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惊呼声四起, 夹杂着那银甲卫的哀嚎声。几乎是在那么一瞬间,所有人都被萧隽身上的杀气给骇得退后好几步。
这真的是慎王殿下吗?
众人皆是不敢置信地看着那长剑在手的男人,空洞如渊的眼睛, 漆黑如暗夜的瞳仁, 还有那苍白无血没有活人气的脸,分明是慎王殿下的模样。他手中的剑寒光锃亮,映得他的面色越发冰冷无情。那剑身染了血,森森然令人不寒而栗,一如持剑之人。
他们见过的慎王永远都是呆傻的, 像一个被人操控的傀儡,根本不可能有这等气势,也不可能有如此之浓重的杀气。
但如果这不是慎王,那还能是谁?
“你真是慎王?”那嬷嬷大着胆子相问。
姜觅慢慢起身, 和萧隽并肩而立。
“他不是慎王,那你说他是谁?”
是啊, 不是慎王还能是谁呢。
姜觅冷冷地环视着他们, 道:“或者说,有人不希望他是慎王。他们只想要一个又呆又傻的慎王,而不是一个神智清醒手段果决的慎王。”
众人忽然惊醒, 何止是慎王殿下像变了一个人,便是慎王妃也与以往大不同。不是说又蠢又坏吗?
坏倒是有点, 可是哪里蠢呢?
这对夫妻是不是有什么事欺瞒了世人?
“王妃,你少在这里说些有的没的, 太后娘娘要见你, 你怎么能抗旨不尊?”
“谁让你们像催命鬼似的催人, 听着就像是咒太后娘娘不行了似的,吓了我一大跳。我这不是怕等会见了太后娘娘没力气回话, 所以才多吃了几口嘛。偏你们催得厉害,还想对我动手动脚。等我进宫见了太后之后,我必定要告你们一状。”
说着,姜觅大步往出走。
那些人没反应过来,愣在原地。
姜觅转身,没好看道:“不是说太后娘娘要见我吗?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误了太后娘娘的事,万一太后娘娘怪罪下来,你们担待得起吗?”
众人还未动时,萧隽已走到了姜觅身边。所有人惊疑不定地看着他们,不明白萧隽是什么意思。
“王爷,您……”
“本王一觉醒来已经大好,自然是要进宫去给皇叔请安。”
萧昶向来会做表面功夫,明面上对萧隽这个侄子最为疼爱。如今萧隽好了要进宫请安,谁也不敢说什么,也不会说什么。
姜觅莞尔,小声问:“你真的要去,不再休息一下?”
萧隽冷冽的气势一收,“你又不是寡妇,你也是有丈夫的人。我若不去,有些人还当我是死人。”
什么寡妇,什么丈夫,这男人说话还真是生冷不忌。不过如此也好,是时候和那些人正面对上了。
宫里来的那些人越发震惊,但无人敢再吭声,便是那被削了手指的银甲卫也只能忍痛跟上。这些人走在姜觅和萧隽的身后,一个比一个面色难看。
王府的大门一开,引得好事者们争相伸着脖子张望。
当他们看到姜觅和萧隽走出来时,瞬间变得无比安静。明明人还是那个人,五官也没有任何的变化,但那一对璧人何等的艳绝无双,一出现就惊艳了所有人的眼。无数双眼睛看着那如同金童玉女般的一对男女,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真的王爷吗?”
“不是说王爷摔晕过去了吗?怎么瞧着好像没事,而且人也不傻了……”
姜觅灵机一动,对众人道:“各位,托大家的福,我家王爷因祸得福,摔了一跤之后人也不傻了。”
一语惊起千层浪,顿时一片哗然。
“慎王真的好了?”
“看这样子,好像真是好了。”
“这下陛下肯定惊喜……”
姜觅心下冷笑,那老阴阳人会惊,但绝对不会喜。真想亲眼看着对方见到萧隽时的表情,想来必定是十分精彩。
不过就算不能看到老阴阳人精彩的表情,应该可以看到那余家老妇的变脸的样子,想想都觉得很期待。
进宫之后,夫妻二人分开。
姜觅去见余太后,萧隽则去见萧昶。
永福宫内气氛凝滞,宫人们都不敢大声喘气。
余太后黑着一张脸,眼珠子都快要凸出来一般死死盯着殿门口。自从派了人去请姜觅,她憋着的火就在不停燃烧。等听到宫人禀报说慎王妃驾到时,她立马坐直了身体,心口处烧得熊熊的怒火已经快要压不住。
好一个胆大包天的蠢东西,居然敢和她斗,简直是不知死活!她倒要看看等会那蠢货的嘴还硬不硬。
她看着姜觅进了殿,正要发作之时,那跟在姜觅身后的嬷嬷快走几步,凑到她耳边低语几句,惊得她眼珠子都快掉出来。
萧隽居然好了!
