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030 杀鸡儆猴
积雪深厚, 街上只有车轮辗过的痕迹,霍权隐隐从路人口里听到聂府两字,不由得竖起了耳朵。
“听说了没, 聂凿又杀人了。”女人的声音。
“杀谁?”男人的声音。
女人:“应该是府里下人,半夜偷偷出城抛的尸,四口棺材, 四条人命。”
男人:“我记得不错上次也是四口棺材吧, 聂凿对四是不是有什么执念?”
女人:“谁知道呢,你走过来点,别去路中挡道,万一运气倒霉挡着聂凿的道了怎么办?”
声音这时戛然而止, 霍权不知道他们是不是看到了自己的马车,心头无奈, 总算明白小家伙的哀怨从何而来了。
以为自己办大事不带他。
霍权太阳穴跳了跳, 想到人们对他的误会, 不由得头疼。
这两日府里下人确实兴致高昂, 做事风风火火, 像有大事发生的样子,不过不是因为他,而是他们沉迷玩雪不可自拔。
府里南边人多, 没见过积雪铺地的盛景, 入冬前看聂煜搓雪串糖葫芦,他们就兴起玩雪, 从李先生嘴里听到雪能雕刻成任何形状后, 兴致大涨, 吃饭的时间都没有。
和他藏宝没有半点关系。
他撩起帘子,探出头看了眼身后, 两人面容有些模糊了,他们前边不远处,一个衣衫不整的男子嗖的从酒馆跳出来,霍权望去,男子身后追着几个穿着素雅的读书人。
行人稀疏的街上,这一幕很难不吸引人注意。
男子朝着他的方向逃命,霍权让冬荣停下。
读书人已经追了上来,围着衣衫凌乱的男子拳打脚踢,嘴里骂骂咧咧的,霍权听得不甚清楚。
似乎解气了,读书人拍拍手,掉头回去。
地上的男子发髻散乱,衣服被撕破了好几道口子,风吹得贴在他身上,像破布似的,男子狂躁地爬起站直,冲远去的几个读书人咆哮,“你们血口喷人,聂大人是好人,要不是他,赵梁还在京里为非作歹呢,你们凭什么这么说聂大人,凭什么?”
咆哮到最后,有声嘶力竭之感。
这幕隐隐有些熟悉,霍权想起来了,他是个说书先生,曾因在酒馆宣扬他的好被人揍得面目全非,即使这样,他极有风骨毫不嘴软地坚持说他好话。
霍权感动得眼角发热,撩起车帘,冲他喊了句,“先生。”
人间自有温情在,他要和说书先生好好聊聊。
雪地里,说书先生僵成了雕塑,霍权又喊了一声,只见说书先生用劲所有力气往前跑去,嘴里不忘说他好话,“聂大人是好人,聂大人是好人。”
他跑得很急,撞到了刚刚交头接耳的男女,他没有停下赔礼道歉,不顾一切的往前直冲。
霍权不禁怀疑他是不是听到自己声音受了什么刺激。
这是一段小插曲,霍权没有放在心上。
几日清理打扫,御史台的修缮收尾了,桂花凋零,腊梅静悄悄的结出了花骨朵,颜色娇艳。
丁大把卷宗放回卷宗室,回来说卷宗室里很热闹,所有御史都在里边。
“他们在干什么?”
“整理卷宗,重振御史台声威。”
那就有得整理了,霍权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天,“我们去看看吧。”
卷宗室阴冷潮湿,众人消极散漫,一年到头都不会晒晒卷宗,字迹模糊难辨就算了,有的还发了霉。
朝廷不检查各部保存的卷宗是否完整,但追究起来,御史台这种情况是要受罚的,他作为四品御史更是首当其冲。
卷宗室外的长走廊上,旧书架顺着墙壁摆了一排,几个小吏拿着抹布在擦洗。
房间里的地上,卷宗散得到处都是,连下脚的地儿都没有。
霍权在门前的十几双鞋子旁边停下。
“这是平州的卷宗,怎么夹到徽州卷宗里了?”李逵坐在一沓卷宗上,把手里的卷宗放下,立即有御史喊,“徽州的卷宗给我,我放好,别到时候弄丢了。”
“给你。”李逵捡起丢过去,注意到门口站着个人,挺拔的身姿,冷峻的面庞,英姿勃发,李逵笑靥如花地迎出去,“聂大人来了啊。”
霍权轻扯了下嘴角,目光投向屋内。
李逵急忙解释,“下官们闲着无事,想起这些卷宗几年不曾整理过了,就抽时间重新整理一番。”
御史台有专门负责整理卷宗的小官,这不没事吗,不找点事情做害怕被聂大人责罚,张硕靠弹劾罗忠靠上了聂大人这棵大树,他们不想点法子,官位难保。
私底下商量后,决定做点耗时耗力的小事彰显自己的勤快。
整理卷宗再合适不过。
而且御史台从里到外都有修缮,唯独卷宗室工部的人不方便插手,他们不用忌讳,正好揽了这事。
