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冯礼云一面说着， 侧身看着坐在自己身边的顾婉蕴。
她年纪有些大了，但坐着的时候依旧端端正正，后背挺得笔直，说话举手投足间， 更是自带气势。
“奶奶， 看您现在依旧这么精神有气质， 您之前应该是个女军人吧。”
顾婉蕴想想总归这会儿时间还早，就也依言坐了下来。
这个年纪的老太太大多数其实都非常寂寞，家里日常每个说话的伴儿，她前世的姥姥也是这样，没回有人去看望她， 总是拉着人不舍得让走， 尤其能陪着这样老人家说会儿话，自己也能涨不少的见识。
“小同志你怎么看出来的？”
冯礼云一面说着话， 一面侧过脸去看顾婉蕴。
冯礼云从前的身高跟顾婉蕴差不多，但年纪大了以后，身高便有些往回缩了， 刚才虽然距离的近，却只能仰着头， 看的不大真切。
从侧面看过去， 顾婉蕴的五官更加精致， 尤其眼角漂亮的弧度，眉眼间的温柔和煦。
冯礼云心里暗道自家孙儿好眼光，这样生的好看， 性格人品又不错的姑娘， 就连她这个老人家看了，都忍不住拐回家去给自己当孙女儿。
而且冯礼云自打看清楚顾婉蕴的长相后， 便莫名有股子亲近感，好像从前就认识过一般似的。
但两人年纪实在差太多了，冯礼云便把这当成了是顾婉蕴天生就平易近人，容易招人喜欢。
“像您这个年纪的奶奶，还能这样有气质真的很少见，而且一听您说话就是有思想深度的，再说了，单看您的五官就知道，您年轻时候肯定是个美人。”
“小同志你就是嘴甜哄我呢。”冯礼云嘴上这样说，手上却忍不住抚弄了下自己耳边的头发。
“没有哄您，不信您出去问问，肯定都这么说，您年纪应该只有五十多岁吧，突然退休在家，平日里肯定无聊，这才来这里逛逛。”
顾婉蕴说完，冯礼云眼里的笑意更深了，“哪里啊，我都六十多岁了，我看小同志你才是人美心善，长这么漂亮人又机灵，比我那孙子强太多了，我他都配不上你。”
“您，您孙子？”
“可不是嘛，我那孙子跟你比起来，那就是个砖头块！说好听了叫老实，说不好听了那就是个榆木脑袋，整天整天的不回家，把我给气的哟，我要是有你这么个孙女儿就好了，整天说说贴心话……”
顾婉蕴一愣，有些摸不着头脑为什么冯礼云总把自己跟她孙子扯在一起，可想想估摸着是老人家总爱把孙子挂在嘴上，于是笑了笑。
顾婉蕴笑起来时，小巧的唇角微微翘起，露出左边一颗小小的虎牙尖来，这颗小虎牙并不突出，只是比旁的牙齿尖了一点，平常很少有人在意。
冯礼云本也高高兴兴的说着话，顾婉蕴这么一笑，她的目光便落在了顾婉蕴的唇角上。
刚才乍一见面的熟悉感再次出现，冯礼云神色怔了怔，回头从兜里掏出了自己随身带着的老花镜。
“小同志，你叫什么名字，你爸妈生你前都在X市吗？”
冯礼云突然的提问，让孟敏都有些疑惑。
顾婉蕴的信息之前孟敏就已经找人问过了，也跟冯礼云说过，她家里是父母双亡，好端端的，冯礼云不应该提别人的伤心事儿才对。
倒是顾婉蕴没有想那么多，纯粹把两人间的谈话当成了普通的聊天。
“我叫顾婉蕴，奶奶，我也不知道我爸妈之前去过哪儿啊，不过我们家从前是在乡下的，恐怕一辈子只进过X市的城。”
“哦哦……”冯礼云有些愣神，她随意点了点头，将老花镜收回了口袋里。
这件事年代太过久远，那个人，当年兵荒马乱的，冯礼云也拢共没见过几面。
或许只是巧合，是缘分吧……
“奶奶，还没顾上问您贵姓？”
“我姓冯……”
‘当啷’一身，冯礼云话还没说话，就被什么东西掉地上的动静打断。
门外，程小柔手里拎着个铁铲，动静就是铁铲落地的声音。
“这不是昨天在司令面前露了大脸，出尽风头的顾婉蕴同志吗，我们这小小卫生处怎么能进您这尊大佛，赶紧回你的财务处去，见到你我就心烦。”
程小柔将小铁铲随手搁到了门后面。
因为上次被通报批评，欧阳玉罚她清理外面草坪一个月，每天早上，她都要先去干完了除草的捡垃圾的活儿，才能过来。
