,那么雷霆大怒。


如果当时自己听见这句,也会心花怒放吧?可惜,迟开的花儿,最终开在了雪和血里,永不复当初艳美。


“国师还说,”紫蕊轻轻喘息,字字艰难,“说大荒局势复杂,六国八部地方包围帝歌的奇怪格局,本就是开国女皇的故意设置。因为龙家的诅咒,皇位不能由她的子孙继承,她便对后世继承者没有任何好意。所谓转世,所谓傀儡,所谓十四部包围中央,都是为了限制大荒代代王权,好让她的子孙,将来有机会从江湖之外,打回帝歌之中……而且传说中的皇图绢书,神秘地宫,都不过是开国女皇……用来转移历代掌权者注意力的障眼法。女皇地宫里是空的,就放了一部……绢书,真正重要的东西,早已被女皇运出帝歌,其中就有当初她集合天下能人异士,搜集的各种秘法孤本,关于如何改良人的体质,如何打造凶猛绝伦武力超强的怪物和工具,如何激发人体的潜能等种种异术……国师当时说,历代女王被这所谓皇图绢书,女王地宫秘密吸引,为此葬送性命的,比比皆是,让你如果听见类似的谣言,不要轻信,记得要保护好自己……”


“他……”景横波抿抿嘴,听见自己声音空空的,“有没有说女皇的地宫秘本,究竟流往何处?”


“没有……国师只是说,他追查多年,已有端倪,如果没猜错的话,这一代的女皇后代,就会有所动作,所以您……您一定要小心……小心桑侗……”


“桑侗?”景横波诧异地重复一句,实在没想到,怎么事情又和桑侗扯上关系了。


紫蕊没有回答,只轻轻抓住了她的手指,道:“陛下,天好黑……夜好冷……你要……你要多穿些……”


景横波握紧了她冰凉的手指,转头看见屏风后榻上,一件霞帔熠熠生辉,似彩霞般耀亮全殿,那该是铁星泽为紫蕊准备的衣裳,或许,她今夜就是来试这沉铁王后大礼服的。


携欢喜而来,碎梦魂永归。


她略微犹豫,终究伸手取过,披在了紫蕊身上。


紫蕊苍白的手指,立即抓住了霞帔的边缘,她抓得如此用力,近乎痉挛,霞帔上金线红宝绣成的凤凰扭曲似折翼,一点猩红的血迹,落在那凤凰以黑曜石镶嵌的眸上,如一滴泪,一闪不见。


“紫蕊,咱不嫁了,这就回去,”景横波揽着她,轻轻道,“傻女子,这些臭男人,无情无义,哪一个值得咱们用命去护?咱回去,读书,绣花,玩遍天下,穿尽这世上最好的时装,等到遇见真正的好男人,我亲自给你设计最美丽最华贵的婚纱,保证你是这世上最美的新娘,前提是这回这男人,你给我时间,让我擦亮眼睛,好好给你找,好好给你把关,咱不急,不急,还有大把的好年华……”


风旋得急,携了漫天的雪花,卷入殿中,将烛火扑灭。


殿内幽幽的暗下来,隐约血色如红色地毯幽幽闪光,在那一片暗红的色泽里,有相拥的女子,一个轻轻细语直视前方,一个淡淡微笑,垂下眼眸。


天地在这一刻悲风呼号,窗外的雪落在眉尖,大荒历三七三年的冬,在这一刻,无声到来。


……


雪路从视野这头,蔓延到视野那头,其实没有尽头。


因为尽头就是雪山。


景横波仰起头,雪山并没有她想象中的高,却线条峻拔,显得分外孤清冷峭,山势笔直向上,似一柄将要戳天的刀。


身后有响动,她回头,下车来的是耶律昙。


耶律昙自从强力挣脱许平然的吸功,便受了极大的反噬,养了很久身体都未恢复,然而此次他坚持要来。


除了他,这里也没有别人更熟悉雪山的道路,景横波知道他其实是雪山的忠诚弟子,然而耶律询如的遭遇,终究让他失去了对雪山最后一丝情分。


景横波默默看着眼前银色的山峰,很多次以为自己会来,最后没想到,是在这样的情形下追索到雪山。


她握紧了掌心一个小小的坚硬的物体。


那是一支录音笔。


几次三番出现桑侗的名字,让她终于想起了一件事,当年火马车狂奔于玉照广场,在那马车上,被挟持的她为了自救,曾经让桑侗对着录音笔,留下她最后想说的话。


后来发生的事情太多,她便将这录音笔给忘记了,直到这名字从紫蕊嘴里吐出来,她才令人飞马回帝歌,找到了那个录音笔。幸亏当时她已经把录音笔给关了,宫胤又一直严密封存着她的东西,之后她回帝歌后心绪不宁,也没把玩过自己的现代玩意,这录音笔,还残留一点电。


她听完了录音笔里的留言。


是桑侗最后留给桑天洗的话,话很短,并无母子亲昵,只简单说了几句话。


“天洗,你有父亲,就是你一直称为师傅的那个人。”


“所以,雪山是你的。”


“而我,一直想把天下也夺来给你,因为那个女人,她想要的是天下。”


“那个女人,从我这里抢走了你父亲,还要抢这天下。她想要的我都不想成全,所以我让人抢走了她的儿子,而这天下,眼看我是不成了,或许,你可以。”


“做到这些,再杀了景横波宫胤和那个女人,你就算是为我报了仇。”


“此刻,你会在哪里看着我?很欢喜你没有出现。”


“我和他的儿子,本就该如此优秀,绝情冷性。”


“不必祭奠我,不必给我收尸,不必理会桑家,你的天地在更远的地方,我在更远的地方看着你。别让我失望。”


“天洗,保重。”


……


一路向上,似在攀天。


有耶律昙带路,传说中的天门似乎也不是遥不可及。一路上并没有遇见想象中的关隘和抵抗,耶律昙也很诧异。发现很多以前有天门弟子守卫的地方,现在都已经被撤走了。


景横波在雪山附近本来就留有军队,据他们说,雪山曾有过两次大的变动,之后雪山附近村落纷纷迁徙,而雪山上的人数,观察下来,也少了很多,近年来更加深居简出,几乎不见人踪。


景横波知道这变动,就是当初许平然下山,以及在帝歌失败后再次上山导致的。第一次下山,许平然带走了多年来以秘法培养的怪物军团,惨败于帝歌,在和裴枢长达半年的消耗战中,几乎死伤殆尽。之后再上山,遇上慕容筹重掌大权,夫妻反目,争斗后许平然失败,只得又带了一批亲信子弟下山,接连两次内耗外损,天门实力大损是必然的。


身后似有风声,景横波回头看了看,只见一抹紫影摇摇荡荡在天边掠过,便知道紫微上人还是来了。


只是老怪物越发的老怪物,根本不露脸,连自己几个徒弟都不理会。


景横波也不想勉强他,这些日子以来,谁心里没留下几个鲜血淋漓的伤疤,打下几个无法自解的结?


行到半山处,似乎已经没有了路。再向上看,似乎上头有一截瀑布,瀑布之上,则是皑皑的雪。


面前是巍巍山体,山体中有洞,原先似乎是一个四通八达的山间洞,但此刻两扇大门,紧紧关着。


耶律昙在门前驻足,愣了好半晌,才喃喃道:“这原来是最简单的火洞啊……”


七杀上前摸了一阵,大呼小叫地说根本没有缝隙,这是一块整铁,而且是最重的海底玄铁,这么大一块,足有数万斤,浑然嵌入山体中,根本无法推开。


没有机关,没有陷阱,没有大片的弟子结阵来挡,却将最后一条通道就这么堵死,天门似乎要用这种方式,来简单粗暴地拒绝任何访客。


景横波很诧异,难道天门打算从此闭关自绝,自家的人也不出来吗?


所有人摸了半天,才在门上发现一个细小如发丝的孔,景横波瞪着那孔无语,这么细的孔能插进什么?发丝?这点小孔就能打开这万斤巨门?


裴枢沉着脸道:“大军火炮拖上来也未必轰得开,何况火炮根本拖不上来。”


耶律昙盯着那门,久久不语。良久忽然道:“我有办法开门,但是,希望各位暂避。”


景横波诧异地看他一眼,一路来他带自己等人绕开关卡走捷径,并没有任何遮掩之态,此时却忽然忌讳起来,这门有什么不对吗?


但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她想想,点头,示意大家退后。


走开时她看了耶律昙一眼,那少年正注目着那门,冰晶似的脸毫无表情,静若磐石,发丝却在无风微动。


她忽然想起当初耶律家大院,冰棺中的少年,静静躺在缭绕的冰雾白气之中,安详若死。


仿若便是此刻神情。


这联想不大吉祥,她甩甩头挥去,忽听身后耶律昙道:“祁堂兄,麻烦留一下。”


耶律祁愕然回首,景横波想着耶律昙和耶律祁这两个堂兄弟,或许有话要说,便点了点头,带人先离开。


在转弯的山道上等了一会,没听见门开启的声音,却见耶律祁走了回来,景横波疑问地看着他,耶律祁脸上的神情比她还茫然,道:“什么话也没说,只是请我帮他看看他的水囊,说怀疑有毒,我查看过了,没事。”


景横波听着,也觉得古怪,忽听轰然一响,那边七杀跑过去看,欢呼道:“开了!开了!”


景横波颇有些惊喜,快步过去一看,果然那严丝合缝的巨门,正缓缓向下陷落,露出可供一人来去的缝隙,但依旧看不出门是怎么打开的。


耶律昙盘坐在门边的一块石头上,还是那个脸色和神情,淡淡地看着他们,道:“进去吧,里头是天门的火熔洞,直走,不要进入旁边任何的小洞,之后再过一片冰湖再向下,看见山谷,便是了。”


“你不和我们一起了?”


