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别离
程溪的疏离与冷淡令楼西州与裴游时均感到呼吸一窒。
楼西州俊逸双眸认真注视灵舟上的少女, 强自冷静道:“三个月前,陆州有两位大乘境向我提及天地异象,认为其征兆不详。”
“异象带来的极端气候, 已经让修仙界受到极为严重的灾害,这些都是事实。”
“我在此地, 是五天前得到一封信笺。说解决异象之法就在这里, 故而前来探查。”
楼西州紧盯着少女,声线低沉解释道。往日俊逸翩然的眉眼, 竟染上了些许紧张,连呼吸都有所放缓。
程溪视线微移, 放在一身黑袍五官俊美的裴游时身上,淡淡道:“你呢?”
“他若真是魔头,你也要护着他?”裴游时压抑着心底暴虐与愤怒,对上这双碧瞳,神色冷漠问。
“他不是!”程溪娇软声音一扫往昔温和,染上愠怒之意。
“是与不是,只要程医师将人喊出来,让我等一辩真假不就可以了。”
岁山居士也在这群大乘境强者队列,他轻笑道:“此人于程医师你有恩, 你心有偏袒, 这是人之常情。”
“但异象带来的极端气候可做不得假,异魔远在海域。我们暂且放一放不要紧, 可异象越来越频繁, 隐隐有倾覆之意。”
“眼下看来,还是解决异象更为紧要。”岁山居士总结道。
“是啊,程医师,我们无意为难你。只要你让他出来, 让我等看一眼就是。”青莲居士也帮衬着说。
其他十位大乘境均将目光集中在程溪身上,神色凝重且带有审视,他们显然已经被说动。
只看一眼?
且不说这一切都是炼火宗派强扣帽子,程溪若真让应长庭出来,那不光起不到辩解作用,只会侧面坐实异象与他有关。
尤其是某些事一旦开了头,之后的走向就会变得很难控制,除非程溪拥有可以碾压在场所有人的强悍实力。
“我不知道你们是如何仅凭一个子虚乌有的星象,就把这顶大帽子扣在我的人身上,并且还深信不疑。”
程溪神色平静道:“你们要战,那就战。想让我交人?可以啊,破了这艘灵舟,从我尸体上踩过去。”
“你们只有这个办法才能见到他。”程溪斩钉截铁。
“程小药!你是不是疯了?”
裴游时险些气到爆炸,肆虐的魔气从他身上溢散,他气急败坏道:“他使了什么手段,能让你像中了迷魂汤一样?!”
相比裴游时的质问,楼西州默不作声拿出武器,一柄金白色、溢散出半仙器气息的顶尖长剑。
“诸位,你们说得确实很鼓动人心,不过很抱歉……”楼西州步伐一踏,出现在灵舟前方。
他站在这十二位大乘境至强者的对立面,气质温雅轻声道:“我尊重她的抉择,既然她不愿交人。诸位若想强行逼迫,那先过我这关。”
裴游时眉眼阴鸷地扫了眼一言不发的程溪与态度坚定的楼西州,魔刃在他身边凝聚,气息从化神境直接一跳一跳暴涨至大乘境。
察觉这魔刃的威胁,楼西州金白长剑横于身前,极致锋利的剑气应激而起,他偏头望向双眸隐忍着疯狂的裴游时,“别在这发疯。”
“死——”
魔刃被蓄力到极致后,裴游时锁定楼西州,似乎打算先将他这个拦路的解决。
这场面落在其他大乘境眼里,既觉得意外,但又在情理之中。
当魔刃距离楼西州约十米时,魔刃忽然消失,十二位大乘境忽然察觉后背一寒,他们本能施展防御手段。
他们刚抵挡住魔刃,思绪都没转过来,前方又是强横的锋利剑气扑杀而至。这两人,在演戏!
“混账!”
