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夸夸她
“……那时候刚到边疆, 我抢妹妹的鸡蛋,她批评我,让我罚站, 我突然就想到大阳哥的话, 这样的坏后妈,果然不给我好吃的, 我要让她知道我的厉害。”
“我跑到院里,冲着整个家属院大喊, ‘后妈打人啦,后妈打人啦’, 你们看,我从小就是熊孩子, 我妈带着我哥我弟,跟着我爸,千里遥远扎根边疆, 我开局就给她一个地狱难度。”
“你们以为我会挨揍吗, 没有, 我在整个家属院,把她的名声抹黑, 她没有揍我,家属院流言蜚语, 她没因此对我嫌弃, 每天进进出出, 我一口一个后妈,她从来都应着。”
“那她干什么呢, 她就带着我们玩。”
“冬天,在胡同里堆雪人, 在操场上打雪仗,到后山的满月湖去冰钓,到砂砾堆里捡石头,带着那些大娘婶子,把操场泼水成冰,带我们家属院所有孩子去滑冰。”
“夏天,去山上摘花给我们编花环,带我们去找蘑菇,挖漂亮的植物教我们慢慢养大,甚至在家里给我们造一个专门的游戏区。”
“你们曾拥有一个专门的游戏区吗,一张大大的蒲草席铺在地上,安上高高矮矮的桌子,放很多柔软的蒲草垫,里面有好玩的积木,圆圆的石子,适合小孩玩的纸牌,游戏机,小玩具,各种柔软可爱的小玩偶,还有摇摇马。”
“你可以坐在蒲草垫上,和几个朋友一起,围在任何一个桌子上,玩你喜欢的东西,那个游戏区,成为我们家属院所有孩子的游乐场。”
“在这个过程里,我嘴里的‘后妈’,变成了‘妈妈’,她从来没有强迫我去更改什么,也从来不会说为我做过什么,可是我感觉到,我在被爱,我真的拥有一个快乐又幸福的童年。”
“等我们稍稍长大,她又多个身份,老师。”
“她从家里的妈妈,变成学校的老师,边疆条件有限,我们一二三,三个年级,坐在一个教室,听她轮流讲课。”
“在你们的想像里,应该是什么样的呢,简陋?沉闷?无趣?都不是,是精彩,是丰富,是有趣。”
“语文课,她不仅让我们分角色朗读,还会让我们分角色表演,让每个同学都能表现自己,数学课,她会用同学们举例子,几个班级,几个同学,几个男生女生,很快,数的概念就在我们脑海中形成。”
“你们上过那样的美术课吗,去树底下看蚂蚁搬家,找一种四个叶片的草,看一朵花的绽放,下雨天,站在屋檐下用手心接滴答落下的水滴,开始,我们觉得有趣,等大些,发现我们总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美景,那时候才知道,她不仅在教我们鉴赏美,更在教我们去发现美。”
“我们去马房里给马洗澡,去炊事班帮忙给士兵做饭,也曾站在训练场地,给全营地带来一场别开生面的慰问演出,并且这种慰问演出,成为传统,年年上演,大受欢迎。”
“这些,都是我的妈妈,苏星夜带来的。”
朗读还在继续,不知多少人听得愣怔,一号院里,曾经到达边疆,当过考察员的高博也停筷静听,即使那篇作文他读过数遍,现在听来,依旧感慨颇多。
“好啊,几个小家伙,现在都长大了。”
高博的妻子听得感动,一字一句,她能感受到孩子们的快乐,母亲的用心,低头抹下眼眶,她笑问,“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小苏同志的孩子吗?”
高博点头,“沈家宝,我可是记得这个娃娃啊,那年,我和小张到边疆,去后山看雪山风景,就见那湖上啊,小苏同志带着她四个孩子在冰上滑冰,一会儿四散开,一会儿排成队,一个抓一个的衣服,歪歪扭扭慢悠悠,摔一个就摔一排,都倒了也不哭,嘻嘻哈哈笑,像群雪原精灵。”
他满目怀念,“家宝这小子,头上带个小银角,身上批个小披风,说自己是银角大王,神气活现的,我就逗他,我说你可真神气。”
‘我哥更神气,金角大王!’