这怎么可能?
“隽儿好了?”她问姜觅,咬牙切齿般。
姜觅笑了,出声的那种。“王爷因祸得福,原本还以摔了一跤会更傻,或许连命都保不住,谁能想到竟然大好了。”
所以萧隽是真的不傻了。
余太后不愿相信,心中震惊如惊涛骇浪无以言表。她可是记得当年的皇长孙有多聪慧,先帝又是何等的赞不绝口。那样一个孩子若是平安长大,心智谋略必定绝伦。但一个傻了多年的人,便是突然好了应该也聪明不到哪里去。
她希望着,期盼着,也心存侥幸着。但刚才复命的嬷嬷接下来的小声禀报击散了她的侥幸,她骇得连连倒吸几口凉气。
“他当真对银甲卫对手了?”
一出手就削掉银甲卫的手指,绝对不可能是她以为的聪明不到哪里去。更何况能有那样的身手,也绝非一日之功。
难道……
这些年她和陛下都被骗了!
“你怎么不拦着他!”她心口又惊又怕又怒,所有的情绪急需一个发泄的出口,而姜觅正是现成的活靶子。
姜觅娇羞一笑,“太后娘娘说哪里话,我为什么要拦他?明明是那不长眼的想冒犯我,王爷心疼我爱护我,冲冠一怒为红颜,当场削了那人的手指为我出气,我怎么可能会拦他。”
“你……”余太后被她的话气得心口又疼起来,什么叫心疼爱护,这蠢货不仅胆子大,还不知廉耻。“姜家怎么养了你这么个孽障,你……”
“太后娘娘,你居然骂我孽障?若是我记得不错,是你费尽心机将我赐婚给王爷。我都说了我有心悦之人,我不想嫁给王爷,你非不听。还说有柔明之姿,慧敏纯良,火急火燎地让我嫁给王爷,你怎么能自己说的话都忘了,岂不是自己的自己的脸!”
余太后感觉自己的脸火辣辣,她还真是自己打了自己的脸,还是最疼的那种。她以前怎么会觉得这蠢货好拿捏,怎么会觉得这蠢货能为自己所用。事实上这蠢货不仅再三坏她的好事,还处处与她对着来。
她看着姜觅的目光满是惊疑,似是要将姜觅看穿。
姜觅似笑非笑地迎视着她的目光,压根没有再掩饰的必要。一双如水的眼眸清澈而通透,像是能看进人的心底,涤清所有的污垢与算计。
这样的眼神,让她心惊。
她越发骇然,难道除了萧隽是装的,这个蠢货也是装的?
这怎么可能!
“你敢这么跟哀家说话?谁给你的胆子!”
“你呀。如果是太后娘娘非要把我赐婚给王爷,今日我又怎么会在这里。是太后娘娘你看重我,亲自下旨将我许给王爷。先前我还怨你把我嫁给一个傻子,没想到王爷居然会好。你定然是一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所以才提前撮合我们。”
这话气得余太后恨不得撕了姜觅的嘴,左一个赐婚右一个赐婚,余太后感觉自己这辈子做过最错的一件事就是给她和萧隽赐了婚。
她若是早知道一个傻了十几年的人会好,或者说早知道对方这十几年来都是装傻,她无论如何也不会赐婚。
还有这个蠢货,当真是骗得她好苦!
嫣然那个没用的东西,人都嫁进侯府近十八年,竟然没能看清自己眼皮子底下的人是真蠢还是假蠢。一门心思都放在男女那点破事之后,以前既没能掌家,还没得抓住男人的心,简直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枉她当年的一番成全。
“你别以为隽儿好了,你就能上天了。你也不想想,你嫁给他之前已有心悦之人,天下哪个男人能忍得了这个。”
“这又不是我错,是太后娘娘你造的孽。我这人最是坦荡直白,一早就说了自己有心悦之人,是你明知这一点还要将我赐婚给王爷,真正想恶心王爷的人是你,不盼着他好的人也是你,他若是真要记恨,那也是你,与我何干!”
