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第五十四章
顾红枫那时候睡得呼吸平稳, 但她已经不能算是一个修士,因为这世上没有人能够杀死她。
她的皮囊只是修为凝聚出来的具象化,她随时可化为山林清风, 日月清辉。
但是顾红枫觉得非常有趣,所以就继续装着睡着, 想要看看越重山到底有没有勇气把匕首捅下来。
他要真的捅下来……顾红枫就把他杀了,记忆洗一洗,然后塞进一具新的躯壳。
但是越重山颤抖着手抓着匕首,对着顾红枫的脖子许久。
他把匕首悬在顾红枫的脖子上方,默默地一边流着眼泪一边咬牙切齿, 可最后还是放下了。
因为无论前世今生,无论这二十世当中的哪一世, 越重山都是越重山。
他都是一个……温柔入骨, 温润如玉的纯良之人。
他都是一个无比渴望着情感, 内心丰沛多情得像热带雨林一样潮湿又温暖的人。
他因为不受仙族的重视, 从小没有任何人与他建立亲密的关系, 就连亲生的母亲死去之前,也不曾抱过他两回。
记忆之中唯一一个同他如此亲近, 亲近到……不分你我之人,就是床上睡着的未婚妻。
是的,未婚妻。
虽然这段时间未婚妻的性情大变,他甚至阴暗地想, 她的未婚妻是被人给夺舍了。
但他们确实是有婚约的。
仙门大比之后就会由师尊主持, 为他们举行道侣仪式。
越重山放下匕首之后,双手还抓着匕首, 手指用力到泛着青,分明是又不甘心又不敢下手。
他垂头皱着眉, 不知道在想什么。
顾红枫却突然睁开眼睛,歪着头看越重山说:“怎么不杀我?”
越重山突然之间被吓了一跳,重新抓起了那把匕首,对准了顾红枫。
顾红枫从床上坐起来,伸手攥住了匕首的尖端,鲜血瞬时涌了出来,她抓着匕首对准自己的腹部,看着越重山说:“你要往这捅才行。”
“我是个修士,就算脖子被切掉了一半,只要丹田还在,恢复只是时间问题。”
“你要用这把匕首把我的丹田搅碎,我才会真的死去。”
“来啊。”
顾红枫抓着越重山的手用力,越重山却颤抖得越加厉害,最后他失控把匕首扔了出去,双手一空的时候,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顾红枫流着血的手掌。
然后他做了一个向前倾身的动作。
这一个动作就暴露了他,顾红枫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把他拉向了自己。
“我这么对你,你都不杀我,你还真是个窝囊废。”
这种类似嘲讽的话顾红枫不知道说了多少次了,说到越重山如今听了都不会怒目而视。
他低头看到了自己的手腕上沾满了顾红枫的鲜血,双唇微微发抖。
顾红枫说:“你应该早就想到了,杀不了我我肯定会报复,疯狂地报复。”
“你怎么就是不长记性呢?”
顾红枫扯着越重山,用了一下力,越重山朝着她倾身。
最后砸在了顾红枫身上,被顾红枫密密实实地抱住了。
她回溯时间到如今已经快一个月了,眼看着就是仙门大比,可是她从未对越重山展现过任何的温柔。
她甚至完全没有崩原身的人设,彻头彻尾地像一个混蛋,把恶劣的事情做尽。
一直到此刻,她才终于在长达一个月的折磨之后。对越重山稍稍消气,露出了在坚硬外壳之内,那么一丝丝一缕缕的温情。
她用不再沾着血的包好的手掌,抚动越重山的后背,很轻柔地,一下又一下。
每抚一下,就会在心中念一句傻子。
怎么会爱上一个强迫他的人呢?
怎么会为了一个利用他,最后甚至杀了他的人,舍生忘死到灰飞烟灭呢?
这世间的痴男怨女从来都是在话本子里面唱来唱去纠纠缠缠,令人厌恶。
可是顾红枫生平第一次被这十丈红尘缠缚其中,只觉得……只觉得如坠云端,窒息将死。
她抱着属于她无法割舍的红尘,终是在这样一个看似平平无奇的夜里,开口安抚怀里被她连吓带唬而战战兢兢的爱人。
“别怕,不会报复你的,你也没有真的杀我,舍不得我对不对?”
她还侧头亲了一下越重山汗津津潮湿的侧脸,把越重山亲了一个哆嗦。
顾红枫甚至还有一些卑鄙地利用她现在的身份,利用她从前在越重山那里探知来的,他对亲密关系的渴望说:“我们很快就要结为道侣了。”
“从此以后,再不分开。”
顾红枫之所以这样肆无忌惮,是因为太过了解越重山,但她想尝试一下,是不是自己如何过分,无论他们之间的开始有多么卑劣,多么痛苦,他们最终都会走向一个结局。
两个人抱着,也僵持着,越重山的身体从最开始的僵硬如石,在顾红枫的抚慰之下,逐渐松软。
他挣脱不开,顾红枫不光强势,更是修为强悍,他最终只能无奈彻底放松,直至自暴自弃,趴在顾红枫的身上睡着了。
顾红枫在他睡着后,打开了聊天框,将自己储物袋,还有越重山储物袋里面的一些瓶瓶罐罐,都投递到了世界穿越的通道之中,给两个妹妹,哄孩子一样。
老二——给你们搞了一些小玩意,拿着玩。
老四——这时间三妹还没醒,我去上朝回来收!
