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会议针对恢复高考的消息召开, 预测将会出现的报名人数、分析在职人员因为高考而有可能出现的工作变动。
开了几个小时的会议只进行了初步分析和讨论，并没有马上讨论出应对方针。
期间有人弯着腰进来，走到书记秘书旁边耳语几句转身离开，书记秘书走到领导旁边低声几句, 会议暂停, 书记跟王县长匆匆赶往市里……
周嘉妮捏了捏眉心, 从烟雾弥漫地会议室走出去, 只觉得头昏脑壳涨。
李敬党见她两眼都没有聚焦，笑道：“不轻快吧？”
周嘉妮以前不是没参加过内部会议, 但今天这场绝对是经典。
参会众人各执一词, 讨论激烈且个个思维敏捷，全程不光要精神高度集中, 还要耳听八方，开两秒的小差就有可能跟不上某一方的会议节奏，更别说加入讨论了。
“脑子里头打结了。”周嘉妮摇头笑笑，抬腕看了眼时间，已经快十二点了, 邀请李敬党去食堂吃饭, 再讨论一下会议内容。
钱海拿着会议记录跟上。
打好饭菜刚落座, 旁边一道声音插进来：“李厂长、周组长，不介意一起吧？”
这是上个月刚调到编织厂的郑书记。
周嘉妮跟郑书记接触不深，不过每次去厂里都会看到郑书记跟车间工人打成一片，笨拙的拧着手上的荆条, 看到她来, 笑呵呵地打个招呼, 并没有攀谈的打算。
厂里职工对郑书记评价都不错，没有架子, 为人还很宽和，许是还处于对这个行业的了解阶段，最起码这一个月里没有对生产和管理方面指手画脚。
周嘉妮笑道：“当然不介意，我还想多听听郑书记的高见，请您多出出主意呢。”
李敬党也笑道：“郑书记，请！”
几人落座，简单几句之后就将话题引到上午的会意内容上，提到高考，提到高考后的人员动荡，郑书记突然问周嘉妮：“周组长这么年轻，又遇上了恢复高考这等大事，有没有打算再去读几年大学？”
周嘉妮笑眯眯地道：“这么有意义的事，我想只要符合条件的都想参加吧。”
“那确实是。”郑书记点点头，还想问问周嘉妮对工作的安排，李敬党把话接了过去，就编织厂招工问题展开讨论。
编织厂这边相对好操作一些，李敬党建议回厂里统计报名人数，按总报名人数的五分之一招工培训。
高考虽然恢复了，但不是只要报名就能成功考上，李敬党考虑的这个比例进可攻退可守，前期不会给厂里造成太大负担，后期考上大学的人离开也能保证厂里生产链不会断。
郑书记建议比例可以再往下调一调：“厂里职工大多数离开学校已经好几年了，短短两个月的复习时间，考上的比例不会太高。”
李敬党表示下午回厂里再开会讨论。
下午周嘉妮接了好几个电话，余慧芳同志的叮嘱、她姑姑的慰问还有苏姨和远在首都的杜芸馨同志的电话，可把她忙坏了，接下来各层领导也忙坏了，大会小会一个接一个，还有传达不完的指令，确保高考相关报名工作顺利进行。
周嘉妮还被临时安排到街道办帮忙，她当然也不会错过自己的报名。
即使再忙，周嘉妮也没歪了节奏，白天忙工作晚上看书学习。
这期间，各地的新华书店彻底沦陷了。
沪市那边赶印的学习资料正是那套《数理化自学丛书》，因为担心全套再版发行赶不上今年的高考时间，只能分批赶印，首先印的是《代数》第一册 。
周嘉妮为什么会知道？因为她没想到杜芸馨会特意托沪市的朋友帮她买这本书，排了七八个小时的队才买到，已经从沪市邮来的路上了。
周嘉妮感动的呜呜的，又有些小愧疚，赶紧委婉地表示自己手里有这套资料，是之前从收购站淘到的，没想到杜姨这么上心，早知道先通个气了。