屋里顾婉蕴三个人神色同时沉了下来，冯礼云蹙眉看了眼气势汹汹的程小柔，刚才的好心情一下子散去一半。
“你这个小同志怎么这么不懂礼貌没有规矩，你们卫生处没有值班的人，是顾同志帮我清理的伤口，怎么好端端赶人家走。”
冯礼云一旦不高兴起来，身上的领导派头下意识就冒了出来，她这幅样子，就是王司令见了都要礼让三分。
程小柔闻言，也有些心虚，看着冯礼云连忙笑了笑，“这位奶奶是……”
屋里三个人都顿了顿，冯礼云是担心程小柔以前就知道自己全名，不想暴露。
顾婉蕴则目光在冯礼云身上停了片刻，主动开了口：
“冯奶奶是退役的女军人，刚才手指被马蜂蛰了，碰见我就带她过来了，同时，程小柔同志，卫生处不是你一个人我，我想进就进，你没权利拦着我。”
顾婉蕴特意前一步说了冯礼云是个退役军人。
刚才冯礼云生气后训人的架势，明显之前就是做过领导的，依照程小柔的脾气，肯定自己就会作死。
果然，程小柔一听，冯礼云只是个退役的女军人，立即翻了个白眼。
“我还当是军区那个领导呢，说话派头这么足。”
顾婉蕴心里暗笑程小柔没有脑子，随后立即义正言辞道：“这是什么话？就算是普通群众要求帮忙，我们也应该尽自己的一份力才对。”
“少在我面前摆什么大公无私的样子，我又不是牛政委，我可不吃你这一套。”
程小柔说着，目光落在了冯礼云涂过碘伏的手指上。
“冯同志，你可能不了解，顾婉蕴同志只是我们这里的财务处会计助理，她的这些处理伤口的方式很可能引起感染，你站起来，我给你再把伤口重新消毒一遍。”
“等会儿。”
眼看着程小柔已经拿了酒精双氧水等东西，顾婉蕴表情忽然严肃起来。
刚才她的确是想让程小柔故意招惹冯奶奶，可现在看着程小柔手上的泥巴，顾婉蕴觉得还是安全卫生更重要。
“你有完没完？”程小柔不高兴的就要去推顾婉蕴，“你是护士还是我是护士，楚毓同志去了医院，你在你们财务处耀武扬威还不够，还要霸占我们卫生处？”
程小柔身材又宽又胖，五大三粗的站在顾婉蕴面前跟面墙一般。
好在顾婉蕴灵活，往后侧了个身躲过她推过来手。
顾婉蕴：“你要是真心想帮忙我肯定早就不跟你在这儿废话了，可是你身为一个护士，难道不懂卫生问题吗？你刚才去处理草坪的垃圾，手还没有清洗，指甲缝里都是泥，还敢给人清理伤口？”
被顾婉蕴一说，冯礼云也注意到了程小柔脏兮兮的指甲缝。
而程小柔则脸上一热，恼羞成怒的将双氧水‘啪’的搁到了桌上。
她刚才因为顾婉蕴在，着急生气就忘了洗手这事儿，但这都怪顾婉蕴给她添堵。
“冯同志是来我们卫生处处理伤口的，你能不能别多管闲事了，有你这样的人在勤务部真是个大麻烦，冯同志，你到底用不用我再给你清理，要没事赶紧走吧，一会儿领导还在检查呢。”
程小柔也知道自己不占理，但也想不出来别的理由给自己解释，干脆想着赶紧把人轰走完事儿。
冯礼云在后面清了清嗓子，走到顾婉蕴身边，淡淡看了眼程小柔，随后便直接看向顾婉蕴。
“顾小同志，我这小伤口，应该没有大事了。”
冯礼云说着，两人十分默契的一起走出了卫生处，好像根本没有看到程小柔一样。
“您要不再等等，欧阳处长应该快回来了，到时候让她瞧一眼也能放心些。”
冯礼云笑笑，“没关系，我这回儿头也不晕了，早些时候我也在部队里干过几天临时卫生员，应该不会有大碍。”
说着话，顾婉蕴已经将冯礼云送到了勤务处外面的小路上，“好，那冯奶奶您路上慢点走，这位……”
顾婉蕴把目光落在孟敏身上，刚才叫他们奶奶是因为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喊，可孟敏其实年龄比着冯礼云小了不少。
“叫我孟姨就行了。”
随后冯礼云跟孟敏对视了一眼，忍不住又怜爱的拉住顾婉蕴的手。
“这姑娘家就是比小子强，我家那榆木脑袋孙儿要是有你半分机灵贴心，我这一天天的得省下多少心去，唉，说起我这孙子来我就不高兴……”
“……奶奶，您怎么到这儿来了。”
冯礼云：“……”
顾婉蕴：“……”
