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江杏端坐在椅子当中, 双手交织覆在膝上,昂首定定看着面前之人。
楚子渊的视线也落在她的脸上。
四目凝视间,许是他的目光太过全心热切, 江杏伸手挽了挽鬓边的碎发, 嗫嚅道:“阿煦....你瞧什么呢?”
见她眸光闪烁不定, 显露出不自在,楚子渊当即移开视线,四下张望后, 才道:“此处危房不可久住,不如搬走吧。”
江杏顿觉茫然:“啊?要搬去哪里?”
楚子渊并未作答, 只侧过身朝外唤道:“小武。”
小武的脸上堆满笑意, 走入屋内,将手中的房契奉上。
楚子渊接过房契,转身自然的递给江杏。
“这是一处商住兼用的铺面, 前院可开糕点铺, 后院有两间住人的厢房, 而且位置就在对街, 不会影响原有的顾客生意。”
江杏眸色微微一顿,连忙摇头, “不行,这我不能收。”
楚子渊早猜到她会推辞,略想了下,换了个迂回的说法。
“就当是我租给你的,每月付租金即可。”
“可是...”江杏咬唇。
“江南多雨,这处房子随时会有坍塌的危险, 你不考量自己,也该想想你阿娘?”
一说起苏氏, 江南的脸色果然缓和了不少,稍作思量后,伸手接过,并应承道:“你放心,我会努力赚钱付铺租的。”
楚子渊弯了下唇,“你若愿意,可用别的代替。”
“我在江南还会待上一段时间,一应饭食便劳烦你来做,可好?”
江杏的唇边旋即漾开一抹笑意:“当然好了,只要你不嫌弃我做的饭菜难吃,你想吃什么我都给你做。”
要是做糖水糕点等物江杏还是有自信的,可要是做些热菜,她就很一般了。
不过既然阿煦想要她做,她便好好琢磨琢磨,努力钻研就是了。
见她答的爽快,楚子渊的眉眼也含上笑意。
若非有幸遇到你,我这一生都将尝不到任何味道,又岂会嫌弃。
正这时,苏氏与王青散步回来。
苏氏见糕点铺外头站了不少面容肃立的生人,脑海中顿时闪过不好的念头,心下一惊,连忙走入内。
直见江杏好好地坐在椅子上,噗通跳动不停的心才定了定。
王青紧随其后走进来,看清来人竟是楚子渊后,心下一怔,旋即露出一个了然的笑容。
反观苏氏的眼神落在楚子渊身上倒多了些许探究。
楚子渊见已有人回来伴同江杏,便道:“时候不早,我先走了,过两日我会让小武安排人手来帮你搬铺子。”
江杏浅笑应下,亲自送至门口,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连忙扬声急急唤住:“阿煦你等等!”
掷地有声的清脆呼唤传来,小武以及一众随性的侍从皆是一惊。
侍从们面面相觑,这姑娘竟然这般直呼大人之名?莫非咱们大人要好事将近了?
小武露出一抹我什么都知道的表情,抛出一抹挤眉弄眼地笑看向楚子渊。
楚子渊丝毫不惧众人的端量目光,大大方方地负手站定。
不一会儿,小姑娘便急急忙忙地跑了出来。
“这是我今天售卖的核桃酥,还留下一盒,你拿回去吃。”
奶香核桃酥扁圆块状,表面金黄澄亮,中间还洒了黑芝麻点缀,卖相好看不说,一口咬上去很脆,吃到嘴里十分酥松香甜。
见楚子渊不为所动,江杏又举了举食盒催促道:“快拿着呀,就当我提前付铺租了。”
少女的笑容明媚热情,好似一团灼灼燃烧的火焰温暖着他。
楚子渊的眸光覆上一层温柔,伸手接过之时,由于食盒略小,两人的指尖不小心碰了碰。
江杏的小手一怔,顿时像摸到烫手山芋似的。
众目睽睽之下很是平常的动作,谁又知暗地里彼此的指尖却缠在了一块儿。
江杏收回手垂在衣摆两侧,觉得小手有些发烫,一看楚子渊却是面色如常,不由暗觉自己过于敏感,随即转身回到檐下,伸手朝他挥了挥。
少女巧笑嫣然的立在那处,衣裙随着手上的动作起伏摆动,翩然生姿。
楚子渊当下便觉得这步子迈不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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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江杏梳洗完,掩口打了个哈欠正准备去睡,哪知苏氏却忽然叫住了她。
苏氏的表情有些纠结,似乎有些不知从何说起。
“阿杏,方才那位,可是当初在淮南时被你救下的楚小哥?”
