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魏季参对眼前这个自己亲生妹妹的女儿实在没什么好感， 甚至可以说是厌恶。
他是一名军人，习惯了严于律己，更讨厌那些虚以为蛇，谄媚势利的做派。
但这些魏季参厌恶的特征， 韩曼秀的父亲占了百分之一百， 而自己这个所谓的外甥女儿， 更是跟韩东亮原模原样，尤其巴结人伏低做小的眼神，跟一个模子刻下来的一般。
尽管魏季参把话说得很决绝，但韩曼秀如果当真觉得不好意思离开，那也愧对了魏季参的一番讨厌了。
韩曼秀眼瞧着魏季参明摆着赶自己走， 干脆眼圈一红， 再次哽咽的哭了出来。
“舅舅，你不能不管我啊， 咱们血脉相连，咱们之间如果没有一点亲情的温暖，这让我底下的母亲多伤心啊， 舅舅……”
韩曼秀哭哭啼啼起来，整个楼道都是她的声音， 魏季参本来便有些不高兴， 现在见她要搞什么一哭二闹， 要不是顾着韩曼秀是女流之辈，险些要直接动手将她拎出办公室。
“够了！”
魏季参一巴掌拍在了桌上，发出一声巨响， 把韩曼秀吓得够呛。
“舅， 舅舅……”
魏季参道：“我说话向来算话，当年我已经仁至义尽， 现在你若是还想继续纠缠下去，我不介意喊警卫员过来一趟。”
韩曼秀抹抹眼泪，委屈道：“不瞒您说，其实我今天来，也是我爸的要求，他，他说他已经知道错了，希望您能够原谅他，现在我爸唯一的想法，就是想求您帮我……”
韩曼秀垂着脑袋，声音哽咽，但眼珠子却转了转，接着道：“希望您帮我找个好点的人家，您平常认识的人多，也都靠谱，其实这事儿我来说不合适，但我爸明白您不想看见他……”
“韩曼秀同志。”
魏季参听到一半，终于忍不住打断了韩曼秀，他眉头紧皱，冷冷看着眼前跟自己的亲妹妹有几分相似的脸。
因为魏季参年纪大了的缘故，眼睛有些看不起东西，平时出门不戴眼镜，在办公室里看文件，不得不戴着。
透过镜片，魏季参看的清清楚楚，这张脸上，写满了欲望跟虚伪。
“我不知道你今天来到底是韩东亮的意思，还是别的什么，但别忘了，我是做什么出身的，你这点蹩脚的把戏，撒起谎来，真的太过虚伪。”
韩曼秀再次被揭穿，这回她已经彻底不知道该如何去为自己辩解了。
魏季参看着哑口无言的韩曼秀，一眼都懒得再去看，高声喊道：“孙辉，进来帮这位同志把东西带出去。”
一直在外面等着的孙辉听见声音，这才进来，进门看见一脸窘迫同时还委屈巴巴的韩曼秀，心里却忍不住觉得有些可笑。
魏季参司令家的事儿，他多多少少听过一些的。
如果当年魏季参的小儿子躲过那一劫，现在魏季参司令也不至于连X市几乎都不回。
现在又要被所谓的亲戚外甥女儿巴结利用，魏季参司令也是可怜。
但这些话，孙辉也不敢说出口。
“韩曼秀同志，请吧。”孙辉做了个手势，同时将韩曼秀带来的东西拎到了手里。
“舅舅，真的一点情面都没有吗，只是这么点小小的要求。”
“孙辉，送客，我还有事。”
孙辉闻声直接拦在了韩曼秀的身前，挡住了她看过去的目光，韩曼秀叹息了一声，颓然走出了办公室。
今天的事儿没办成，其实并没有出乎韩曼秀的预料。
她来之前就知道，也并没有报太大的希望。
只是可惜了那几块钱买的东西，这就算带回家去，也会被两个弟弟抢走吃了，还不如去问问能不能给退了，再对父亲撒谎，说已经送到了魏季参手里……
*
因为顾婉蕴去了一趟供销社，路上又没有自行车，这才耽误了时间。
她是在韩曼秀之后，来的军区。
顾婉蕴对军区轻车熟路，不需要警卫员带路，带着段铁柱直接到了办公楼下。
两个人刚走上二楼，就听见一阵女人的哭声传来。
在接待室坐着等顾婉蕴的杨铎听到声音，抬头后便立即站了起来。
