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姜觅觉得自己的心都快纠到一起, 一把将她抱住。她立马将头埋在姜觅怀中,身体因为哭泣而抖得厉害,但一点声音也没发出来。
她这个样子, 还真是和萧隽很像。
萧隽那张脸…她应该是看清楚了。
姜觅猜到她为什么哭, 却不能说破。只能轻轻地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地安抚着她的悲伤与打击。
“告诉姐姐,你这是怎么了?”
小铃铛从她怀中抬头,低声哽咽,“没…没什么, 就是风太大,有沙子进我眼睛里了…”
这个时候还能想到如此借口,更让人心疼。
“你身体还很虚,外面风大, 你赶紧回去歇着,我让秦妈妈吩咐厨房给你煮一碗红豆桂圆醪糟鸡蛋, 你喝了暖暖身子。”
姜觅说着, 示意秦妈妈过来。
秦妈妈看到小铃铛这个样子,刚想问就被她用眼神制止。她让秦妈妈把人带走,自己则留了下来。
小铃铛跟秦妈妈走的没多远, 又回头看她。
她笑着摆手,给对方一个安心的笑。
等到两人的身影看不见, 她这才慢慢转身。当下“咦”了一声,暗道刚才人还在的, 怎么一眨眼就不见了呢。
正思忖着, 突然福至心灵地绕过假山。
果然, 萧隽就站在假山边。
白衣墨发的美男垂眸而立,清冷矜贵中又透着浓厚的疏离感, 双手交叠置于前,静默得像一幅油画。
哪怕是她到了跟前,萧隽也像是没看到一般。
真是够了!
气性这么大,亏得隐忍这么多年。谁还没有脾气了,她可是人尽皆知的脾气差,如果真要比脾气不好,那她可不客气了。
“我找王爷有事,王爷听着便是。”接着她把刚才顾大人和钱掌柜上门的事说了一遍。“三日之期,我已和他们说好。王爷若是有什么计划,若是时机已到,我以为这三日倒是可以实施。”
反正她不想给银子。
约定三日之期只是缓兵之计,她压根不想出这个银子。哪怕是把银子丢了喂狗,她也不想便宜余家人。
萧隽垂着眸,还是不看她。
她也来了气,道:“我该说的都说了,不打扰王爷赏景。”
说完,她扭头就走。
真是气死她了。
“姜觅。”
叫什么叫,叫魂哪。
不是装看不见她吗?那她是不是也可以装聋。她继续往前走,突然感觉一道风从后面袭来,紧接着自己的胳膊就被人拉住。
“你生气了?”萧隽问。
废话。
这不是很明显吗?
合着就许他生气,别人就不能生气。
姜觅哼哼着,也不看他。
“你说我看你的身子不负责,若是我记得没错,我换衣服的时候你眼睛都不带眨的,你也看了我,我们是不是扯平了?”
要这么说的话,那还真扯不平。
萧隽道:“不一样的,我脱光的了,你没有。”
这下姜觅是真的没什么好说的,合着她救命还救出债来,明明是她的救命之恩,反倒成了她要负责。
当真是好得很!
“你脱光了,不见得吧。”
光脱了上身算什么脱光。
“也是,确实没有脱光。”萧隽说着,优雅地开始解衣。
姜觅整个人都懵了,这人还有没有一点礼数。
不过谁怕谁啊。
她按住萧隽的手,“行啊,你不是要扯平吗?那你不用脱了,我现在脱光给你看!”
说着她就开始解自己的衣服,那一副豁出去的架势颇有几分壮士断腕舍身成仁的意味。但萧隽是谁,不仅没有阻止,而且还一脸面无表情地欣赏,等着她接下来的限制级表演。
这个死人脸赢了!
