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谢姝下了马车, 头也不回。
陈颂行不行还有待观察,但萧翎是真的不可以。他们才认识多久,了解不代表合适。好比是人情世故, 知道得越多并代表越喜欢,相反还有可能是排斥。
【世子爷, 他不行, 但你也不可以。】
萧翎掀着车帘的一角, 目光如隼。
他知道自己不能急,只能一步步靠近。幽谷秘林之所以鲜为人知, 是因为无路可循而让人望而却步。
所以可不可以,不试试又如何能知!
前后路上皆无人, 谢姝方才看过, 但有人不知从哪里的墙角冲出来, 用极其兴奋且古怪的眼神看着谢姝, “谢二姑娘, 你老实交待, 你刚才在做什么?”
谢姝还真没注意这个苏婵娟是从哪里出来的, 听到对方的声音后着实吓了一跳, 下意识眯起眼睛。
“那你说说看,我做什么了?”
苏婵娟看着萧翎的马车,“你是不是在私会情郎?”
情郎?
谢姝都愣了, 下意识朝马车那边望去。
马车内,萧翎正在看她, 那双狭长的眼明明穿不透车帘, 但她却觉得能把她看透一般。
【世子爷, 您赶紧走吧,这样的热闹没什么好看的。】
马车一动不动, 完全没有要走的迹象。
“苏二姑娘,你一直往那马车看,难道马车里真是你的情郎?你老实交待,你到底勾搭上了什么男人,怪不得我上回也看到这马车进了巷子,肯定也是来和你私会的。”
谢姝见萧翎还不走,促狭心起,问苏婵娟,“你是不是很想知道马车里是什么人?”
苏婵娟猛点头,她确实好奇,都快好奇死了。
“里面啊,有一位绝世大美男。他的脸像月亮一样,他的眼睛像星星,我敢打赌,你这辈子也不可能见到比他更好看的男人。你想不想看?”
“想,想看。”苏婵娟不大的眼睛放出光来。
“你想看,那就去看啊。”
【世子爷,您可要坐好了,坐稳了!】
谢姝还就不信了,这样萧翎还不走。
苏婵娟还真有些意动,但她刚往那边走了一步,便看到驾车的车夫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把短刀,正在把玩着。当下骇了一大跳,往后退了好几步。
“……二姑娘,……是好大的胆子,怎么什么男人都敢惹。你那个情郎是不是杀人越货的大坏人。我这就去告诉陈大公子,你水性扬花,你不知检点,你根本就配不上他!”
“他可不是我的情郎,他是专门杀坏人的活阎王。你要是敢说出去,敢到处嚷嚷,信不信有人割了你舌头?”
苏婵娟明显被唬住,胖脸上的肉都抖了抖。
她能看到车夫手里的匕首,谢姝怎么可能看不见。甚至因为自己的透视眼,谢姝还能看到车夫座位下藏着的剑。
【萧翎,女人扯头花没有什么好看的,亏你现在还是提刑大人,怎么还有这样的恶趣味?你赶紧走吧!】
马车还是不动。
很显然,车里的人还不想走。
谢姝哼了一声。
苏婵娟以这声哼是冲着自己来的,顿时像受到刺激似的又来了劲。“你也就眼睛大一点,皮肤白一点,其它的哪里比得过我。我在庆州时,谁不夸我能干。别的姑娘搬不动的东西,我能搬得动。别的姑娘干不了的活,我能干。多少人夸我身体好,一看就是能生养的,还光生儿子。哪里像你,腰那么细,一掐都能断,一看就生不出儿子来!”
“……”
谢姝无语,不想理她。
她却将谢姝拦住,以为自己精准打击到了谢姝,越发得意,“是不是被我说中了?我娘说了,女人就应该生儿子,生不出儿子的女人活该被男人打骂,只有生了儿子才配过好日子。我娘还说了,我一看就能生儿子,肯定能嫁个好人家!”