随着身后一声‘奶奶’，几个人同时都愣了几秒，冯礼云拉着顾婉蕴的手微微颤了颤。
等杨铎一脸莫名走了过来时，这才忽然想起了上周在家，冯礼云对自己说过的话。
杨铎：“……奶奶，你这过来怎么也不说一声。”
冯礼云手一松，掐起腰就点了点杨铎的肩膀。
“你如今当了师长厉害了不是？什么时候我去哪儿需要跟你说了，你是孙子我是孙子。”
真·孙子杨铎：“……”
看着杨铎沉默下来，冯礼云这才松了口气，随后心虚的看了眼顾婉蕴，“咳咳，顾同志，我像你介绍一下，这是我刚才说的孙子杨铎，你们应该不认识吧，他这孩子就是个榆木脑袋，平日说错什么话，你就直接拿脚踹他！”
顾婉蕴哭笑不得，杨铎满脸黑线。
不过杨铎看着冯礼云点着自己的手指，蹙起了眉。
“奶奶，您前天给我打电话，说被蜜蜂蛰了，怎么现在还肿着呢，要去顺道去卫生处看看？”
冯礼云：“……”
孙子脑子不开窍，多半是废了！
空气都安静了几秒钟后，顾婉蕴看着跟自己随口道了别，就大步扶着孟敏离开的冯礼云，忍不住笑了出来。
杨铎挠着脑袋过了一会儿也没明白过来。
“前天孟姨特意给我打了个电话过来，说奶奶手指头被蜜蜂蛰了，头晕难受，让我回家看看，这周不是都忙着呢嘛，我就没回去，怎么这会儿我关心她怎么好像又关心错了呢。”
顾婉蕴好笑的看着杨铎，“原来就是冯奶奶嘴里那个整天不回家让她操心头疼的大孙子啊。”
杨铎身子一僵，“奶奶跟你说什么了？”
在杨铎追问下，顾婉蕴这才把刚才的事情说了一遍，杨铎听完又尴尬又不好意思。
“我奶奶性子着急，你，你别在意。”
顾婉蕴：“我当然不会在意啊，奶奶也是关心你，虽然嘴上一直说你，但其实老人家就是这样，也是为了你好，我能理解的。”
杨铎这才放下心来，“顾同志你真好。”
‘噗嗤’一声，被发了好人卡的顾婉蕴笑的差点腰头弯了，这句话在杨铎这么严肃的人嘴里说出来，怎么听怎么好笑。
杨铎不明白自己那点儿招了笑，但看顾婉蕴高兴，自己心情也轻松了很多。
“对了，你来勤务部什么事儿？”
往常杨铎从不在上班时间来勤务部，当然这次，顾婉蕴也没想着杨铎是来找自己的。
“找你的。”杨铎神色忽然严肃起来。
他抬起手腕，看了手表，“我想了一晚上，实在不能等下午下班了，现在还有十分钟时间上班，我很快说完。”
顾婉蕴：“嗯？怎么了。”
杨铎一本正经看着顾婉蕴，目光有些失落，“是这样的，昨天我陪你们去医院看了楚毓同志，但是当时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看见楚毓同志看你的目光满是，满是……”
“欣赏？”顾婉蕴看他纠结忍不住提醒道。
“也不全是欣赏，还有几分跟我一样的感情。”杨铎脸上一热，还是说了出来。
“于是我就心里有些不高兴，对他说话时有些偏激，但是我昨天回去后仔细的想过了，我没有权利这样对楚毓同志，而且他还是因公生病，同时，他是你的上司，以后也会让顾同志难做。”
杨铎能想这么周到，是顾婉蕴没有料到的。
她听完杨铎的话，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所以，杨铎同志是想来道歉的？”
“我确实昨天做的不太对。”
“但是，如果杨铎同志有一天跟别的女同志很亲密的说话，就算杨铎同志没有主动表示，只是有女同志喜欢你，我心里也会有些别扭的。”
顾婉蕴也很认真的回答道：“虽然我们现在还没有确定关系，但却互相都是有好感的，所以我觉得，有这样的心理，并没有错误，杨铎同志你不必道歉。”
“我绝对不会跟别的女同志亲密的交流！”
杨铎的重点放在了顾婉蕴的前半句，他蹙眉接着道：“我身边只有小战士们，最亲近的女同志，除了你，就是食堂卖油饼的大娘，顾同志你放心。”
顾婉蕴见惯了现代那些个花心肠不安分的男人，每次面对杨铎这样单纯的解释时，都格外安心。
而杨铎这会儿看着顾婉蕴笑眯眯的眼神，不好意思的也笑了笑。
随后时间差不多了，为了不耽误上班，杨铎这才回去。
