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第十七枝红莲(九)
谢隐先是用严肃的语气叫裴惜玉知道自己错了,而后才温声道:“你给我做衣服,我心里自然无限欢喜,可你的眼睛远比这身衣服更重要,衣服在哪儿呢?你哪里来的我的尺寸?”
裴惜玉乖乖回答道:“我问俞军师要的。”
谢隐用的是自己的身体,所以个头比原本的佟缜要高,五官看着还是那个模样,但因为灵魂的不同,具体表现出的样子也有区别,所以很多衣服都想重新做的,俞军师手上还真有谢隐的尺寸。
她把衣服拿出来,用料极好,考虑到他平日总是忙来忙去,经常骑马,做得是骑装,针脚细密而整齐。
谢隐捧着衣服,忍不住笑起来:“我去试试。”
他转到隔间去换了,然后走出来,“怎么样?”
裴惜玉呆呆地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蓦地脸红起来,低下头小声道:“好看的。”
“多谢你,玉娘,只是日后不要再做了,你的眼睛需要好好保护,知道吗?”
他能接受并理解她的心意,又关心她,裴惜玉感觉很幸福,她抿着红唇用力点了下头,谢隐这才对她说:“你自己心里,要把自己放在第一位,无论是小狼还是我,都得排在你自己后头,记住了没有?”
裴惜玉太愿意为别人牺牲了,只要对她好,她就掏心掏肺,也不管是否等价,甚至是素昧平生的人,她也愿意帮助,这样的人本来就不多见,有多少人能像她这样呢?
也许现在说了她不一定做得到,但长此以往,她会渐渐习惯,再为了别人牺牲时,她会思考、会犹豫,会慢慢地爱自己。
如果有那样一天的话,谢隐的努力便不算白费。
他向来厌恶去用牺牲奉献来歌颂女性的美德,越是美好的灵魂,越是希望她们能够长命百岁、安稳无忧。
裴惜玉继续乖乖点头,谢隐对她道:“待到年后,春暖花开,我便要领兵离开虞城,你是想与我同行,还是留下来?”
“自然是与你同行!”
这么一说完,才发觉自己有些着急了,裴惜玉咬着唇,不安地看他:“可是,会不会给你添麻烦?或者我留下来也是可以的。”
不说的话,她都不知道自己竟渐渐习惯了有他的生活,虽然没有住在一个房间,可每日有大量时间见面,他还会教她读书写字,裴惜玉不敢相信如果没有他在的话,她跟小狼会有多么寂寞。
“那你就要好好吃药好好休息,还得学骑马,要把身体锻炼的强壮起来才可以。”
裴惜玉听到“强壮”这个字,不由自主啊了一声,她低头瞧瞧自己的小身板儿,有点犹豫:“可是那样……不好看呀!”
谢隐:“……但你也太瘦了,我真担心一阵风吹来,都能把你吹跑。”
“哪有那样夸张。”
裴惜玉嘟哝着,她是那种纤细柔弱的美,如同弱柳扶风,带着江南女儿特有的柔情与袅娜,腕子细细的,巴掌大的脸蛋,从没见她胖过。
“这样当然也很好看,但健健康康的不是更好吗?”谢隐双手放在她肩膀上,“而且也不是让你练得像我这样。”
他先是给她展示了下胳膊上结实的肌肉,而后道:“若是要与我同去,此番长途跋涉,多有艰难,身体素质锻炼上来,免疫力提高,才能不生病。”
虽然没有听懂免疫力是什么,但裴惜玉仔细想了想,自己好像真的很容易生病,她认真点点头:“好,我会努力的。”
谢隐拍了拍她的肩膀,随后煞风景的小狼出现在两人中间,拼命往上跳:“你!们!在!聊!什!么!”
每蹦一下问一个字,跟踩了弹簧似的,谢隐趁势把他捞起来:“在说你娘给你做新衣服的事情。”
“娘,你给我做新衣服了?!”小狼高兴的不行,大眼睛一闪一闪盯着裴惜玉。
裴惜玉:……怎么她做了什么都瞒不过他?