谢姝听过这样的话,但并不是从苏夫人口中说出来的,而是从那个苏老爷的口中说出来的,伴随着无比嫌弃的嘴脸。
她脑海中闪过一些画面,三五成群的逃难者中,有一对带着一双女儿的夫妻,皆是衣衫褴褛的模样。
女人低眉顺眼的,说话都不敢大声,男子也不爱说话,但是一张嘴,必是训斥女人的种种不是,其中最多的就是拿女人生不出儿子说事。
落了单的小女童思忖许久,方才小心翼翼跟在这一家人身后,让旁人以为她也是这家人的孩子。
饿了她就找草根野菜吃,渴了就喝沿途河沟里的水,她不敢离这家人太远,又不敢离得太近,赌得是别人尚在的怜悯心。
但是啊。
她太小了。
哪怕小小的身体里装着大人的灵魂,却困在幼童的身体里小心谨慎,在残酷的现实面前举步维艰。
苏婵娟见她不说话,便自以为自己说得对,嗓门也大了几分,“张阿嬷说你是巷子里的第一美人,依我看长得再好看也没用。你就是不如我,我若是男人,我才不要找你这样光是脸蛋好看,却生不出儿子的女人。”
“你真的觉得女人只有生儿子,才有活路吗?”
“当然!”苏婵娟昂着头,不加思索地回答。
她记得小时候爹老是骂娘打娘,就是因为娘只生了她和二丫两个女儿。她们是赔钱货,不能给苏家延续香火,这是娘的错,也是她们的错。
后来娘生了官哥儿,爹就不再打娘了。再后来二丫成了郡主,家里也有钱了,娘便一日比一日威风,到现在反倒能压爹一头。
所以女人一定要生儿子!
她不大的眼睛斜着谢姝,“你看你这样子,光眼睛大脸白有什么,你这腰也太细了,一看就生不出儿子!”
“我什么样子不用你管,你管好你自己。我有一句话想送给你,女人过得好不好,和生不生儿子无关。”
“怎么可能!”苏婵娟不大的眼睛都瞪圆了,“你是不是嫉妒我?你是不是故意这么说的。我告诉你,我肯定能生儿子,但你就不一定了。你别看那些男人如今贪图你的美色,等知道你生不出儿子后,肯定会休了你!”
她正得意着呢,哪里愿意放过谢姝,见谢姝一动,立马张开双臂拦着。
“你别走,你说清楚,你是不是不如我,你是不是生不出儿子?”
谢姝没好气道:“我生不生儿子,关你屁事!”
她也是疯了,萧翎还没走呢,她和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在这里掰扯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世子爷,您真是可以,这样的热闹你也看得津津有味,居然还不走!】
“……还说脏话。”苏婵娟喊起来,“你们快来听听哪,谢家的二姑娘说脏话,她说关我屁事,她说屁了!她说关我屁事了!”
可惜前后无人,没有来凑热闹。
那马车依然未动,谢姝心里哼哼两声。
【世子爷,您也赶紧走吧,这也不关您的事。】
萧翎眸色一深。
谁说不关他的事?
或者说,她所有的一切只能和他有关!
……
叶氏在屋子里等啊等,一直没等到女儿回来,听到苏婵娟的声音,便出来看一看,正好看到女儿被苏婵娟拦着,脸色有些不好看。
苏婵娟喊起来,“谢夫人,你女儿说脏话,她骂人!”
叶氏对苏家人已经厌恶至极,压根不想理她。
“娇娇,快回来。”
谢姝绕过苏婵娟。
【世子爷,热闹散了,你也该走了。】
这次马车终于动了。
苏婵娟还在叫,“你女儿骂人,她说关我屁事。谢夫人,你可是官家夫人,她还是官家小姐,你就这么由着她!也不怕她丢人现眼!”
谢家母女都不理她,她自讨没趣。
谁知叶氏在进门之际,突然来了一句,“我女儿如何,关你屁事!”
她:“……”
谢姝弯了弯眉眼,笑起来。
叶氏有些不好意思,“不知所谓,什么东西,还敢告你的状,我骂她都是轻的。若是换成你姨母那性子,指不定……”
许是想起了往事,她情绪低落下去。
“也不知你姨母如今在哪,是否尚在?”
这些年谢十道和她都没放弃寻找,却一直没有她姐姐叶兰的消息。
“娘,姨母吉人自有天相,肯定还好好的。”谢姝也只能这样安慰她。
她叹了一口气,“你不必宽娘的心,娘其实已做了最坏的打算。”
一个被卖的女子,生死都由不了自己。这些年音讯全无,谁也不知道是不是还活着?
