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出了幼儿园, 顾婉蕴首先松了一口气,杨铎就在她身边,明显也有些拘谨。
两人沉默着走了好一会儿,顾宪明机灵的不行, 人小鬼大的也感觉到了气氛有些奇怪, 抿着嘴眨着眼睛也不说话。
就这么一直走到了杨铎停车的地方后, 顾婉蕴先把明明抱到了车后座。
街道上干净整洁,工人们已经下班,此刻安安静静的。
两人对视了一眼,随后不约而同淡淡笑了笑。
“刚才……咳咳,是我莽撞了, 应该在外面等顾同志进去的, 要是叫人误会影响到顾同志的名声就……”
“没关系啊。”
顾婉蕴将车门关上,自己走到另一边上车, 同时也将两人谈话的声音隔绝在了车外。
“我已经跟那位老师解释过了,况且……”
顾婉蕴眼神在杨铎身上停留,一点点走进, 便立即嗅到了他身上干净的肥皂味道。
她俏皮的眨眨眼,在他身边轻轻擦过, 两人衣服微微相触, 杨铎便立即脸热了起来。
“况且, 什么?”
顾婉蕴大胆的戳了戳杨铎还停留在门把上面的手背,她指尖微凉,轻缓划过, 好像雨滴落入池塘, 轻柔却在杨铎心里留下一圈涟漪。
“况且我说的时‘还’不是,往后就说不定了呀。”
顾婉蕴说完, 便立即开门钻进了车里,只留下杨铎愣在哪里。
手背上冰凉轻软的触感仿佛还在,俏皮温柔的话轻飘飘的顺着耳朵钻进了杨铎胸膛里。
杨铎只觉得自己呼吸都变得热了起来,顿了顿,这才反应过来开门上了主驾位置。
上车前,还不忘用余光看一眼窗户里顾婉蕴的侧脸。
玻璃模糊间,两人脸颊的影子几乎重合在了一起,尤其是嘴角,相隔那么近,但现实,却明明又隔了老远。
坐到了车里后,杨铎立即摇了摇脑袋,试图想把刚才莫名的想法从脑子里摇走。
他怎么能有这样的想法,也太耍流氓了!
杨铎心里自责的骂了自己一句。
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这么幻想,而且刚才的想法比之前更加流氓!
顾同志都已经答应了他的要求,他现在只需要努力表现自己,照顾关心顾婉蕴同志就行了,怎么能有非分之想!
“咳咳,杨铎同志,我们走吧。”车许久未动,顾婉蕴忍不住轻声提醒道。
“……哦,好的。”
等车发动后,顾婉蕴也安静了下来。
其实刚才,她小动作之后,心跳也‘突突’了许久许久。
这个年代的感情表面清浅,但越是如此,里子才更加厚重。
“吧嗒”一声,打破了车里的沉默。
顾婉蕴回头看去,就见顾宪明扯着前座的安全带,一脸苦大仇深的琢磨着。
她差点忘了,这个时候家里根本没有私家车。
就算是杨铎开的,也是军区分配给他使用的,并不属于他。
顾宪明这样的小孩子,以前在村口看见个小三轮都要站到石头上看半天,更何况现在这辆小吉普呢。
“这东西自己可以弹回去,明明,明明没有故意扯坏……”
看着顾宪明紧张不知所措的表情,顾婉蕴连忙揉揉他的小脑袋,安慰道:“姐知道的,这是车里的安全带,它没有坏,本来就是这样的,没事。”
顾宪明这才松了口气,随后蔫了一般,再也不敢随便乱动车里的东西,往顾婉蕴身边坐了坐,低着头扣起了自己的小书包。
这时候的大路上,别说吉普车了,自行车都很少见。
杨铎一边开着车,一边用余光时不时看一眼后视镜。
后视镜里的顾婉蕴安慰的揉着顾宪明的脑袋,表情带着笑意,也有些担心。
“没事的,下次有机会了,明明可以做到前面在使用一下安全带。”
顾宪明对杨铎其实还很陌生,他小心翼翼的抬头看了看顾婉蕴,见顾婉蕴也笑眯眯的样子,还冲他点点头,心里这才松快了些,眼睛立即有不安分的在车里打量起来。
“顾同志好像对车很了解的样子。”
杨铎一直都有些紧张,他担心气氛过于沉默,就起了个话头出来。
“嗯,我虽然没有开过车,也没怎么坐过,但之前在书上看了不少关于车的构造介绍。”
才怪。
当年她考驾照时在科二上面栽了三次,最后硬是练得闭着眼都能把握到位置,倒车入库完美停车。
“姐你见过老虎狮子,明明今天在画报上看到了可多以前都没见过的动物,还有大象,老师说大象很大很大,明明只能跟他的脚脖子一样高……”
小孩子的兴趣总是来得快,去的也快,见车里没什么可玩的了,顾宪明就拿出了今天在幼儿园的画报。
顾婉蕴看到他翻到大象的这页之后,眼皮子一跳,生怕他再说起来什么‘对象’的事情,连忙伸手合上顾宪明手里的画报。
“我没加过,明明要是想看的话,这周我们约上蓉蓉一起去动物园怎么样?”
