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一室的冷清之中, 只有“呜呜”的哭声。哭声初时如倾盆大雨,尽情哭泄着悲苦与凄楚。接着再转成细雨霏霏,泣诉着无尽的委屈。最后化成细碎的哽咽, 哀哀切切弱小可怜又无助。
生而为人不过十载而已, 就已聚集了如此之多的凄楚与委屈。一生下来就是错的痛苦,旁人又能体会几分。对于一个十岁的孩子而言,这一生真是太苦了。
不知过了多久,小铃铛终于从她怀里抬头,泪汪汪的看着她。
“姐姐…我是不是不应该出生?”
她的心, 瞬间缩成一团。
该是多么的愧疚与痛苦,才会让一个孩子问出这样的话来。若是能选择自己的出生,古往今来也不会有那么多一生下来就饱受折磨的人。
“不应该的人不是你,而是那不配当人之人。你出生之前也没有问过你愿不愿意, 无论对错都与你无关。”
小铃铛破涕为笑。“也是哦,他们都没有问过我。如果他们问了, 我肯定是不愿意的, 我不想被人讨厌,我也不想让人难过。但是如果我没有被生下来,那我也就不会遇到姐姐…”
说着, 她又哭起来。
她知道姐姐是在安慰自己,她的出生就是一个错误, 没有人喜欢她,所有人都讨厌她厌恶她, 她就不应该活在这个世上。
“我知道王爷不喜欢我, 换成是我是他, 我也不会喜欢我自己…”
姜觅不想骗她,也没有办法违心地安慰她。她的痛苦与生俱来, 但萧隽的痛苦亦是十几年来锥心刺骨,她不会也不可能劝萧隽接受小铃铛。
“你别怪他。”
“我不怪他,我怕他怪我。”
“他不是一个会迁怒的人,冤有头债有主,他纵然是要怪,也不可能怪你。你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快些长大。长大了你才能做自己想做的事,才有能力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
小铃铛乖巧地点头,躺好后拉了拉被子盖住自己。
“姐姐,我听话,我会好好睡觉。”
她长长的睫毛颤抖着,原本积蓄在眼眶中的眼泪被逼了出来。眼睛闭上之时,唯一和顾妤和萧隽最为相似的眼睛被掩盖,五官中依稀可以看到另一个人的影子。
姜觅替她盖好被子,她忽然睁开眼,眼中全是不安与忐忑。
“姐姐,你说…我娘她会不会也讨厌我?”
她终于问了。
姜觅还以为她不会问。这个孩子聪慧又敏感,既然已知自己的身世来历,想来心里其实也知道自己亲生母亲对自己的态度。
如果顾妤在意她,或许会留在身边养着,而不是一生下就送走。上次相见之时,顾妤从头到尾都没有问她一句,所以姜觅没有办法回答她。
“姐姐,我不问了。”她吸着鼻子重新闭上眼睛。“我会好好吃饭好好睡觉,等我长大了,就算是她讨厌我,我也会照顾她。”
这话真好哭,姜觅拼命把泪意压下去,轻轻替她掖紧被子后离开,出了门后又轻轻把门关上,一转身就看到暗处那道不容忽视的身影。
萧隽望过来,眸中尽是风雨。
“都听到了?”姜觅问他。
“以前父亲一下朝,最喜与母亲待在一处,难免会顾不上我,那时候我就在想,若是我有弟弟妹妹就好了。父亲离京前还许诺我,说等他办完差回京后就让母亲给我生一个弟弟或是妹妹。”
“世事总是无常。”
“是啊,命运最爱捉弄人。”
父亲没有再回来,母亲也离开了他。这些年来他孤身一人,守着过去一家三口的回忆苦苦度日。他以为之前已经够痛够苦,没想到还能更痛更苦,说不出来的痛,喊不出来的苦,生生让人碎了心肝,所有的思念都变得血肉模糊。
与其说他不喜欢那个孩子,不如说他不敢承认那个孩子的存在。因为一看到那张能看出某个人影子的脸,他就控制不住戾气与杀意。
萧昶必须得死!
