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更
合城。
晴空万里, 热浪滚滚。
城门前百步之外,黑压压的楚军横向排开,一面黑底大旗猎猎舒卷, 上面斗大的楚字即使在城墙上也可看的一清二楚。
此时正是未时,按照午时之后攻城的惯例, 本该是战鼓震天,喊杀连天的人海混战场面。
但是, 有了萧离的加入, 攻城之战变得扑朔迷离毫无逻辑可言。
“公子, 咱们何时才能攻城?”赵实一身月白锦衣抬头看看没有一朵白云的天空,抬起袖子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 憋了片刻,凑到萧离耳边小声问道。
这么热的天, 公子也不知怎么想的, 非要亲自来做监军。
赵实心里实在是纳闷, 到底是王城的美酒不香,还是花楼里的美人不够软, 竟然都留不住公子的心。
正所谓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堂堂未来楚王, 像打仗这样舞刀弄枪的事,交给那帮粗人不就行了,何苦自己来遭这个罪。
何况就自家公子那点武力值, 这要是有个万一……呸呸, 没有万一!
他们有十万军兵,难道还干不过只有一万的晋军!
半躺在椅子里的萧离可不知道他最倚重的人,在心里怎么腹诽他。
闻言,手里扇风的扇子一顿, 目光炯炯地看着远处的城墙,勾唇一笑,“急什么,城墙上那小娘们不是让人去搬救兵了?本公子倒要看看这相城跟合城他们救那个。”
“啊——小人懂了,难怪前日公子把那偷跑出来的小兵放了,原来就是故意让他去青城报信!”赵实瞬间明白过来,激动的说道:“公子英明,这样一来如果援军没到,晋军肯定士气大减,我军不费吹灰之力便可拿下。若是晋军的主将不去相城,偏要来合城,那咱们刚好一锅给他端了,还省得攻下合城,再跑去青城折腾。”
萧离笑而不语,不过他脸上得意的神情,似乎已经给出了答案。
合城距离青城足有五日路程,他就算多给对方一日,晋人也改变不了必死的结局。且他就喜欢看猎物挣扎求生,最后却是徒劳的绝望无助。
那场面真是让人想想就兴奋。
萧离伸出舌头舔了一下自己的嘴唇,面容邪肆,冷冷看向远处的城门。
赵实顺着他的目光也看过去,陡然想起一事,撇了眼不远处对他们冷着脸的高纪将军,眼珠一转,轻身喊了萧离一声,“公子,看那边。”他朝另一辆战车上的高纪努努嘴,“高将军似乎对咱们心中有气。”
“理他做甚。”萧离脸色不好的扫了一眼高纪,说话的语气冷的就像是含着一块冰。
赵实劝道:“可高将军毕竟是主将,又是两朝老臣,公子与他这般僵持着,也不是个办法。”
话落他小心翼翼地打量着萧离的神情,见他面色寒洌如霜,话音一转,又道:“可也不能委屈了公子,让公子低这个头,不如公子让高起将军领点兵去攻打幽都关,现在晋军都在十一城中,幽都关肯定没多少兵马,轻轻松松便能攻下。这样一来高将军一走,公子也能放开手脚大展身手,一战成名让世人刮目相看。二来高将军若攻下幽都关,那可是大功一件,这么好的机会可是公子给他的,到时候他心里还能不记着公子的恩情。”
萧离一听,觉得这主意确实不错,明日他正打算攻城,也省的有人在他跟前指手画脚。
还能施恩,两全其美。
“那就这样办,你现在就去给他说,让他赶紧滚蛋。”萧离冷冷地说道。
“小人遵命。”赵实欠身行礼,健步如飞地往另一个战车走去。
高起平静的听完赵实带的话,二话不说清点了两万兵马立刻就出发。
竟也是一刻都不想待在这的模样。
公子离身份贵重,又是王上钦点的监军,高纪不想得罪他,故而之前他屡次阻止攻城,高纪虽心中不快,也未多说什么。
毕竟十万对一万,怎么打都是他们赢,晚攻城早攻城都一样。