刚才消沉了一会儿顾宪明闻言眼睛立即亮了,拍着手就站了起来。
顾婉蕴又惊又怕把连忙拉他坐下来,“这是车里,小心着些。”
可顾宪明哪里管这些,高兴的就给顾婉蕴来了个大大的拥抱。
“动物园城南区才有,顾同志要觉得合适的话,我可以去送你们。”
“这……合适吗?”顾婉蕴看着杨铎握着方向盘的手,“堂堂大师长天天来给我们当司机,这说出去是不是有些不太好,而且毕竟是军区的车。”
杨铎闻言,脑子里浮现出王司令巴不得让他赶紧来接姑娘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笑。
“如果是接顾同志用的话,完全没关系。”
“真的没问题吗?会不会让你违反什么规定之类的。”
杨铎看了眼后视镜里顾婉蕴担心的样子,心里一暖,“不会的。”
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后,顾婉蕴才答应了下来。
等到了家里以后,顾婉蕴本来想邀请杨铎一起吃晚饭,但因为杨铎今天还要回去处理别的事情,顾婉蕴就带着顾宪明跟他道了别。
等杨铎走后,顾婉蕴正要进门,忽然听到了隔壁一阵的敲打声。
“姐,咱们隔壁不是没有人吗?”顾宪明抱着书包,躲在了顾婉蕴的身后。
顾婉蕴也点点头,但看到马路边摆着的一堆家具,“应该是有人要搬过来住吧。”
这里的住宅地理位置虽然距离市中心偏了一点,但却安静,而且布局很不错。
“走吧,等咱们的新邻居搬进来以后,再过去打招呼。”
俗话说远亲不如近邻,搞好邻里关系也很重要。
虽然不知道谁要搬进来,可只看那几张红木的桌子,就能猜到一定是什么富贵人家。
*
第日,顾婉蕴照旧送了顾宪明到幼儿园后,才赶到了勤务部。
“顾同志,恭喜你啊。”
顾婉蕴才刚到楼下,就见于枫走了过来,将一份调职文件递了过来。
“昨天本来就想跟你说,可文件没批下来,我这才没开口,昨天牛政委做的决定,现在楚毓病着,财务处都靠你顶着,不能让你吃苦受累还什么都拿不到。”
顾婉蕴闻言接了过来,调职文件上,将她的会计助理调成了代理会计。
“噗……”顾婉蕴看着上面的字笑了出来,“有这么个职位吗?”
于枫连忙正经道:“原本是没有得,是牛政委特意提出来报告到上面去的,一来你这几天也确实辛苦,二来虽然不是正职,领不到会计的全部工资,可也能领到一半,在加上助理的工资就差不多了。”
“那辛苦于枫同志替我多谢牛政委,我一定继续好好工作,不辜负组织对我的信任。”顾婉蕴也立即站正严肃道。
言罢,两人这才再次笑了出来,两人一起上了楼,于枫夸张的赞叹道:“我来勤务部快十年了,你可是头一个这么特殊的,不过你的能力大家有目共睹,牛政委还说让我告诉你好好工作,将来还有的是机会呢。”
说着,于枫压低了声音左右看了看,“顾同志努努力,争取这才在领导面前好好表现,我看会计的正职也快了。”
顾婉蕴笑着跟于枫再次道了谢,将今天新做的红薯饼给他跟张甜甜分了分,这才又坐到了办公桌前忙了起来。
今天是最后的整理时间,她还差上个月的发票没有归纳完,等归纳完还要把全部花销做个分类总结的表格出来。
张甜甜本来还想问一问昨天杨铎跟她的事情,可见顾婉蕴忙的水都顾不上倒,也就把话咽了回去。
等到了半晌,顾婉蕴终于整理完了所有的东西,她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起身给自己泡了颗胖大海。
“下午再把表格总结出来,就可以好好休息了。”
顾婉蕴一面说着,一面在办公室来回走动着,时不时摇晃下脖颈。