“大事未成,我们就窝里斗,是不是不想合作了?”她拢了拢被自己扯开的衣服,骂了好几句脏话。
“自然是还要合作的。”
“那好。我觉得你我之间的这点小事还是先放在一边,我们的大计要紧。我总觉得他们狗急跳墙,十万两银子根本打发不了,说不定后面还有大招。”
姜觅可不是胡诌的,她能百分百断定哪怕是她真舍了十万两银子出去,还有更大的坑等着她。她在那些人的眼里就是一块大肥肉,那些人不会放过她的。事实上也正是如此,三日之期刚说定,她就被余太后召进宫中。
余太后这次的阵仗弄得有点大,召见的不仅有她,还有那些世家高门的夫人们。那些夫人们再无往日的显摆,一个个恨不得哭穷装可怜。看她们的表现,想来应该也是对此次进宫有了不好的预感。
所有人都想到一处,一个比一个穿得素。
姜觅原本还以为自己应该够素了,穿得是自己颜色最素的衣裳,头上也只有一支簪子。没想到像她这么打扮的人不少,放眼望去那些夫人们不像是进宫给余太后请安,反倒像是来奔丧的。
余太后见到众人,明显有些不悦。
无论是宫里的女人,还是后宅里的女人,谁的肚子里还没有一些算计,谁还不知道谁的小心思。
众人预判了余太后的打算,余太后也如她们所料衣着比她们还要朴素。一屋子的素衣素服,姜觅还当自己进了女修院。
余太后朝她招手,示意她坐到自己身边。
这样的殊荣,可不是因为看重她,而是准备好好宰她一笔。她装作不懂的样子,受宠若惊地坐过去。
在场的人看她的眼神既有同情,又有幸灾乐祸,还有嘲弄。不时还与旁边的人用眼神交流,明里暗地嘲笑她。
她仿佛一无所知,坐下来后就不客气地吃喝起来。
余太后嫌弃地看她一眼,最终什么也没说。她越发旁若无人起来,左手点心右手茶,一口吃的一口喝的,根本不拿自己当外人。
殿中突然安静下来,只有她吃喝东西的声音。她像是这才觉出了不对,对众人道:“一大早就进宫,没吃没喝的我怕受不住,若是在宫里晕倒了,传出去世人还当太后娘娘不慈苛待我们,你们说是不是?大家都吃吧,就当是在自己家里一样不要客气。”
余太后清了清嗓子,脸色不太好地睨着她。
她继续劝众人,“快吃了,这点心放久了就不酥了。”
“不必拘礼。”余太后憋了半天,终于憋出这句话。
众人很意外余太后对她的偏袒,有看出门道的人看她的目光越发同情。暗道太后娘娘连这都能忍,这位慎王妃等会怕是要倒大霉了。
人心大多都偏着自己,若能保全自己的利益,别人倒霉与否又有何干。既然今日之事有人顶上,其他人多少都松了一口气。
余太后努力不让自己往那边看,压着火气与诸位夫人寒暄。等寒暄得差不多了,赶紧进入正题。
“京外各地遇灾,想必你们都有所耳闻。”
这哪里还是有所耳闻,简直是如雷贯耳。
原本城中已进了一些流民,不过是因为数量不多而未引起太多的关注。后来大批的流民想涌入京城,四方城门都在戒严,又是严进又是严出。那些流民被挡在城外,一直盘旋不肯离去,吵吵闹闹乱哄哄的,看到有人出城就一拥而上,吓得不少人都歇了出京的打算。谁知谢家被抄之后,那些歇了心思出京的人争先恐后地往出走,不料被堵在了城内,紧接着全城封锁。
如今整个城内人心惶惶,不说是平民百姓,便是他们这些世家大户也是忐忑不安。他们可是知道谢家为什么被抄,并非是妖言惑众一个原因,还有另一个更隐晦的原因,那就是陛下在杀鸡取卵。
前几日云州的义军又突然冒出来,听说已在京外安营扎寨虎视眈眈。城里城外都在传陛下的皇位来得不正当,眼下又不顾百姓死活不愿挖出前朝的宝藏。如此不仁不义的君王,实在是让人寒心。
天家的事她们不敢妄议,但这进不得出不得的,谁心里不着急。
“太后娘娘,臣妇以为应当将那些流民遣送回原藉,若不然京中都要乱了。”
“是啊,太后娘娘,眼看着已经入冬,那些人留在城外也不是个事。”
“陛下难道也不管吗?”