‘我看你们这个金银角两兄弟,都不如你们那个小弟弟厉害啊,他滑的最好。’
‘这有什么,我妈说了,弟弟有天分,我们有热爱,都很棒。’
‘你还知道热爱啊?’
‘当然知道,热爱就是喜欢,我和哥哥还有妹妹都喜欢,爷爷,你知道第一个发明溜冰鞋的人吗,妈妈说,他穿着溜冰鞋,一边溜冰,一边拉琴,虽然老是摔跟头,可是他还是很高兴,就是因为热爱啊!’
说着说着,高博笑起来,“热爱,热爱好啊,那么小的孩子,能说出那样一番话,我惊呆了,那时候我就想,她真是一位优秀的母亲。”
他点头,“现在看来,她还是一位优秀的老师啊。”
“那年,我去边疆考察,她是个意外发现,我记得,后来她还获得过嘉奖,仅仅在广播的时候,发现后院树上鸟叫声的异常,就能发现危险,及时预警,避免家属被黑熊伤害的后果。”
“咱们这里,原本也是风气很好,环境单一,思想友善,就是因为那几年,好些家属把家里亲戚接过来一起住,也没人管理,弄得这里乌烟瘴气,背后说人闲话变成家属们的日常,一旦有人特意引导,就造成很不好的影响,所以我把苏星夜拿出来当做典型,希望用她来感化一些人。”
“现在看来,收效甚微,人家好好的来住几天,就流言蜚语,像什么样子,家宝这孩子,除了这篇作文,还递给家属院一封信,信里直接点明,家属院很多人,没坏心,但是没主见没思想,人云亦云,跟风成性,你看看,一个孩子,看问题如此透彻,这件事,必有始作俑者,家属院的风气,要从严整治,我得联系一下这边的领导,回头啊,再开个会,好好讨论讨论这件事。”
朗读进行到最后。
“妈妈说,别管别人怎么说,做自己就好,时间会告诉别人答案。”
“可是,我不愿她再次经历那些误解和偏见,因为我已经明白,我的人生,是多少幸运和幸福,我拥有世界上最好的妈妈。”
“请你们善待她。”
“请你们善待她。”
“请你们善待她。”
广播停止,‘请你们善待她’这句话,余音绕梁,萦绕在每个人耳畔,家里,苏星夜眨眼,潸然泪下。
今天,陈英家刘军听说他们一家过来,特地请假回来一趟,和几个童年好友相聚,几个孩子一起出去吃吃玩玩,早就说过晚饭也不回来。
苏星夜还说呢,没有孩子叽叽喳喳的,吃饭都不习惯,没想到孩子就给她来个厉害的。
“哭什么。”沈开跃拇指印上她眼尾,擦去泪珠。
苏星夜破涕为笑,“我是高兴,家宝这孩子,小时候的事,还记那么清楚。”
她抬手比量一下,“小时候,那么点,不好好吃饭,瘦的厉害。”
沈开跃眼中温情闪过,“就是熊孩子,是你教他知事懂礼。”
家宝说他的人生幸福又幸运,他自己又何尝不是,苏星夜的到来,像一盏灯,照亮他那段灰暗的日子。
他不敢相信,没有她,孩子们会变成什么样,家宝会一直霸道,蛮横无理,争抢妹妹的东西,月月呢,也许一辈子都不会说话,也许那场高烧,她都撑不过去。
她给他带来四个活泼可爱,健健康康的孩子,更给他带来,他不曾体验过的感情。
隔壁,赵三英捂嘴,呜咽声依旧从嘴间流出,楚迎军无奈看她,“哭有什么用?”