“婉蕴，段铁柱同志，先进来休息吧。”
顾婉蕴冲着杨铎点点头，随后两人才走了进去。
顾婉蕴对这里熟悉，但段铁柱明显有些不自然，他别扭的整理了下自己的衣服，端坐在椅子上。
杨铎没有介意，起身给两人倒了水，这才坐下道：“我之前就听婉蕴提起过你，婉蕴夸你有远见，而且做起买卖来也很有自己的想法。”
段铁柱道：“谢谢谢谢……我，嘿嘿，我是个粗人，会做些生意，但不怎么会说话。”
杨铎道：“放心吧，魏季参司令是个很好的人，只要有这真才实学，他一定会答应的，况且婉蕴跟你也有这个能力。”
顾婉蕴有些疑惑，“我刚过来的时候，听见一阵女人的哭声，这会儿倒是没有了，好像是从王司令办公室哪儿传来的。”
杨铎解释道：“嗯，魏季参司令今天就在王司令办公室呢，只不过你们来晚一步，有一位女同志今天也是来见魏季参司令的，她先过去了，好像说是魏季参司令的外甥女什么的。”
段铁柱闻声有些诧异，他想了想，接着道：“是不是一个叫韩曼秀的女同志？”
杨铎顿了顿，道：“叫什么我不知道，应该是姓韩。”
刚才韩曼秀自我介绍后，杨铎没觉得她是个多重要的人，转头就把她名字给忘了。
段铁柱有些忧心，“顾同志，你还记得我跟你说韩曼秀是魏季参司令的外甥女儿吗，你说她会不会是在告我们状的。”
顾婉蕴淡淡道：“就算告状也不怕她，再说了，她自己也没干净到哪儿去，而且我不信魏季参司令整年不回X市，回来一趟还住在军区里，这种情况，能跟韩曼秀亲厚到哪儿去。”
杨铎赞许的看了眼顾婉蕴：“你说的对，我虽然了解不多，但也听奶奶说起过，魏季参司令跟他妹妹嫁过去的这家人关系并不好，因为他这妹妹早几年就去世了，这应该是魏季参司令十几年来，第一次见这家人。”
“啊？”段铁柱瞪大了眼睛，有些不可思议：“卧槽，感情之前韩曼秀说自己跟魏司令关系亲近，还时不时去探望魏司令都是假的啊，这个韩曼秀，真是个骗子。”
三个人正说着话，走廊上一阵脚步声传来。
孙辉带着韩曼秀往楼下走，路过接待室，本想着跟杨铎打声招呼，还没开口，韩曼秀已经扬起脸，欢欢喜喜的就要往接待室里走。
刚才接待室的门被段铁柱半掩上了，韩曼秀一推门，看见里面坐的顾婉蕴跟段铁柱，满是笑意的脸色瞬间变了。
“你们怎么也在这儿？”
顾婉蕴没有搭理韩曼秀，淡淡瞥了她一眼，倒是段铁柱冷哼了一声，但也没有开口。
韩曼秀脸色有些发黑，她瞪了顾婉蕴一眼，随后走到了杨铎身边。
“杨铎同志你好，今天谢谢你招待我，如果以后有机会，我还可以来这里找你吗？我还能顺便看看我舅舅。”
孙辉一听这话，在后面重重咳凑了两声，连忙去瞧瞧看顾婉蕴的神色。
杨铎蹙眉，有些不高兴，“同志，我并不认识你。”
这么多人都在，韩曼秀脸上有些挂不住，勉强笑道：“杨铎同志说笑话呢，但我今天遇到了一些事儿，咱们改天……”
杨铎神色已经从疑惑转为了厌烦，他打断道：“孙叔，你尽快送这位同志离开吧，我还要带着婉蕴过去见魏司令，这位同志影响到了我们正常工作。”
“婉蕴？”
韩曼秀呆呆看着杨铎，眼神在顾婉蕴跟他两人之间扫了扫，“你们什么关系？”
“跟你没关系。”杨铎冷声说完，冲着孙辉使了个眼色。
孙辉连忙走过来，“杨师长抱歉，我也没想到这位女同志能这么没规矩……咳咳，韩曼秀同志，请你尽快离开，如果再妨碍到别的同志，我可以对你进行驱逐。”
韩曼秀被孙辉强行拉着衣袖，带出了接待室，转头便看见杨铎低头，眉眼温柔的看着顾婉蕴。
又是顾婉蕴，她算个什么东西？！怎么哪儿都有她。
等韩曼秀满心怒火委屈的离开后，顾婉蕴三人这才去了办公室见魏季参。
“魏叔，我前几天跟你说的顾同志跟段铁柱同志过来了。”