“臣妇听人说那些人归顺了逆贼,再拖下去恐怕在出大乱子。”
余太后的面色一点点往下沉,她当然知道那些人必须尽量安抚,但是安抚那些人需要银子。眼下国库一点银子都拨不出来,陛下愁得都两天两夜没睡觉,嘴里都起了燎泡。
这些年国库一直吃紧,一年一年地挺着,从没有什么剩余。如今来了这么一次大灾,简直是雪上加霜,比陛下登基那年还要艰难。但当年因为抄了南平王府,又有柳家倾囊相助,还举办了两场恩捐宴,这才度过难关。
“诸位莫急,陛下和大臣们正在商议对策。我们身为女眷,危难当头也应该略表一下自己的心意,你们以为如何?”
她话音一落,承恩公夫人就站起来说自己义不容辞,然后陈述了一遍余家的清廉与薄弱的家底,末了还说要齐全府所有女眷之力,捐出两万两银子。
承恩公夫人一坐下,接着是柳相的儿媳柳大夫人。柳大夫人表示柳家在陛下登基那年几乎散尽家产赈灾,家中近年来一直十分拮据,但也愿意典当首饰变卖田产铺子凑出两万两银子。
这两家都是余太后和陛下的心腹,首当其冲支持恩捐。她们接连表态之后,其他的夫人们还在犹豫。
余氏接收到自家姑母的眼色,也站了起来。
“国难当头,岂能只想着自身利益。陛下是仁义之君,等难关度过之后定会感激各位的慷慨相助。”
反之,如果局势稳了之后,焉不知陛下会不会秋后算账。
众位夫人们哪里还坐得住,于是也跟着捐钱。有三千两的,有五千一万的,很快就凑出了近三十多万两银子。
余太后一直拉着姜觅的手不放,生怕姜觅跑了。姜觅在心里不知翻了多少个白眼,暗道这老妇摆明了是想让自己大出血。
果然殿内安静下来之后,余太后装模作样地问登记造册的太监将捐钱者及捐钱的数额报一遍。
很快太监尖细的声音在殿中响起,每报到一人的名字,那人便站起来应声,自然是没有少一人。
“怎么没有慎王妃的名字?”柳大夫人故作惊讶地问道。
余太后笑道:“慎王妃是萧家妇,自然是与你们不一样。你们对朝廷和百姓有恩,哀家和陛下以及天下百姓都不会忘记你们的。眼下形势严峻,你们都能慷慨解囊,我们萧氏皇族又岂能置身事外。哀家与皇后商议过了,务必要筹集一百万两银子。你们共捐出三十九万两,余下的我们补齐,隽儿媳妇,你意下如何?”
姜觅都快气笑了,什么叫我们补齐,干脆报她的姓名得了。六十一万两啊,这老妇怎么不去抢!
“太后娘娘说的是,我们萧氏皇族自然不能落于人后。太后娘娘你捐多少,臣妇也好掂量一二,万没有越过你的道理。”
余太后一愣,暗道这蠢东西怎么变聪明了。转念一想又想通了,毕竟是六十万两银子,再蠢的人也舍不得。
“哀家倒是愿意一人将这些银子出了,无奈实在是力不从心。你是我们萧家长孙长媳,理应处处为天下着想。你放心,哀家绝对不会亏待你的。陛下说了,你们徐家的事也该有个说法,你行仁义之事不是为别人,是为你们徐家积福积德。”
原来是想拿安国公来利诱她。
可惜了,她压根就没想过走这条路。再者她一点也不相信这老妇说的话,指不定先宰了她这头肥羊,然后再寻个由头抄了安国公府。
柳大夫人道:“当年徐大小姐出嫁之时,那十里红妆何等的让人羡慕。慎王妃出武昌侯府时又将那些东西全部带走,想来区区六十万两银子也不算什么。”
六十万两还叫区区?
“柳大夫人好大的口气,区区六十万两银子,你怎么不出?”