赵三英转头,看见儿子有些呆的坐姿,面上一脸向往,再看他鼻梁上架着的厚厚眼镜,顿时咬紧下嘴唇,止住眼中即将倾泻的热意。
“妈,我学习去了。”楚立业脸上重新带上往常的呆气,起身回屋。
赵三英看着儿子的背景,攥紧衣角,“我不是个好妈,我真的是个不称职的妈妈。”
她心里的悔恨几乎要把自己湮灭,“小苏的孩子,童年过得那么幸福,她把所有的精力都用在孩子身上,你看她四个孩子长得,聪明活泼,生机勃勃,四个孩子四个性格,可都招人喜欢。”
“可我们立业小的时候,我在做什么,在家和婆婆斗气,和小姑子吵架,等来到家属院,立业正好上高中,我又做错,我就知道让他学习学习,从来也不顾他的想法,我每天和别人聊的热火朝天,自以为融入进来,以为被接纳,可现在想来,我除了知道一肚子家长里短,到底还知道什么啊。”
“陈英姐和我们一起来的,她总是劝我,别和她们扯那些有的没的,可我总不听,你这嘴上的毛病,也越来越不像样,得罪多少人。”
“和别人的孩子妈比起来,我简直不是个妈,现在,立业变成个书呆子,从来也不和我说句心里话,迎军,我真的错了。”
楚迎军叹口气,“早就跟你说,少和那些人来往,你不听,别哭了,改正,从什么时候开始都不晚。”
赵三英希冀,“你说,立业还会变吗?”
“只要咱们先改变,他会变的。”楚迎军肯定。
这种对话,发生在家属院很多家庭,这样有血有肉,有感情有真心的一封信,仿佛当头棒喝,给很多人警示。
乍然回头,很多人发现,自己这些年,都在过什么呢,她们的精力,都用在哪里呢,她们是不是也和苏星夜一样,给孩子那么多有趣的回忆呢。
没有。
孩子们呢,他们羡慕,然后难过。
“妈!你看看人家的妈妈,你总说我不如谁谁谁的孩子,可是你呢,你又在干什么,别人有妈妈陪伴的时候,你在干什么啊。”
“妈,我都给你说过,我不喜欢你买的那些玩具,我就想要一个会闪光的小□□,你为什么就不听我的。”
“妈妈,我也想要一个游戏区。”
晚上,沈家宝回家,就迎来妈妈的热情拥抱,“谢谢宝贝给妈妈的信。”
沈家宝嘿嘿笑,“真念啦,妈,你感动没?”
苏星夜点头,“嗯,妈妈都流眼泪啦。”
沈家宝顿时骄傲,“看看,看看我这文笔,我这水平,把咱妈都写哭啦。”
沈月月在后面哼哼。
沈家宝顿时绅士转身,弯腰把后面三个请进来,“当然,也离不开我的润笔助手,苏晓扬苏晓柳同学,还有沈月月同学,这篇作文,是我们四个人智慧的集合,并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
沈月月这才笑起来,“这还差不多”,她扑到苏星夜身边,挎着她的胳膊,“怪不得我们回来的时候,好些人看着我二哥,欲言又止的,原来都膜拜他的大作啦。”
苏星夜摸摸她黑发,“写得很好,感情充沛,流畅自然,佳作。”
苏晓扬走过来,看着苏星夜,“这是因为,妈给我们的童年,就是最佳作品。”
“对,最佳作品!”剩下的孩子异口同声。
之后一段时间,家属院出现前所未有的安静,食堂里的窃窃私语不见,菜市场的驻足闲聊消失,偶尔有两个随口说几句闲话的,别人异样目光看来,立即住嘴。
突然,好像说闲话变得无比浪费,浪费时间,浪费生命,牺牲陪伴,没有丝毫用处。
同样的,拒绝也变得理所应该。
“说这些有什么用,有这个闲工夫,咱们还不如多陪孩子玩玩呢。”
“这个就别告诉我啦,那别人的事,我知道那么清楚干什么,我连我家娃都了解没那么仔细呢。”
“停停停,咱可不说这个,我得赶紧回家辅导我家娃的作文去,前天,我家老大的一篇作文选上了,这不,老二也抢着要投稿呢,孩子上进,多好啊。”
是的,如今家属院也添个习俗,读作文,读学生们的优秀作文,这作文还不是白读的,家属院新立个大展示牌,优秀作文宣读后,贴到展示牌上,孩子姓名并父母姓名,一同贴上,供全家属院学习。
那展示牌,可是在家属院大门口的地方,来来往往,只要一搭眼,就能看到。
没看高博这几天总过去溜跶,那孩子爸妈的名字贴上去,别的不说,哪怕在领导那里留个印象呢,多有面子啊。
这一下,就调动起整个家属院的气氛。
咱们站这儿说什么啊,赶紧回家辅导孩子学习啊,那作文啪得一贴,然后还给发一张优秀作文的奖状呢,多有面子!