余太后那个气啊,心中的火气再也压不住。她抄起手边的杯子扔过去,没想到姜觅居然躲开了。
“你居然敢躲?”
真是好笑。
不躲难道站着不动等着挨打?
姜觅不客气地坐下来,且坐没坐相。
“太后娘娘你莫气,万一气死了,那就看不到我以后吃香的喝辣的,有人护着还有花不完钱的好日子。那样的话,我会觉得遗憾的。”
“你好大的胆子,你当真不怕死吗?”
“怕啊。”姜觅目光渐冷。“我知道你想要的不止是我的钱财,还有我的命。我正是因为怕死,才不得不奋起反抗。我若是任由你拿捏,哪天死了都是白死,所以我不得不和你对着来。你怪不到我头上,要怪只能怪你们坏事做尽,报应可能就要来了。”
这样的话,何止是忤逆,简直是大逆不道。
余太后气得浑身发抖,“给哀家掌嘴,掌嘴!”
候在一旁的嬷嬷早就耐不住了,冲过来就要扇姜觅的脸。姜觅早有准备,在她上来之前反制于人,抬手就是一个巴掌过去。
那嬷嬷被打懵了,反应过来想再次朝姜觅动手时,姜觅已经到了余太后面前,手里不知何时拿了一块碎掉的瓷片,正抵在余太后的脖子上。
“你…你敢对哀家不敬!你好大的胆子,你这是谋逆,你这是谋逆,是不是萧隽指使你的,你们狼子野心…”
不得不说,这老妇不愧是宫斗的赢家,到了如此境地心里所思所想还是权谋那一套,竟然想把谋逆的大罪扣到萧隽头上。
“太后娘娘好算计,这都能推到王爷头上。你这个心肠歹毒的妾室,装什么母仪天下,装什么正宫太后。”
“你…你这是要造反,来人哪,来人哪,还不快把这个犯上的贱人给抓起来!”
“你喊什么喊。”姜觅将瓷片抵到了余太后的皮肤,似笑非笑道:“如今郦京内忧外患,你那好儿子知道王爷好了之后,恐怕比你还害怕。你猜,他会怎么做?”
怎么做不重要,但想让他们死的目的不会变。
余太后是陛下的生母,所谓知子莫若母,她比谁都知道自己的儿子有多嫉恨先太子,又有多忌讳萧隽。一个傻子倒也无妨,倘若真的好了那就万万不能留。
“你们找死!”
“不是我们找死,是你们想要我们死,不过你那好儿子不会现在对付我们。小人嘛,自然会使一些小人行径,断然不可能在这个时候定王爷的罪。”
余太后这下终于信了,这个蠢货原来真的一点也不蠢。她心里的怒啊、悔啊、恨啊一股脑全涌了上来,恨不得用眼刀子把姜觅给杀死。
“你也是装的?”
“我没有装啊,我就是这样的性子。”
“你…”
“太后娘娘想杀我?那真是可惜了,你现在还不能动我。我家王爷正愁没借口呢,一旦我出了事,你觉得他会怎么做?”