杜芸馨一点也不介意，她高兴极了，在电话里加重语气强调了这套资料的宝贵之处、稀有之处，还叮嘱周嘉妮好好学。
这套资料她手里一共两套零两本…哦不，等那本代数到了就是两套零三本，外加一套手抄本。
手抄本已经给齐阳的孟老师寄过去了，当年孟老师冒着风险帮她手抄资料，如今她回馈一套手抄学习资料，感谢孟老师当时的帮助。
孟雯特意打了电话来，激动到一度哽咽，最后还半开玩笑地道：“嘉妮，本来我的目标是本地大学，现在收到你这份宝典我准备考虑一下首都的大学。你也加油考个好大学，我们一起努力，争取在首都相见。”
周嘉妮：“孟老师，我的目标正是首都的大学，那我们说好了，首都见！”
77版那套经过这么长时间的翻阅，加上刻意‘蹂躏’，已经彻底没有了年代和出版社地址痕迹，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周嘉妮又仔细检查了一遍，在学习过程中还挑了部分空白页面用左手写了点学习心得，做旧的非常完美，这是准备给于晚霞他们的。
至于63版那套，因为有主人的名字，内页空白处又写满了学习心得，担心撞上这个时代的主人，所以肯定得留在自己手里。
等沪市的包裹到了后，周嘉妮也结束了协助街道办那边的工作，趁休息的时候带上这套资料去了前进大队。
她把白昊阳、汪前进、于晚霞、孙萍、肖敏几人叫到一起开了个小会，着重讲了这套资料的重要性，并跟他们商议了学习方法。
之后，她带着几人去了大队部，直接找张宝生谈了资料共享、集中抄写的方式。
“咱们大队比别的大队有优势，咱们有小学，这是现成的条件，村里成立一个学习小组，每天晚上七点以后，所有报名高考的人集中到村小学，由于晚霞他们几个往黑板上抄学习资料，愿意学的人自己带着本子和笔过去抄，直到抄完这套丛书为止。”
这虽然跟大队的生产无关，甚至并不会给张宝生增加什么政绩，但张宝生答应地无比痛快。
自从高考恢复的消息传来，他亲眼看到村里的知青和本村年轻的孩子为了找一本学习资料有多不容易。
出早工的时候，好多人手里都拿着书，连等待的时间里都在学习，整个大队透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朝气。
要是从他们前进大队多出几个大学生，他脸上也有光不是？
“嘉妮你放心吧，我亲自盯着，一定组织好。也别七点了，七点太晚，六点开始，让大家早日抄完早学习。”
有两个小队长听到消息赶过来，激动的眼眶发红，道：“嘉妮，还得是你啊！”
这俩家里孩子也准备参加高考，这几天跑市里买资料，说书店里货架都空了，只要是关于学习的东西，连张纸片都见不着，急的在家里直哭。
孩子难受，他们心里也不得劲，这两天光电话打了好几块钱的，到处托人帮忙，没想到周嘉妮带来一整套。
周嘉妮摆摆手：“我也就能帮到这儿了。”又正色地跟大家道，“不过接下来我要说两句不好听的了。”
她指指那摞资料：“资料只有这一套，我交给晚霞他们保管，晚霞他们会毫不保留的把信息共享出去，但是让大伙儿别来借书，别打扰他们学习。”
大伙儿失笑：“这算啥不好听的，合该得有个规矩。”
张宝生严肃道：“你放心，我保证不让这几个孩子受到打扰。”
周嘉妮点点头：“等高考结束这整套学习资料我会捐给大队，由大队保管。还有则铭妈妈寄来的那些资料，到时候一起捐给咱们大队，明年继续往外送大学生。”
张宝生一直咧嘴笑着，一个劲地点头，末了叮嘱道：“嘉妮你也好好学习，等考上大学千万回来一趟，我让你婶子给你杀鸡吃。”
周嘉妮笑道：“我可记住了。”