“开这门很耗力气,我得休息一会。但你们需要抓紧时间,这门一开,里头就应该有准备了。”耶律昙摇摇头。


景横波转头看看,正想安排谁留下来给他护法,耶律昙已经又道:“雪山禁制其实很多,我刚才带你们绕开了而已,现在不会有任何人过来伤害我,你们先走吧,我需要静心调息一会。”


景横波看他神情执拗,也知道天门弟子都这德行,冰雪骄傲,不愿被人看见衰弱之态,好在这一路过来,确实无人,她只得道:“如此你保重,如果伤势不能支持,就不要进去了,寻个地方好生休憩,回头我们来接应你。”


“不必了。”耶律昙摇头,看向遥遥云天之外,“我应该不会再进去了,也不会留在这里等你们。这一路,算是我对询如救护之恩的回报,之后,江湖不见吧。”


“那么,”景横波深深看他一眼,“保重。”


耶律昙默然,至始至终,他始终看向天边,那边一抹薄云如带,正缓慢正大片云团中挣脱。


直到景横波带着人消失在山洞深处,他才慢慢转头,垂下脸。


淅淅沥沥,地面顿时多了一大片紫黑色的血迹。


他喘息几声,慢慢摊开一直握紧的手掌,掌心里,一枚细长的金针血肉模糊。


天门特制的金针,只在内门弟子体内盘桓,用以助弟子“绝情忍性,成就神功”,一生无法拔除。


唯一拔除的那个,是先慢慢逆行金针,逼近心脏,最后在无奈情形下,金针碎裂冲体而出,为此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而他,在刚才一霎,看见那细孔,便知道了这门的唯一开启方法。


一条命,最大的牺牲。


他垂着脸,轻轻喘息,唇角一抹骄傲而又惨淡的笑意。


天门历史上,第一个瞬间强力拔针的成功者。


针早已和经脉血肉相连,强力拔针那一瞬,经脉俱碎,五脏全毁。


所有内门弟子都知道的事,所以这么多年,哪怕日日忍受痛苦,也无人敢于尝试,甚至连想一想,都觉得惨烈。


死亡并不可怕,历经痛苦的死去,才需要勇气。


世间最大痛苦,他承受过,并成功了。


他忽然猛烈地咳嗽起来,咳嗽中喷出碎裂的血肉,那是破碎的内脏,死亡近在眉睫。


他却笑得越发骄傲。


天门,毁了我一生也毁了无数人一生的天门,你们终将失败。


当耶律祁走进那溶洞通道之后,天门注定将荣光不在。


许平然,告诉我,你一生的寻找,一生的骄傲,如果毁掉了你一生为之牺牲一切的天门,你在阴曹地府,会是什么感受?


我会亲自下去,问问你,顺便告诉你,这是我为询如报仇的方式。


死亡前的笑意如此快意。


那晚,屋瓦霜凉,他在屋顶上,看见耶律祁和许平然的最后决战。


看见耶律祁撕破的衣襟,看见许平然最后一霎的震惊。


看见他下腹的红色云纹,和她最后的自断心脉。


作为许平然的入室弟子,他自然知道那红色云纹代表着什么,一霎震惊,才知雪山真正的传承就在眼前,才知那一刻是世间最大的残忍。


所以一路上雪山,他准备了春药,在刚才,放进了水囊,留下了耶律祁,并在他衣襟上做了手脚。


嗅过那水囊的耶律祁,再过半个时辰就会发作药力,到时候,会很有趣吧?


当慕容筹知道耶律祁身世,当耶律祁知道自己身世,天门,会发生什么变化?


得知自己杀了亲生母亲,耶律祁会好好接受天门吗?


母子相残之后再父子相残,天门还会有未来吗?


许平然,你牺牲一生幸福得来的天门,因此而毁,你在地狱里,也要睁开眼睛吧?


耶律昙仰起头,疯狂地笑起来。


笑得快意,笑得狂放,笑得恣意舒朗,似要将一生积压的情绪,都在此刻笑尽。


很久没有这样放纵过。


他体质特殊,自幼便是家族希望,为了令他更加接近天门弟子的品质,好顺利通过天门的考察,他从小就被要求不苟言笑,不露情绪,冰雪心性,不染世俗。


而家族为他安排的环境,也如雪洞一般,孤寂、清冷、没有颜色、声音、气味和红尘里拥有的一切。


唯一的鲜亮,就是那个早早瞎了眼的女孩,不恭敬,不畏怯,不谄媚,不接近,却会在冬夜,坐在他身边,递给他一杯红枣茶,和他说这红枣手捏了特别光滑饱满,一定很红很亮。


他盯着那确实很红很亮的红枣茶,看那已经永远不会看见红色的少女,眉飞色舞地描述那般感觉中的红亮,彼时她并不知道,她的脸颊也是红亮着的,是寒酷雪夜里熠熠的光。


她也不知道,他以前从不沾别人用手碰过的东西,却在那样冒着热气的冬夜,一口一口喝下她捏过的红枣煮的茶。


喝下的是红枣茶,还是温暖,还是依恋,还是心深处对那般倔強火热的向往,也许只有他知道。


询如,询遍人生,丹心如故。


他缓缓闭上眼睛。


询如,对不住,这样的报仇方式,也许终将伤害你最疼爱的弟弟,可是在我心中,没有谁比你更重要。


这世间寒酷寂寥,从今日起,我和你都可以抛掉。


从今日起,那朵只开在夜色中的昙花,只陪在你的灵魂之旁。


只能是我。


因为,询如,懦夫不配纪念你。


……


穿过溶洞,再过冰湖。


依旧是景横波这一行人。


熔洞暗热,脚底一层层苍白的灰,时不时还有白灰从旁边的小洞中卷出来,扑在人的衣襟上,粘粘的拂不去,景横波手指沾上去,心里便觉得说不出的怪异,心想,这不会是人的骨灰吧?


所以她只能快快地走,现在别说耶律昙告诫过不要走岔路,请她进旁边小洞看一看她也不肯。


七杀对着旁边小洞探头探脑,时不时点评说某个洞气流特殊,适合修炼什么功法,但也没见他们去任何岔路。


出了熔洞,就是冰湖,冰面一平如镜,隐约暗红色道零落,冰湖旁树木虬结的枝干上,满是剑痕和血迹。


过了冰湖,向下山道,走了一截,山道正中,一间不大的木屋。


此刻木屋前有人。


一排衣衫如雪的天门弟子,静静立在门口,看见众人,并无意外之色,当先一人长揖道:“贵客远来,天门上下幸何如之。今日恰逢天门宗主传承大典,我等奉宗主之命在此迎迓,并恭请贵客咸与盛典。”


“好巧。或许说不巧?”景横波从伊柒手边取过一个瓷罐,道,“我等今日,特意前来送贵门宗主夫人骨殖,却不想贵门今日有大喜事,这不是被我等冲了喜气吗?”


瓷罐里是许平然骨灰,她死后尸体毒性全面爆发,周围草木尽死,景横波害怕她深埋依旧会给人带来祸患,便下令焚了,这次来雪山,顺便把她骨灰带了来。天大的仇,人死便灭,总得让她葬回她的地方。


天门弟子们齐齐一怔,神色复杂,互望一眼,道:“不敢,多谢贵客携回夫人遗骨。请。”


景横波也不客气,坦然入内,她大大方方来,天门大大方方接,那就见招拆招。


进入木屋,那种不舒服的感觉又来了,木屋很简陋,中间是客厅,对开的门,穿过后门就是进入山下山谷的通道,两边各有一间屋子,都紧紧闭着门。屋子十分昏暗,隐约有种奇异的味道,那是药物和血腥混合的气味,让人想起施刑的场所。


光线迷离,气味迷离,雪山弟子走入这屋中后,神色也显得复杂,带几分畏惧几分苦痛几分抗拒,暗影里连眼神都似暗沉几分,景横波突发奇想,这里不会是那见鬼的金针施术之所吧?


她快步走过了木屋,出来后回头看了一眼,决定回来时顺便烧了。


向前再走一段,就到了一处山谷,正如描述所说,山顶是冬,这里是春。一片绿草茵茵似要蔓延至天际,一泊湖水如最澄净的宝石,在雪峰倒映下呈现几种色泽的蓝,墨蓝、天蓝、湖蓝、水蓝,泾渭分明,层次鲜丽,雪峰拥簇在湖底,似天地玉架,架入水中。


山谷尽头有原木的小屋,清净而淳朴,野花繁盛地扑入眼帘,集齐这天地间的色彩,再和那雪峰顶头的一抹虹呼应。


景横波驻足,心中微微诧异,她做好了心理准备,准备看见一座华丽高远的冰雪宫殿,或者森冷严肃的巨石建筑,感觉那才符合许平然的风格,没想到这里的风格,如此田园质朴,充满了隐居山野气息。


随即她若有所悟,或许许平然这样的选择,是因为另一个人,喜欢这样的风格吧。


草地边很多人,高高矮矮,都衣裳雪白,脸容平静,并不对贸然来客多看一眼。


人群中央,有两人转头向她看来。


一人中年,面如冠玉,长眉入鬓,却一头白发垂落至地,这白发看得景横波心中一痛。


当然不是为他而痛。


另一人年轻许多,在场的人中,唯他一人着黑袍,一袭银黑相间的大袖袍,束古银腰带,佩古银镶黑曜石冠,一张脸玉石般峻刻,眼神却流动如大地上奔腾的滔滔长河。


他身边赫然站着天弃,不过现在的天弃,竟然是女子打扮,而且整个轮廓已经柔和了许多,看样子已经经过了改造。


景横波看也不看天弃,对中年人一瞥而过,看了看中年人手上捧着的白色玉玦,目光落在了年轻黑袍人的身上。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看来我打断了你的好事,嗯,你换下斗篷,看起来还是不像人。”她没有笑意地笑了笑,“对不住了。桑天洗,或者,我该叫你铁星泽,再或者,简之卓?”