被演到的大乘境强者格外震怒,挥袖间便是蕴含着天地规则强悍攻击,锁定楼西州与裴游时。
“程小药,事后你给我个解释!”裴游时怒声丢下这句话,与这些大乘境爆发猛烈厮杀。
位于修仙界实力巅峰的混战一触即发,程溪没搭理裴游时,而是直接让人炼魇前去帮忙。
程溪也没闲着,她踏出灵舟,手持一柄半仙器长剑。配合着源禅与深紫佛力,硬生生挡下四位大乘境的攻击。
为了防备这些人动用邪物的精神攻击,程溪特意摘了三片灵叶分给楼西州、裴游时、还有一片是给人炼魇。
三人配合人炼魇,与这十二位大乘境起初还能打个平手,但随着时间推移,这些人互相自保,防备着程溪的特殊能量。
慢慢的,程溪三人略微陷入下风。
“小娃娃,我能用精神力拖住三个大乘境,你找机会动手。”木傀儡给程溪传音。
“好!”
程溪干脆应下。
木傀儡的精神力在神木蕴养下,已经越来越壮大,几乎是在它传音‘行动’二字话落瞬间,三个冲在最前面的大乘境身形一滞。
这些大乘境普遍活了大几千年,身经百战,后方大乘境本能冲上前,操控法宝与武器,试图帮忙抵挡攻击。
他们之间的关系算不上多好,但他们很清楚,那就是队伍绝不能再减员!少一个,都会对他们的联手造成大损失。
程溪逮住机会抽取四分之一的特殊能量,困住其中一位前来支援的大乘境,楼西州与裴游时与她默契十足。
当即施展杀手锏,对付那灵力被禁锢的大乘境。
强者混战,既耗时间又解决得很快。第一位大乘境连自爆的机会都没有,就已憋屈陨落。
人炼魇将这位大乘境吸收后,实力暴涨将近三分之一。它的崛起,瞬间弥补程溪三人的瞬息虚弱。
程溪已修成仙骨,她的体魄在三人里,算是最强的。并且她气海灵力品质,同样是全场最高。
这些大乘境强者的攻击,约有一半都被她挡下,而裴游时与楼西州则伺机寻找机会。
人炼魇作为外围游走,它的干扰让这些大乘境不厌其烦。
原本以为胜券在握的一些大乘境,随着临时队友陨落一位,心头不由得蒙上些许阴霾。
修仙界食物链顶端的强者混战,其余威足以震死元婴境。下方海域已引发百丈高的海啸,就连难得晴朗的天气,也被阴云遮蔽。
“砰砰砰——”
程溪用体魄硬抗法宝攻击,还逼得青莲居士连退数步。
“程医师,何必。即便我等再陨落几个,你们最终也赢不了。”青莲居士目露欣赏道。
程溪没有吭声,她只顾着抵御攻击与见缝插针地用源珠攻击。
这场混战最初持续半个时辰,陨落了一位大乘境,之后僵持将近七个时辰,才迎来第二位陨落的。
这位被斩杀前,因被队友挡了下,导致他有了自爆机会。
打到现在,几乎没有人还能冷静地分析利弊。那位大乘境更是宁可自爆,也不愿意死得憋屈。
大乘境的自爆席卷所有人,同为大乘境的修士所受到的影响要比程溪等人小,她有种器脏在体内转了个圈的感觉。
太难受了!
程溪气海灵力已被耗去将近四成,三人加上人炼魇,还需对付剩下十位大乘境。
正如之前青莲居士所说,程溪三人照这个趋势下去,必输无疑。
但程溪本意就不是赢。
她的目的是减员,能杀多少大乘境,就杀多少。
她要用血的教训告诉这些人。
想逼迫她?没门!
“小娃娃,我临时改良了一批木卫,二十具可以拖住这些大乘境十几息,要不要现在动用?”木傀儡传音道。
程溪视线掠过场上,裴游时与楼西州两人的状态也很不好,但还能撑一段时间。
至于十位大乘境,他们目前普遍还剩七成至八成左右实力,程溪冷静回应:“先不用,等再死一个,你看机会拖住给他们喘息时间。”
程溪若把特殊能量全部抽取,也只能动用解决四个大乘境。到那时候,她必须要登上灵舟恢复状态。
但四个,不够。
至少,也得死一半!
