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侯府外此时已聚集了不少人, 早在徐效带着人气势汹汹地赶来时这些人就在了。他们伸着脖子张望着,七嘴八舌地议论着,从当年的安国公府说到徐氏的十里红妆, 从姜润的失踪说到姜觅这一次的出事, 诸多猜测诸多隐晦,时不时还能听到感慨与叹气声。
“听说这姜家大姑娘突然就不见了,活生生的一个人哪,说不见就不见了…你们说邪门不邪门?”
“哪里那些个邪门的事,指定是人干的。那徐爷刚上门想给徐家留一个血脉, 当天夜里姜家大姑娘就不见了,哪有这么巧的事。我可是听说了,徐夫人的那些嫁妆可全捏在姜老夫人手里,姜老夫人这是不想把东西还给徐家, 拿自己嫡亲的孙女耍把戏呢。”
“不能吧,姜老夫人可是姜大姑娘嫡亲的祖母, 兴许单单只是舍不得把亲孙女送人吧。”
“谁不知道姜老夫人不喜姜大姑娘, 宁愿把一个庶孙女养在跟前,也不养生母早亡的姜大姑娘。”
“依你这意思人是被姜老夫人给藏起来了?”
先前说的那个人露出一个意味深长表情,既不说是也不说不是, 摇头晃脑地说了一句,“人为财死啊。”
那么一大笔嫁妆, 谁能不动心。在所有人看来徐效之所以非要认回姜觅,为的其实也是钱财之物。
日头已至中天, 这些人不见徐效出来竟然没有人散去, 反而吸引了不少凑热闹的人, 人也是越聚越多。
又等了不知多久,侯府的门终于开了。等看到出来的人之后, 人群瞬间骚动起来,惊呼声不断,还夹杂着尖叫声。
“天哪,姜家大姑娘这是怎么了?怎么一身的血?”
“不是说被藏起来了,为何看着像是险点没命了?难道真有人想图财害命不成?”
子规扶着姜觅,出现在众人面前。但凡是长了眼睛的人都能看出姜觅此时的凄惨,满衣襟鲜红的血色,零乱的发与苍白的脸,一看就知道受了什么样的罪。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如同无数的水珠滴进了油锅里,溅起更无数的“噼里啪啦”的声响,声响越来越大,渐渐呈现出热闹鼎沸之事。
主仆二人艰难地一步步挪出侯府,所到之处人人避让。
有人大着胆大问道:“姜大姑娘,你这是怎么了?”
子规一脸的泪,悲愤回答:“我家姑娘差点被人害死了!若不是舅老爷执意亲自搜查,我家姑娘她…一家子的骨肉至亲,谁能想到他们居然会下死手。你们也别问了,家丑不可外扬…”
这看似没明确回答,却此地无银三百两。
骨肉至亲下的手,又是家丑不可外扬,那么害人的人就那么几个。一个是姜老夫人,一个是余夫人,还有一个是姜侯爷。
至亲都下手这么狠,分明是没想给姜大姑娘活路啊!
姜觅不用装,她现在的样子足够虚弱也足够惨。所到之处无一不是同情可怜的目光,不少人指着她窃窃私语。
刚才问话的那个人得到了子规的回答,胆子大了许多,又问:“姜大姑娘,你这个样子是要去哪里?”
伤得这么重怎么着也应该先看看伤,然后再养一养,为何反而出了侯府,难道是要自己去医馆不成?
