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037 进宫面圣
李夫子衣服颜色泛旧, 但看着很整洁,下巴圆圆的,眼神很温柔, 几撮白发在风中飘扬,更添几分和蔼,聂煜喜欢他, 软绵绵地追着问了好几个问题, 李夫子都耐心作答。
聂煜回眸瞅陈如松,发髻一丝不苟,眉间似有愁色,微微拧着, 整个人有些死气沉沉。
聂煜踮起脚,双手攀着李夫子手里的书, “夫子, 我能去他们听课的屋瞧瞧吗?”
鹅毛般的雪覆得天地苍茫, 苦口婆心劝众人回屋的李夫子叹息着低头, 心里怒其不争, 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主人家慷慨才愿意在下人身上花心思, 作为下人, 就该知恩图报发愤图强,而这群人慵懒成性, 不思上进, 枉费了主人苦心。
在侍卫们身上找不到为师尊严的李夫子见聂煜仰着脑袋, 唇红齿白,心里喜欢得很, 又看他提及读书满脸光芒,双眼熠熠生辉,让李夫子陡然生出读书人该有的自豪来,他笑着说,“走吧,夫子带你去。”
书桌是新安置的,摆放得整整齐齐,书籍放在最左边,崭新的封皮新添了诸多划痕,皱皱巴巴的,像老树的树皮,李夫子看得又是一叹,爱惜地拿起慢慢抚平,动作轻柔。
书桌是照大人尺寸定制的,比聂煜书房的高,他爬上凳子,要跪在上面双手才不费力的搭在桌上,“夫子,你平时都教哪些功课啊?”
门口的陈如松听到这话,呼吸一滞,紧张得挪不动脚。
李夫子放下书,柔柔地回, “简单的算术和道理。”
“煜儿还学识字画画礼仪…”聂煜把自己平时学的说给李夫子听,李夫子连连点头,“小少爷刚启蒙,要学的自然多,侍卫们不同,为奴为婢,需恪守本分忠心为主。”
“你教的东西和陈先生教的不同?”聂煜低垂着眼,浓密的睫毛在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李夫子不知道他在想什么,走向旁边书桌,“陈先生是族学正儿八经的先生,才华横溢学识渊博,老夫不过是个会识字的穷酸儒而已,老夫可不敢与陈先生比。”
聂煜嘟哝,“夫子你也不差,不惧寒冷,满腔热忱劝人读书…”
他声音小,李夫子没听清,整理皱巴巴的书,自顾说道,“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小少爷莫学外头那些人三天打鱼两天晒网,需勤奋才是。”
聂煜垂着脑袋,嫣红的唇砸吧了几下,认真道,“煜儿很勤奋的,是陈先生。”
清晨他满头大汗地跑回旭日院,欢天喜地地翻开书等陈如松授课,陈如松问他去哪儿了,他如实告知后,陈如松竟也想去看看热闹,当看到侍卫们在雪地里玩得欢,怂恿他也玩。
玩物丧志,他怀疑陈如松不安好心,尤其有李夫子作比较,更为明显。
“煜儿。”屋外,陈如松扯着嗓子轻咳了两声,肃着神色提醒,“该回去写功课了。”
这事传到聂凿耳朵里他没有好果子吃,为今只有找借口遮掩过去,他故意沉着脸,“耽误约有两刻钟,傍晚要把时间补上。”
不苟言笑,颇有严师风范,聂煜不觉害怕,反倒精神奕奕起来,脆声道,“好。”
跳下凳子,迈着粗壮的腿兴高采烈地跑了出去,陈如松心扑通扑通跳个不停,欲多解释两句,在聂煜焦急的模样中欲言又止。
毕竟是个孩子,哪有那般心计,他想多吧。
府里的事霍权全然不知,否则就冲老管家斗开箱“分赃”的行径,霍权会惊恐好几日,可他困在御史台,无暇理会其他。
他有心拉拢众人为其助力,偏偏不敢多言,天亮也没让众人领会他的意思。倒是让他们愈发担忧自己的处境,御史台常年被六部挤兑,皇帝也对御史台颇有微词,长此以往,御史台恐怕会被取缔。
真到那日,他们该何去何从。
稀薄的光透过窗户洒在众人脸上,像罩了层阴郁的霜,众御史无不露出颓靡之态,唯有韩风阖眼睡了过去,恬静的模样看得其他御史艳羡不已,平时瞧不惯韩风故作清高的姿态,现在遇到事,反倒羡慕他有长公主撑腰了。
长公主再不受宠也是皇室公主,为韩风谋份差事还不是两句话的事儿,可怜他们飘摇不定前途堪忧。
恍惚中,外面有人来,众人懒洋洋地趴在桌上养神,头都没有抬一下。
丁大皱着眉进门,通身寒气,张硕被冻得打了个哆嗦,半眯着眼看了看,见是丁大,又闭上了眼。
丁大抖了抖身上的雪,说起兵部最新消息,“兵部查了好多座官邸,被查的官员有位性子倔的,自觉受辱,与兵部起了争执,咽不下气悬梁死了,死之前以血为墨写了封血书弹劾兵部近几年私下犯的恶行其中还牵连了户部吏部,都乱了套了。”
柿子捡软的拿捏,兵部借着追查逃犯携私报复仗势欺人,不晓得碰到钉子上了。
丁大故意拔高了音量,众御史纷纷精神抖擞地抬起头来,“谁悬梁死了?”
