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06
“长期睡眠不好,是容易胡思乱想,产生幻觉。”许亦为非常平淡地说,“但这也不一定就是你以为的那种病。只要你的睡眠恢复正常,这些问题都会不药而愈。”
真是说起来简单,让一个失眠者睡个好觉,简直就是比登天还要难的事。
林寻问:“也许我真的有超能力,也许我真的有病,这两种结果我都能接受,可你却给了我一个中间答案。”
许亦为回答说:“我的中间答案后面还跟着一整套行之有效的治疗方案,而你能接受的两个选项,其中一个很容易就能通过医学手段证实,另一个则永远都证实不了,它将永远停留在你的梦里。”
一阵沉默,林寻并没有反驳许亦为,她似乎很少叛逆,连表情都没有不逊。
林寻再开口时是这样问的:“你是唯物主义者,你不相信有时空穿越?”
许亦为回答:“唯物主义和时空穿越并不冲突,穿越于平行世界中间是可以用科学解释的。我并不是不相信你,但我没有见到的事,只是听你描述了一句,我无从相信。而我提供的选项和治疗方案,随时都可以开始进行,咱们可以在短时间内就搞清楚你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再针对你的症状去治疗,不能说根治,但起码可以缓解。”
林寻顺着许亦为的话思考了一会儿,像是被他说服了:“好,我同意你安排治疗方案,只要能睡个好觉。”
“这么瞧着,这姑娘还是能看的。”严飞突然开口,“都说女大十八变,不知道她十八岁什么样。”
许亦为没有理会严飞,只默不作声吃完一顿饭,便起身回了房间。
而因为身体原因饭量锐减的林寻,不仅吃饭速度缓慢,也不够专心,她总是吃到一半就盯着许亦为,然后继续吃。
许亦为对她的视线视而不见,更加不会知道此时发生在林寻内心的对话。
黑化“林寻”:“严飞一定在评价你,而且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林寻接道:“无论他说什么都无所谓,不要在被这种人以任何形式伤害到,在这里唯一会受伤的人只有他。”
沉默了几秒,黑化“林寻”说:“你说得对,他怎么说怎么做不重要,我不该在意,不该计较,这只会误导我的判断。”
随即黑化“林寻”又问:“接下来要怎么做,设定是三次人生,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林寻没有直面回答,而是反问:“以你对严飞的了解,他需要多长时间才会相信这是个真实的世界,选择永远沉浸在这里而不会醒来?”
一旦严飞醒来,就会立刻知道这是个圈套,他可以瞬间发出信号,由那些时空盗匪来将他被困在这里的意识救出去,那以后再抓他可就难了。
是的,走入这个圈套的并不是严飞的全部,而是他的主要意识。
他的身体是否进入圈套也不重要,只要意识被困住了,被杀死了,身体就会呈现脑死亡,那就只剩下一副躯壳了。
黑化“林寻”沉吟道:“我说不好,他是个性情多变的人,疑心也很重。”
林寻:“也就是说,多变就是他唯一不变的特质,那么这三个世界就要一直保持着多变,不要让他找到规律,处处都是不确定,他才会相信。”
……
圈套的时间并没有加速,也没有减慢,它以三维世界的时间规律运转着,一天二十四小时,一小时六十分钟。
就这样,它不快也不慢地向前推进了四年。
林寻的病情时好时坏,幸而失眠的毛病总算得以缓解,只是她的睡眠习惯还不够规律,每个月总有那么一两天会被噩梦惊醒,会无缘无故坐到天亮睡不着。
林寻不再因为偶然出现的睡眠问题询问许亦为,她就按照他安排的治疗方案,定期去医院接受检查,定时和心理医生聊天。
十八岁这一年,林寻又经历了几次突然晕倒,突然走神。
醒来时,她的记忆出现了断片,还多出一些幻觉画面,但好在都是小问题。
林寻高中毕业后,许亦为突然提议去梦城,说这有利于她的身体治疗。
林寻没有拒绝,她当然知道自己正在扮演的阶段,此时的她心里始终有根刺,想要回到梦城拔除。她想知道母亲许南语为何自杀,想去见一见许南语临死前最后一个见到的目击者苏云。