这武昌侯府的人呢。
他们却是不知道府里的主子们已然自顾不暇,余氏被姜惟伤了心偷在屋子里哭,身为女儿的姜晴雪肯定要留在身边安慰。刘氏又怒又气又急,此时装病都来不及,又哪里会管姜觅的死活。而姜惟本人则被徐效缠住了,目的就是为了趁机要回徐氏的那些嫁妆。
如此一来姜觅和子规一路出府,根本没有人阻拦。
回答那人问话的还是子规,子规回望了一眼侯府的大门,神情无比哀伤。“我家姑娘走投无路,有家也不敢再回,只能是去徐家了。”
原来不是去医馆,而是去徐家。伤成这样不留在侯府养伤,可见侯府是真的容不下了。人群再次骚动起来,众人又三三两两地开始议论。
“姜大姑娘真可怜,被至亲害得有家不能待,那徐家也不是什么好去处啊…”
“谁说不是呢,徐爷嗜赌成性,金山银山也能赌光。”
“再不好也比侯府强,再留在侯府指不定命都没了,去了徐家至少还能有一条活路。你说这些个夫人贵人的,下手怎么这么狠。”
这些人猜测着讨论着,感慨和叹息一声接一声。
徐家的马车就停在边上,子规扶着姜觅朝那马车走去。她们走得极慢,所有人都以为是因为姜觅太过虚弱的缘故,却不知是姜觅有意为之。
她就是要让这些人多多看清自己的惨状!
果然所有人看她的目光更加同情,甚至还有人说她以前的名声那么坏,很有可能就是被人逼成那样的。还有人说她也是个可怜人,如果不坏一些一早就被人害死了。她的风评从这个的嘴边递到下一个的嘴边,转了一圈之后居然奇迹般地变好了许多。
这时人群中不知谁大喊一声:“我知道了!那些人能要姜大姑娘的命,说不定早就存了害人之心。你们想想姜世子是怎么失踪的,徐夫人又是怎么死的,会不会都是同一个人干的?”
一语惊起千层浪,又似更多的水珠子滴进了油锅中,再次溅起更多更激烈的水花。水花四处飞溅,所到之处一片哗然。
姜觅垂下眼眸,装出越发伤心悲愤的模样。她越是像是听到了残忍的真相一般痛苦,却不出声反驳。众人就越发觉得自己猜到了真相,不少人都在想难怪这位姜大姑娘带着重伤也要离开,原来是看清楚了身边至亲的真面目。
众人看她的眼神越发同情,甚至是悲悯。
有人甚至为之流泪,“姜大姑娘…真是太可怜了。”
“谁说不是呢…咱们这样的人家日子过得苦,也没有说对自家骨肉赶尽杀绝的啊…”
她享受着频频投过来的同情目光,看上去更加的虚弱无力。
人群之外,站着几个穿禁军制服的男子。他们观望的位置离徐家的马车不远,等到她走近之后看得更清。
为首的是柳仕原,跟着的人当中还有之前在法清寺偷看她的小年轻。那小年轻不长记性,这一次还是直愣愣地盯着她看。
“你们看什么看?别以为我现在好欺负……信不信我挖了你们的眼睛?”
那小年轻瞬间胀红了脸,低喃着:“这都什么时候了,还使小性子。”
“你管我使不使性子?”姜觅无力地瞪过去,不仅没有丝毫凌厉震慑之色,反而有种说不出来的楚楚动人,看得那小年轻越发脸红。
她的无力不是装的,而是真的连瞪人的力气都没有。毕竟原本身体就不是很好,又饿了这么久。美人似怒似嗔,堪比霜雪迫压之下的娇花,别有一番骄傲又柔弱的美,如同那破碎的琉璃镜,一怒一嗔间全是无尽的芳华。
柳仕原皱着眉,道:“你身体损伤得厉害,为何还要执意出门?”
武昌侯是怎么想的?为何也不拦上一拦?还有那姜老夫人和余夫人,怎么也不管一管?难道不知道姜大姑娘这般样子见人,侯府的名声必将受损吗?
“不出来…难道在里面等死吗?”姜觅凄楚苦笑。
“便是要离开,姜大姑娘也不应该就这么走了。”
姜觅心下冷笑,她怎么做如何做,还轮对不到一个外人来教吧。这姓柳的和余家同穿一条裤子,还真是脸大。
“我知道你们是怎么看我的?是不是觉得我很蠢?你们看我时是不是能在我脸上看到两个字…一边写着蠢,一边写着坏……”
她说着,左右侧了侧自己的脸。
原本的意思她是想让柳仕原看清她的脸色和额头上的青紫,她都这么惨了难道你还要管别人的死活吗?