去把小狼的衣服拿出来,小家伙兴奋坏了,正想换,又想起自己是大孩子了,不能当着爹娘的面做这种事,便清清嗓子:“现在我要换衣服了,请你们两个人出去。”
裴惜玉疑惑道:“这不是娘的房间吗?”
小狼倒在床上打滚耍赖:“我不管我不管我不管,我就是要在这儿换!”
谢隐牵起裴惜玉的手出去了,小狼快速换好衣服,在爹娘跟前显摆,美滋滋了半天,突然小脸一板:“娘!我要严肃批评你!”
大的刚算了,小的又来了,裴惜玉止不住的心虚:“……这是为何?娘这么辛苦给你做衣服,你不高兴,还要批评?”
“你的眼睛!”
小狼瞪圆了大眼,刚才高兴过头了,现在想起来就阵阵后怕,“爹说过你不能再做针线活了,我现在站在这里,你能看清我脸上的表情吗?”
说着噔噔噔后退几步,离裴惜玉少说五米开外,裴惜玉得有八百多度的近视,别说是看清小狼的表情,她顶多就能看见一个黑乎乎的小身影站在那儿。
小狼可不像他爹那样温柔好说话,小嘴絮絮叨叨把裴惜玉数落的头皮发麻,再三保证自己以后再也不这么做了,他才满意。
所以对于这身衣服,父子俩是谁都没舍得穿,只在大年初一早上套上,外头还不忘加一件披风,吃饭时更是小心翼翼,生怕弄脏了,看得裴惜玉哭笑不得,想说以后再给他们做,但这话说出口怕是又要挨批评,便随他们去了。
谢隐不可能一直在虞城待着,昏君当道,各路起义军打作一团,乱世之中没有安稳之日,他希望天下快些平定,因为比起富贵荣华,他更喜欢闲云野鹤的平静生活。
所以年后姜地军队便开始整装待阵,同时裴惜玉也渐渐将裴家的生意上了手,虽然很多地方处理起来略为生疏,也有许多一知半解,但她很能吃苦,愿意学愿意问,而且大概是继承了裴老爷的天赋,她不像生父陶城那样是个半吊子,基本是一点就通。
身体好转后,裴惜玉便能自己出门了,谢隐占领虞城后,虞城百姓过上了比从前不知好多少倍的生活,对谢隐自然是感恩戴德,天下大乱,普通人只想衣食无忧的活下去,谁能给他们带来这样的生活,谁就是明主。
同时,佟缜之子乃是天命之主的说法逐渐传遍大江南北,有人信也有人不信,尤其那些跟佟缜打过交道的人,都觉得佟缜怕是随便找了个小孩冒充的,想借此得民心,不过是前人玩剩下的把戏!
这天,裴惜玉从外头回来,身边带了个小女孩。
小女孩约莫六七岁的模样,可能是因为长时间营养不良,她的头发枯黄又稀少,但生得却格外标志,一双水汪汪的杏眼,很是机灵活泼。
谢隐一看见她的面相便有些惊讶,待得知她的名字,下意识看了小狼一眼。
小狼很不爽的臭着一张脸盯着小女孩,大概是因为裴惜玉一直牵着她的小手,他不高兴了,觉得娘的注意力被人抢走了。
“阿奴八岁了,是王氏给她儿子买回来的小丫头。”
王氏便是陶夫人,她跟陶城有个儿子,成日不干人事招猫逗狗,而且喜好特殊,对小女孩情有独钟,阿奴被父母卖掉,王氏便将她买了回来,就是希望儿子能收心,别再在外头闯祸。
自家买的小女孩当然无所谓,卖身契都在她手上呢!