“顾同志辛苦了。”
办公室的门被人直接从外面推了开来,白树鸣迈着缓慢的步子,背着手挺着啤酒肚笑眯眯走了进来。
张甜甜看见白树鸣,连忙搁下笔起立,“白部长好。”
白树鸣的鼻梁天生就是塌进去的,蒜头鼻子朝着天,呼吸起来一张一合。
油腻的大背头上摸了不知道多少啫喱,离近了看还能看见闪着油光,脚上棕黑的皮鞋擦了层光瓦亮,好像还是新的。
顾婉蕴怕再多看一眼,之后半个月都见不得一点油星儿。
她目光在白树鸣身上停留了不到一秒,连忙挪开了视线,“白部长好。”
“哈哈,顾同志你好,你好。”
白树鸣一面说着,走进了一些后伸出了右手。
这里同志之间见面很少行握手礼,顾婉蕴微微顿了顿,右手伸出去的同时,左手拿着的杯子就势被她扔到了地上。
“啪嗒”一声,搪瓷杯落了地。
鲜红的大花朝着天花板,刚刚泡开的胖大海黑乎乎的一团,正巧落在白树鸣的脚边。
“诶唷,真不好意思我手滑了,白部长你赶紧出去吧,不然这水一会儿就得把您的皮鞋沾湿了。”
顾婉蕴连忙收回右手,转身拿起办公室里的拖把,直接拖了过去。
白树鸣愣了愣,眼看着黑乎乎的拖把就要朝着自己今天刚换的新皮鞋扑过来,他往后跳了两下,连忙后退出了财务处办公室。
“哼,你……”白树鸣皱眉哼了一声,看着顾婉蕴低头时,白皙娇嫩的侧脸,吸了口气。
“顾同志也太不小心了些,这么粗心大意,这会计的工作可要注意些才行。”
“白部长,你刚才没敲门就直接进来,我这小小会计助理,从来没见过部长这么大的领导,这才紧张了一些。”
顾婉蕴专心拖着地上的水渍,敷衍的说完,地上的水也被擦了个干净。
白树鸣松了口气,再次笑眯眯的就要往里面走。
“白部长你留神,屋里刚拖了地,这可是我的劳动成果,你鞋一进来就破坏了。”顾婉蕴没等他进来直接了当的开了口。
这年代流行劳动最光荣,为了不破坏‘劳动成果’,白树鸣硬是在办公室门前停住了。
“顾同志,我是来看看大家的工作情况如何的,现在这样我还怎么问话。”
顾婉蕴诧异的瞪大了眼睛,“那白部长真是辛苦了,我们财务处工作情况一起都正常,你这么辛苦,还是赶紧回去歇着吧。”
没等白树鸣回话,‘嘭’的一声,财务处的大门被顾婉蕴关上。
亏得白树鸣是个塌鼻梁,不然非得拍到他鼻子上不可。
“你……”
顾婉蕴的话句句在理,而且还‘特别’为白树鸣考虑。
白树鸣在外面发火儿也不是,敲门也不是,心里头憋得好像吃了个秤砣,压的他竟然委屈起来。
这些年勤务部人来人往换了几届工人处长,虽然都知道白树鸣不管事儿,可见了面也都客客气气的。
他平常游手好闲,但碍着亲爹给司令挡过子弹的原因,人人都让着他,虽然三十多岁了,却一路顺风顺水。
这应该是白树鸣头一次这样吃瘪,而且连发火儿的由头,因为看书不多语言贫乏,都说不出来。
他像个巨婴一样,一大坨站在楼道里,好半天,竟然红了眼圈。
好在白树鸣还知道丢脸两个字怎么写,缩在袖子里的手紧了紧,冷冷哼了一声后,目光在财务处的门上顿了顿,带着委屈跟怒火,去了牛政委办公室。
而财务处里,顾婉蕴拍着桌子笑的肚子都疼了。
张甜甜也想笑,但忍着凑到窗户前面,看到白树鸣离开后,这才转头笑了出来。
“婉蕴你这肯定是故意的,也太机智了吧!”
顾婉蕴揉着笑痛的肚子,装模作样叹了口气,“唉,我也是实在不想看他那张脸,尤其是朝天的鼻孔,跟个黑洞一样,恶心死了。”
“勤务部的人其实打心眼里都瞧不上他,其实上面的领导也一向对他不重视,不过只是给个虚名头。”张甜甜笑完了,又开始担忧起来,“这是大家心知肚明但不表露出来的事情,婉蕴你今天这样,他万一给你小鞋穿怎么办?”