江杏嗯了声,“是他。”说罢,又伸手揉了揉眼睛止住困意。
“他怎么寻到这里来了?他知道咱们假死之事,会不会有危险?”苏氏下意识地握紧手帕。
“不会不会,阿娘放心好了。”江杏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肩,“谁都有可能伤害我,唯有阿煦不会。”
从前她被蚊子叮了他都紧张的不行,更遑论做出伤害她的事情。
“那他方才说搬铺子是怎么回事?”
江杏便将自己爬上木梯险些摔倒的事情说了遍。
苏氏听完阵阵后怕,拉着她连忙打量有否摔伤,直到确认她无碍才松了口气。
见自家女儿一副没心没肺的模样,苏氏眉心微蹙,也不拐弯抹角了:“你同阿娘坦白说,你是不是喜欢他?”
突然又直接的问话让江杏有些反应不过来。
“阿娘....”少女的双颊染上了淡淡的绯色,不好意思地唤了声,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你别瞒我,那个丹桂荷包你一直收在箱底不舍得丢,可不就因为是他送的?”
苏氏的目光落在江杏的雪白额间,那抹好颜色的花钿在烛火下更显姣艳。
难怪及笄之年过去许久她也一直不着急嫁人之事,原来早已心上有人了?
江杏眉心一动,状似双手把玩着腰带上的穗子,脑海中却慢慢忆起从前往事,眸中闪烁着柔光,唇角微扬。
知女莫若母,苏氏瞧着江杏显露出女儿家的表情,即便她现在还未深觉男女之情,那位楚公子在她心里也是异于常人的。
“我瞧他身边那么多武士随侍,想必身份不简单吧?”
江杏嗯了声,依言道出了楚子渊的身份。
苏氏闻言不由大为诧异,难怪瞧着他周身神韵不凡,以为顶多是个富贵人家的公子,哪知道出身竟然如此显赫。
“所以他并非一直留在江南,日后总会回京城去的?”
江杏闻言不由一怔,她还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只粗略地知道楚子渊此行皆因公事,余下来的她并没多问。
苏氏瞧她这般神情,不由叹了口气,忧心忡忡道:
“阿杏,你父亲和大夫人也住在京城,你是万万不可回去的,若被她们发现你还活着,后果可想而知。”
其实就算逃到了这里,前一年里,苏氏都是噩梦缠身,总是害怕哪天会被抓回去。
察觉到苏氏的担惊受怕,江杏顿觉自疚,伸手抱了抱她,安慰道:“阿娘你别怕,我会护着你的。”
苏氏顿觉女儿温暖体贴,心中很是欣慰,伸手将她抱在怀里,温柔地拍了拍她的肩。
“阿娘不怕自己如何,阿娘是担心你,好不容易自由了,万不可重蹈覆辙,楚公子品行端良自然是好的,可京城险恶重重,他就未必能护住你了。”
苏氏的一席话沉重却在理,江杏靠在她的怀里,眸光沉思飘远,半晌没有言语。
难得月色姣好,也没有烦躁的雨声拍打屋檐。
可她却出奇的一夜无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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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杨万励宿醉醒来,正头痛欲裂地捂着前额。
见自己竟然身在府邸卧房,不由懵然道:“我不是在芊花楼吗?”
他晃了晃笨重的脑袋,却什么也想不起来。
王氏端着茶盏入内,见他醒了,旋即露出讨好的笑意迎上去,“老爷,快喝点醒酒汤吧?”
杨万励接过喝了两口,脑子还是有些迷糊。
“我昨晚是怎么回来的?”
王氏的眼底闪过一抹嫌恶,面上不动声色笑道:“还说呢,老爷喝高了,我叫了好几个小厮才将您抬回来的。”
杨万励微微蹙眉:“楚大人呢?”
“楚大人也喝了不少。”
“他可有带芊花楼的女人走?”