“萧隽,你不能杀她。”姜觅以为他的杀气是冲着小铃铛的,情急之下抱住了他。
“你以为我会杀她。”他不推把拉,死死将人按向自己。“我不会杀她,她不是父亲的孩子,但她是母亲的孩子。母亲曾经说过,这世上不会有人不爱自己的孩子,我不想母亲难过。”
“萧隽,世间怎么会有你这样的人。”姜觅靠在他身上,喃喃着:“你明明比谁都有资格恨,也比谁都有资格成为一个心狠手辣杀人不眨眼的暴虐之人。你所有的经历都在指引你黑化,但你却偏偏有一颗赤子之心。”
哪怕恨极了,哪怕痛极了,却不会失去理智滥杀无辜,更不会以此为借口变成宁负天下人的坏人。
“我这样的人,你喜欢吗?”
呃。
姜觅被问住,一时语塞。
“我很欣赏,也很佩服。”
这个答案萧隽自然不满意,但眼下却是足够了。
不急的。
他有耐心。
……
天还没亮,萧隽已经进宫。
姜觅也起了,安排好府里的事情后也准备启程。
天光从云层中透出来洒满郦京城的角角落落时,出使的队伍已经到了城门处。银甲卫开路,禁军护送,除了萧隽之外,全是萧昶的人。萧隽一袭亲王正服,艳丽无比又矜贵无双,引得无数百姓的目光追随。
沿街两边人头攒动,是这个时辰城内难得一见的景象。人们不约而同地涌向城门,在看到王府的马车时情绪十分激动。
“看,那是王妃的马车,王妃果然说到做到,她真的要去京外给我们买粮食了!”
“慎王高义,慎王妃高义!”
“慎王高义,慎王妃高义!”
姜觅掀开车帘子,不时与众人挥手示意。
这时后面又来了一群禁军,自动将他们一行人围住。为首之人正是柳仕原,柳仕原说自己是奉了皇命前来保护姜觅。
昨晚宫门外那么大的动静,宫里自然是听到了风声。萧昶那个人多疑又阴狠,自然会有所动作。
姜觅早已料到,却故作惊讶地道:“陛下只派你们来保护我,那他有没有问我银子够不够?他可是天下之主,救济百姓这样的事他既然知道了,怎么能一点恩赐都没有,光派你们过来有什么用。说句不好听的,我还怕你们出不上力,反而给我添乱,真是的!”
她似是被气到,一把将帘子放下。
百姓们对着柳仕原等人指指点点,目光充满了不屑。
柳仕原紧锁着眉,靠近马车低声道:“王妃娘娘,京外流民乱窜,你贸然出京又携带大批银两终归太过显眼。陛下心在社稷,也很感谢你一片善心。你既行了善事,又何苦惹陛下不快。”
姜觅觉得真是奇了,这位柳大人怎么一而再再而三的教她做人。他们不过是有过几面之缘,关系哪里就好到这个地步了。
她“刷”地拉开帘子,怒道:“你说我为什么不高兴?谁不知道余太后想从我手里要银子,如今我带了这么多的银子出京,我就不信你们真的是好心来保护我的。万一我的银子在京外被你们抢了,岂不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柳仕原的脸色都变了,抿着唇看着姜觅。还以为这女人只是蠢了些,没想到竟然蠢到这个地步。他这是怎么了,怎么一遇到这个女人就失了分寸。