结果没想到这位公子离跟性情温和待人亲善的太子是半点不一样,稍不顺他意就把人拖出去乱棍打死不说,对他这个主将更是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
年轻人都受不了这气,更别说他这个老头子了。
攻打幽都关此计在他看来也确实可行,且对眼下的相持局面并不会有太大的影响。
所以他坦然的接受了这个提议。
城楼上,一直观察敌军动向的薛玉,突然看见城下的楚军竟然这个时候分兵。
连忙脚不点地的找到正在城里装路障,开壕沟,设马刺布制防线的林藏月。
急声道:“将军,楚军分兵,有一队去了幽都关方向。”
低头看舆图的林藏月抬头看了他一眼,就是这一眼,让心急如焚的薛玉逐渐平静下来,这才感觉到自己竟然急出了一身冷汗。
刚才那一瞬间他最先想到的是殿下就在离幽都关不远青城,便一下子乱了方寸。
薛玉垂眸,一时间心里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为什么他什么也不会,不会带兵,不会武功,什么也帮不了殿下。
林藏月对旁人情绪的感知非常敏锐,顷刻间就感觉到了薛玉心绪的变化。
她跟这个少年并不相熟,仅有的几次见面也是去长公主那议事之时。少年安静的待在角落里,或煮茶,或焚香从不多言。
林藏月对他的印象就是细心,有他在时,手边的茶碗里永远是不冷不热的茶水,这是一件看似简单,却很难办到的事。
再后来他来到了募兵处,进了重建后的林家军,现在是哨兵。
同样,林藏月也知道他在担心什么,低声道:“殿下不会有事。”
“是,属下明白。”薛玉身侧的手攥紧慢慢松开,点了点头。
“去准备吧,明日楚军就会攻城。”
薛玉微微一震,惊讶的抬起头,却见她依旧从容的样子,心中很是佩服。
“是,属下告退。”大战在即,他现在能做的就是做好自己分内之事,不拖后腿。
林藏月在他走后,沉默片刻,继续看手里的舆图。
她刚只是在想,原来大家都没有想过会有救援。
可她却隐隐有一种感觉。
会有人来。
第二日,从一早开始天色便十分阴暗,乌云密布,风势渐起。
此时楚军已经开始攻城,急促凄厉的号角,密集的鼓点响彻合城上空。数不清的云车,云梯以及手持长矛弓箭的步兵方阵如怒浪翻滚般向城门城墙压来。
城墙上林藏月仗剑而立,眼神锐利,玄色披风猎猎作响,估算着最适合放箭的距离。
眼看城下的楚军前进到百步之内,她剑指青云,大吼一声:“放箭。”
霎那间,沾了油的密集火箭在一片尖啸声中向楚军倾泻而去。
楚兵迅速反应手持圆形盾格挡,却依然有大量楚兵中箭。
而战场之上没有坐以待毙,只有更加凶猛的反击。楚兵就地取材,将箭头往燃起的火堆上一放,拉弓朝上对准城墙开射。
箭雨之下必有死伤,便在此时,攻城的先锋部队已到达城墙下,云梯架上城墙,云车高高耸起,楚军蜂拥而上,拼命往上爬。
如此近的距离弓箭无用,林藏月当机立断,下令投石。提前准备好的巨石顺城墙滚砸而下,云梯上楚兵在巨石的冲击下惨叫着被砸下城墙成了一摊肉泥,云车粉碎,楚军溃散。
一时间楚军攻城的脚步被阻片刻,晋军得以喘息。
然,也只是片刻。
投石机,撞车,攻城锥轮番上阵,午时一刻城破,两军近身战。
林藏月在城中布防的防线开始发挥左右,出其不意的壕沟马刺让楚军寸步难行。
黄昏将至,战争还在继续,呼啸的大风,吹的眼睛都睁不开。
身边的亲卫一个接着一个倒下,林藏月双目赤红,脸上的伤疤在鲜血的侵蚀下竟有一种残艳到让人心底发麻的惧意。
“将军,援军什么时候到!”几乎已经力竭的将士冲林藏月大声喊道。
“援军即可就到,众将士听令。尔等脚下即是大晋,杀退楚军,护我大晋国土。”林藏月高喊一声,慷慨激昂。
众人闻言心中瞬间战意再起,“杀退楚军,护我大晋国土。”
这是他们存在的根本,这是他们的使命与职责。
无论前方是万丈深渊,还是尸山血海,他们都不能退,不能退!
不屈,便可无惧。
虽死!犹荣!