霍权的视线在屋里逡巡一圈,除了韩风和韩硕,基本上都在。他搬过旁边凳子,低头脱鞋,“有些卷宗潮得看不清字迹,整理的话顺便把这些处理了。”
可惜这几日天不好,有太阳的话抱出去晒晒就好了。
得到霍权吩咐的李逵像打了鸡血兴奋,声音振聋发聩,“是,下官会想办法的。”
“张御史人呢?”霍权又问。
“应该在刑部。”
张硕铁了心要坐实罗忠杀人的罪名,每天来御史台晃一圈就去刑部卷宗室待着,据说刑部和大理寺有意重用他,天天邀他去酒楼吃饭。
他们嫉妒得发狂。但在霍权面前不敢表现出来。
霍权脱了鞋放好,刚抬脚进屋,只听李逵惊呼,“大人日理万机,这种事就交给下官们做。”
堆积的公文都送进宫去了,他们清闲,哪敢劳烦聂大人做这种事。
霍权抬起的脚又落了回去,这时,院子对面,张硕提着裤脚狂奔而来,大冷的天,他跑得满脸是汗,“不好了,不好了。”
屋里的御史们纷纷抬起头看过去。
“罗忠杀害薛向志证据不足,刑部已经放人了。”边喘着粗气,边到了近前,张硕心虚地看着霍权。
霍权的脚还悬在半空,迟疑间,李逵蹲下替他穿鞋,霍权过意不去,拿过鞋就套在了脚上,对于张硕的话,他并不意外,他把罗忠的账册从头翻到尾,没发现值得怀疑的地方。
相反,罗忠很节俭。罗府吃穿用度也是。
医馆隔壁的掌柜确实被人杀死的,但和罗忠没有关系,掌柜有个烂赌成性的儿子,在外欠了钱,掌柜不肯替他还债,他儿子心下一狠,给掌柜饭里下药造成心梗发作的假象,又用同样的办法杀了对自己威胁的兄弟抢夺了家产。
他媳妇害怕他为还债把自己也卖了,带着孩子偷跑出来。
被进京的商队救下,跟着来了京城。
刑部费了不少功夫才把人找到,一问就说了实话。
“大人眼下如何是好?”张硕这些天忙得团团转,头发都快急白了。
最好的办法就是登门赔礼,握手言欢,不过看张硕鱼死网破的神色,应该不会去。霍权认真道,“得看你。”
张硕愣住,聂大人这是考验自己是否足够坚持?张硕握拳沉声,“下官明白了。”
霍权不知他明白了什么,章州案疑点重重,即使罗忠有嫌疑,不是三五几天就能查出来的,张硕想坐实罗忠的罪名不容易。
要不是罗忠对自己误会太深,霍权真想和他做朋友。可目前两人形同水火,他故意接近罗忠恐怕会让罗忠怀疑他别有居心。
劝过张硕后,霍权就回房间了,他的书桌上也堆满了卷宗,都是历年来章州各类卷宗。
可能卷宗被打乱的缘故,其中有两份是南境的。本来想放到旁边待会拿到卷宗室去,鬼使神差的,他翻开看了眼。
入眼全是弹劾聂凿滥杀无辜残暴不仁的字眼,霍权耐着性子看下去,聂凿是先皇大赦天下才被允许参加科举的,武将出身,自请去南境,然后平步青云。
从卷宗里,霍权看到个大名鼎鼎的名字:秦松柏。
边境守城大将军。
骁勇善战,爱民如子,极为受百姓拥戴,曾多次率兵突袭敌国大获成功,这样威风凛凛的人,却在聂凿去南境两年后,在与敌国交战中战死沙场,有人怀疑聂凿泄露了作战计划导致秦松柏落入敌人圈套而死,因为从那次后,聂凿慢慢出现在南境百姓口中,甚至整个秦家都以他马首是瞻。
慢慢的,聂凿在南境独大,只手遮天,出行若遇百姓挡道,当街砍杀,光是名字就让人闻风丧胆,凭借这份残暴,每次与敌军交战中从没失败过。
其中还有谎报军情向朝廷索要粮草,瞒报将士人数吃空响,简直罄竹难书。
霍权觉得荒唐,南境数万大军掌握在秦家手里,岂是聂凿三言两语能使唤动的?
等等,霍权突然想起聂煜嘴里说起过秦伯伯,语气亲昵,那莫不就是秦家人?
遐思间,被门口冬荣的声音打断。
霍权抬眸,见冬荣身旁还站着个黑衣服的人。
这人相貌极其普通,在聂府二门当差,霍权皱眉,“府里出事了?”
“有南境快马加鞭的信。”
黑衣人进屋,不动声色地走到窗户边关上窗,冬荣有眼色的把门也拉上了。
屋里就剩下两人,霍权莫名不自在。
黑衣人掏出怀里的信,“章州出事了,这是将军送来的信。”
信封上了蜡,鲜红的蜡上盖着圆戳,圆戳印着秦字。
聂凿果然和秦家人认识。霍权扯开信封,抽出里面的白色宣纸,第一行就是:聂凿你是不是坠崖把脑子摔坏了...
霍权嘴抽。心想不止把脑子摔坏,还把命搭进去了。
接着往下看。
‘商队那边老子已经安排好了,剩下的你自己看着办,老子不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