在这个信念支撑下,程溪对灵力与体魄恢复效率的利用,几乎达到了极致,她甚至亲身上阵为两人挡攻击。
这场混战从白天打到黑夜,距第二位自爆者两个时辰后,程溪逮住一个机会又禁锢一人。
在这场心理博弈中,被禁锢者想在楼西州与裴游时靠近施展杀手锏后,直接骗出他们的攻击。
裴游时与楼西州又何尝不想靠近后,先骗他自爆然后急退。
在这场心理博弈里,两人凭借悍不惧死的贴身,顺利骗得自爆,而后急退,自爆起了个头的大乘境试图刹车。谁料其他队友都已后撤,留下他一个人,被不怕死的人炼魇愉快捡了个漏。
这个因磨合与默契不够而造成的大失误,就跟一巴掌狠狠打在这些高傲的大乘境强者脸上。
当第三位大乘境陨落后,漆黑阴沉的天边出现一道晨曦微光,但与之而来的,是天地规则的紊乱。
这一点,大乘境感知格外明显。
“糟了,必须尽快杀了他以慰天怒,不然天地将倾!”一位其貌不扬的大乘境神色焦急道:“我等必将成为补天之材!”
要不是程溪知道这天地异象是何缘故,她险些信了炼火宗派这些人胡诌的借口。
难怪修仙界的大乘境愿意协助他们,有时候活得长久虽然代表着见识深远。但当涉及自身生死与利益时,再强大的人也无法无动于衷。
“愚蠢!”程溪无法说出异象的缘由,只能怒骂一声。
“诸位,破灵舟!”
另一位大乘境直接将攻击砸向灵舟,余下八人紧随其后。这虽然给了程溪三人喘息机会,但却给灵舟造成了极大压力。
这九位大乘境在程溪看来已经有些疯魔,他们施展最强悍的手段攻击灵舟,短短小半刻钟,便将灵舟攻击得摇摇欲坠。
程溪与楼西州、裴游时两人对视一眼,两人盯上外侧一位大乘境强者,集火攻击。
程溪拖住那些解围的,人炼魇也在分散这位大乘境注意。
“我便是死,你们也休想谋夺修仙界!”这位大乘境恨恨说罢,极具破坏力的失控力量从体内迸发。
三人迅速后退,灵舟却没这般好运,直接被大乘境自爆的余威包围得格外彻底。
这个自爆给灵舟带来的影响,比九人围攻半刻钟的威力还要庞大。
就连木傀儡都忍不住向程溪预警,“小娃娃,灵舟光幕至多再承受三次自爆,不能让他们再继续下去了!”
“我记得灵舟有传送功能,再骗一个,直接传送离开,我也会尽量再解决一个。”程溪冷静道。
虽然灵舟离开让程溪少了一个退路,但她身上还有很多保命符与三万里传送符,这些大乘境想要击杀她也根本不可能。剩下八人也临时同伴的自爆,精神越发极端,几乎不计代价地对程溪三人进行凶猛攻击。
程溪拖住三个,余下五人裴游时与楼西州应对四个,剩一个人炼魇在与之缠斗。
木傀儡操控改造过的木卫从灵舟内飞出,帮助程溪减轻压力。战斗持续至今,在场所有人的状态都已跌去三分之一。
连着两次程溪没有动用特殊能量,在这些大乘境警惕略有松懈时,程溪只给气海心法留下一点点特殊能量避免其沉眠。
其余的,被她操控着禁锢与人炼魇缠斗的那位大乘境的灵力,楼西州与裴游时离得近,当即顶着攻击超负荷施展杀手锏。
成功在他自爆前斩杀。
八剩七!