对面的黑袍男子笑了笑,声音温柔地道:“在下名慕容泽。”


“铁星泽,”景横波就好像没听见他的话,“紫蕊死了,你知道不知道?”


慕容泽又笑了笑,道:“她是个好女子,但也是个傻女子。”


“是傻。”景横波面无表情地道,“以为你真心要娶她,以为你是桑天洗你只是想报家仇,同情你,放走你,拿命来阻挡我保护你。却不知道你根本志不在沉铁,你明白现在一个沉铁不是我对手,你要的是回到雪山,掌握天门的所有大权,再试图和我一争天下。”她微微仰起脸,“如果不是她说起桑侗,如果不是我听见了桑侗最后给你的遗言,我一时还想不到雪山。就会给你时间,继续在雪山发展壮大。然而现在我知道了,这是天意,天意不会成全你,铁星泽。”


慕容泽也似乎没听见她最后的话,柔声笑道:“什么时候开始怀疑铁星泽?什么时候知道这三个人就是一个人?”


“很早。坏事做多了,总有蛛丝马迹。回头想想,当初帝歌最早遇见你,是桑侗的火马车事件,当时你从城门外进来,被我拦下求你帮忙拦马车。然而,你没能全部拦下来,更重要的是,那天,桑侗说要送大少爷出帝歌,你当时是已经被送出去了吧?但你却没有继续向外走,你改换身份,继续回到城里,你本就不是你母亲能掌控的。”


慕容泽微笑不语,一脸倾听神情。


“之后,赵士值夫人被杀事件,你在场;刹那照相馆之前浮水太尉被刺事件,你也在场;明城落水时,你在宫中;所有导致我后来被逼宫被背叛的事件,都有你的身影。”


“你唤醒了明城,告诉了她关于地宫和王室的秘密,面授机宜,教她怎么对付我;你联络帝歌文武百官,结成反对我的同盟,和耶律祁谈判的是你,逼宫那夜,在廊下射出一箭的是你,最后我流落于帝歌时,通知成孤漠来追杀我的,是你。”


“我怎么记得是我最先赶去,在百姓家中救了你来着。”慕容泽微笑。他似乎已经不打算否认什么。


“你是来救,还是来看情况的?”景横波冷笑,“当时,七杀他们已经到了!”


慕容泽眼光流动,笑而不语。


“还记得那年静庭红枫下三人对酒,真心话大冒险吗?”景横波轻轻道,想起宫胤在落入琉璃沼泽之前,忽然提起那年三人对酒。


有些事沉潜在记忆中,对景之时,轻巧唤醒,轻轻一揭,便揭破血迹犹自殷然的伤疤。


慕容泽感叹地道:“那可真是好酒,不得不说,宫胤对你,真是毫无保留。”他轻轻一笑,“你可真是好福气呢。”


景横波听见这话,心中便是一刺,咬咬牙压下,平静地道:“当时问你三个问题。现在想来,你早已把答案告诉我了,是我自己傻。”


“哦?”慕容泽眸中笑意不减。


这一刻心中绞痛,三个问题,三个答案,在心中滚滚流过。


“一生中最难忘的事是什么?”


“有一年在皇城看烟火,灿烂壮观永不忘。”


“皇城烟火,”她慢慢道,“年年都有,为什么单提有一年,我竟然忘记问你,哪一年。”


“你说哪一年呢?”慕容泽笑吟吟问。


“桑侗死的这一年。”景横波道,“而皇城烟火,不是指庆祝的烟火,而是桑侗驾驶的火马车,在玉照广场爆炸的那一刻,产生的火光如烟火。”


……


“最想做的事是什么?”


“让我娘过上她想要的生活。”


“你娘想要的生活,”她道,“想要你君临天下,想要我死。”


……


“最恨的人是谁?”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我。”


……


慕容泽轻轻舒口气,摇摇头,“简之卓呢?你是如何猜出来的?那只是我在玳瑁的一个身份,十分低调,并没有借这个身份,对你做什么。”


“那是一个猜想。一个组织里,特别突出的人,往往来历神秘,而且行事风格一脉相承。我对简之卓一开始没怀疑,直到看见后来斗篷人的地下怪物研究场所,就想起了当初十三太保的地下秘密保管中心,这种风格,实在很熟悉,所以我怀疑简之卓也是斗篷人一个身份,他潜伏玳瑁,本想通过掌握十三太保组织的力量,进而掌握玳瑁江湖,结果被我打乱了计划,干脆放弃。确认这一点,是我后来问紫蕊,在玳瑁江湖被收服后,简之卓有无出现,有无动作,她说没有,那时我就基本确定,简之卓就是斗篷人了。”


“既然三个身份都猜出来了,何不早杀了我呢?”


“不,怀疑很早,确定却很迟。当初我打回帝歌,擒下明城,以她做诱饵,等待你去救她,结果她终于逃了出来,那时我对你的怀疑已经很浓,但是我在等宫胤的动作,我不信他完全看不出来,我还觉得你对我们虽然处处下杀手,却似乎也一直没有完全下死手,我不确定你到底在做什么。我想看清楚再说,然而……”景横波一下哽住,无法再继续说下去。


然而这一拖延,事态变化始料未及,到头来再说后悔,不过是给自己狠狠一刀。


“因为我要留着你们,才好拖延着不回雪山受许平然迫害;因为我需要你们消耗许平然的力量,才能平稳接过天门之位;因为我要等着你们两败俱伤,最好你们杀了许平然,才好高枕无忧地继续发展啊。”


景横波没有笑意地一笑。是了,许平然在等宫胤登基,好破了当初龙应世家那个诅咒;他也在等许平然被自己等人杀死,好顺利接手雪山。


慕容泽笑起来,“不过,你说我留手,倒是谦虚了。到后期,许平然帝歌战败后,我确实没有再留手,是我难以再撼动你们。所以我也错了,早在一开始,就该不顾一切,弄死你们的。”他不断摇头,言下若有深憾。


“你是铁星泽,还是桑天洗,还是慕容泽?”景横波凝视着他,“真正的他们呢?”


慕容筹忽然挥了挥手,那些白袍人无声退下。雪山宗主走了过来,眼眸深深。


“慕容泽就是桑天洗。”他平静地道,“雪山下一代行走江湖的宗主,常常会有另一个身份。”


“是吗?”景横波笑,微带讥刺,“只是因为这样?难道不是因为他的私生子身份?”


慕容筹玉石一般的脸毫无表情,慕容泽脸上的笑意也忽然微微凝了凝。


“是了,”他道,“你既然听过我母亲留给我的话,应该是从她话中推测出来的。”


“桑侗未婚先孕,却没受到家族处罚,甚至成为家族这一代的大祭司,呼风唤雨。这是为什么?自然是因为令她未婚先孕的人,身份不凡。那样的私情甚至不是耻辱,是荣耀。也正因此,这位大少爷也没受到任何歧视,受到母亲的无限宠爱和推崇,敢以天洗为名,何等气魄,他的父亲,又怎么能是寻常人?”


“桑侗知道很多王室秘辛,知道很多不该她知道的事,那不是因为她是大祭司,而是因为她有这样一个情夫,她的情夫的妻子,正是开国女皇后裔,掌握了皇室最深的秘密。当然,你桑天洗能会这许多的改造人的法子,也是你这父亲,从大房那里得来,贴补私生子来着。”


“请不要口口声声私生子。”慕容泽淡淡道,“我父亲认识我母亲,在许平然之前。”


“只是为了宗门大业,不惜抛妻弃子,隐瞒身份上昆仑,和昆仑小师妹勾结,毁了昆仑,由此完成了宗门任务,接任宗主。”景横波垂眼,对手中许平然骨灰罐道,“夫人,你可听见了?这世上万事循环,因果永在。背叛爱情的人,终将被他人背叛。”


瓷罐无声,只有风在呜咽,不知道是在低笑还是在哭泣。


“我还是没明白铁星泽是不是你。”景横波道,“那个和宫胤自幼相伴的铁星泽,是不是你。”


“你不是已经猜到了答案了吗?那天,在沉铁城门口,你说,童年和青年,变化是很大的。”慕容泽道,“我下山时,正逢各国各族质子进京,我曾和他们把酒言欢,无意中发现铁星泽和宫胤的特殊关系。为了日后更方便地行事,我决定借用这个身份。我禁锢了他,获取了他从小到大所有的记忆和资料,用他的脸皮制作了面具,和他相处了一个月,一个月后,我成了铁星泽,对着镜子,我自己都觉得我是铁星泽。更不要说原本铁星泽身边人,他们根本认不出来。你知道,人的童年期到青年期之间,本就变化最大,宫胤又怎么能确认多年不见的童年好友的真假?再说,一个前赴帝歌为质子的不受宠爱的部族王子,谁有必要假扮他?”