然而回到梦城以后,生活并没有兴起多大的波澜,也没有林寻在影视剧看到的那些悬疑感十足的剧情。
苏云疯了以后就一直在家养病,林寻根本没有机会接触她。
就在这个时候,林寻意外的遇到了童年的玩伴,余寒和余歆。
少年少女的重逢,一切都是朦胧美好的,就像是他们这个年纪,一切充满了未知和希望。
就是重逢这一天,许亦为在别墅里见到了他们。
许亦为表现得很沉默,并没有招呼两位年轻客人的意思,严飞倒是多看了一眼,说了这样一句:“咱外甥女的生理卫生课有好好上吗,知道要做安全措施吧?我可不想这个年纪就当舅姥爷。”
许亦为对严飞的玩笑不以为意,也没有去规劝林寻和余寒保持距离,他就像是完全不在意这件事。
从这以后,许亦为和严飞的身体也开始发生变化,特别是睡眠质量上。先是严飞发现他这个人格在晚上额外活跃,自主意识也变得比白天要强烈。
晚上,许亦为陷入深层睡眠,严飞就会跳出来接管这副身体。但严飞力量有限,无法控制这副身体做多么夸张的事,而且许亦为不醒,严飞控制身体时就是闭着眼睛,很像是在梦游。
严飞虽然是人格,但也需要休息,他不可能晚上活跃白天也保持着清醒,于是在几天新鲜感过劲儿之后,严飞也失去了性质,晚上总要睡上几个小时。
以前严飞是很少做梦的,他是个心里不纠结的“人”,极端的自私主义,但回来梦城以后他却时常梦到一些光怪陆离的画面和桥段。
说是光怪陆离,却又有自己的一套逻辑,只是收尾并不衔接。
有一次,严飞梦到自己正在追杀自己——这听上去是不是很扯?但梦中的剧情就是这样进展的。
严飞不仅追杀长得一模一样的许亦为,还追杀其他世界的严飞,他就像是真的可以随意穿越时空似得,不知疲惫地去往各个小世界。
每杀死一个许亦为或严飞,他就可以吸收对方的意识和能量,获得更强大的精神力。
严飞在梦里纳闷儿着,同时也感到非常的亢奋。
杀自己当然不犯法啦,而且这种随意穿越,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无法无天、无拘无束、肆意畅快的感觉真的是太棒了!
一旦沉浸在这样的感觉中,那些梦中的剧情就变得额外清晰。
严飞不能以现在的身体面貌去袭击其他世界的自己,于是就用夺舍的方式,比如他变成了陌生的加油站员工,用点燃油枪的方式袭击许亦为和林寻。
醒来以后,严飞兴高采烈地和许亦为分享自己的梦。
许亦为却表现得很淡漠,还说:“难怪我最近总梦到血腥暴力的东西,原来是你在意淫。”
严飞对此非常不满:“这怎么是意淫。你有没有想过,如果真的能去往平行世界,你要做些什么?拥有这么逆天的力量还不能为所欲为的话,也太憋屈了吧!”
许亦为依然很平静:“那么杀掉其他自己追求的是什么?”
严飞回答:“获得力量啊!千万个自己就是千万个流落在外的细胞,把所有细胞都集中在一起,会变得更强大。”
许亦为又问:“那么变得更强大的目的又是什么?”
严飞嗤笑:“变强大了就像干嘛干嘛了,目的可以是任何事。”
许亦为从容且步步紧逼:“比如呢?”
“比如……”严飞迟疑了一瞬,“金钱、权力,或者是……”
严飞发现他给出的答案非常无力,连语气也不那么确定了。
金钱,他们现在就拥有了。权力,当金钱到达一定数字之后,权力自然也会有。不过金钱和权力都是没有上限的,总有更高地位的人在上面压着。
然而当时空穿越真的实现时,他还会在乎区区的金钱和权力吗,这些唾手可得的东西还具备吸引力吗,获取它们的过程还会分泌多巴胺吗?
哪怕只要现在想像那样的画面,他都觉得乏味。
严飞喃喃道:“主宰他人的生死,有一种做上帝的快|感。”
许亦为回答:“杀的人多了也会麻木,有一天当这件事也无法满足你的时候,就要再去寻找更有快|感的追求。难道在三维世界还有比杀人更刺激的吗?”
是啊,当一个人养成杀人习惯之后,通过杀人培养出来的刺激感,它能维持的周期就会越来越短。这就像是吸毒一样,毒瘾出现的时间越来越提前,不吸就浑身难受。
严飞刚要接话,许亦为却再次开口:“你醒醒吧,你没有穿越时空的能力,想这么多没有用。别忘了咱们此行的主要目的。”
严飞这才猛然醒过神:“还有多久?”