柳大夫人被姜觅一堵,立马语噎。
承恩公夫人赶紧出来打圆场,道:“慎王妃莫生气,免得气坏了身子。臣妇说句公道话,于公这是天下大事,灾情一日不解,流民一日不散,影响的是我们每一个人。于私你是萧家儿媳,理应承当起该有的责任。你若没有能力也就罢了,若是你明明有能力却选择袖手旁观,岂不寒了天下百姓的心,寒了太后娘娘和陛下的心。”
“我自然是不会那么做的。”她抬着下巴骄傲道。
余太后和柳皇后对视一眼,齐齐松了一口气。然后她们就听到姜觅说了一句话,刚松的气瞬间又提了起来。
因为姜觅说的是,“眼看着天越来越冷,那些流民无家可归无粮可食,到时候我命人在城外的荒地地搭些棚子遮风挡雨,再给他们施粥解饥,这不就成了。”
既然是利好那些流民,她为何还要经过别人的手。
不等余太后说些什么,她捂着自己的肚子哀哀呼痛。
“太后娘娘,臣妇刚才吃多了,眼下肚子疼得厉害,可否容臣妇去去就回。”
余太后那个气啊,哪怕她是装的也不能不让她走,当下忍着怒火命人带她去。
她一边走还一边念叨,“等我行了施粥的善举,定能给徐家积更多的福德。到时候所有人都夸我人美心善,我看谁还敢骂我又蠢又坏。我真是太聪明,居然想出这样的好法子…”
那些听到她念叨的人表情更是微妙,你看我,我看你的,皆是不敢去看余太后的脸色。
余太后盯着她的背影,像是要把她盯出一个大窟窿。她仿佛一无所觉,沉浸在自己极为得意的畅想中。
离了众人的视线后,她捂着肚子跟在领路的嬷嬷身后。这嬷嬷在余太后跟前应该是个得脸的,全程紧盯着她。
她走着走着,忽然蹲下来。
“嬷嬷,我实在是受不了了。”
“慎王妃,这还没到地呢。”
“我管不了了,我看那假山就不错,你替我挡着些,我就在那里解决了。”说完她不管不顾地提着裙摆往那假山而去,看得那嬷嬷目瞪口呆。
如此之粗俗没有礼数,难怪世人都说这位慎王妃愚蠢至极。不说是主子们,便是下人们也干不出这等出格之事。
这样的事若是传出去,谁都没脸。
那嬷嬷气急败坏,不得不一脸纠结地替她望风。
她灵巧地钻进假山中,从袖子里取出一包东西,三下五除二拼成一个风车,接着将风车置于假山缝隙中的通风处,风车立马随风旋转起来,叶片不时刮到假山石壁时的声音像是有人在脱衣服,又像是什么东西在摩擦。然后她瞅准机会,小心翼翼地猫着身体前行,先是潜到一棵树后,再从那树后面快速转移到一处宫殿的背面。
声音一直在持续,那嬷嬷那嬷嬷因为耳中一直听到有动静,自然是放松了警惕。等过了好长时间,假山里的动静还在继续,她隐约觉得不太对劲。
“慎王妃。”
没有人回应她。
她赶紧过去一看,当她看到声音是那风车发出来时,脸色都变了。假山里早已空无一人,她前前后后找了个遍,也没看到半个人影。心知是自己大意,火急火燎地去找人。
而此时姜觅早已跑出去老远,只是她走的并非是出宫的方向,而是越走越偏,俨然地去往冷宫的路。
冷宫之所以LJ称为冷宫,一是因为真的冷清,二是太过残破。
她脑海中浮现中那张皇宫布局图,布局图的下方除了画了勤政殿等几个重要宫殿的构造图之外,还有一处冷宫的废宫图。按照图纸所示,那废宫下面有一条地道,通往的不是宫外,而是皇帝的寝宫。
七拐八弯之后,那处废宫近在眼前。宫门紧锁,锁头是常见的铜质如意纹横锁,这样的锁她只用改造过的簪子轻拨几下即可。
她推开门,快速闪身进去,然后又立马将门关上。整个过程一气呵成,甚至连动静都降至最低。
与这处冷宫外面的残破不同,里面竟然种了不少的花草。花圃靠墙而建,四处打扫得干干净净,哪怕是这个时节,依然有黄粉的菊花开得热烈。
很显然,此地有人居住。
她怀着复杂的心情一步步地往前走,突然屋内传来一道好听的女声。
“换人了吗?难怪不懂规矩,东西放在门外即可。”
屋门闭着,看不清里面的情形。她既然来了,自然不会无功而返。所以她继续朝前走,很快就到了门前。手刚放在门上准备推开,门却从里面开了。开门的是一位蒙着面纱的女子,仅露出光洁的额头以及眉眼。
她从未见过此人,但这女子的眉眼和萧隽一般无二,让她瞬间猜到对方的身份。
正是先太子妃顾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