仙门大比之前,一行人在顾红枫的组织之下,去抢夺仙盟的印章时,应对的是一个低阶的邪祟。
这个邪祟是个执念深重的恶鬼,因为自己一把年纪还是个老光棍,死的时候也没能找到个老婆,所以到处抓妙龄少女做自己的鬼新娘。
而在对付这个顾红枫一根手指头就能捅死的鬼时,顾红枫并未出手,而是有意识地锻炼门派当中的人。
有意识地把诸如殷烈和赫连雅这两个从前作为挡箭牌,现在还是挡箭牌的冤大头,放在最前面带队。
自己在背后指挥,实际上是打算这一次试一试,不那么着急,让殷烈和赫连雅都缓慢地成长,再适时地为赫连玉卿提供一些修行之上的帮助和机缘。
看看他们到底要用多少年能够自然飞升,看看在飞升之后到底能不能创造出一个天界来。
反正现在天道在她的手上,没有任何人再能给她添麻烦。
顾红枫还是没有放弃成为最强,爬到世界顶端的决心。
只是比起之前那种极端而迫切的手段,她现在已经不会因为修为低微,无法忍受被人践踏而剑走偏锋。
她有的是时间,有的是力气,有的是手段。
不过这个恶鬼盘踞在这一片村庄里面已经很久,也吸取了不少人的精魂,骤然之间爆发出来虽然力量不够强,但气势绝对是够足的。
在这个鬼东西骤然发难时,顾红枫站在它能够波及的地方,却懒得后退躲一步,反而是对有些退意的殷烈说道:“你给我上!”
然后一脚踹在殷烈的屁股上。
“啊啊啊啊啊啊鬼啊!我最怕鬼了啊啊啊——”殷烈发出了不似人声的惨嚎,和这个恶鬼的尖叫声纠缠在一起,差点把这一处的破房顶掀了。
很快房梁果然倾倒,越重山下意识挡在了顾红枫的前面。
顾红枫抬抬手指,没有任何人看到她出招,房梁就偏了位置,越重山的举动也被顾红枫轻易捕捉。
她挑了挑眉,看那边还激烈地缠斗着,尖叫着扭打着。
赫连雅也怕鬼,但是她的好师弟和鬼打起来了,她也咬牙切齿地冲过去。
场面热闹极了,从未有过的热闹,像是人间烟火燃到尽头,又重新来了一遍。
而这时候顾红枫侧头去看越重山,挑着眉凑近他。
什么都没说,但是又好像什么都说了,笑眯眯地走近他,越重山被看得实在是受不了,面红耳赤地转开头,后退了好几步。
最后腿抵在一个破凳子上面,意识到退无可退,这才终于站定。
顾红枫踮着脚尖凑近他,口里含着一句“干嘛挡在我面前,舍不得我死吗?”
却始终没有问出来,而是裹着潮热的呼吸,在越重山的脸上。
在他的脖颈,唇边,还有耳边不断地徘徊来回。
越重山的额角都鼓起了细小的青筋,突突地跳动,像一只被逼到了绝路的小羊,蹬了蹬腿,后面的凳子倒了。
他也跟着一起摔下去,被顾红枫拉住了衣领,又稳住了身形。
两个人视线相对。
不远处的恶鬼怨气还在弥散,像极了越重山曾经爆发出来的魔气,黑漆漆的,透着猩红。
然后顾红枫就真的恍如隔世一般,闻到了越重山身上主动散发出来的……红莲香气。
这一世还是第一次闻到呢。
魅魔只有真正在动心动情的时候,才会主动散发出这种气息。
而越重山之前一直都在苦苦地压抑,此刻才终于……像是艰难地被撬开的蚌壳,露出了内里柔滑的软.肉。
他也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行为……并不符合一个被强迫被欺压的人。
他无法解释自己的行为,情窦初开在如此不美好的环境和情况之下,比突然发现自己的胃痛竟然是思念所致的心痛的顾红枫,还要不知所措。
他只能紧紧地,用那双温润的秋水一样的眸子,迫切地锁着顾红枫,不肯放过她面上任何一个戏谑的表情。
还想从中读取到一些她和自己一样的动容。
可惜并没有找到。
越重山有些失魂落魄,也有羞耻在升腾,那是他对自己浅薄内心的不齿和厌恶。
而就是这个时候,顾红枫动了动嘴唇,似乎要开口。
越重山一点也不想听到她嘴里现在说出什么嘲讽的话,那只会让他更加无地自容。
他窘迫得像一个手里捧着滚烫山芋的小孩,扔了舍不得,因为那是他冰天雪地里唯一的温暖,吃了又吃不下,因为过热的食物吞下去只会烫坏五脏。
因此他迫切地上前了一步,伸出手捂住了顾红枫的嘴。
顾红枫:“……”
顾红枫把眉梢高高地挑起,接着伸出了舌尖,在越重山的手指缝里轻轻扫了两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