程溪咧嘴一笑,看着三人把木卫撕碎,她将锦袋里化神境的龙溪池拿了出来,协助抵御。
若是之前这些大乘境全盛,龙溪池出来估计撑不住五秒就会退场,但现在不同,围攻程溪三人实力大不如全盛状态。
三个人,龙溪池虽然被压着打,但勉勉强强能撑住大约几个时辰。而程溪减少灵力使用,利用仙骨硬抗伤害。
此消彼长,当失控的强横气息从楼西州与裴游时那边传来。所有人都已经麻木,各凭本事地闪躲。
程溪收起龙溪池远离。
她余光扫了眼天边,发现‘阴云’有些奇特。它如同裂隙,将苍穹分割为好几个板块。
“小药,先撤吧。”
自爆余威散去大半后,楼西州来到程溪面前,他一身月白长袍上满是鲜血与伤口。金白长剑的末端,正滴着黏稠血液。
楼西州的气息非常虚弱,他会说出这话,便表示已没有再战之力。
裴游时神色阴沉地站在不远处,冷冷看着两人,一言不发。
余下六位大乘境状态同样不好,但他们一听这三人打算撤,青莲居士操控着自己的本命法宝踏出一步,看向三人笑意凉薄。
“岁山死了,朋友一场。你三人里,总要有一个人下去陪他。”青莲居士话音一落,威势浩荡的杀手锏直接袭向三人。
程溪果断踏出一步咬牙挡下,她本想让楼西州与裴游时离开,结果两人居然直接扑向青莲居士。
人炼魇也紧随其后。
“他死了,你跟着下去陪他,岂不正好?”裴游时嗓音阴冷,他撕下平时的伪装,一招一式间,极其阴毒狠辣。
打到现在,九人都在以伤换伤,就看谁先撑不住。
抽取两成治愈能量输入楼西州与裴游时体内,她咬牙挡了半个时辰后,开口道:“你们,撤。”
她已出尽底牌,这些大乘境再弱,也比凝聚仙婴没两年的她要强悍。她之所以能撑这么久,全靠仙骨与心法。
眼下双方除互相消耗外,杀手锏能用的都用完了。
再打下去,收益已经不大。
“杀了人就想跑?!天底下可没这么好的事。”青莲居士宁愿自损根基,也要强行动用压箱底的本领,意图困住三人。
好在木傀儡及时动用精神力挡了一把,让青莲居士的手段落了空。
“我——要你们死!”
青莲居士气急败坏,在未重伤的情况下,直接选择自爆。另外五人像是商量好了,联手调动天地规则,困住程溪三人。
程溪正准备激活天珠链,这自爆傻子才会去硬抗,她灵力刚输入珠子里,周围的狂暴威压忽地顿在原地。
程溪意识还在,周围的时间却仿佛凝固了。她等了两息,天珠链还未被激活,其他人一动不动,眸中浮现震撼与惊恐。
察觉时间凝固的不止程溪一人。
身躯无法动弹,灵识也被困在识海里,只有被固定的视野与意识还能发挥作用。
天地间,一片寂静。
程溪本能地想看向灵舟方向,她原以为这会很艰难。谁料她轻易便侧着脑袋,见到了出现在灵舟上,身着银白鲛衣的青年。
“小药。”应长庭站在灵舟甲板上,目光迎着她碧色眸子,清澈悦耳的声线格外轻柔与愉悦。
程溪尝试活动,但身躯还不能动弹。
应长庭身形轻然一跃,几乎只能看见鲛衣的宽袖与衣摆在晃动,他翩然来到程溪面前,低声道:“抱歉,我的力量已经散去很多,让你担心了。”
在他说话时,剩下五位大乘境修士从发丝开始消散。楼西州与裴游时同样挣不脱这种束缚,他们意识只能跟着身躯被空间传送送走。
十几息间,海域上空只剩下程溪与脸庞有些透明的应长庭。
程溪直勾勾盯着他,白皙小巧的鼻头有些泛红。她身躯动不了,也说不出话。
“道石我已经制作完成,就放在二楼静室里。它于你修行很有益处,平时有空记得参悟。”
应长庭靠近少女,轻声叮嘱。