谁知道阿奴刚进府,陶家就倒了,虽然裴惜玉心善,留下了那些不曾作奸犯科的仆人,但阿奴身份低微,在裴府过得并不如意。
“过得不好,还能得到娘的关注,我看她不笨,就算没有娘帮她,也能过得很好吧。”
小狼悻悻然说。
谢隐失笑,把小狼抱起来,小家伙立马开始挣扎:“干什么干什么干什么!”
“爹疼你啊。”
小狼脸蛋涨得通红:“我、我才不要!你快放我下来,被外人看见,成何体统!我也是要面子的!”
谢隐轻轻捏他耳朵,就是不放,小狼气呼呼地伸手把他爹头发弄乱,谢隐也不生气,对裴惜玉道:“既然你喜欢,便把这孩子留在身边吧。”
小女孩本来很忐忑,一听谢隐这样说,杏眼陡然放出光芒,她立刻给谢隐跪下:“多谢主公,多谢主公!夫人与主公的恩德,阿奴永世不忘!”
小狼本来在谢隐怀里挣扎,看到阿奴这样,又气鼓鼓把脸埋进谢隐颈窝,不说伤人的话了。
他变了很多,放在过去,谁要是敢抢他的东西,抢属于他的爱,早扑上去把人给撕了,刚才小狼说的话虽有些过分,却也体现出他聪明机智。
阿奴自然不是个笨孩子,裴家留下来的仆人少说百来个,裴惜玉哪有功夫一个一个见?她能入裴惜玉的眼,那是她的本事。
小狼能够独立思考一眼看穿本质,谢隐感到很高兴,而同时,小狼还能够去怜悯阿奴——知道她被父母卖掉,又被王氏买进府给人做玩物,他所说的最难听的话也就这样了,除了吃醋母亲对这个小女孩的关注外,小狼更想提醒他娘不要轻信于人。
而谢隐说阿奴可以留下,他便知道用他爹的眼光来看,这小女孩本性不坏,否则爹不会把她留在娘亲身边。
所以,小狼虽然脾气有点点暴,又总是凶巴巴的,实际心肠却不坏。
谢隐对阿奴说:“你这个名字不好,我给你重新取一个,你可愿意?”
阿奴眼睛一亮:“奴婢愿意!”
她本名叫五花,是家里的第五个女儿,前头几个姐姐都被卖了,她亲眼看见有人来家里把姐姐一个一个领走,然后爹娘拿着卖姐姐的钱买了白面猪肉包饺子给弟弟吃,从那时起她就知道,早晚有一天,她这头“猪”也会被卖掉。
果然,这一天来临了,阿奴并没有很伤心,她看着爹娘拿着银子爱不释手,跟姐姐们不同,阿奴一滴眼泪都没掉。
到了陶府,得知八岁的自己竟是来给十九岁的男人做通房,阿奴便觉不妙,好在她刚进府陶家就倒了,却是让她躲过这一劫。
阿奴这个名字是王氏给她取的,虽然王氏溺爱儿子,给儿子买小女孩回来,却又担心这些小女孩心机深沉勾的她儿子乐不思蜀,于是特意将五花改为阿奴,意在提醒阿奴,她永远是个奴才。
八岁的阿奴心机深沉会勾人男人,十九岁的儿子单纯天真不懂事,王氏双标的足够厉害。
谢隐略微沉吟:“就叫云上,你觉得如何?”
云上於天,在卦象中意为雨水未成,需待时机,又意天子之宴,她与小狼因果之线彼此纠缠,显然是命中注定,这也难怪在原本的命运轨迹中,嗜杀成性的小狼会让一个小宫女留在身边,因为他们早在幼时便于陶家相识!
可惜的是,阿奴显然没有逃过畜生的魔掌,她与小狼在陶家不知产生了怎样的纠葛,最终小狼失控,天下生灵涂炭,比乱世更甚,阿奴忍痛杀了他,又生下小狼的遗腹子,并在这个孩子一统天下时自尽于小狼坟前,足见其人虽经历百般苦难,却仍旧有一颗正直纯善之心。
不过现在,小姑娘虽然八岁了,看起来却比小狼大不了多少,甚至没有小狼个头高,虽有心计,却只是个孩子而已,没有人引导,她都没有长歪,若是好好教育,说不得比小狼成就更甚。
原本被爹抱着还不愿意,现在他爹把他放下去摸小女孩的头,小狼怒了!