思及往日的种种,她伤心难过,一想到眼下的处境,又是百般纠结。看着花朵般美好的女儿,打定主意明日去郑府一趟。
但计划赶不上变化,翌日她还未出门,薛氏来了。
薛氏看上去和往常一样,若仔细分辨才能看出她神情的间那一抹不自然。虽然是拉着谢姝的手,但那力道却比以往重了几分。
一壶清茶,一盘甜瓜,还有一碟子桂花糕,便是她们闲话时的佐配。
“记得当初你我两家前后脚落户这里,一晃竟已过去九个年头。”她看着谢姝,突然感慨一句。
叶氏也跟着感慨,“谁说不是呢,一眨眼就是九年,日子过得可真快。”
“是啊,这日子催孩子们长,也催我们老。那年你家娇娇才八岁,如今都是大姑娘了,长得好看又懂事,让人看了就心生欢喜。”
谢姝适时低头,作害羞状。
叶氏眉眼带着笑,谁不爱听别人夸自己的孩子。她以为薛氏上门来,又如以往一样对自己的女儿赞不绝口,必然是有一番深意。或许是听到什么风声,想早些定下两家亲事。
但很快她就失望了。
因为薛氏口风一变,道:“这些年我是真心把娇娇当成自己的女儿看,这孩子瞧着就是个有福气的,将来必能大富大贵。你呀,享福的日子还在后头。”
又说当女儿看,又说能大富大贵。
叶氏略一琢磨,便知这话的意思。
她下意识看向谢姝,谢姝朝她轻轻摇头,意思是自己没事。
“养儿方知父母心,我们都是当娘的人,谁都盼着自己的孩子好。大富大贵的不敢想,我只盼着我家娇娇不受委屈。”
薛氏表情讪讪,“是这么个理。”
拉着谢姝的手,顿时就松开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她不自在,叶氏也不舒坦,两人再无往日的亲近,干巴巴地又说了一会儿,她起身告辞。
叶氏送她,看着像以前一样,但终归是不同了。
关了院门,叶氏一声叹息。
“娇娇,陈家这门亲应是不成了。他们应是有自己的难处,你别多想。”
谢姝点头。
“我省得。”
叶氏见女儿哪此懂事明理,偏偏婚事横生枝节,当下眼眶都红了。
收拾一番后,她还是准备去郑府一趟。
她这一去足有大半天,等回到家时太阳都快落山了。一眼看到等在门口的女儿,连忙挤出一抹笑来。
“不用担心,娘都说清楚了。郑夫人是明理之人,秦国公府高门大户的,定然也不会为难我们。”
谢姝看着她脸上明显干了的泪痕,道:“娘,是女儿惹的事,让你们为难了。”
“你这孩子,你惹什么事了?”叶氏心疼道:“你是好心,救了那白大姑娘一命,谁知他们却惦记着让你往火坑里跳。是他们没良心,是他们恩将仇报!”
能让她说出这样的话,可见郑夫人一定是说了很多难听的话。
谢姝突然想起当日秦国公夫妇上王府质问时,萧翎和自己说的话。萧翎说:“人心之诡堪比妖魔,你不忍他人陷于深渊,却不知他人不仅不会感恩,反倒会将你拖入地狱。”
今日这话算是应验了。
所以枉她活了两辈子,到底还是天真。不如萧翎识遍人心,最是知道人心之恶,也最是知道人心之诡。
“娘,我错了。”
她就不应该多管闲事!
叶氏更加心疼,“傻孩子,你没错。你放心,不管他们说什么,这门亲事我们都不同意。他们高门显贵的,总不会明抢吧!”
话是这么说,但很多手段比明抢更恶心。
“那父亲……”
“你父亲为官多年,也见过不少风浪,若真是因为后宅之事而遭人报复,他必定会在圣上面前弹劾一二。再说了,我们也不是半点靠山没有,实在不是行我就厚着脸皮去求太妃娘娘做主!”