她却是不知道自己如此娇纵又倔强的模样更是美到令人惊心,只一眼便能让了入了眼迷了心。
那小年轻一时看傻了眼,眼珠子都不会转。柳仕原也有一瞬间的怔神,不过很快就清醒过来,下意识别开视线。
“你额头上的伤若是留了疤不好,庆和堂的伤膏对伤口愈合和袪疤最是有效。”
姜觅有些意外,多看了他一眼。这位柳大人好生奇怪,他们之间很熟吗?他怎么如此好心关心自己留不留疤?
事实上柳仕原在话一出口就后悔不迭,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可能是那块青紫太过显眼,他一时没来得及多想。
他后悔思忖之时,姜觅已被子规扶上马车。
“这位姜大姑娘脾气是坏了些,但瞧着挺可怜的……”小年轻嘟哝着,满眼都是怜香惜玉之色。“多好看姑娘啊,万一留了疤还真不好看,大人是不是也觉得她可怜?”
柳仕原闻言,立马为自己刚才那一瞬间失神失语找到了借口,他方才定然是一时心软才会如此。
姜大姑娘再是容貌倾城,对他而言只是一个大麻烦。他比谁都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绝不会主动去招惹这样的大麻烦。
徐家的马车远去,径直回了安国公府。
做戏要做全,直到进了屋子,姜觅这才舒展起一直佝偻着的腰身。她不用照镜子也知道自己如今的模样有多吓人,从子规的眼神中就能看出来。
子规当然也知道这是假的,连血都是假的。
“姑娘,你好生歇着,奴婢这就让人去抓药。”
药肯定是要抓的,喝不喝的别人又看不见。
姜觅饿得太久,不敢放开了吃,只敢喝了半碗鸡汤底的小米粥。沐浴更衣躺进干净舒适的锦被中,她舒服地叹了一口气。
她是真的乏累,眼下大事已成,心里绷着的那根弦也松了下来,闭上眼睛没多久后就进入了梦乡。
睡醒之后,天已经黑透。
徐效和秦妈妈也都回来了。
之前两人没有一同回来,那是因为徐效要和姜惟交涉嫁妆单子上的东西,而秦妈妈则是去采薇轩收拾东西。
这些事是他们一早就商议好的,外人不知情由,还当徐效根本不管外甥女的死活,一门心思惦记的都是徐氏的嫁妆。不少人私下更可怜姜觅,可怜她的至亲一个个都不是真心待她之人。
果然打铁还是要趁热,徐效在姜惟的帮助下顺利拿回了铺子田产的地契等物,但这些年的账册和现银等却没有见着。因为刘氏晕倒了,真晕假晕不知道,他也不可能闯入刘氏的房间里去看个清楚明白。
“那老妇真是该死!我真想…真想把她送官!”徐效气愤道。
能让他用老妇这两个字称呼刘氏,足见他有多愤怒。
送官是不可能送官的,这一点姜觅很清楚。事隔多年死无对证,以他们目前的处境毫无胜算。万一招了有些人的眼,刺激了龙椅上的那位就不好了。忍一时不为风平浪静,而是为日后的反击积蓄力量。
“依老奴看,老夫人不会轻易交出账册,更不会给把这些年铺子庄子上的产息吐出来。”秦妈妈忧心忡忡地说。
“她当然不可能轻易交出来。”姜觅眸光一冷。“舅舅到底是个男子,不方便在内宅之中逗留太久,等养足了精神我去会一会她。”
徐效身为外男确实不可能赖在别人家的内宅,否则刘氏回过神来必会借此反咬一口。姜惟能帮他们把地契拿到已经是难得,其它的也不能太过指望。
“觅儿…你有法子?”