他本来想说点风凉话,可是想起对方是被爹娘卖掉的,就什么都说不出了。
他爹虽然从他出生时就没管过他,可到底疼他爱他,娘亲更是不用多说,这个人才可怜呢,爹不疼娘不爱,还把她给卖了……而且买她的居然是陶家人!
裴惜玉牵着云上走过来,对云上介绍道:“这是小狼,你叫他小狼哥哥……啊,我忘了,你比他大两岁。”
小狼:!!!
他立刻道:“我不要叫她姐姐!”
他不要当弟弟!
云上连忙道:“奴婢见过少主!”
说着就要磕头,小狼臭着脸阻止:“干嘛动不动就下跪,怪吓人的。”
裴惜玉忍住笑意,柔声对他说:“你去跟爹玩,娘先带云上姐姐去换个衣服好不好?”
小狼心不甘情不愿地哦了一声,朝谢隐走去,一把抱住他的大腿,惆怅地把小脸埋上去,有了爹,有了万妈妈,现在又多了个云上,娘心里的人是越来越多,他被分走的爱也越来越多。
“但你也得到了很多爱呀。”
小狼闻言,脸涨红,才发觉自己居然不知不觉将心里话说了出来,羞愤欲死,拔腿想跑,被谢隐拉住抱到腿上教育,“万妈妈多疼你呀?我多疼你呀?还有云上,她以后也像姐姐一样疼你的。”
小狼仿佛受了奇耻大辱:“我、我才不要!”
他气得把脑袋在谢隐怀里乱拱,说实话,谢隐看到他这炸毛的小模样就想笑,只是免得伤害到小朋友的自尊心所以忍着而已。
不管小狼要不要,最终云上都留了下来,和小狼相比,云上是个聪明伶俐又细心的小姑娘,而且小狼渐渐长大了,要注意男女之防,他不能再像从前那样跟娘睡在一个房间一张床上,但云上可以啊!
裴惜玉心疼小姑娘,恨不得认她做干女儿,云上却不答应,她感觉很羞耻,能留在夫人身边已是天大的福分,她哪里有脸做夫人的义女?当初她是故意让自己受伤,又倒在夫人跟前,为的就是离开裴府。
所以为了证明自己的价值,云上愈发努力。
让她没想到的是,夫人居然愿意教自己读书识字!
万妈妈有话要说:“夫人见不得大家不识字,我这一把老骨头了,都在跟着认呢!”
云上见大家都在学,这才没有推辞,她是个很让人心疼的小女孩,懂事的超出了这个年纪,根本没有童年可言,很多时候,她比成年人都更加沉稳可靠。
小狼已经算是小朋友里聪明早熟的那一拨了,可是跟云上比,小狼真就是个小孩子,会发脾气会耍赖还会皮。
所以两人之间也产生不了什么矛盾,虽然因果之线彼此纠缠,但未来说不定便会自然分散,谢隐还没丧心病狂到去撮合两个加起来才十四岁的小孩。
只要他们健康平安的长大就可以了。
待到阳春三月,大军出发,只留下了部分将士镇守虞城,和其他势力比起来,这小半年姜地虽没有什么大动静,也不像其他人烧杀抢夺争地盘,却是真正在闷声发大财。
无论何时,没有足够的物质生活,就没有基础去追求更好的精神世界,至少人人都要吃饱穿暖,有病可医,才能有教化民智的机会。
裴惜玉不愿意一家分离,所以云上也跟着一起,她年纪虽小,学什么都快,聪明的超乎谢隐的想象,小狼被云上激起了好胜心,从前他还会偶尔偷懒,现在是拼命学习,生怕自己被后来才学的云上比下去,两人是良性竞争,谢隐与裴惜玉也乐见其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