景横波默然,时间的跨度,会让记忆模糊,如果现在有个人,说是她童年好友,站在她面前,顶着一张似曾相识已经成熟的脸,说着那些彼此才知的旧事,她也会自然而然认为那就是发小。


在这样的记忆核对之后,就算有稍许出入,也可以以年日久远的理由来补救。


到如今,所有的疑惑都已经解开,剩下的,只有恩怨。


慕容筹一直很少说话,偶尔看一眼耶律祁,此刻才淡淡道:“女王今日前来,若是想了解前情,如今也算明白了。看在当初宫胤解救本座的份上,本座今日也不留难女王擅闯我山门之事,女王若无他务,还是请就此移驾吧,我雪山宗门传承,吉时将至了。”


“是哦,”景横波哈哈一笑,“我问完了,就该滚了。而这些年来,你老婆儿子,数次三番对我和宫胤追杀暗害,就这么几句解释,就完了。”


“那又如何?”慕容筹面无表情,“都说女王勇毅聪慧,在本座看来,勇毅太过,聪慧不及。难道女王今日带着这些人,是打算血洗天门吗?我天门虽然实力大损,但似乎也不是你这阿猫阿狗几只便可以倾覆的,女王随意犯险,亲身入我宗门大典,是觉得这里的人,不够留下你吗?”


“宗主如果真的想打,就不会和朕说这许多废话了。”景横波瞟一眼天空,笑道,“你忌惮的不是我,不是吗?”


慕容筹脸色微沉,玉也般映着雪山泠泠的光。


“这可不是女王挑衅你世外宗门,”伊柒笑嘻嘻地抱着胸,“这是昆仑宫,时隔三十年,要向幕后黑手九重天门,讨个公道。怎么,不可以吗?”


慕容筹沉默,也看一眼天空。


他知道紫微上人在。


如若没经过那多年禁锢,如若没被许平然伤了元气,他并不惧紫微上人,然而此刻,这天门上下,能够抗衡紫微的人,已经没有了。


早年在昆仑,紫微就是诸师兄弟中最惊才绝艳的一个,如今世事更替,他闲云野鹤多年,心无旁骛,功力必然更加精进,而其余所有人,为宗门事务和争权夺利牵绊,都已经在倒退。


就算其余所有人能留下女王等人,但如果让紫微折损了雪山唯一的继承人,那就是得不偿失。


“那你要怎样?”他打算听听景横波的条件,当然,如果要求交出凶手,那就大战一场吧。


昆仑和宗门多年恩怨,也该到了结的时候了。


“我要和桑天洗公平一战,一战定输赢。”景横波干脆地道,“不论生死。”


这下连裴枢都没料到,裴枢立即道:“不行!”


七杀纷纷嚷,“代表昆仑出战也轮不到你,我们先!”


众人神情都很紧张,景横波早已没有了明月心,实际是一个没有武功的人,对方又对她的异能了如指掌,她要如何赢?


“车乱战么?”慕容泽微笑,“或者可以七战定输赢。”


“谁怕谁,来!”七杀气吞山河地捋袖。


景横波摆摆手,拦住了他们,慕容泽就是为了搅浑水,一旦一场变成七场,就算紫微上人下场,天门这边想赢都容易得很。


“信我,”她笑得媚意生花,“我能赢。”


她缓步上前,对着慕容泽微笑一礼,“昆仑宫门下弟子景横波,请天门少宗主慕容公子,赐教。”


四面白衣人微微骚动。


女王没有用女王身份,而是以昆仑宫门下身份,请战天门这一代宗主,这在世外宗门的规矩中,代表的是本派的尊严,无论如何不可拒绝。


慕容泽一旦拒绝,就再无资格继承宗主之位,甚至要被逐下雪山。


景横波来之前,早就问过这其中规矩。


慕容筹至此也无话可说,退后数步,让开场地。


生死仇敌,对望。


他给她带来了无数无法忘却的深刻伤害,她也曾在他身上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记。


相顾无言,唯有恨意如这剑般直矗的雪峰,冰凉,沉默,直刺向天。


沉默里,景横波忽然笑了。


谁也想不到她会在这时微笑,这一笑,这山谷春景也似忽成黑白画卷,只留她笑意在天地间漫漶,过春春花发,过秋秋意满,越过寒冬,连雪也不似再冷,在晚霞中明媚燃烧。


所有人都听见她轻轻道:“慕容泽,当初,在翡翠边境山崖上,你推落马车中的我,我在你下腹戳的那一棒,伤都好了吗?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那伤位置很下呢,你还好吗?到现在还没成亲吗?有过女人吗?没有女人赶紧的,也和你父亲一样,早早生个私生子备用着,不然我怕你年纪越大伤势发作,这辈子绝后了,这天门,可怎么办?”


语气轻,字字却恶毒如刀,似惊雷。


慕容泽脸色大变。


慕容筹惊疑不定,冲前一步。


雪山长老弟子们,面面相觑。


就在这人心浮动的一霎,景横波动了。


她一闪就已经到了慕容泽面前,手一抬,掌间忽然啪一声,白光一闪。


那光芒亮到惊人,如白电忽降人间,旁观的人,都禁不住眼睛一闭,无法想象世上竟然有这么亮的光,更不要说被那光芒直射眼眸的慕容泽。


慕容泽虽然被那话刺得稍许失神,但并没有放弃警惕,景横波的神出鬼没他比谁都了解,早已有防备,景横波还没动,他已经开始后退,但对战中的后退,当然必须紧紧盯住对方,所以他不得不直视景横波。


然后他便觉得白光一闪,雪亮一束忽入眸瞳,眼前忽然白茫茫一片,所有景物都消失不见,白光边缘,则是一片恐怖的黑。


他瞎了?


他瞎了!


这是什么东西,刹那让人失明?


他犹自镇定,犹自记住景横波扑来时的方位,衣袖狂卷,掌出如龙,准准地拍在景横波前胸位置。


触手似乎极硬,冰凉滑润,他唇角泛出一丝冷笑,景横波穿了护身宝甲又怎样?这一掌是绵掌,足以隔山打牛,透过一切防护,摧毁她的内脏。


我瞎,你死,大家公平。


他正要将掌力发出,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一个原本十分熟悉,此刻听来却无比令人恐惧的声音。


“天洗……此刻……我在……看着你。”


他如遭雷击。


母亲!


这声音断断续续,却十分清晰,他便是做梦也不能忘记,那确实是母亲的声音。


这声音微微颤抖,听来空远,似乎说话的人,相隔在很远的地方。


是了,在另一个世界,在人人最畏惧的奈何桥彼岸。


那一抹阴魂,至今未散!


深爱他的母亲,在等着携他回归那永恒黑暗吗?


他的死期,终于到了吗?


那声音喘息着,又继续了一句。


“天洗……此刻你在哪里看着我?”


他茫然地转动着眼眸,忽然想起当年,玉照广场上火马车,轰然撞上城墙,皇城烟花,灿烂满了眼眸。


彼时他在帝歌城内矮山之上,面对着皇城广场的方向。看着场上的士兵们打扫善后,将母亲的尸体装入布袋收殓。


对着那布袋,他静静酹一杯酒,然后,下山。


他从头到尾都在。


从头到尾,都没有出手去救母亲。


天意注定,他不做无谓的牺牲。


然而此刻,听见母亲微微森凉的声音,他忽然觉得寒意从心底渗出,瞬间冻结了血液经脉和体肤,他陷于人生最大的茫然和恐惧之中,短暂忘却了身周诸事。


只有死亡本身,能让人忘却死亡威胁。


然后他忽然听见轻微的“嗡”一声,掌下的那个东西被震动了。


他惊醒,立即撤手,然而终究是迟了。


天地忽然一凉,现一片朦胧绿光,氤氲如春雨,淅淅沥沥罩了慕容泽一身。


而景横波则被他掌力的余力激飞出去,半空中无数人来接,有想要趁火打劫的雪山中人,也有裴枢七杀和耶律祁。


景横波在空中倒飞,隐约听见慕容泽一声惨叫,她唇角笑意一抹。


她赢了。


那白光是强光手电,刹那令慕容泽失明,没有见识过强光手电照眼的古人,要如何抗拒这强光和内心的恐慌?


此时再操纵录音笔,断续放出桑侗遗言,忽然听见死去的人说话,谁能不魂飞魄散?


她根本没打算和慕容泽你来我往打一场,他瞎了,她甚至将自己送了上去。


她的胸口,藏着宫胤送她的那块玉盒,女皇玉玺,龙家信物。


她记得当年帝歌事变,她曾摔过一次那盒子,那一刻绿光大作,周围的人都在其中瞬间死去。


此刻,当年一手操作帝歌事变的人,笼罩在帝歌那年的那一蓬绿光下。


这是因果,是循环,是报应,是轮回。


睁开眼看见分外蓝的天,雪山冲入眼帘,她知道底下就是湖水,可此刻万分疲倦,她只想在温柔的湖水中沉睡,将过往和过往中的宫胤,好好回想。


“哗啦。”一声,她落入湖中,湖水冰凉,她身子立即开始下沉。


忽然一只手拖住了她,将她拖到岸边,随即她落入一个怀抱。


她睁开眼,看见耶律祁微有焦灼的脸。


只是此刻的耶律祁看起来很有些奇怪,他的脸色很红,眼眸也发红,抱着她的手在微微发抖,似乎在努力将她向外送,却又无法控制自己的动作,以至于连脖颈都炸起青筋。


她以为他是受了惊吓,正要微笑安慰,耶律祁却猛地放开她,将她扶坐在草地上,匆匆脱下自己的外袍,将她一裹,便立即退开。


他碰到自己外袍的时候,不知怎的,“哧啦”一声轻响,似乎里头的衣裳被撕裂了一块,耶律祁颤了颤,景横波却没在意。


景横波牙齿格格打着战,拢紧他的外袍坐在湖边,这才发现已经开始混战,慕容筹怀中抱着生死不知的慕容泽,脸色铁青,雪山长老们和七杀裴枢战成一团。


耶律祁匆匆走开,她以为他是要去助阵,自然不会阻拦,只是微微有些奇怪,正常时候他会先问问她情况如何的。


他转身的那一刻,景横波忽然觉得,好像看见他丝质的薄薄亵衣内,似乎有些什么颜色透出来……


她查看了一下自己的情况,幸亏自己闪得快,慕容泽又失神了,最后的掌力没能完全发出来,她没受什么伤,只是有些气虚。


那边耶律祁已经加入了混战,景横波有点担心地站起身来,她觉得耶律祁的步子似乎有些不稳。


“宗主!”她大叫,“公平决战,生死不论。这是早说好的,你们现在算什么?”