他问的是死亡倒计时。
许亦为回答:“六个月。”
六个月。
这个数字令严飞消沉了很久,他的性情大变也直接影响到许亦为的心情。
连续数日,两人都没有去关注唯一的“亲人”林寻的变化,直到某一天下班回家,就在自家门前的便道上,他们一同亲眼目睹林寻和余寒站在林荫下亲吻。
严飞惊呆了。
但震惊归震惊,与此同时他也发现这具身体里不断翻涌的另外一道情绪,而且这在以前是从未发生过的事。
许亦为居然有情绪波动,而且是非常负面的波动?!
严飞的震惊很快就变成了好奇和刨根问底,他暂时将自己生出的不愉快情绪抛到一边,转而调侃起许亦为:“自家的白菜被拱了,不爽了?”
许亦为没理他,心情持续阴沉着。
严飞又说:“这种心情我能明白,好歹是吃咱们家的饭长大的,那小子是什么东西?”
这之后严飞还说了很多话,一会儿说他们和林寻年纪相差太多,有代沟了,不太理解现在的小屁孩审美,也不知道她整日闷闷不乐是在闹什么脾气。
还有许南语的死,是自杀,警察早已给事情定性了,林寻还查什么呢?她想知道许南语自杀的原因就要去问许南语啊,可是许南语死了,死人不会告诉她答案。还是说林寻想找个垫背的给许南语偿命?
令人意外的是,林寻情窦初开后没多久,她的朋友圈发生了一连串的不幸。
先是苏云撞车身亡,接着是余歆遭遇□□,可她自己却以为那是蒋延。再往后,余歆得知了真相,一时想不开就自杀了。
同一天晚上,林寻也选择了割脉。
……
当许亦为和严飞亲眼目睹浴室里血淋淋的场景时,他们的寿命只剩下五个月。
许亦为的意识就像是被抽离出去一样,严飞许久都感觉不到他,他似乎已经降到谷底里。严飞则因为林寻的冰冷的身体,惨白的面容而认识到一个事实——死亡正在靠近。
他们见过三种死亡画面,分别是死后被解刨、火场里被烤熟,以及被人挖坑活埋。
不知道这次人生会经历哪一种?目前来看一点预兆都没有。许亦为是这具身体的主控,以他内敛的性格几乎没有得罪过任何人,有谁会想杀他呢?
严飞直勾勾盯着林寻的尸体,就像是看到了自己的未来,他终于忍不住将许亦为唤醒:“你特么的给我振作一点,就只剩下五个月了!”
许亦为被唤醒了,可他说的第一句话就是:“我要将机会用在这里。”
“什么?”严飞开始怀疑自己的听力,“你疯了,那机会是留给咱们用的,不是留给她!一个青春期的傻丫头,你要救她做什么,她还会自杀的!”
“机会可以撤回,记得吗?”许亦为平静地提醒他,“就算用在这里失败了,你也可以用在下一场人生。但这里是我说了算,我来做主。”
许亦为话落,他们面前就出现了一道白光。
许亦为全然不顾严飞的反对,迳自走入白光,严飞要追上去,却被白光屏蔽在外。
他在外面焦急地等待,第一感到这样绝望。他忍不住脑补许亦为都和那个系统交涉了什么条件,达成什么交易。这种自己被屏蔽在外没资格参与的无力感,几乎要了他的命。
直到严飞快要急得冒烟的时候,许亦为终于回来。
严飞有一肚子问题,可他刚要追问,下一秒,他二人的意识就被抽离了。
这一次,他们飘得很远,而且一瞬间就回到了十四岁。
可严飞分明记得他们被许家收养时是十岁,也就是说,他们一下子错过了四年?!
严飞和许亦为再次变回了“小维”,远离了荣华富贵,严飞正要谴责许亦为自作主张,十四岁的“小维”就像是未卜先知一般,朝着福利院外面某个野湖边冲了过去。
没多久,“小维”救起来一个小女孩。
严飞盯着小女孩稚嫩的脸庞,这才反应过来:“你真的是疯了……”
几天后,许南语出现在福利院,为“小维”办理了收养手续——许亦为成了许南语的养子,林寻的哥哥。
“你以为你这样做,林寻就不会困扰于那些小屁孩之间的爱恨情仇吗?”严飞冷笑着讽刺他,“你太天真了,她如果不能换一种做人态度,还是会陷入这种为他人献身的轮回里,我把话给你放在这儿!”
许亦为只有三个字:“我乐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