刚一进办公室，杨铎就主动给三人做介绍。
因为刚才韩曼秀的情况，引得魏季参头有些疼，他将眼镜摘了下来，厚厚的眼镜片上起了层白雾，没有人知道刚才在韩曼秀离开后，发生了什么。
魏季参应了一声，揉着眉心，抬起头跟顾婉蕴两人打了招呼，“先随便坐吧，你们的策划书先给我看一眼，如果合适，我跟政府里的领导引见你们。”
魏季参是看实力说话的人，顾婉蕴也不跟他假客套，连忙将百货超市糕点铺子结合的策划书递了过去。
魏季参正要接了过来，随手将眼镜架到鼻子上，但当他抬眼，目光落到顾婉蕴身上的那一刹那，失神了几秒钟。
“魏司令？”
顾婉蕴的计划书还在半空中，看着魏季参逐渐有些发红的眼眶，她出声提醒道。
杨铎也有些奇怪，走上前接过顾婉蕴的策划书，随后放到了魏季参的桌上。
魏季参一言不发，看着顾婉蕴好一会儿，随后将眼镜取下来，找了手帕擦拭一番重新戴上后，看了一会儿，激动的站了起来。
魏季参起身动作太快，连带着椅子都被掀翻在地。
“你，你……女同志，你叫什么名字。”
杨铎跟顾婉蕴对视了一眼，杨铎率先开口道：“顾婉蕴，魏叔，她叫顾婉蕴，刚才跟您介绍过，您之前应该也见过他。”
上次魏季参回X市视察时，在勤务部大楼见过顾婉蕴一眼。
“是的，魏司令，当时我们在勤务部见过。”
魏季参点点头又摇摇头，“不，没见过，没见过。”
这下顾婉蕴更加疑惑起来，“魏司令您一定事务繁忙给忘了，不过我还记得，当时您来视察，我们有一面之缘，不过没关系，我们就当今天第一次见面就行，您能答应见我们，是我们的荣幸。”
被顾婉蕴这么一说，魏季参明显回过神来，他察觉自己有些失态，惭愧的笑了笑。
“不好意思几位，我刚才是想起了往事，这位顾婉蕴同志，跟我一位故人长的实在太像了，眉眼，脸型……”
就连说话轻笑时，一颗小小的虎牙，都好似一个模子刻下来的。
太像了，跟她年轻时候，几乎是一样的。
但却又不一样，她性格脾气都颇带男儿气质，眼前这位姑娘，倒是更加柔美一些。
“魏司令……”
眼看着魏季参司令再次有些失神，杨铎出声提醒了一声，顺势将椅子替魏季参扶了起来，魏季参重新坐下后，摆摆手。
“我没事，杨铎，你让他们先坐下吧，容我看完，再跟他们细说。”
“好。”
杨铎应了下来，让顾婉蕴跟段铁柱先坐下，随后他又跟顾婉蕴对视了一眼，两人眼中都带着疑惑。
策划书一共三页半，但是魏季参一开始，明显神思都不在这上面。
他盯着第一页，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大约过了十几分钟后，竟然搁下策划书，揉了揉眉间。
随后，魏季参才正式开始看，这次速度就快了不少。
约莫过了半小时，魏季参抬起头，赞许的看着顾婉蕴跟段铁柱，“咱们国家现在这个阶段只是试点，很多东西都没有经验，但这份策划书里，对受众跟经营策略写的十分详细，分析的也很全面，但究竟到位不到位，还是需要以后真正经营起来，才能看得出来。”
段铁柱听的迷迷糊糊，道：“魏司令，其实大家现在都没什么经验，您不妨给我们个机会。”
魏季参淡淡笑着看向段铁柱，“段铁柱同志，这份策划书应该是顾婉蕴同志写的吧。”
顾婉蕴点点头，“是我写的，不过其实说起来，是我整理的，里面也有段铁柱同志提出来的一些建议，这是我们两个人的成果。”
段铁柱感激的看了眼顾婉蕴，“魏司令，我虽然在文字这方面不如顾婉蕴同志的，但是，做生意上，我还是多少有些经验的。”
“嗯，我相信你们。”
顾婉蕴也笑着看着段铁柱：“段铁柱同志，魏司令这是同意了。”