那俩小队长道：“嘉妮，到时候我们家也杀鸡给你吃。”
周嘉妮哈哈笑：“鸡招谁惹谁了？”
众人大笑。
周嘉妮没多逗留，交待完就去了公社。
但是村里却再次轰动了，大家竖着耳朵听完广播，高兴地欢呼，一个劲地交待于晚霞他们：“嘉妮来的时候我们不一定能碰上，下回你们见着她帮我们跟她道声谢。”
“对对对，一定替我们谢谢嘉妮同志。”
“嘉妮简直太好了，我真的很庆幸能跟嘉妮在一个大队…曾经，曾经在同一个大队。”
“就是就是，嘉妮太仗义了，这种时候找自家亲戚都不一定能借到本资料，嘉妮太好了。”
“从咱大队出去的，一有啥事还是会先想着咱们……”
到处都在议论纷纷，孟见娣心里五味杂陈，她一转头，赵卫国挑着扁担立在地头上，满脸惭愧。
晚上收工后，好多人匆匆吃了两口饭就拿上本子和笔往小学跑。
张宝生安排好几个小队长在教室外头守着，防止有人喧哗或者闹事。
六点开始，不少人五点半就赶了过来，结果发现只有后排还剩了几个空。
于晚霞他们五点五十赶到教室，都吓了一跳。
“你们来这么早？”孙萍惊讶道。
下头的人纷纷笑着起哄喊‘孙老师’‘于老师’，还道：“你们不用这么早，吃好晚饭过来就行，我们不着急的。”
其他人也笑：“对对对，我们一点都不着急，两位老师辛苦啦。”
孙萍和于晚霞被大家闹哄地红了脸，也看出了大家的急迫，转身开始在黑板上抄书。
她累了再换孙萍写。
教室里除了两人刚来时大家起哄了两句，等开始写的时候都自觉不再说话，只有笔尖在纸上写字的沙沙声。
白昊阳、汪前进和肖敏没过来，在家里抄另外几本书。
明天晚上再换他们去给大家抄写。
头一晚只有本村社员、知青来抄，第二天其他大队听到消息的拿着本子和笔赶了过来。
不少人想补抄，到处找人借笔记，但这时候资料就是宝啊，关系不是很铁的朋友还真不愿意把笔记外借。
张宝生索性把学校办公室外墙上那块黑板利用起来，安排个小队长上阵，帮忙补抄前一天的笔记。
抄资料的这几日，教室里头人挤人，教室外头人挤人。
抄完资料回去学到半夜，白天上工干活的时候还能互相交流交流，一派学习热潮。
等全套资料抄完，于晚霞他们这个小组投入到紧张的学习中。
这套资料周嘉妮吃得透，偶尔过来住一晚上，跟大家交流交流，给他们讲讲题。
白天工作晚上学习的日子过得飞快，前进大队的人甚至没注意广交会结束的事，只有张宝生几个村干部悄悄庆祝了下广交会的又一次成功，数着谈成的单子直乐。
周嘉妮在高考前一周就请了假，回到前进大队跟小伙伴们进行最后的突击。
由于今年恢复高考是临时决定的，准备工作非常仓促，再加上物资匮乏，各省印制试卷的工作进度也不一致，所以今年的高考时间虽然都在十二月中旬，但具体日期并不统一，崇汇省这边是12月9日、10日这两天。
余慧芳最近半个月打了好几次电话想过来照顾闺女，周嘉妮没同意，后来知道闺女请假回前进大队突击学习了，知道有要好的小伙伴一起，便也放心了。
怕给女儿增加压力，头三天开始就刻意压着不打电话、不问，但9日这天早上，周万里起来就听着他老娘和他媳妇儿嘴里嘟嘟囔囔在念着啥。
“你俩咕哝啥呢？”
余慧芳白他一眼，用气声道：“念念佛，求菩萨保佑嘉妮考试顺利。”
姜新凤道：“你别咋呼，别让外人听见了。”
这年头不敢明面上搞封建迷信，但自己家里念念没啥。
远在滨县的周嘉妮还不知道自己被‘佛光’笼罩了，时间一到，她捏着准考证和文具，气定神闲的进了考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