程溪眼眶发红,往日清澈的眼眸如今已浮上一层水雾。
应长庭想抬手为她擦拭泪水,但伴随着这个想法的是空荡宽袖。他擦不了,就连抱一抱心爱的姑娘,也办不到。
看着晶莹泪水顺着少女脸颊滑落。
应长庭唇瓣紧抿,眉梢眼尾轻颤不止,清隽俊美的五官,头次浮现明显的难过与心疼。
这是他生平第一次,体验到直戳心窝的无力感。
看见他脸上的难过,程溪眼泪流得越发汹涌,甚至模糊了视线。
“别哭,别哭……”
应长庭身形前倾,脸庞与她紧贴着,沙哑嗓音里带着微不可察的哭腔,近乎哀求道:“别哭,我好心疼。”
程溪从未像现在这般迫切想要将人抱住留下,她蓦地闭上眸子,任由眼泪汹涌,全副身心全部集中在挣脱这种天地规则的禁锢下。
她也曾想过应长庭或早或晚会前去办最后一件事,可离别绝不该像现在这样,就跟剜人心肺似的痛苦。
“我会尽快赶回来,你不用刻意寻我,也别难过消沉。待我归来,我一定会找到你,不论你在何处。”
应长庭沙哑嗓音坚定又认真。
程溪无心听这些,当她全副身心对抗规则,察觉手臂终于能动弹时。她连忙睁开双眸,急忙想要抱住身前的人。
她碰到了染着幽香的银白鲛衣,可预料中的结实感没有出现,她双臂重重地……扑了个空。
周围除她以外,再无别人。
程溪意识轰然一炸。
*
“小娃娃,小娃娃?”
木傀儡的声音忽远忽近,程溪知道它在唤自己。可只要细想,整个大脑就痛得厉害,迫使她中止思考。
好在身边有幽香作伴,让她无比安心。程溪在藤椅上翻了个身,换成更舒服的躺姿休息。
“唉。”
木傀儡瞧着抱着银白鲛衣不撒手,双眸紧闭,蜷缩着像个被遗弃小兽的少女,重重叹了口气。
“黑雾,你想法子劝劝吧,小娃娃已经消沉一个多月,还不愿意醒来面对事实。”
木傀儡精神力注视落在藤椅附近一团漆黑的雾团上,人炼魇被招呼,它睁开一双猩红眸子。
人炼魇变成黑色小兔子跳到少女肩上,结果还没来得及传音,就被极强的灵力排斥推开。
黑色兔子立即变回黑雾,飘在半空。
“不,行。让她,再休息,休息。”人炼魇断断续续道。
“唉。”
木傀儡忍不住又是一声长叹。
前三个月,沉浸在自我幻境中的少女如雏鸟归林,对外界事物不闻不问。
修仙界但凡认识程溪的,均发现少女联系不上了。除此之外,他们发现之前异象频发的苍穹,又回归了正常。
并且其日光比往昔,温度要略高一些。之前遭受灾害的灵植,又生机勃勃地生长起来,那些漂浮在空气中的游离污染,悉数被蒸发。
海域深处的异魔迟迟没有动静,一些势力一边派遣修士前往海域深处探索,一边开始争夺较为不错的地盘。
灵舟在木傀儡的操控下,飞行在两万米高空。别说修士,就是其它灵舟都难以发现它的踪影。
“黑雾,这几日天气还不错,我的神木根系又长了一些。我发现如果要充当小镇支柱,目前根系长度还是太短。”
木傀儡摇曳着枝叶,挡住温煦灼热的太阳,跟盘踞在树坛大庭院里的人炼魇交谈。
人炼魇藏在光影照不到的角落里,睁开猩红眸子望向藤椅上的人,没有搭理木傀儡。
“让她,照照,太阳。”人炼魇断断续续道。
“要是太阳刺激小娃娃了怎么办?眼下她沉浸在自己世界里,总好过再回想分别。”
木傀儡特意浮上数万米高空,为的就是与修仙界彻底断开联系,不让俗事打搅到小姑娘。
以它与小姑娘的寿命,别说休息一两年。就是一两百年,都没什么问题。“不会,他,能安抚。”人炼魇说。
“你说应公子?唉,天道视万物平等,不会有丝毫偏颇与私心。你觉得应公子还能记得小娃娃吗?”