“你那是公平决战吗?”慕容筹脸色铁青,“下作鬼蜮伎俩!”


“有说不允许用智吗?”景横波嗤笑,“要说不公平,我还不会武功呢,你还不是允许你武功高强的儿子和我决战?谁更不要脸?”


慕容筹森然道:“既然如此,那就不必说了!”


景横波看看四周,微微有些奇怪,紫微上人怎么还没出现?


随即她目光落在耶律祁身上,和他对战的大概是一个雪山长老,趁他一次脚下浮动,忽然手势如鹰,猛然一抓一撕。


耶律祁闪身避开,动作却慢了一步,“哧啦”一声,衣襟拉开,胸腹间一道血痕。


慕容筹正厉声道:“……来人,速速将少宗主送到后山……”


他声音忽然一顿。


片刻之后,他身影一闪,出现在耶律祁面前。


他身后,慕容泽滚倒在地上,被天弃扶住。


看他亲自过来,那个长老更加卖力,出手更猛烈凶狠,耶律祁身形连闪,慕容筹眼神直勾勾的,盯着耶律祁的胸腹,却因为那长老和耶律祁对战激烈,两人转来转去,他始终看不清楚耶律祁身上的情形,不由自主也跟着转了好几圈。


景横波看得眼珠子都险些瞪了出来——这一幕有点滑稽,有点诡异,慕容筹这是怎么了?


身边人影一闪,她侧头,看见紫微上人。


没等她质问老家伙为何不帮手,紫微上人已经摇摇头,道:“这架,马上就要打不起来了。”


“什么意思?”


紫微上人没说话,那双比女子还明媚如秋水的眸子,忽然透一抹淡淡哀伤,低低道:“原来是这样……只是,她也不愿意结果是这样的吧……”


他叹息着,悄然转身,长长的紫袍无声拖曳在草地上,有几只白狐,从草丛里跳出来,遇见这熟悉的袍子和颜色,下意识地停住,瑟瑟等待。


紫微上人停下,看着脚底白狐,绿草紫花,这些场景似曾相识,或许不久之前,这草地,这花,这狐,都曾被那人抚过。


那人抚着这些美好的事物时,在想着什么?


不管在想什么,岁月终究如流水过,恩怨爱嗔是水里的游鱼,滑过生死的边界,不留痕迹。


他最终没有停留。


抬起脚,轻轻跨过。


……


那边,跟着转了好几圈的慕容筹,终于耐不住,一声“住手”,抬手粗暴地掀开了那长老。


耶律祁立即停手退后,微微喘息,不是因为脱力,而是脸红得不正常。


慕容筹目光盯住了他的胸腹间——几道爪痕之下,红色云纹清晰鲜亮。


他倒抽一口凉气,霍然抬头,盯住耶律祁。


耶律祁有些愕然地看着他,觉得他神色过于诡异,又退后一步。


他退后一步,慕容筹就上前一步,忽然一把抓住了他的手。


耶律祁一惊,肩膀微微一动,慕容筹急声道:“孩子!”


这一声声音很大。


四周大家虽然在打架,但已经注意到这里的诡异情形,都竖着耳朵听,此刻听见这一句,齐齐一呆,不由自主罢手。


连匆匆赶过来的景横波,都傻在了原地。


在地上喘息挣扎,满脸满身血迹模糊的慕容泽,浑身一僵。


此时那长老也终于看见了耶律祁胸腹部的云纹,随着他骇异的目光,众人纷纷看过去,然后,神色各自精彩。


雪山长老级别以上的人,自然都知道这红色云纹代表着什么,几位老者,当年还曾亲眼看见夫人如何在那尊贵的婴孩身上,亲自刺下这用雪山特殊质料才能绘就的特殊图腾。


有人在抽气,有人喃喃道:“天啊……”


有人低低道:“继承人图腾!”


有人唏嘘,“可惜夫人看不见这一幕了!”


耶律祁抬头,看一眼众人神情,再低头看看自己的图腾,忽然似乎明白了什么,猛地退后一步。


“不……不……”他轻声道,原本火红的脸色,霍然转为苍白。


不,不要。


不要这么残忍的真相,不要这么嘲讽的命运,不要在一切尘埃落定不可挽回之后,面对人间至惨至悲至无奈。


景横波站在原地,手脚冰凉,到此时,谁都能看出怎么回事了。


她心中也是一片混乱一片冰凉,一声“天啊……”喃喃逸出咽喉,却发现声音干哑不能听,喉咙痛得要命。


怎么会这样?


怎么能这样?


所有人都停了手,所有人都呆呆看着耶律祁,耶律祁呆呆看着所有人,不远处,慕容泽忽然发出一声惨厉而不甘的嘶嚎。


这一声宛如惊破噩梦的巨锤,惊得所有人都一颤,慕容筹上前一步,耶律祁立即退了一步。


这一步竟然退得踉跄。


景横波忽然冲上去,一把拉住耶律祁,转身就走,“好了,就这样了,耶律,我们走,走!”


“好……走,走。”耶律祁立即随她转身,一转身,就听见身后慕容筹轻声道:“孩子……”


耶律祁浑身一抖。


轻轻一声,如巨剑劈下,刹那间宇宙裂开,时光倒流,回到蒙国那流血飞雪的一夜。


回到那夜明月下落霜的屋瓦之上,那个女子在自己面前轻轻倒下。


她倒下时,也如这男人一般看着他,在后背重重接触屋瓦时,她在呓语,宛如身在梦境,眼神却清醒而苦痛,在他眸中灼烧。


到此刻他终于听清了那句话是什么。


“孩子,我是你的……”


我是你的……


我是你的……


我是你的……母亲。


喉间忽然一甜,一口血涌上,他死命忍住,仰起头,似见天际雪峰,轰然压下。


自幼知道自己是弃儿,多少年午夜梦回时,也曾幻想过如何与父母重逢,如何见父亲庄肃,母亲慈爱,想过届时自己该如何应对,是冷面相对问个究竟为何要抛下自己,还是不可拖延立即扑入他们怀中,想了无数次没有结果,总是唏嘘着沉入梦境,在梦中对自己一遍遍说,有缘终见,无缘便罢,人生里多少求不得,守住此刻身边人便好。


到头来,有缘,却是生死缘。


到头来,什么都遇不上,求不得,守不住。


到头来相见不识,反目成仇,自己的剑尖,刺入血脉相连那人的心口。


那夜的剑光,那夜的血,在此刻飞旋重来,绞入肺腑,创口深重,一生难复。


他忽然失去了力气,任景横波拖着自己行走,忽然一个踉跄,脚下踢到一个罐子。


他浑浑噩噩地低头,身边景横波“啊”一声,扑过去要挡住那罐子。


但已经迟了,他已经看清楚了。


那是许平然的骨灰罐,先前景横波和慕容泽对战时,放在一边,不知何时在混战中,踢入到了场中。


耶律祁定定地看着那罐子。


青色的瓷面光泽幽幽,似这命运给他的一个冷眼。


风穿过胸膛,透体生凉,比剑还凉。


他腿一软,再也站立不住,猛地扑跪于地,抱住了那个冰冷的罐子。


他额头死死抵在那罐子上,罐子滑凉,冷意直入心底。那罐子在他掌心和额下辗转辗转,将一地芳草碾碎,将额头碾一抹深红,青瓷上血色殷殷,滴入草丛。


他在草地上蜷缩成一团,仿若婴儿在母体内的姿势,仿佛这样便能抵受住这命运的伤害,仿佛这样就能将那冰凉巨大的痛苦,在怀中用血肉焐化。


他至始至终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可似连冰湖雪峰都似在战栗呜咽,天地间生出巨大的压抑力量,要将这苦痛和悲愤压入黄泉三丈。


景横波立在他身后三尺之地,再也无法上前一步,仰面向天,热泪滚滚而下。


苍天,你既降生命,何故折磨!


身边,一个雪山长老,忽然上前一步,对慕容筹道:“宗主,今日大典,宜紧急停止,我天门真正继承人既然出现,传承大事应另行商榷……”


景横波一巴掌就把他打进了旁边冰湖。


这时候说这些,要耶律祁如何接受!


耶律祁忽然站起来,抱着沾满泥土青草和血迹的罐子,踉跄冲了出去。


他速度如风,一眨眼便越过了草地,景横波要追,却被伊柒一把拉住。


这平时嬉笑自如的男子,此刻也神情严肃,对她轻轻摇头。


景横波闭上眼,一任风中落热泪两行。


冰湖里雪山倒影似要将人夹于其中。此刻这天地如此大却又如此狭窄。


容得下人间万物,容不下一腔热血,容得下山川河流,容不下一怀期待。天意的车轮一轮轮滚滚碾过,那些年华与美满,断裂顷刻,深雪长埋。


……


“少宗主,我们该去哪里?”


“别叫我少宗主了……没听见少宗主已经换人了吗……”


“在我心中,你永远是我的少宗主。”


“呵呵,天弃,名为弃而不弃,这时候,我爹都弃了我,你却不弃。你放心,你的愿望,我一定帮你达成。”


“多谢少宗主,不过少宗主何必这么匆忙地离开雪山?宗主并没有说什么啊……”


“还需要说什么吗?那群老家伙最重身份传承,耶律祁是他和许平然的儿子,而我只是外室之子,身份就比不上。更不要说我在那该死的暗器之下受了重伤,还有景横波挑拨离间说我不能人道无法传承烟火了……他们如何还会要我这个继承人!他们现在满雪山地找耶律祁,难道我要等耶律祁被找回来杀了我吗?”