晌午时，王司令再次跟魏司令到了勤务部。
只不过今天身后还跟了比昨天更多的人，京市负责统计财报资料的人员将顾婉蕴单独叫了过去。
顾婉蕴因为准备的十分充沛，回答时流畅准确，工作人员出来时，忍不住跟牛政委夸奖起来。
“这位顾同志应该也是蒋军仁教授的学生吧，逻辑清晰口才流畅，了不得，了不得。”
“顾同志是蒋军仁教授面试过来的，但却不是教授的学生，她是自己在家学习的。”
京市的工作人员诧异的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看着顾婉蕴，“那这可比楚毓同志还了不起了，啧啧，真是江山代有人才出。”
顾婉蕴不好意思的笑笑，随后目光看向牛政委，“我能有做到这些，也是受了牛政委的鼓励跟平日的思想教育，牛政委也一直是我学习的榜样。”
魏司令本来在低着头翻看文件，这会儿听见顾婉蕴的响亮的声音，头也没抬就跟王司令说道：“是啊，牛思雨同志这么优秀，是不是应该考虑表彰一番。”
王勉正点点头，“确实，而且之前白树鸣的事儿牛思雨同志也受委屈了，孙辉，今年年底表彰记得提醒我加上牛思雨同志名字。”
牛思雨在这里干了很多年，还是第一次被司令点名表扬，而且还是两位。
“多谢司令！”
牛思雨高兴的立正行礼，但余光却感激的看了一眼顾婉蕴。
这次，要不是顾婉蕴主动将白树鸣的事情在司令面前说出来，自己这个政委还不知道要干到什么时候去，而且整天还得给白树鸣擦屁股。
而且这次检查，财务处虽然少了一个人，但工作完成度跟楚毓在时一模一样。
牛思雨想想还没给顾婉蕴递上去的升迁报告，顿时不再犹豫。
只要不出意外，顾婉蕴这样一个工作能力出众，态度思想端正的同志，不能只因为资历而被限制在一个小小助理上面。
一直等领导团队离开，牛思雨还处在兴奋中，直到回办公室接了个电话后，脸色这才冷了下来。
“于枫，前一段批评程小柔后，欧阳处长怎么处理的。”
于枫：“好像是让程小柔同志去清扫勤务部楼前的草坪了，让她通过劳动认识到自己错误。”
“我看她一点没认识到！”
牛政委压着火气把刚才冯礼云打来的电话说了一遍。
“我看这样，水房后面的厕所清洁工请假了，本来想另外招临时工，既然程小柔同志的劳动力度还不够，就让她去吧。”
于枫心里暗笑着，去了卫生处。
*
“怎么又是来找家属的，我看你脸熟，上次是不是跟顾丽丹一起进去过找吴军宝的？”
砖窑厂门口看门的工人看着王芳，不耐烦的拦住了她。
“我们厂现在因为担心外人进去会妨碍车间工人进度，已经禁止入内了。”
王芳陪着笑，小心翼翼的开口道：“同志，我这次来不是找吴军宝的，我是来找顾婉蕴的。”
“顾婉蕴？”看门工人蹙眉，扫了一眼签到名单，“厂里没这个人，你赶紧走吧。”
“我知道她不在厂里上班了。”王芳解释道：“顾婉蕴是我的亲侄女儿，她换了工作以后，我们家里到处找不到她，这才有些担心。”
“人口失踪？那你找警察局去啊。”
王芳见他已经不耐烦的要关门走人，连忙上前了两步，低着头将手里藏着的两根旱烟卷递过去。
“等等，先别关门……”
正拉扯的两个人回过头，就听见身后一个小年轻跑着赶过来。
“尹瑜关同志啊，你赶紧的，还差两分钟就又迟到了。”
尹瑜关平日里为人和善，而且又是城里领导家的孩子，一般迟到了，看门工人都会给他个面子，不记名字。
看门工人的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转变，忙将又关上一半的铁门打开，让他进去。
王芳扫了一眼尹瑜关，这才又继续跟看门工人说着好话。
“大哥你行行好，我就是进去问问厂长顾婉蕴现在住哪儿，在哪儿工作的。”
“顾婉蕴同志？”尹瑜关回过头，“你是她亲戚吗？顾婉蕴同志半个月前已经去了军区工作，你在这儿找不到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