叶氏越说越觉得应该如此,既然镇南王府愿意给他们撑腰,那她也就厚着脸皮,腆着脸去求太妃娘娘。
母女二人说话时,杜家的人来送东西,除了一些土仪之外,还有一封信。信是从洪山县那边来的,信上面的字迹是谢娴所书。
叶氏忙折开看,一看之下又哭又笑。
谢姝接过信,看了一遍后也高兴起来。
“娘,姐姐要回来了!还有姨母也找到了!”
“这么多年了……”叶氏哽咽着,“可算是找到了。真是谢天谢地,得亏你姐姐留了意,否则你姨母还在给别人当粗使婆子。”
信上谢娴说自己在街上遇见被主家训斥的叶兰,叶兰看到她之后一直发愣,她便多问了几句,听到叶兰说自己原也是盛京人氏时,又问她母亲名讳,她如实相告之后,姨甥二人这才相认。
叶氏哭哭笑笑,一时哭叶兰受了太多的苦,光是听在街上被主家训斥便知过得有多艰难。二是笑时隔多年,她们姐妹二人终于要重逢。
因着谢娴一家三口即将归家,因为叶氏的姐姐叶兰有了消息,谢家人都很开心。按照信送出的日子来算,他们应该近几日就会到京中。
但流言蜚语如风,也很快便传到了举人巷。
明明是他们拒了白家的亲事,白家却到处说他们合了八字,是因为谢姝命格不好所以样事才没成。
叶氏听到后气得不行,谢姝却觉得无所谓。
命格不好就不好吧,这已经是可以接受的诋毁,比诬蔑她的名声好得多。再说命格这事谁也说不清,别人说她命格不好,她总不能拿着万福寺的签文到处去说吧。
在她的劝说下,叶氏好受了一些。一家人将白家提亲的事抛在脑后,满心期待着谢娴一家三口还有叶姨母的到来。
几日后,一辆马车风尘仆仆地停在谢家门口。
先是下来一个近而立之年的男子,然后男子再扶着马车内一位抱着孩子的少妇下来,最后下来的是个妇人。
“爹,娘。”少妇激动地喊着,一把将怀里的孩子塞到男子手上。
“娴姐儿。”叶氏和谢十道迎上去,上上下下打量着三年不见的长女。
谢娴肖母,长相与叶氏像了七分,那温柔的目光越过叶氏和谢十道,一眼就看到出水芙蓉般貌美又灵动的少女,当下惊呼出声。
“娇娇!”
谢姝上前,任由她打量。
她目露惊艳,“我一早便知我的娇娇长大后必定是个大美人,没想到三年不见,你竟出落得如此之好。”
“大姐,我好想你。”
谢姝的一句话,让她顿时落泪。
“大姐也好想你,好想你们。”
一家人久别重逢,皆是动容不已。
突然一道童音打破了气氛,谢则美扯着男子的衣服,“姐夫,姐夫,我要看小外甥。”
谢娴这才看到三年不见的小弟,又是惊呼连连。
“小四都长这么大了,我离家时他才两岁,话都说不利索,没想到一晃眼,他都能跑能跳了。”
忽地想起什么,连忙去扶后面的妇人。那妇人一直盯着叶氏看,此时眼中全是泪光。叶氏也看到了她,先是不认识一般,然后是悲从中来。
姐妹俩原本只相差不到三岁,而今瞧着一个沧桑苍老如同老妪,一个顺心体面被岁月优待,看上去年纪之差已与母女无异。忆起姐妹二人相互依偎的时光,如何不让叶氏泪流满面。
“姐姐!”她哽咽着。
妇人也就是叶兰,叶兰也流着泪,“香儿。”
一声香儿,让叶氏再也忍不住,痛哭出声。
姐妹二人年少时分离,历经岁月磨难之后再见,初时难免有些疏离与情怯,待抱头流泪之后,又仿佛回过到曾经。
骨肉团聚,自有一番痛哭流涕。
哭过之后,叶氏让谢姝和谢则秀谢则美姐弟三人见过叶兰。
“姐,这是老二娇娇……”
“娇娇。”叶兰喃喃着,……叫娇娇。”
“姐,你说什么?”叶氏没听清。
叶兰摇头,没什么。
谢姝乖巧地喊她,“姨母。”
她应着,暗道自己想多了。
但她没有看到,谢姝眼底那翻涌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