“工部的老官,再有几天就是他八十大寿了。”
众御史面面相觑,露出感慨之色,工部的地位胜于御史台,但在六部最低,而且工部多是工匠出身,做实事的,哪能和攻于心计的人斗。
“兵部那群人真该死。”张硕恨恨骂了句,“真有本事先去查内阁大臣的府邸啊……”
李御史唏嘘,“兵部那群人出身显赫,若想把这件事遮掩过去并不难。”
兵部有德妃娘家徐家,有安宁侯府少爷庞宇,有北疆副将之子云黩,还有扮猪吃老虎的白家,关系错综复杂,岂是工部老官能撼动的?
闻言,众人皆感难过,霍权心里装着事,问丁大,“他们查到逃犯的线索了吗?”
“没有。不过他们挨家挨户盘查后得出个结果,前晚劫狱的有两拨人。”
这件事兵部自己的人就提到过然而被他们自己推翻了,一宿过去又是这么个结果,霍权不知说什么好,又问,“还有呢?”
“奴才回来时遇到白家马车,两位侍郎也在车上,应该是进宫面圣去了。”
一番大动干戈,结果什么都没查到还逼死了人,皇上若怪罪下来,兵部半数人得遭殃,白尚书他们又不傻,与其等皇上问,不如他们自己老实交代。反正人已经死了,是非黑白还不是他们说了算。
人哪,只有活着才有资格与恶人抗衡。霍权敛目沉默,修长的手指像小鸡啄米的敲着桌面,这时,外面有人来,说皇上召见。
霍权思绪回笼,心知想躲是躲不过去了,想和兵部抢权,面圣是早晚的事,按下心中惊恐,他肃然起身,掸了掸胸前衣襟,从容不迫地走了出去,“本官这就进宫。”
身躯凛凛,像迎风而立的树,不惧霜雪,挺拔逼人。
来人穿着深蓝色太监服饰,态度谦卑,进宫时,偷偷提醒他,“皇上这两日心情不好,其他几位尚书都被召进宫训斥了一顿。”
兵强力壮的兵部监牢被劫,竟连半点线索都没查到,反而引起不小的民怨。白松自认失职,跪在泰和殿请皇上责罚,罗忠这个刚任职的侍郎也在,相较于惊慌失措的白松,他稳重许多,大声分析原因,“那群人训练有素,分明是谁家府上的私兵,单是盘查普通百姓肯定什么都查不到...”
语声未落,高堂就砸过来个茶杯,直直砸到罗忠额头上,咚的声又滚落在地,宫人新泡的茶悉数洒到罗忠身上,在罗忠额头留下滚烫的红痕,红痕中裂了道口子,鲜血汩汩地往外冒。
嘉祥帝勃然大怒,“失职弄丢逃犯不算,逼死了朝廷命官还不思反省,只知道推卸责任,照罗爱卿所说,劫狱的是私兵就该细查百官府邸?那最后仍抓不到人怎么办?还嫌兵部闹的笑话不够大是不是?”