高博只觉家属院清静不少,乐得笑呵呵,“我就知道,找这小苏同志取经,准没错,你看看,就藉着一个小小的喇叭和一个展示牌,就让大家的注意力转移,这种四两拨千斤的巧劲儿,不是一般人能想出来啊。”
他背着手在展示牌前看作文,“她想的周到,对,一时的刺激只能在一定程度上改变,一种习惯要想养成,需要持续的刺激,后面,我们还要继续努力啊。”
苏晓扬四个孩子,一下就成学校的明星人物,那篇作文是第一个读的,震撼家长的同时,也给孩子们留下深刻印象,几乎每天,都有人问沈家宝,他童年趣事,那种快乐的日子,自己虽然没有经历,可只听着,就觉得欢乐。
沈家宝只觉成果喜人啊。
“爸,妈,你们不知道,我现在可是名人啦,就今天,我还被老师请上讲台,分享写作文经验呢,我是言之有物,娓娓道来,那一个个的,都听得入迷,哥,你说,对不对。”
苏晓扬知道弟弟高兴,其实他也高兴,他笑着点头,“嗯,了不起。”
苏晓柳现在依旧是两个哥哥的小迷弟,他很是捧场,“哥,也有好些人问我和妹妹,我们可是沾你的光啦。”
沈家宝更是笑,他还假假谦虚,“好说好说,不过啊,他们不知道,我是咱们几个里水平最差的,我就是那个名医华佗,虽然名震天下,可是呢,真正的本领啊,不如我的兄弟。”
沈开跃哼笑一声,“还华佗,你可真能。”
沈家宝收敛一些,“爸,夸张,夸张手法懂不懂啊。”
一家人笑起来。
入驻这段时间的风波归于平静,苏星夜虽然之前就没受影响,可如今她出去,只要认识她的,人人尊敬,好些人还来找她取经,有人问育儿经验,有人问怎么建游戏区,有人问该怎么陪孩子玩。
和之前那种气氛比,这种氛围,总是让人心情愉悦并且放松的。
这天,家里来客。
“苏星夜同志,我是咱们家属院幼儿园的园长,原本呢,咱们这边会给你提供一些工作,你可以凭着自己的喜好选择,可是啊,我实在是等不及,就怕你选了别的,就捷足先登,上门请人啊。”
“今年,咱们幼儿园和小学,都要招人,我们了解到,你有执教小学和初中的经验,而且能力出众,教学成果颇多,我知道,如果让你在幼儿园和小学选,你肯定会选小学,可是,我们幼儿园,就需要你这样的老师啊。”
程效五十多岁,头发带些灰白,语言恳切,“我那天正在食堂吃饭,就听着沈家宝同学那篇作文,我感触实在是非常大,这几天,寝食难安,最终存着私心,厚着脸皮来找你。”
“我是研究幼儿教育的,内行人看门道,我知道,你的教育理念,是当今,最先进甚至并未被实施的,我没想到,真的有人,把它付诸实践,并且获得惊人成果。”
他想到自己调查到的,边疆那个小小的学校,自她入学当老师之后,高考升学率百分之百,从军校到警校,从医学院校到文学院校,各行各业,简直百花齐放。
“百年大计,从娃娃抓起,苏星夜同志,我们是真的需要你啊,我真切恳求,你能考虑到我们幼儿园来当老师。”
他前脚刚走,后脚小学校长盛伟就来了。
两人在楼道里碰见,那是哈哈大笑。
“哎呦,老程,你这可不讲规矩,偷偷抢人啊。”
“呵呵,老盛,你可别说你到五号院是来散步的。”
两个小老头互相哼一声,擦肩而过。
苏星夜在两个校长的争抢里哭笑不得,家属院里,所有人都紧张起来。
一年一度的中考来临,不管家里有没有孩子中考,那都绷紧神经。
为啥。
因为苏星夜家两个孩子参加中考啊。
虽然已经承认,人孩子确实优秀,可这成绩到底怎么样,谁都好奇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