“就他?他才不敢呢。”
顾婉蕴没有丝毫犹豫,笑着重新泡了一颗胖大海。
“甜甜,你见过咱们部的事儿什么时候让白树鸣做过决定?”
张甜甜愣愣点点头,“虽然都是牛政委做主,但最后还是会问白部长一句。”
“那我也不怕他,现在楚毓同志不在,往哪儿再去临时找人填这个空缺?他就算去给牛政委告状也没用,这么个摆设一样的部长,牛政委才不傻呢。”
顾婉蕴这两周早就摸清了勤务部的人员关系,丝毫也不担心这个问题。
又过了一会儿,两人笑够了,正要准备继续开工,于枫探头探脑的在窗户上指了指锁着的门。
张甜甜连忙担忧的看了眼顾婉蕴,随后立即过去开门。
“于枫同志,是不是刚才白部长过去找牛政委了?”
于枫诧异的点点头,看了眼顾婉蕴:“你们怎么惹着白部长了?”
“怎么,他说什么了?”
于枫挠挠脑袋:“啥也没说,在牛政委面前哭呢。”
顾婉蕴:“……”
张甜甜:“……”
于枫:“?”
顾婉蕴跟张甜甜对视了一眼,两人同时从对方的目光中看到了数不尽的小问号。
顾婉蕴:“于枫同志,有句话我真的不说不快。”
“啊?你说。”
“白树鸣这么个巨婴一样的酒囊饭袋,跟猪比起来,是不是只有会说人话的区别呀?”
顾婉蕴话音落下,办公室里再次爆发出了一阵笑声。
“顾同志,你这文学水平,我这文书就该你来当。”
顾婉蕴练练摆手,“不不不,我可干不了,天天还要见那么油腻一个人,我怕以后家里炒菜用油看着都恶心。”
好一会儿,于枫笑够了,擦着笑出泪花的眼角,慢慢解释道:“是这样的,刚才白部长刚进办公室,眼泪就唰唰往下掉,可能是看我也在,就不好意思,让我先出来了,出来前,我隐约听见了一句顾同志的名字,这才过来看看。”
顾婉蕴不甚在意的点点头,将刚才的事儿说了一遍。
而另一边,牛政委坐在办公室看着眼圈发红,满脸委屈,挺着啤酒肚,还啜泣着的白树鸣,大脑一片空白。
好半天过去了,白树鸣终于停了下来。
“牛政委……牛政委?!”
白树鸣在目光放空的牛政委面前伸了伸又短又胖的手,牛政委这才反应过来。
“咳咳,白部长啊,你刚说什么?”
白树鸣:“……”
“呵呵呵,那什么,你哭着我当然听不清。”
白树鸣没办法,只好又说了一遍刚才的话。
牛思雨这个上过战场,抓过敌军俘虏的女同志,听完白树鸣委委屈屈的一番话,再配上那一声声吸鼻涕的声音,险些一巴掌就扇过去。
这边牛思雨碍着白树鸣身份问题,忍着恶心,劝慰着他。
另一边,勤务处大楼外不远,由王司令陪着的京市领导,正朝着这边走来。
“老魏,你提前来了也不说一声,咱们这老战友还搞什么惊喜不惊喜的。”
王司令朗声笑着,拍了拍京市魏司令的胳膊。
魏季参跟王司令岁数相当,早年和平后都在X市军区。
后来因为魏季参的小儿子在边疆当志愿者,在戈壁滩牺牲,上面为了安抚魏司令,这才把他调到了京市去。
“狗屁惊喜,别给自己脸上贴金。”魏季参半开玩笑的拔掉王司令的手。
“我可提前跟你说,这次提前过来是突然袭击,为的就是检查你们平时正常的工作状态,少给我整花里胡哨的。”
王司令冷哼一声,抬手就给魏季参来了个过肩摔的动作。
魏季参反应也不满,抬手格挡了过去,后面跟着的人,就这么看着两个头发斑白的老兵走了两三招过过瘾,这才同时松手。
魏季参笑道:“王勉正啊王勉正,你还是老样子,以前就喜欢跟我过招,老了还是打不过我。”
王司令气的胡子直立,转头就要走,走到一半又想起来这是要去视察,在魏季参笑眯眯的眼神里,又灰溜溜的走了回来。
X市军区的人什么时候看见王司令吃过亏,各个目瞪口呆。
只有王司令的警卫员孙辉在旁边苦笑着给王司令打圆场,“时间差不多了,二位司令,要不先去勤务部走一圈?”
他们来之前,已经去过了军区操练场,这才来的勤务部。
王司令吹着胡子一脚踢在了孙辉的屁股上,“你小子,还不赶紧带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