其实刚才魏季参看完说出的那句话，顾婉蕴就明白了，魏季参这是同意了，只有段铁柱还傻呵呵的听不出这话里还有话。
“真的？！”段铁柱激动又惊喜的站起身。
等看到魏季参点头，高兴的几乎想要上前抱一抱魏季参，好在他忍住了。
“等周一，我会把这份策划书转交给负责推行试点的工作人员，到时候会有人跟你们联系交接，你们下周等消息就行了。”
魏季参说着，再一次在顾婉蕴脸上打量了一番，随后道：“不好意思，今天遇到了一些事儿，让我想起了故人，这才有些失态，你们见谅。”
顾婉蕴连忙道：“不碍事，您没事就好。”
魏季参点点头，随后又忍不住问道：“顾同志，冒昧问一句，您家里长辈如今还健在吗？”
顾婉蕴想了想，道：“父母都去世了……不怕司令您笑话，我还有一个奶奶跟大伯，四月份犯了错误关进去了，我们之间也算断绝往来了。”
“这没什么。”魏季参道：“谁家没个亲戚呢。”
顾婉蕴笑笑：“那司令您多注意休息，我们就先不打扰您了。”
魏季参点点头，转身跟杨铎道：“你送她们出去吧，帮我把孙辉喊进来。”
“诶。”杨铎应声点点头。
等杨铎她们离开后，孙辉这才推门进来。
魏季参有些失神，像是在回忆着什么，“孙辉，你跟老王说一声，这几天你帮我去查个事情，查清楚了，我可能会找到当年我那丢了的小孙女儿。”
“……啥？”
孙辉满脸震惊，似是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您您您……”
您别是被韩曼秀刺激到，老年痴呆了吧？
但这话孙辉不敢说出口，只能犹豫着提醒道：“魏司令，这么多年过去了，这要是能有消息，早不就有了吗，怎么忽然间……咳咳，不是我质疑刚才那位韩曼秀同志，您对她有感情不假，但也不至于是您孙女，她妈是您小妹……”
“你瞎说什么呢，那个韩曼秀跟我早没关系了。”
“那您这是？”
魏季参叹了口气，缓缓道：“我说的是刚才那位顾婉蕴同志，她跟玉蓉年轻时候，长的太像了。”
魏季参的发妻叫蒋玉蓉，蒋玉蓉去世后，魏季参再没娶过。
他的大儿子魏潇如今四十多岁还在西南战场上，小儿子魏宁，早早在戈壁滩上牺牲。
当年魏宁跟妻子去世前，曾留下过一个女儿，只是当年世道太乱，那孩子被魏宁身边的朋友抱回X市，那朋友受魏宁所托，但后来不知去向，孩子也没了消息。
“其实，顾同志跟玉蓉仅仅只是有五分相似罢了，可我就是觉得，这孩子跟我亲近，不管怎么样，就算只是我的误会，你也帮我去查一查吧。”
孙辉反应过来，连忙道：“什么帮不帮的，这是我们的义务，司令您放心，我今天就先去联系公安局王局长，先把顾同志出生地的情况调查清楚。”
魏季参微微点头：“调查的时候注意别让顾婉蕴同志知道，省的打扰到人家的正常生活，除此之外，你再去问问顾婉蕴同志说的，那位被关进监狱的奶奶如今怎么样了。”
“就这些，你去吧。”
魏季参有些乏累的摘下眼镜，等孙辉离开后，魏季参从胸前的口袋里，取出了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一名容貌与顾婉蕴有几分相似的中年妇女，身边是两个面容同样相似的男孩。
左边是魏潇，右边是魏宁。
这三个人，如今只有一个魏潇还在世上，可却经年见不到一面。
‘啪嗒’
泪水滴落在了照片上，魏季参连忙用手帕擦拭。
这是他蒋玉蓉唯一的照片，也是魏宁唯一的照片，更是魏季参的念想。
照片的背景，是在京市，也因此，魏季参当年主动申请去了北京，这让他觉得，自己能距离他们近一些。
可那又如何，这些人该离开，还是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