“那……公子,咱们该去哪里?”


“……我提早离开,就是为了将我的异人军带出来,这是我东山再起的力量,不能有失。雪山周围已经不能呆了,我要找个安全的地方养伤,那地方,还要能藏住我的异人军,我要在那里积蓄力量,迟早有一天,把今天的帐和景横波,好好算一算……”


“对了,公子,您这么一说,我倒想起一个地方,您说,上元城黑水泽,怎么样?”


“上元城黑水泽?这不是女王起家之地吗?”


“是啊,但女王现在已经离开,也将横戟军主力带走了。之后上元城一直由夏紫蕊帮女王打理,如今夏紫蕊也死了,上元城暂时无主。您以前不是说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吗?去那里,一定没人猜得到!而且,上元城就连接着黑水泽,地方广大,也是养异兽的好地方,说不定还可以在那里扩充实力,那里您也熟悉,还可以借助十三太保的力量……”


“然也!真真是再合适不过的地方,天弃,没想到你脑袋如此灵光!那就去上元,等到了上元,安定下来,我就给你施术。”


“谢公子!”


……


铁骑在玳瑁大地上奔行,整个地平线黑压压一条,深黄色的烟尘,直卷上云霄。


女王深红旗帜在最前方飞卷。


时隔一年再度回到玳瑁,景横波却没有心思欣赏玳瑁的变化。她刚远道而归——从雪山上下来,去了普甘一趟。


当初,那个无比坑爹的锦衣人,在坑了她无数次后,离开前曾给她留下一句话。


“此次回国,曾经过某座雪山,遇见了颇为有趣的事,想来你会感兴趣。不过本王从来不无故对人示好,且将此事留存。将来你若逢上生死为难,无法自决之事,可前往普甘阿隆庙,跪上三天三夜,自有助益。”


当年她一笑了之,心想自己能有什么生死为难,不能解决的事?自己不能解决,他一个异国亲王就能解决了?然而命运推转,到头来,在绝境的死胡同里,她不能不去碰运气,试一试。


如果能依此找到宫胤,便是跪上一辈子又何妨?


远涉普甘,费尽周折,找到那个阿隆庙,原以为是著名的庙,谁知道根本就是乡野间几乎无人知道的庙,匾额都险些被人拆了当柴烧,供奉的居然不是任何人类神仙,而是一只狗。据说是只义犬。


她灰头土脸找到那座庙,看见那“神像”时,恨不得牵只藏獒去东堂,宁可让文臻当寡妇,也要当场咬死那货。


但骂了半个时辰后,她还是在那个脏兮兮的蒲团上,跪足了三天三夜。


一开始还好好跪着,因为她记得以前看过的段子,有些蒲团下有机关,用力和时辰到了,才能打开机关云云。后来累极了,第三天晚上,她跪着跪着,一个翻身睡过去了,那蒲团夹在两个破柱子中间,她一翻身,撞到柱子,啪嗒一声,上头掉下一个纸包,扑了她一头一脸的灰,险些咳嗽得呛死。


看看纸包,再看看那歪歪斜斜的柱子,她又想去牵藏獒了。


那东西就在柱子上搁着,随随便便一撞就下来了,他偏要她跪足三天,她受思维定式影响,竟也想不到去摇摇柱子。


这人是什么东西变的?时时刻刻坑得人两眼发直。


默默咽下一口血,她打开纸包,里头还是一张纸条,这回她警惕地放得远远的,生怕再被害瘫痪一回。纸条这回没手脚,上头只有寥寥一行字。


“明月心,菩提骨,金刚血。救天下一切生死。”


她对着这张纸条茫然不解。明月心她知道,原是她修炼的功法,已经给了宫胤。但菩提骨和金刚血,是什么?


这纸条给裴枢看过,裴枢也不明白,给七杀看过,七杀互看一眼,神色颇有些古怪,都摇头说菩提骨是万万不可能的事,得天生佛性者自焚所得的遗骨,这到哪里去寻?而武杉高唱着“阿弥陀佛”,从她面前走过。


景横波也没多想,将纸条揣起,这是一条线索。锦衣人虽然无耻,但还不至于欺骗她,这其中的两样东西,就慢慢找吧。


从普甘回来,就接到了玳瑁上元的急报,称上元城百姓近日来连续遭受不明怪物攻击,死伤惨重,而且死状甚惨,更重要的是,有些尸体似乎还能传染疫病,现在上元百姓人人自危。


玳瑁是景横波起家之地,自然重视,何况“不明怪物”让她警惕。当日她从雪山上,谈听过到慕容泽擅长改造人体,他手下有一批怪人,回雪山后,又将许平然没能带走的,以及没能实验成功的一批异人归于自己麾下。当日耶律祁身世揭穿,众人心神震动,慕容泽倒也决断,早早逃走,她当时挂心耶律祁,也顾不上追杀慕容泽。


她在雪山上呆了几天,最后得知耶律祁隐入雪山深处,一时不打算出来。她明白此时耶律祁心情,也不打算勉强,反正雪山现在无论如何都会保护好他们唯一的继承人,就让耶律祁先一个人静一静,期待他早日放开。


如果慕容泽在上元,那就在她的起家之地,将这最后的恩怨了结吧。


她在路上,听说了慕容泽异人军的组成和类型后,当即下令,上元城内城百姓立即悄悄撤离上元城。


天快黑的时候,她的车队先一步抵达了上元,没有理会在城门口守候迎接的城主和当地官员,直接往内城方向而去。


内城百姓在悄悄撤离,近些日子,上元百姓的伤亡,也主要发生在上元宫附近和内城。


百姓在黑暗中来来去去,无人注意景横波不起眼的车马。景横波掀开车帘,看着一别多日的上元城,虽已入夜,依旧能看出繁华依旧,灯市花如昼。


可惜今日之后,这繁华,或许便将归于尘土。


风中有股淡淡的腥气,隐约有怪声传过宫墙,似乎上元宫后的黑水泽,也有异兽骚动。


景横波微微皱起眉,没想明白,慕容泽既然带着怪物大军逃到这里,应该想着休养生息,积蓄力量和她一战,行事应该很是隐秘才对,怎么这么高调,这么快就被发现?


但这样最好,否则以大荒之大,他若往哪里一藏,真的很难找到,等到他羽翼丰满,又是一场麻烦。


她凝视着面前的上元宫墙,心想人要想灭亡,必定先疯狂,既然他疯狂地选择了上元宫,那正好,她就陪着他最后疯一回吧。


上元宫门轧轧开启,她摆开仪仗,入宫。


宫中的内侍剩下的已经不多了,她之前已经下令这些人赶紧离开,现在整个上元宫空空荡荡,只余她的脚步声,在青石通道上回荡。


当然,还有同样的脚步声,在地下相同的位置,回荡。


景横波在通道上慢慢行走,她今夜,就是亲身为诱饵。上元城的动静,瞒不过慕容泽,如果她不进来,慕容泽就会走,但只要她在,慕容泽就不会放弃希望,他会用尽他全部力量,将她留在上元宫中。


为了让慕容泽放心,她身边一个人没有。


她只需要引出慕容泽,让他指挥着他全部的异人军对她进行猛攻,进入机关控制范围,再抽身离开便好。


只是,慕容泽为何还没出现?


而此刻,七杀和裴枢,在地底,走向那座铜门。


按照耶律祁教过的办法,七杀推开那道铜门后,便看见了那满了整座大殿的机关,彷如洪荒巨兽的骨架,在暗色中闪耀着银白的光。


一时连惊叹声都无,连七杀都被这举世无双的巨大机关惊住,久久不能言语。


伊柒看了看里头的设置,咂咂嘴,道:“不能全都进去,里头机关太密太复杂,最多进去两个人,一个人最好。”又指了指最里面模糊闪烁的一点红光,“那里应该是总枢纽,按下就好。”


“我去。”裴枢语气很决断干脆。


伊柒想了想,没反对,又叮嘱他,“按照我们教你的办法慢慢进入,一旦接到女王信号,按钮按下,必须在半柱香时间内迅速撤出,否则那垮塌的机关,会首先将你压死。”


“假如按下按钮,想要半途停止呢?”裴枢随口问。


“劝你千万别做这傻事,”伊柒难得严肃地道,“没有半途停止的按钮,唯一的办法,就是以强力将红色按钮扳回,这会导致机关逆行,后果……还是会被压死。”


“放心。”裴枢抽剑,拿着一卷用来防止触动小机关的金线,步入机关殿内。


……


幽暗的大殿里,回荡着慕容泽急促的喘息。天弃端着一碗药,放在榻边,将他扶起,喂他喝药。


慕容泽喝了几口,摇摇头推开碗,天弃劝他,“公子,这是王宫珍藏的伤药,您还是多喝点吧。”


“……我觉得这药不大有效……”慕容泽喘息着道,“伤势没有好转,最近听力好像还出了问题,这声音忽远忽近的……天弃,那些异人军还安分吗?可不要让它们出了黑水泽,被人发现……”


“公子放心。”天弃道,“都好好在黑水泽呆着呢。上元宫一直封闭着,没什么人,我装神弄鬼把几个看守的老宫人都吓走了,咱们在这里,安全着呢。”


“是吗……”慕容泽半闭着眼睛,胸口起伏,忽然道,“这药汤气味好淡……”


“许是药量少了。”天弃端起碗闻了闻,笑道,“我再熬一碗。”


忽然他抬头,看向外面,前方殿外台阶上,模糊一道黑影。


天弃浑身一僵,慢慢放下药碗。


慕容泽也似有所觉,霍然抬头,眯眼看了半晌后,厉声道:“景横波!”