姜觅笑了笑,道:“那老妇不好对付,我暂时还没有确切的办法,不过是想着她横我就比她更横,她赖我就比她更赖,要死要活的我都比她狠。”
徐效被她的话逗笑了,眉头间盘旋的愁绪散了一些。
秦妈妈也笑了,姑娘这个样子她瞧着极好。
以前姑娘识人不清听信别人的话,那时她就老盼着有一天姑娘能懂事,哪怕是人人都说姑娘又蠢又坏,她都觉得姑娘一定会改变。
她原就是采薇轩的管事妈妈,经她的手收拾的东西自然是一样也不落,首饰衣裳摆件和一些轻巧的用具装了满满几大车,能带回来的都带回来了,这也是姜觅的吩咐。
“明日老奴再带些人去,把那些床啊柜的都拆回来。”
“不用了。”姜觅说。
若是真要拆掉所有的东西,小密室的秘密就瞒不住了。今日能有这样的战绩,她已经很满意,接下来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折腾了一天,大家都很累,她让他们不用担心自己该干什么干什么,哪怕是秦妈妈要求守夜也被她赶回去歇息。
秦妈妈无奈,只好应下。
徐效临走之前,犹豫一会儿,道:“觅儿,你如今回来了,有些事你还是知道一些比较好。咱们家夜里不太平,常有不知来历的人光顾,你切记天黑以后别出门。”
“舅舅可知他们想做什么?”
“不知,不过应该是在找什么东西。”徐效说着,突然觉得有些奇怪。觅儿似乎并不意外,难道早就知道这事了?
姜觅道:“上回我无意中发现了一些端倪,怕舅舅担心也就没说。”
原来如此。
徐效叹了一口气,道:“舅舅很高兴你能回来,但又很担心…不知哪天咱们家就会被降祸,到时候…”
“是福不是福,是祸躲不过,舅舅不必忧虑。”
送走徐效之后,她独坐于桌前。
她在等人。
等的当然是萧隽。
既便是没有提前约好,但她有预感萧隽一定会来。果然不出她所料,夜深人静之时萧隽果然来了。
她一见到萧隽,开口就是:“王爷,我想你帮我做两件事。”
“好。”
答应得这么爽快?
“王爷可知我要你做什么?”
萧隽深不见底的眼神幽幽地看着她,“烧了那屋子,帮你找姜润。”
真是神了。
这人真的知道!
那屋子有密室,又和她现在住的屋子布局一样,她不希望被人发现,最好最干净的办法就是将之毁去。而姜润她是一定要找的,尽管这些年徐效也没有放弃寻找,但她觉得萧隽手底下定然有能人,说不定比他们自己找更能事半功倍。
这位慎王殿下不仅眼光毒,猜人的心思也是一猜一个准,无论外表的还是内在的都能精准看破。仔细想想这样的人其实还挺可怕,好在他们是盟友的关系。
“那王爷是答应了。”
“嗯,举手之劳。”
太好了。
姜觅现在是无比的庆幸,庆幸自己一开始就和这人结了盟。看在他能猜中自己心思,又答应得痛快的份上,她决定尽快把那块凤佩雕刻好。管她什么龙凤佩的别喻意,管她什么暧、昧不暧、昧,她图的是实实在在的利好关系。
她笑得自然,既瑰丽又娇美。
披散的青丝,宽松随意的常服,没有施任何脂粉的脸,一颦一笑无丝扭捏做作。仿佛她面对的不是一个外男,而是一个关系极为亲密之人。
萧隽漆黑的瞳仁里全是她,她的笑她的嗔,然后幽深的目光从她苍白的小脸往下移,落在她胸前的香软之处,乍然的火光在暗沉中变幻着,最后艰难地挪开。
突然一个白玉瓷瓶放在桌上,看上去像是药瓶。
“这是什么?”姜觅问。
她在萧隽的示意下将瓶塞打开,淡淡的药味混杂着丝丝的花香从瓶子里散发出来。
“治伤袪疤的药,比庆和堂的好用。”
“……”
所以这人听到了柳仕原和她说的话。
难道那些看热闹的人当中,有这人埋藏的暗线?或许是那个突然嚎一嗓子引得所有人都怀疑徐令娇和姜润的死全是刘氏所为之人。也就是说她计划中没有想到的一些地方,已经被这人不动声色地补齐了漏洞。
如果仅从结盟互利的角度来看,这人实在是一个极好的合作伙伴。
“王爷,如今我已脱离了武昌侯府。你的慎王府和我们安国公府,全都是风雨飘摇的处境,希望我们日后相互照应相互扶持,皆能得偿所愿。”
她朝萧隽伸手。
萧隽漆黑的眼底有一丝不解。
然后她直接拉过男人的手,重重一握。
“王爷,合作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