木傀儡想起这个就发愁,忍不住抱怨道:“都怪炼火宗派那群歹恶之人,自己临死都不忘拉别人垫背。”
木傀儡抱怨归抱怨,虽然早些年得知有关天道,都是以无情著称,但说不定这回这个有情呢?
它花费三天,把自己茂密枝丫往两侧挪了挪。腾出约莫两米宽的空间,好让阳光直射到藤椅上的少女。
暖洋洋的太阳成全了程溪沉浸在自我幻想里,一直体会不到的暖意,她身心放松下,脑海里忽然闪过一副似乎尘封在脑海深处的记忆。
有人轻柔地托起她下颌,为她双眸滴上东西。后来下了淅沥沥的雨水,她挨着一个人静静赏雨。
那是她体会过最美的意境。
她又忆起自己初入医道,有人温柔地问她想不想修一门心法……过往的事,就像走马观灯地在脑海里浮现。
但越回想越潦草,还没看到结尾,便让她意识疲倦不已。她想好好睡一觉,可人形的姿态就像带着一层枷锁与束缚,令她耿耿于怀。
程溪不喜欢这种心惊肉跳的感觉,她赌气地变回原型,毛发雪白又蓬松的小兽在阳光照耀下,仿佛镀上一层浅金。
小兽躺在鲛衣上,闭着眸子,身躯极力蜷缩成一团,用毛茸茸的雪白尾巴遮在圆乎乎脸蛋上。
她整个兽躯看起来,就像一个雪白蓬松的松糕。
木傀儡惊呆了,怔怔道:“小娃娃这是,不做人了?”
人炼魇:“……”
起初程溪睡姿还行,但随时间推移,她翻了个身,头朝椅子口。身躯扭着袒露毛茸茸肚子,后爪呈现两个粉嫩肉垫,尾巴惯性卷着后爪。
经过一晚上睡眠,小兽原本只是兽耳尖冒出藤椅的姿势,不知不觉,半个脑袋开始往下掉。
木傀儡呆呆看着宛如液体的雪白小兽偶尔扭一扭,脑袋不断往下掉,最后啪叽一声脸着地。
“嗷——”
摔醒的程溪下意识嚎了一声,清脆又软糯。不像以前那么有奶气,但也没脱离幼兽行列。
程溪迷迷瞪瞪睁开清澈的碧色兽瞳,四爪着地拉伸筋骨,尾巴晃了晃才反应过来自己当前是个什么状态。
程溪:“???”
她怎么变回本体了!
“小娃娃……你还记得我吗?”木傀儡忐忑不安地传音。
程溪:“……”
我是变回本体又不是脑子失忆。
“木伯,哈欠——”
程溪口吐人语,她打了个打大大的哈切,粉色舌头直往外伸,雪白胡须一颤一颤的。
“我怎么变回本体啦?”
程溪意识清醒后,只觉得脑海思绪就像纠缠不清的线团,短时间内根本理不出头绪。
“就是,太阳晒着晒着,你就变回来了。”木傀儡斟酌说。
“还有这种事?!”
程溪懵了下,“真是我自己变的?”
“是啊,黑雾也在,小娃娃不信可以问问它!”木傀儡马上把缩在角落里的人炼魇拽出来当人证。
程溪望向人炼魇。
“嗯。”它睁着一双猩红眸子,应了声表示情况属实。
“我自己?怎么会呢,金符还有一次保命,我干嘛要解除呀!哎呀,亏死我了!”
雪白小兽趴在地上,小爪子痛心捶地,悔恨不已。
“咳,其实,以小娃娃你如今实力,这世间也没有能要你性命的存在了。”木傀儡说的时候,精神力悄悄瞟了眼万里无云的高空。
说到实力,程溪灵识内视气海,很快便看到自己这些年积攒出来的底蕴,她心法都已彻底扎根气海,有着三根花蕊的心法生机勃勃。
紫府仙婴更是底蕴深厚,怀中佛莲的色泽紫得泛红。
突破元婴境后,作为神兽的程溪可以轻易化形,她变回人形的外貌,与金符相似。但却比金符更多几分仙气,且五官也要更稚嫩些。
约莫十三四岁左右。
程溪幻化出水镜,在人形与本体之间切换数次。熟练掌握之后,她瞧着水镜里的清晰的雪白小兽,忍不住控诉。
“我怎么还没长大一点呀?”