景横波立在殿口,打量着他的气色和桌上的药碗,冷笑一声道:“竟然还没死,好遗憾。”


“那是因为要等你一起死。”慕容泽也不知道哪里来的精神,坐起身,天弃扶着他下了床,他站定在殿内,深吸一口气,忽然撮唇,发出一声厉啸。


这声音十分怪异,听得人心头翻滚烦恶欲呕,景横波和天弃都脸色一变,知道这是慕容泽独有的控制召唤异人怪物的啸声。


如果没有他的控制,这些怪物一旦散入大荒境内,后果不堪设想。


随着啸声,整座上元宫都似在轰然作鸣,远远近近,各种奇异而难听的声音此起彼伏,将这夜惊动如沸腾的粥锅,怪叫声里,踏地声同时响起,从四面八方滚滚向大殿而来。


景横波静默不动,一直等到四周腥气扑鼻,黑暗中大殿四面出现无数高高矮矮的黑影,闪烁着一片片幽绿紫蓝的暗光,才退后一步,啪地放出了一串烟花。


“召唤你的大军么?”慕容泽冷笑,“不过是陪葬更多人而已!”


地下,守在暗门处的七杀急急将消息传递,“发信号了!”


“少帅!”伊柒对已经排除联动机关,在按钮下等待的裴枢打手势,“可以开始了!”


裴枢毫不犹豫,按下按钮。


银白的机关骨架开始轧轧运动,裴枢立即向外走。


地面上,景横波算算距离,看一眼对面两人,冷笑一声,转身便走。


这一着,让慕容泽和天弃都一愣,慕容泽脸色一变,正要说什么,忽觉脚下一阵震动,那种震动如此剧烈又如此庞大,以至于他感觉范围广阔,以为地震了,随即他反应过来,惊道:“地下有机关!”


一瞬间他脸色死灰,景横波敢孤身前来,等他召唤了所有的异人军再走,就自然有把握,这机关,能够留下他和他的所有力量!


前方,只剩下景横波的背影,她走得决断,连头也不回。


“公子,我扶你出去!”天弃冲过来。


“是吗?好啊!”慕容泽忽然一声大笑,大笑声里,他一把掐住了天弃的咽喉。手臂顶入天弃胁下,一柄雪亮的匕首,横在了他的后腰。


天弃脸色一变,却忍住了没发声,只低声道:“公子,你这是做什么!”


景横波听见笑声,下意识回头,正看见这一幕,她略有些愕然,随即轻笑一声。


不过是死到临头,自相残杀罢了。


那些怪物已经逼近阶下,气息咻咻,腥臭扑鼻,放眼望去,有的半人半兽,有人身体如蛇,有人周身鳞片,有人皮肤腥绿,有人眼球凸出垂挂,有人肌体奇长拖曳……更多的不能称之为人,灰白泛绿,猩红腻黄,一堆堆的疙瘩,一摊摊的粘液,一坨坨地蠕动,地面上一道道各种颜色的痕迹,那是皮肤腐烂和毒液瞬间侵蚀的结果……景横波不止一次看过这种东西,然而此刻一次性看见这么多,还是忍不住一阵阵的泛恶心,恨不得立即冲出这可怕的包围圈,多一分钟,都能让人发疯。


然而殿内的对话,还是飘入了她耳中。


“我干什么?我杀内奸啊!”


“公子!你疯了!”


“呀,为什么我此刻听不清楚你的话,也闻不见那些东西的气味呢?”慕容泽格格怪笑,“我中了那暗器的伤,可是听力嗅觉并没有问题,为什么喝了你的药之后,不仅伤势更重,还渐渐听不见闻不到了,连这些东西就在附近,也不知道呢?”


“公子,你别冤枉我,这是药力效果不成。”


“你和我说这些东西好好呆在黑水泽,可明明它们就在这上元宫咆哮游走,你为什么要对我撒谎呢?”


“景横波是为什么这么快到这里了呢?是有人故意放出异兽军,引她前来吧?”


“我可没忘记,是你不离不弃跟随着我,是你建议我来上元宫躲避风头呢!”


景横波霍然回首。一霎间看见天弃昂着头,眼底一片浓重的悲哀。


脚下震动越烈,那些已经半失去神智的怪物浑然未觉,犹自逼近,慕容泽却在狂笑,斜眼觑着景横波。


“陛下,你说这是怎么回事?我安排下的内奸,忠心耿耿的部属,怎么好像却向着你呢?你这机关一毁,好像会牵连一个对你有功的无辜属下哦?”


“公子你可不要冤枉我。”天弃摇头,“我对您忠心耿耿,陪您到现在,现在还是愿意陪您去死,你怎么就不信我呢。”


“正因为你这反应,你才是双重间谍。”慕容泽咳嗽着笑,“如果你真的是我的人,此刻正好顺手推舟,向景横波告饶,以她那假惺惺性子,一定会想办法救你出去。你却宁可陪我一起死,我待你又不是恩重如山,你至于这样恶心吗你!”


天弃默然,转过头去。


景横波盯着他,一霎间也明白了。


他是间谍,却是双面间谍。他留在慕容泽身边,真正的目的,就是为了现在的最后必死一击。


她眼底忽然生出灼灼光辉——如果天弃不是内奸,那么宫胤,宫胤……如果一切都在宫胤算中,如果一切都是他安排好的……


“告诉我,你是谁的内应?宫胤?”慕容泽大笑,笑出唇边鲜血,“啊,真是不可思议。原来到头来,一直被算计的人,是我!”他狠狠呸掉一口鲜血,不断喘息,“好,宫胤!你厉害,还是你厉害!草灰蛇线,伏延千里,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安排了这颗棋子,到头来我竟自搬石头自砸脚!”


天弃默然扭头不语,大殿隆隆震动,不断有尘灰断木滚滚而下,扑了两人一头一脸,两人都一动不动。景横波已经听见身后怪物们沉重的喘息声,腥臭味道逼得人无法呼吸。


必须要赶紧离开。


“为什么!为什么甘心这样做!”慕容泽大呼。


天弃忽然转过头,盯着慕容泽,轻轻说了一句话,景横波只隐约看见他口型,但慕容泽立即呆了。


趁着他这一呆,景横波猛地闪入了殿中!


她不能现在离开,她要救天弃,不仅仅是因为不能辜负他的帮助和忠心,还因为宫胤的生死,只有他最清楚!


慕容泽一转眼看见她果然进来,笑得更加疯狂,“你果然要救他!想救?那救连我一起救!”他勒紧了天弃的脖子,向景横波冲去。地下咔嚓一声,裂开一个大洞,景横波险些落入洞中,她掠上丹陛,刚刚站稳,砰一声,丹陛四分五裂。她刚刚躲开一截铜鹤的尖嘴,头顶“嘎”一声裂响,半截梁柱碎裂,擦着她耳畔,斜斜支在地上。


那些怪物悍不畏死,一批批被乱石砸倒,犹自源源不断涌入殿中,哗啦一声响,一条暗绿色的不知道算蛇还是人的东西,滑上那半截斜架的断梁,舌尖一伸,卷向景横波颈项,舌尖上滴落暗黄色的粘液,腥气弥漫。


景横波正伸手去抓慕容泽和天弃,慕容泽推着天弃往宝座屏风后躲,眼看要能抓到天弃的腰带,却听见身后嘶嘶响,来不及思考,猛地一偏头,一个背摔,感觉入手的东西滑腻恶心,随即啪一声,一道绿影从她肩头滑过,在地上摔成两截。


她再次扑向屏风后,一道沉重风声当头响起,她闪身而过,一脚蹬在那怪物背心,将那沉重的身体蹬翻在地,恰在此时,一截屋顶被震落,轰然一声将那怪人压在石下,她百忙中看了一眼那眼珠凸出的脸,依稀认出那是成孤漠。


来不及感叹唏嘘,四面都是怪物,身下大殿迅速崩塌,她心急如焚,不敢发信号让机关停止,她知道机关一旦开启,再想停止是不可能的事,只能迅速抢救出天弃。


她在废墟和恶斗中闪避,飞石和攻击,越来越急。


……


地下,守在入口的陆迩在飞奔,“不好了,大波没有立即出来!”


伊柒大惊失色,机关启动,倾毁只是顷刻,还有慕容泽在,还有那么多异兽在,景横波没有及时出来,那就是死路!


“停,停下机关啊!”司思尖叫。


“闭嘴!”伊柒大叫。急急回头看机关大殿。


机关一旦开启,不能停止,强硬阻止,只会令人送命。这话不能让裴枢听见,他一定会强力阻止的!


“再看看出来没有!”伊柒算着时间,心急如焚。再不出来一定会出事!


“没有!”