姜觅的声音不小,自然被很多人听了去。那些原本就对禁军不满的人,越发的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出使的队伍已经查验完毕,顺利出城。
守城的守卫们将姜觅等人拦下,说是要搜查马车。
姜觅这一行有三辆马车,一辆乘人,两辆装银子。一箱箱的银子捆绑结实,这一解一绑必定要费不少时辰。
“你们没看到陛下都派了禁军押送吗?你们胆敢查我!”姜觅下了马车,立在前面。
她保持着自己张扬的人设,依旧是华服加身珠翠满头,怒气冲冲的样子不仅没有折损她的貌美,反倒平添了几分瑰艳。
“我怎么今日才发现,原来慎王妃长得这么好看。”
“你才发现哪,慎王妃本来就长得好。以前也不知是哪个缺德的败坏她的名声,说她又蠢又坏,害得我们都以为她长得丑。”
“还能是谁啊,不就是武昌侯府的那个平妻余氏。这余家的人哪,一个个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依我看就是余夫人捣的鬼,到处败坏慎王妃的名声。”
“以前他们说慎王妃命中带克,我看都是他们胡说的。慎王妃最是有福之人,若不然也不会一嫁进王府就把慎王殿下的傻病给冲好了。”
“对啊,慎王一定是冲喜冲好的。”
柳仕原隐晦的目光望向出了城的出使队伍,哪怕是离得这么远,他还能一眼看到那立于王辇之上的人。
慎王真的是被冲喜冲好的吗?
未必吧。
父亲和祖父都怀疑,这些年慎王全是装的。
如果慎王一直都是装的,可见其人城府有多深。城外的魏显保不齐早已与之联系,还有那纪连与顾霖被救走一事,八成也与慎王脱不了干系。
他的目光落在姜觅身上,眼中渐渐有了一丝犹疑之色。这个女人今日之事受了萧隽的指使,还是…
“出城例行搜查而已,王妃娘娘无需在意。”他对姜觅道。
姜觅好看的眉一挑,瞪了过来。
“我可是一品亲王妃,我家王爷才为了天下百姓和陛下以身涉险。我好心好意为了城中的百姓出城买粮,为何还要在此受你们的质疑?既然陛下不放心,他有本事自己出钱好了。别人出钱出力,他还要疑神疑鬼。他在怀疑什么?难道是怀疑我的箱子里装的全是石头吗?救人如救火,你们可知耽搁了一个时辰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城中原本不应该饿死的人死了,意味着阴曹地府又要多几个饿死鬼。”
“对啊,凭什么要搜查慎王妃,慎王妃为了我们百姓出钱出力,为何要受你们的刁难?还不快放行!若是耽搁了王妃娘娘的行程,你们担待得起吗?”
不少人涌了过来,拦在马车前面不让守卫们动手。还有一些人往城门冲去,企图帮着姜觅把城门打开。
一时之间,乱成一片。
嘈杂声中,柳仕原的目光一直在姜觅身上。
这个女人真的蠢吗?
他突然拔刀,大喝一声,“都给我住手!”
所有人停了下来,定在原地。
“王妃娘娘,再这么僵持下去恐怕更耽搁时辰,不如让他们挑几个箱子查一查。一来他们也好交差,二来也耽误不了多少时辰,你意下如何?”