她好歹也在修仙界混了快三十年,神兽身躯真要说变化,有还是有点的,但这种变化就相当于从十五斤涨到十六斤。
这能叫变化吗?!
程溪抬爪戳破水镜,轻巧地跳上藤椅,看见了上面的银白鲛衣,她怔在原地。
木傀儡一直在观察小兽的神态,眼下见她陷入发呆,它内心不由得咯噔一声,还以为她又要忆起与应长庭的离别。
“这鲛衣是他留下的吗?”程溪扭头望向神木,脆生生地问。
“小娃娃,你,不记得了?”
木傀儡小心翼翼问。
“说不上不记得,只是想不起来跟他的点滴了,应该不会是什么太美好的回忆吧。”程溪趴在鲛衣上,有些怅然。
这回忆并没有被消除,只是她自己不愿再回想。所以将它们攒起来,封存在一个小匣子里,藏在记忆宫殿的深处。
或许有一天她心血来潮,会把匣子打开,但绝不会是现在。
木傀儡听到这话,险些喜极而泣。
反正见不着人,不记得总比一直牵肠挂肚要好啊!
程溪趴了会,不愿意沉浸在这种怅然得让人鼻酸的氛围中,她主动问:“我在这呆了多久?”
“自从与那群大乘境一战后,至今已有半年。”木傀儡连忙回答,稍作篡改道:“你受了重伤,一直在沉睡修养。”
程溪对这个解释接受度极高。
她的记忆确实只停留在与那群大乘境的混战中,她记得局势非常凶险,但最终她与楼西州、裴游时等人还是赢了。
“对了,小娃娃,他在静室给你留了悟道石。目前异魔还没彻底处理,炼火宗派也还有残余下属,异域那边好像还没有结束……”
木傀儡说了一连串,试图分散小兽的注意力。
“真像他的风格。”程溪听到留东西,喟叹一声。她跳下藤椅,朝着后宅的微型阵法走去。
木傀儡操控木卫悄悄靠近藤椅,本想把鲛衣收起来,免得小娃娃睹物思人。
“别碰,就留在那。”
程溪头也不回说:“给我当垫子。”
“对了,这半年缘仙城那边可有传消息过来?”程溪踏进后宅建筑,又扭头问树坛里茁壮生长的神木。
木傀儡遗憾表示不清楚,灵舟太高。即便有传讯,它也收不到。
半年。
这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
“灵舟先降下看看修仙界情况吧。”程溪说罢,迈着小短腿直奔二楼的静室。
平平无奇的一块石头摆在静室蒲团旁,程溪一靠近便察觉神魂灵识格外活跃。
她绕着悟道石走了一圈,最后兽躯一躺,把这石头藏在怀里。
悟道石的效果极好,程溪觉得别说她,就是一头猪能接触此物,也能变为不平凡的猪。
她一想他,意识就反射性有点疼。
程溪只能转移注意力,放在梳理大道乃至感悟上面。
木傀儡操控灵舟下降至五千米高空,地面情形已能看清大概。在一座连绵山脉,两派修士正在战斗。
元婴境的攻击碰撞造成的余威,让不少来不及躲避的修士死亡。
“异魔都没彻底清理,这些人类就迫不及待开始争抢起地盘来了。”木傀儡感叹道。
灵舟在高空行驶约半个时辰,沿途似这样的争夺,大大小小多达十几例。
那些被异魔摧毁的城池,有修士将其彻底捣毁,重新兴建。但往往建到一半就会爆发冲突,因为其他人来争夺了。
在这个城池之外,弱肉强食的修仙界,这些修士充分诠释了什么叫做拳头大才是真理。
木傀儡本以为缘仙城周边应当会平和些,结果谁料它驱使灵舟赶来时,发现这里爆发的战斗余威被其它地方都要更凶残。
木傀儡有些坐不住了,他连忙操控木犬下去打探消息。同时将灵舟升高,以免被这些人当作敌对势力而攻击。
程溪感悟一场,就是一整年。
等她从二楼下来,发现木傀儡的树干又有所增长,木卫正提着储物袋往树坛里面斟倒异魔粉末。
“小娃娃,你出来晚了,错过了缘仙城的大戏!”木傀儡兴奋道。
“大戏?”