王氏摇摇头:“这倒没有,大抵是没有看上的吧。”
那样一个丰神俊朗的贵公子,可不是芊花楼那种女子可以高攀的。
杨万励顿时心里犯嘀咕,琢磨了半晌,没好气的摆摆手:“你下去吧。”
王氏只得依言退下,不一会儿,杨万励的心腹小厮入内。
“老爷,昨晚楚大人去了糕点铺。”
杨万励嗤笑了声:“啧,难怪没瞧上花楼里的姑娘,感情还是个痴情种。”
“这倒怪不得楚大人了,小的去糕点铺买过几次糕点,那小厨娘长得那叫一个美啊,这么一对比,芊花楼里的姑娘可不就无滋无味了。”
听见小厮这般夸,杨万励的心里对那厨娘更加好奇了。
小厮又道:“对了老爷,今日那厨娘的阿娘会来教大小姐弹琴。”
杨万励闻言,顿时心生一计,不怀好意的笑了两声,吩咐道:“你想个法子,务必将她扣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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悦来客栈
小武将探子在淮南调查传来的信笺一一禀报道:
“大人,江府当年的火灾都调查出来了,江姑娘先是叫那位林知良大夫找好身材相近的死尸,大夫嘛,能接触到死人有他们的特殊路子,于是我便叫人细细查了那位大夫,得知当年他曾耗用许多珍贵药材提炼一种毒药的解药,结合江姑娘母亲在江南这边的脉案,一切便都清楚了。”
楚子渊越听眉心便绷得越紧,急忙问道:“江杏可有中毒?”
“这个没有,大人请放心。”小武道。
“下毒之人现在何处?”楚子渊幽深的眼眸闪过一抹汹涌的杀意。
小武摊了摊手,轻笑道:“这个就不劳大人动手了,那人两年前回京城后,不到半月就暴毙身亡了,说来这个江大夫人对下人可真冷漠,那位夏妈妈好歹是她身边的一等妈妈,人一死,直接一个草席卷走了,连棺材都没备下。”
楚子渊略微诧异,“死因是什么?”
“中毒,与江姑娘的母亲所中为一种毒。”
小武的心里不由对江杏多了几分佩服。
安置死尸,纵火假死,再逃脱离府,远走千里还不忘把下毒的仇给报了,每一个步骤都出不得一点差错,更遑论还需要一个能够舍弃一切的决心。
她小小年纪却能这般冷静筹谋,当真不简单。
楚子渊的心里满是自责,原来没有他在她身边之时,她竟遭到了这般磋磨。
“难为她辛苦筹谋,那段日子她必定十分艰难。”楚子渊心生怜惜的叹了声。
小武赞同的点了点头:“有这等主母在,江姑娘从前的日子一定过得很不好,如今脱离了江家的身份反倒是幸事,据暗探来报,江姑娘从小就没少遭这位主母的苛责,八岁时还被罚跪在祠堂不给吃喝,直到不省人事才被放了出来,听说那时候差点没救过来,还是她阿娘彻夜不休地照顾,人才醒了过来。”
小武见楚子渊俊眉紧蹙,立时暗觉自己话说得太多,这岂不是存心让大人听着难受吗。
当下便故作闲散地打趣道:“大人,您心疼啦?”
楚子渊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当然心疼。”
他只是遗憾没早点遇到江杏,她从前遭遇这么多苦难,却对谁都和气有礼,身上半点没有被苛责的自怨自艾,永远那么明媚朝气。
小武没想到他会回答的如此爽快直接,顿时觉得有被秀到。
摸了摸鼻子继续说道:“对了大人,暗探还有一个坏消息传来。”
楚子渊微微扬眉,示意他说便是。
小武沉声道:“楚家二爷楚敏苏往江南来了。”
还没等小武把话说完,屋外忽然传来几声急促的脚步声,不一会儿,一名侍从入内禀报道:
“大人,守在糕点铺外头的人来报,江姑娘半个时辰前神色慌张地离开了。”
楚子渊曾有吩咐,江杏若有任何异动,不管情况如何都要第一时间汇报。
楚子渊蓦地站起身,“为何慌张?发生什么事了?”
侍卫:“属下离得远没有听清,只知道是那个叫王青的跟江姑娘说了几句话,她便急急忙忙地跑出去了。”
楚子渊颦起剑眉:“她去了何处?”
“河道总督府。”
小武闻言不由心下一惊,急忙道:“大人,楚家二爷来了江南必定也会去杨万励府上,若是叫他撞见江姑娘岂非大事不妙?”
从前楚敏苏对江杏的觊觎态度历历在目,江杏若落在他手里...
楚子渊顿觉心中揣揣不安,面色发沉,凛声道:“备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