“你可真看得起自己,真当他会喜欢你。”
“他喜不喜欢我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如果出事,他一定不会善罢甘休。”
余太后闻言,面色阴晴不定。
这话没错。
萧隽如果确实是多年来装傻,足见城府之深。眼下京外还有顾氏逆贼盘踞,对方选择在这个时候不装了,必然是觉得有了抗衡之力。如果她处置了姜氏,岂不是正好给对方递了刀。
姜觅松开了她,将瓷片往地上一扔,然后理了理自己的衣裙扬长而去。
……
勤政殿的气氛比永福宫也好不了多少,压抑而紧张。
他在看到萧隽进殿的那一刹那,忽然感觉阴气杀气四面而来,恐怖与害怕同时占据他的心头。
早有人先一步将王府发生的一切禀报给他,他眼神凌厉,有怀疑还有惊骇,一时之间仿佛回到了多年前。
那时候父皇还在,皇兄也在。他听得最多的就是父皇的训斥与皇兄的维护,父皇的眼里只有皇兄,皇兄若是千般好,他就是万般不如意。皇兄不仅有貌美高贵的太子妃,还有聪慧过人的儿子。
而他呢,除了看父皇的脸色和仰仗皇兄的怜悯之外一无所有。就连年仅几岁的皇侄,他都要讨好,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生怕说错一句话。因为那孩子实在是太聪明了,一双漆黑如墨的眼睛像是能将他看透。
他小心着,讨好着,终于有朝一日扬眉吐气。
训斥他的人,死了。
他仰仗讨好的人,也死了。
还有那惊才绝艳的侄子,也傻了。
一夜之间他成了君王,一跃成为天下之主。此后再也无人敢训斥他,他也不用再讨好谁。曾经聪慧过人的孩子,变得又傻又呆,成了他手中的木偶傀儡。
他以为这些人永远被他踩在了脚底下,直到此时。
眼前这个人,让他莫名感到恐惧。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前几日还又呆又傻的人,怎么会突然好了。
“隽儿,你这是好了?”
“托皇叔的福,隽儿好了。”
“好了就好,这些年的事你可还记得?”
萧隽看着他,目光如渊。
“皇叔是指什么事?”
还能是什么事,当然是他做过的那些事。
须臾间,萧昶心中已经有了计较。无论记不记得,这个侄子已经不能再留。若真是好了,恐怕也会记恨于他。若一直是装傻,那就更不能留。
“你这些年傻着,委实闹出不少不成体统之事,不记得也好。”他挤出一个自以为慈爱的笑容。“这些年你受苦了,皇叔一直盼着你能好。如今你终于好了,皇叔很高兴。”
“皇叔真的高兴吗?”萧隽的声音没什么波澜起伏,如同旷野中的冰天雪地,那么的远那么的寂。
“当然是真的,你好了就好。如今朝中人心浮动,京外逆贼围困,皇叔正是用人之际,必将委你大任。”
他说的委以萧隽的大任,其实任命萧隽为使臣,前往京外与义军谈和,并将义军们招安为朝廷所用。
谁不知京外的云州义军首领是顾家曾经的家将,若萧隽不能降服他们,他自然有罪名扣到萧隽头上。若萧隽将他们招安,事后他也定会寻机会除了他们以及萧隽。
“隽儿,这事必须你出面才能成,你一定会帮皇叔的对不对?”他看着萧隽,施以自己最大的威压。
但萧隽面色不变,眼神亦是无波,就那么空冷冷地看着他,倒让他无端又生出几分惧意,丝丝密密的寒气从脚底爬上后背。
这时有人匆匆来报,说是大事不好了,应州的逆贼也到了京外。
萧昶一听,大惊失色。
应州?
那岂不是说明他的十万大军已经折损,若不然为何没能拦住应州那帮流匪,还让他们杀到了京城。若是应州那帮人和云州那帮人沆瀣一气,他被困在京中岂不是没了活路。
“隽儿,你可一定要帮皇叔啊。左右都是劝降,索性都交给你了。”
“皇叔难道不怕我与他们联合?”
“朕信你,你可是萧家的子孙!”萧昶的眼底划过一抹隐晦之色,“自从你生病之后,你我叔侄二人已许久没有好好说过话。这宫里也有不少的变化,朕陪你四处走走。”
他说这话时,朝身后最为信任的太监使了一个眼色。
萧隽垂眸,随他一同出殿。
他们越走越偏,远远看到一座幽静的小亭。小亭中似乎有人,看衣着打扮应是后宫妃嫔的模样。
“如今你好了,若是你母妃知道定然很是欢喜。”萧昶突然来了这么一句。
萧隽没有回答,眼睛一直看着亭子里的女子。
恍惚间,他仿佛看到了记忆中熟悉的身影。他的心仿佛掉进了万丈深渊,无论他如何挣扎都无用。
萧昶看见他表情的变化,眼神越发隐晦。
“你长得极像你母亲,朕有时候在想,若你是个女儿家,那就好了。”
若是个侄女,他也无需要动手。若是个侄女,他也不必要做坏人。
“隽儿,朕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你一定不会让你母妃失望,一定不会让朕失望的,对不对?”
萧隽看着他,眼神极冷。
“皇叔所言极是,我一定不会让我母亲失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