程溪迈着小短腿来到青绿的藤椅旁,轻巧跃上,趴在鲛衣上,脆生生问:“什么大戏?”
“洗牌啊!由炼火宗派把控的占星阁,被楼西州与裴游时带人给抄了。那几个想护的势力,也被痛打了一顿远遁海外。”
木傀儡激动讲解。
异魔爆发后,缘仙城里的城主府还剩下十八座。直到现在,又减员至十五座。
这十五座城主府,分为三派。因缘仙城面积磅礴,光靠这十五座城主府维护秩序,极为勉强。
也因此,经过十五座城主府的共同商议,决意放弃剔除四座郊区的管辖权。由常驻郊区的势力成立五盟会,共同管辖。
“北郊医馆是北郊盟会成员之一吧。”程溪不用猜地说。
“对!”
木傀儡点头道,“之前困在异域里的北郊医馆医师们,全部都出来了。你闭关这一年里,北郊医馆递了很多封信笺给你。”
“其中有不少涉及你那些弟子的安排,他们好像有自己的打算,有一部分并不准备在医馆里深造。”
木傀儡传音道。
“嗯。”程溪应了声,从躺椅跃下,变为身着雪白裙裳的人形。
她随手掐了个水镜,看着镜子里披着乌黑秀发,长着碧色瞳孔。肌肤白皙吹弹可破,五官精致娇美的少女,她拿出深红雪缎。
秀发被深红缎带绑在脑后,前面一些小碎发,程溪用赤红头饰敷在脑侧,与雪缎相得映彰,越发衬得她肌肤雪白。
就在木傀儡以为少女是要去缘仙城里与那些老友叙旧,谁料她拿出心法花朵,樱粉唇瓣轻启:“跟着心法走吧,去海域深处。”
“啊?”
木傀儡愣了下,“咱们,不下去看看北郊医馆?”
“我们现在很缺资源吗?”程溪没有直接回应,而是换了个问题。
“这倒不缺。”
木傀儡如数家珍地向程溪汇报灵舟仓库里的资源储备,其中灵石最少,但也有将近十个亿上品灵石。
其余各种罕见矿资源更是数不胜数。
“大乱之后,蛋糕会重新分配。既然不缺,那就没必要去争这些,属于我的那一份,他们都会留着。”
程溪挥散水镜,平静道。
清理修仙界异魔,有一部分是程溪的执着与出于对好友的关心。另一部分,则是她私下立过誓,要帮他荡平修仙界的异魔污染。
虽然她如今连他名字都记不得了。
既然是誓言,总归要完成。不然老是惦记着,耿耿于怀,她连睡都睡不安稳。
以程溪如今实力,单枪匹马对战海域深处的异魔,没有丝毫压力。原本她是打算解决异魔就换地方,但海域深处的资源还挺丰富。
程溪也就多逗留了一些时间。
当海域的异魔污染被清理一空,程溪的心法已顺利长出四根花蕊,最后一根也冒出了苗头。
在花蕊指引下,程溪发现灵舟正在往云州赶往。她变回本体瘫在藤椅上晒太阳,随意问:“木伯,我们在海域呆了多久啊?”
“得有十七年了吧。”
木傀儡传音说,“雷家就剩下那点人,雷清皓小小年纪就当家做主了。他们想要恢复至全盛状态,估计要上千年。”
“总归人还活着。”
程溪眯着眸子瞧着蔚蓝天空漂浮的大片阴云,忍不住嘟囔:“想下雨就下呗,老跟着灵舟做什么,还挑地吗?”
几乎是在她话音刚落,淅沥沥的雨水就落了下来。躺椅上的雪白小兽微微仰头,僵着粉嫩爪子,惊呆了。
程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