殿内,裴枢已经走到一半,忽然停住,然后转身。


“别——”伊柒的叫声,被他抛在身后。


裴枢几步跨回红色按钮处,毫不犹豫,伸手猛力一掰。


伊柒“啊”一声,猛地捂住了眼睛。武杉在他身边,轻轻地宣着佛号。


满殿机关猛地一阵震动。红色按钮按下容易,往回扳却万分艰难,裴枢这样的内力,都不得不双手用上,使尽全身力气,慢慢向外拉。


一阵怪异的咔咔声响响起。


“小心!”伊柒失声大叫。


“嚓。”一声微响,一道银光,不知从何处忽然蹿出,光环一旋,逼近裴枢。


……


景横波已经快要绝望。


地面已经全是裂洞,屋顶在不断坠落,梁柱全部歪倒,危危险险几乎将整个大殿架满,她在其中腾挪已经很难,不要说还有无穷无尽的怪物,凭借灵活的身躯,防不胜防地忽然出现,对她一波波攻击,她身上已经有了伤口,幸亏运气好,遇上都是没毒的。而慕容泽借着这时机,已经挟持着天弃,即将奔出大殿。


大殿外地面却在塌陷,地面张开乌黑大口,贪婪地吞噬着一切生物,无数怪物嘶吼着,卷入越来越大的洞中不见。慕容泽扯着天弃刚刚连滚带爬出殿,便一个踉跄,滑入坑中。


殿中轰隆一响,人影一闪,景横波狼狈地出现,她借着最后一根主梁断落倒下时机,闪过了一波猛烈攻击,从梁柱下的缝隙里,闪了出来。


可是她冲得太快,也没顾到脚下,身子一倾,也已经跌向黑洞之中!


黑洞之下,有群兽,有敌人,有足可将人碾碎的巨大机关!


……


裴枢看见了那光环。有那么一瞬间,他手臂动了动,他还来得及避让。可是恍惚中,他觉得自己似乎听见了景横波的尖叫声。


这感觉让他心中一颤,猛地咬住了牙,没有动。


“唰。”银光一闪而过,带起一蓬深红,深红光影里,一截手臂齐肘而断,飞起在半空中,转眼被沉落的另一道光,斩成粉碎。


空中簌簌下了一阵血雨,银白机关骨架皆成红色。


血雨里裴枢脸色苍白,却一声不发。剩下的那只手,犹自缓缓压动按钮。


他看见陆迩再次奔回,虽然这回不再大声,但脸色焦急,显然景横波状况不好,而七杀其余几人,都已经奔上去援救。


身后又一阵轧轧震动之声,比刚才更猛更烈,那些机关仿佛被触怒,裴枢甚至感觉到那些钢刀在排列,箭头在攒簇,链条在拉动,巨板在一层层叠加……


刚才只是警告,下一次触动,才是真正的死亡之罚。


裴枢没有动。


失去一条手臂,和失去一条命,没有什么区别。只要这崩天毁地的机关,不能崩毁她的性命,怎样的代价,都是值得。


留在门口接应的只剩下了伊柒和武杉,伊柒回首看见裴枢断臂一幕,看见机关犹自运作,脸色瞬间白了。然后他道:“老五,你赶紧上去帮兄弟们。我在这守着。”


一直低头念佛号的武杉抬起头,此刻他眼神湛湛光辉,面色清明如玉。


他忽然没头没脑地道:“小七,师傅说我天生佛骨,菩提之心,你们总不信。”


“行,行,现在信了。”伊柒焦躁地催促,“信了你该上去了吧?去吧去吧。”


“我走了,然后你进去替换裴枢?”武杉撇撇嘴,忽然抬手一点。


伊柒张着嘴,僵住。


“佛说,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武杉抬手轻轻敲敲他脑袋,“小七,老五去证金光大道,立地成佛了。这是喜事,不要这德行看着我,阿弥陀佛。”


他不去看伊柒眼神,微笑着,走入殿中,月白长袍飘飘而起,殿内淡淡银彩里,他背影如仙如圣似生光。


伊柒张着嘴,不能言不能动,却有眼泪,滚滚顺脸颊落下来。


……


地面的黑洞越来越大,如永不能饱足的怪物,将无数宫殿倾倒翻入,巨大的建筑群连同那些渺小的怪物一同被卷入吞噬,奔上地面的七杀,绝望地发现眼前片片倾塌,烟尘漫漫,已经没有了可以立足的地方,一时连景横波在哪里都找不到。


而此时景横波在黑洞之内,不断地斩杀不断地踩着那些尸体闪避向上,洞还在不断崩塌,她逆着地势拼命向上爬,然而上头还有无数重物,劈头盖脸地砸下来,一次次劳而无功后,她的力气也将耗尽,抬起头,却有大如足球场的黑影,似梦魇一般覆盖下来……


……


武杉走得很快,一眨眼就进入了殿内,一抬手就推开了裴枢,再衣袖一挥,裴枢就被他挥出了殿外。


在那一片蓄势的机关隆隆响声里,他抓住了机关总钮,平静地转身,对一直睁大眼看他的伊柒,和正挣扎起身的裴枢笑了笑。


没有再说什么。


然后他身上忽然起了火。


一星白亮得异常的火焰,仿佛从他体内生起,转眼将他包围,那火焰焰心雪白,微有金光,大片闪烁时,如同佛光里生出圣心莲,在整座大殿中盛开,光芒所及,群魔辟易。


烈火焚身极其痛苦,然而火焰里武杉面容洁白如玉,毫无扭曲,熠熠生光,他似沐浴在风中水里,洗涤尽这人间尘埃红尘牵绊,还一身本质洁白。


这火形质奇异,也燃烧极快,武杉的身影被火包裹只是刹那,转眼便消失。连那火也一卷而去,似云飞升而去。只留下一股淡淡清香,地面噼噼啪啪落了几颗晶莹的珍珠状物体。


与此同时,机关恐怖的隆隆作响之声,停住。


一场剧烈燃烧,将开启机关固定住,崩毁,停在了此刻。


殿内,余香袅袅,佛骨微光。


殿外,裴枢和伊柒,伏倒于尘埃。


……


这一霎景横波已经闭目,等待着死亡。


到如今也无痛悔也无怨,只想着,如果宫胤还活着,他会不会后悔?这一生总在错失放弃,什么时候能抓紧有限的人生?


耳边嘶吼咆哮,恍如末日。


就这样也罢。


忽然天地一静,她直觉不对,一低头,感觉到虽然黑洞还在滚滚陷入怪物和建筑,但地下那种仿若洪荒怪兽巨吼的动静,瞬间消失。她立即振作最后的力气,斜身向前一闪。


“轰。”一声,半座宫殿倒在了她的脚后跟半米之处,而她撞入一人怀中,抬头一看是山舞,身后还有司思等人。


“停住了!”山舞等人都在欢呼。


景横波只觉得无比疲倦,靠在山舞的手臂上,被他拖到了安全地带,没多久,戚逸找到了天弃,带了上来,他脑袋被砸肿,昏迷不醒,好在性命无忧。幸亏他轻功超卓,落入黑洞后和景横波一样,一边杀怪物一边踩着怪物尸体向上爬,附在了黑洞的边缘,至于慕容泽,毕竟重伤未愈,又被天弃暗害,冲出大殿落入黑洞后,便翻滚入了最深的地底,到如今,只怕连尸骨,都已经被压成粉末,和泥土同腐……


精疲力尽的几个人相互依偎着,坐在破碎的广场边缘,看那些宫殿被踏平,地面被扯碎,怪物被吞噬,鲜血和泥土的洪流里,穹顶拱门被一寸寸扯下,宫阙千层,人间万象,繁华锦绣,无尽雄心,都化了土……


三七三年冬,上元宫毁。


……


这一年的冬,是多事之冬。萧瑟之冬,收获与失去并行之冬。


这一年景横波游走大荒,战无不胜,收拢了各族王权,击败了许平然,揪出了铁星泽,令天门势颓,扫清了遗祸无穷的异人军队。


这一年,景横波在蒙国失去耶律询如和孟破天,在琉璃沼泽失去宫胤,在沉铁失去紫蕊,在雪山失去耶律祁,最后在玳瑁,看见裴枢的断臂,和武杉的遗骨。


打击纷至沓来,铁打的人也经受不住,她因此倒下,保胎三个月。


女王从此沉默了许多,玉照宫寂寂宫廷,拖曳着她层层裙裾,缓步而过,时光如梦。


三个月后,她给紫微上人的信,获得了回复。信中,附着两个小瓶,一个装着武杉遗骨,一个装着鲜红的血液。


景横波去信,询问明月血、金刚心,和菩提骨。


菩提心也叫菩提骨,是指天生佛性者自焚后的遗骨,这本是绝无可能的事,高僧或许会坐化,却不会选择自焚,遗骨也绝不会流落他人之手。


紫微和七杀自然知道,伪和尚武杉其实是个真和尚,天生佛性,历练红尘一遭后,必成正果。只是谁又甘心他那样的结局。


景横波也万万没想到,那色色的,总爱窥她胸的伪和尚,最后竟真的为她选择了牺牲。


佛说,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有的人青灯古佛,依旧贪嗔之心未断;有的人遍染红尘,却持一盏慈悲心灯。


明心见性,身在红尘,触及五味,却不染尘埃,或许,这才是真正的佛骨。


金刚心,则是金刚心拥有者的心间血。


耶律祁来了一封信,告诉她,紫微上人将信转给了他,当日他去姐姐榻前,将这事说了一遍。


次日,耶律询如逝世,去时神态安详,唇角含笑,放在一边的手抬起,轻轻搁在心上。


耶律祁说,他明白了姐姐的意思。耶律祁说,那般明亮灿然的姐姐,必然不愿意一生苟延残喘毫无知觉地活,她活得痛快,走得决然,这是她的抉择,他必将尊重。


送上金刚心间血,成全一片痴心情爱。而明月心,属于景横波,早已留给了宫胤。


彼时,景横波对一窗深雪,握紧了手中的小瓶,瓶身滑润,似一颗晶莹剔透琉璃心。


透过纷扬飞雪,似见碧蓝天穹,那一片蓝如深海,埋葬恩怨爱憎,铺陈人间画卷,只差最后一笔,等待完满却不圆满的了结。


那个了结,叫宿命。


她相信。


那个她所寻找等待的人,必不能离开她的沧海之中,天涯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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