姜觅冷哼一声,不太情愿地道:“既然柳大人都这么说了,我也不能不给柳大人的这个面子。那就让他们挑几个箱子查一查,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若是少了一锭银子我必告你们以权谋私。”
那些守卫们听到这话,有人心里骂娘,谁让他们倒霉遇到慎王妃这个难缠的。明明是公事公办,一个不好还被人状告以权谋私。
如此一来,他们都紧了心,每辆车都开了两个箱子,确实是白花花的银子。
柳仕原眉头越发皱紧,朝搜查的守卫们使了一个眼色。守卫们心领神会没有再继续搜查,主动给姜觅一行人放行。
出了城,果然流民不少。
流民们看到柳仕原他们,一个个低下头去。
姜觅又掀开帘子,对那些流民道:“诸位,我乃慎王正妃,今日出城确实带了不少银子。不过这些银子我准备全买了粮食,一半赠与城中百姓,一半到时候用来给你们施粥。你们若是信我,且静候我的佳音,我必说到做到。”
那些流民听到这话,全都站了起来。
一个衣衫褴褛的老者颤危危地跪下朝姜觅磕头,嘴里喊着“活菩萨”。随后又有人跟着跪下,很快就跪了一大片。
没人阻拦,也没人滋扰,姜觅一行人很顺利离了京。
这是她第一次出京,京城的繁华与眼前的萧条仿佛两个世界。郦京处于北方,冬季原本就不如南方那般绿意葱郁。因着最近流民不断涌进京都,所到之处如蝗虫过境,但凡是能吃的东西都被一扫而空,说是挖根扒皮亦不为过。
行到京外二十里地时,她下令停下来休整。
一路上柳仕原都紧盯着装银子的马车,两大车的箱子十分显眼,朱漆铜锁极大极沉,便是装一个成年男子也绰绰有余。
休整之时所有人都聚到驿亭中喝水补给,还有人负责给马喂草料。
姜觅坐在亭子里,一时嫌弃颠得难受,一直又嫌点心难吃,挑三拣四的诸多抱怨,听得柳仕原频频皱眉。
“柳大人,你怎么不过来喝口水?”
听到她在叫自己,柳仕原愣了一下,接着给自己的属下使了一个眼色后,当真朝她走过去,并坐到了她旁边。
她哼哼着表达不满,“也就是我心善,换成哪家的主母也愿意遭这个罪吃这个苦。看看这点心都成什么样子了,全散得没了形,吃到嘴里都没了滋味。”
点心确实散了,看着自然是不太好看。
“不若王妃娘娘吃我这个?”柳仕原用锦布帕子包着的桂花糕,递到了姜觅面前。
桂花的香气混着甜香充斥开来,不仅气味不减,且形状也保存得十分完好,同刚做出来的样子没什么分别。
姜觅先是眼睛一亮,然后撇了撇嘴。“柳大人,我这人最是不喜欢占别人便宜。既然柳大人请我吃点心,那我也同样以点心款待柳大人,还请柳大人莫要嫌弃。”
她把自己的点心往柳仕原那边推了推,然后才接过桂花糕。
柳仕原捏了一块形状尚可的点心,却迟迟没有入口,反倒是看着她。她猛地变了脸色,不悦地道:“柳大人什么意思,难道是嫌弃我的点心?既然如此,那柳大人的好意我不敢受。”
说罢,她就作势要把那桂花糕还回来。
“哪里,我是受宠若惊,一时惊喜过头愣了神。”
柳仕原垂着眸,将手中的点心往口中送。他再次抬眼时,只见姜觅已经吃完了一块桂花糕,嘴边还留着点心屑子。
白色的点心屑子沾在那樱粉的唇瓣上,如红梅落了雪,又似樱桃染了霜,分外的娇艳欲滴惹人垂涎。
他下意识咽了咽口水,原本还含在口中的点心顺带着入了喉。等他回过神时,入了喉的点心已经下了腹。
从小他就被祖父亲自教养,自诩心性定力都异于常人。如现在这般办差时走神之事,还是第一次。幸好眼前之人空有美貌却不聪明,否则刚才那一瞬间的恍惚,足够他死上好几回。
好困。
不对!
他中计了!
这女人分明是识破了他的算计,压根没有吃他准备的桂花糕。而他居然因为一时大意,反倒中了别人的计。意识模糊之时,他看到那押车的几个下人正对着他的属下拔刀相向。很快自己的人就落了下风,倒了一地。
他的头越发沉得厉害,眼皮子都快抬不起来。勉力睁开的视线中,还是那越发娇艳的红唇,正一张一合地说着什么。
“柳大人辛苦了,那就好好睡一觉吧。”
“你…”
姜觅无辜地眨了眨眼,道:“柳大人,你可不冤,咱们彼此彼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