罗忠额头贴地,俯首不语。
在场的官员怕惹祸上身,俱眼观鼻鼻观心。
当听殿外宫人尖着嗓音报说聂御史求见,众官鼻翼微动,眉峰微微蹙了起来,那位尖酸刻薄惯了,此番抓住兵部把柄,不知又会怎么讽刺他们?罗忠身侧跪着的圆脸男人眉头拧成了川字,清冷的面庞爬起丝凝重,但因他低着头,旁人没看见他眼里闪过的冷意,也没注意嘉祥帝偷偷松了口气的表情。
嘉祥帝低头整理衣衫,微微坐直,一眨不眨地看向门口。
视线灼灼,像在看粘板上的鱼,被五马分尸的眼神让进门的霍权双腿打颤,掩在袖下的手紧紧掐着大腿才没瘫软,他微微躬着身,嘴角抿起淡淡的弧度,等到了殿内,拱手向嘉祥帝请安。来时他问过宫人,皇上心情不佳,是否该小心翼翼,宫人让他像平日那般即可,太刻意反倒让嘉祥帝不喜。
霍权不知道聂凿在帝王面前是什么样的,但他敢当着嘉祥帝的面与文武百官大骂,要么目中无人惯了,要么就是有皇上给他撑腰。
真要是后者,聂凿与嘉祥帝便是有交情的...他这次进宫和自寻死路没什么差别。
“见过皇上。”霍权中规中矩地行礼。
嘉祥帝虚扶了一下,“爱卿平身。”
地上跪了几刻钟的白松等人想骂人,聂凿无恶不作劣迹斑斑,在皇上面前还有这等待遇,而他们不过出了一点纰漏就得来嘉祥帝相看生厌的冷哼,白松年纪大了,跪久了双腿发麻,他往前爬了半步,“皇上,前晚劫狱的有好几拨人,老臣觉得罗侍郎的话不无道理,他们来无影去无踪,肯定早有预谋,根本不是普通百姓做得到的。”
京城说大也不大,几人深受重伤,怎么可能凭空消失不见,分明有人故意把人藏了起来。
换了刑部和大理寺监牢,被劫后照样无迹可寻。
手边茶杯刚砸了出去,嘉祥帝怒气再起,抄起桌上的奏折摔过去,“闭嘴。”
“是。”白松委屈地退回去,稍稍活动后,小腿麻意更重,他难熬地龇了龇牙。
其他人默不作声,嘉祥帝越看越来气,问霍权,“兵部的事,聂爱卿有何看法?”
罗忠诧异地抬头,腥红的血像小溪顺着脸流下,霍权不经意看了眼,忘记要回嘉祥帝话,心惊胆寒地站在那,像个傻子。
在场的官员分感意外,能说会道的聂御史怎么哑巴了,以往进宫,嘉祥帝拦也拦不住他漏风的嘴,现在让他说,他竟闭嘴不言,众人偷偷抬眉,扫过霍权紧蹙的眉峰,隐隐觉得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众人目光过于灼热,霍权回过神来。
“兵部的事,微臣多言不妥。”
白尚书又想骂人,你娘的说得还少吗?前礼部侍郎不就被你说下马的吗?
白尚书嘴角抽搐不止,其他官员露出同样的表情。众所周知,聂凿就是个搅屎棍,无论什么事都爱瞎掺和,以骂死人为荣...这样的人,竟然说多言不妥...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
嘉祥帝波澜不惊,“朕要你说你就说。”
霍权面露纠结。
其他人惊愕不已。
委实不敢相信,言官出身的聂凿真成哑巴了。
哇哦。
稀奇。
当真是稀奇。
一盏茶的功夫过去,霍权硬是没掺言,嘉祥帝颇有耐心,命宫人赐座,有种不听霍权说话誓不罢休的意味,内阁几位大臣收到风声进泰和殿,不太明白眼前的状况,户部尚书给几位使眼色,余光指向霍权,内阁几位大臣不喜地皱皱眉,不多时,安宁侯也来了。
兵部的事儿牵涉甚广,皇上真要怪罪,他儿子职位不保。
他带来个消息,劫狱的有好几拨人。
言词笃定,仿佛有确凿的证据一般。
如坐针毡的霍权听到这话眉尾动了动,稍微细想就明白安宁侯用意,是想把水搅浑弄成悬案,老管家惯用的伎俩。
白松说劫狱的至少两拨人,安宁侯又说好几拨,闻风而知雅意的官员领会过来,站出来为白松等人说好话,“看来那些人预谋已久,即便不是兵部监牢,也会是刑部或大理寺...”
意思是无论劫那哪座监牢都会成功。
刑部尚书和大理寺少卿心头不悦,明明是兵部看守不严,怎么把他们牵扯进去了。然而顾及逃犯身份,到底没有反驳。
嘉祥帝冷笑,“照爱卿所言,我大昭监牢是谁都能劫的了?”
“微臣不敢。”
此事已过去两日,嘉祥帝早已耐心告罄,“聂爱卿怎么看?”
这是皇上第二次问他,霍权再装聋作哑似乎有些过分了,他站起身,双手交叠于胸前,不疾不徐道,“无论什么人,劫狱总有原因,不知兵部丢失的几名逃犯所犯何事?”
兵部想把水搅浑还不容易?他帮他们!
几人被押送进京,所犯罪名都有详细记载,罗忠与霍权不对盘,认为霍权此番故意找茬,虎着眼质问,“聂大人什么意思,怀疑我们冤枉好人不成?”
他额头渗着血,几片茶叶贴着脸,圆目怒睁的瞪着霍权。
两人积怨深,在场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有人附和,“是啊,聂御史这番话诛心了,若传出去,真以为兵部无凭无据就抓人呢。”
在他们眼里,聂凿是个罪大恶极的坏蛋,坚决不能为他说话,尤其这个坏蛋还是御史,就更不能为他说话。
挤兑御史是各部心照不宣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