薛玉握紧手中的刀,喊的嗓子沙哑,心中激荡难忍。
他想哭,可殿下说男子汉大丈夫,流血不流泪。
他便扯了扯嘴角,无声笑了。
这里有他的兄弟,他的将军,他的大晋。
他终于觉得自己不再是一无事处,像个累赘。
向他杀来的楚兵,被那笑晃花了眼,手上砍杀的动作一顿,薛玉趁机一刀劈向他的脖子,血洒满天。
而变故常常让人措手不及。
余光中,有人持弓搭箭,箭尖直至玄衣将军。薛玉悚然一惊,下意识的向林藏月扑去……
“噗”的一声利器刺进血肉的轻响,箭穿胸而停。
薛玉低头看向胸口的箭尖,轻声呢喃:“殿下——”
林藏月全身一震,瞬间错步旋身飞剑击杀偷袭者,脚尖挑起地上长刀,挥刀一击杀数人。
身形一闪接住薛玉倒下的身体。
“薛玉……为什么……”
那箭是冲着她来的,而当时她正被敌军围困,根本腾不开手挡箭,如果不是薛玉,倒下的绝对是她。
可是她不明白,他为什么会以身挡箭救她。
“将军比我对……对大晋更有用……”他能做的太少了,这是他的心结也是遗憾。
“将军……”薛玉笑如梨花,“替我跟殿……殿下说……这辈子薛玉最开心的事……就是……遇见……她……”他仍然坚持说完“就是遇见她”五字,才闭目而死。
一滴泪落在他脸颊上。
一声叹息之后,她轻声说:“好。”她一定会带到——
***
不远处正率轻骑疾行的黎纾,已经能看见合城城墙,却突然一阵心慌,似有所感,她沉声乍喝:“快,再快。”
众人更加用力挥鞭,如离弦的箭的冲向合城下的楚军……
赵实看着突然出现的晋军大惊失色,大力摇醒呼呼大睡的萧离,“公……公子不好了,晋军来了——”
“甚么!”萧离一个蹦起,脸色煞白。
怎么可能?
五日的路程怎么可能三日就到?
“快快快,咱们快走。”萧离看了看身边的万人,胆战心慌,竟是连战的勇气都没有。
丢下城里的楚军竟然带着一万人跑了。
黎纾见此与凌波云兵分两路,她带侍卫暗卫驰援城中,凌波云追击萧离.
城中惨烈景象,已经无法用言语来形容。
残肢断臂,尸积如山,血流成河。
众人带着泣血的愤怒与满腔悲凉绞杀所剩不多的楚军,直到最后一名敌军倒下……
胜利了吗?
不。
惨胜如败。
黎纾看着眼前的一切,心如刀割,她闭上眼睛身侧紧握的拳头青筋暴起。
该死的萧离!
她定要将他碎尸万段!
远处玄衣铁甲的女将军,打横抱着少年缓步而来。
“殿下。”林藏月抬眸望着她,眼中含泪。
黎纾看着没有一点生机的薛玉,动了动唇,却没说出一个字。
林藏月仿佛笑了一下,又好似苦笑,“薛玉让我给殿下带句话,他说他这辈子最开心的事就是遇见殿下。”
黎纾身侧的手轻轻抬起,缓缓地抚上薛玉的脸颊,“我记下了。”
“殿下,薛玉是为救我而死。”
“不,不是。他是为大晋,他们都是。”
“终有一日我们也会为大晋而死,你怕吗?”
“殿下怕吗?”
“不怕。”
“藏月也不怕。”
黑夜之中,她们并肩而行,年长的女子怀里抱着一个人,稍矮的少女手中拖着一把掩月刀,渐行渐远的往城外走去……
轰隆隆的雷声骤然响起,大风呼啸。
城门外,众人打扫战场,医治伤员,整顿残军,一切看似慌乱,实则井然有序。
一侍卫打马而来,行至距离黎纾还有一段路程时,飞身下马疾行到黎纾面前单膝跪地。
“启禀殿下,前方来报,逃跑的楚军已被抓获。”
“楚国二公子呢。”
“已被生擒。”
“带路。”
黎纾上马跟随侍卫去找萧离,她脸上冷如寒霜,黑眸中俱是杀意。
不难想象见到萧离时会发生什么。
侍卫在她身侧,偷看了她一眼,打了个冷颤。又想起楚国二公子的惨样,再想想这惨样是谁干的。
心里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同情谁。
而当黎纾赶到元江边,看到拖着腿痛哭流涕,却努力往停船方向爬的萧离,诧异道:“怎么回事?”
闻言众人面面相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半天没人说话。
至于向来有问必答的凌波云,正脚下偷摸移动的往别人身后藏。
黎纾差点气笑了,她本来满腔怒火的要过来一刀砍了萧离,结果被这么一打岔,这火也散了一半冷静下来。
“你来说。”她随手指了一个侍卫道。
那侍卫苦着脸,瞥了一眼躲进人群里的罪魁祸首,磕磕绊绊地说道:“就……凌大人不小心碰了一下楚国二公子的腿……就断了……”
什么叫碰了一下就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