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按照大家的预想,三百多人收割青麦,就算路上耗费的时间会长一些,也不过从早到晚,定能全部完工了。
谁知一日收割结束,回来的族人个个在说:“还要去还要去,还有好大一片哩,根本看不见尽头。”
第二天又召集了五百人,浩浩荡荡八百人一起出发,从清早到深夜,才见人举着火把回来。
“都收割完了?”
“还没,还要再来一天,不过能看见边缘了,好家伙,可大一片麦田,我们忙活了两天,也才收了一半多一点。”
这回,便是留在族里的人们也觉震撼了,他们还想多问几句,但顾念着大家累了一天,就先接过板车,牵到规定好的地方,将一簇簇的青麦穗卸下。
割青麦的族人被引去吃饭喝粥,而规整青麦穗的族人忙活了近两个时辰,才把所有板车空出来,马儿也被带回畜棚喝水吃草。
一直到近子时,族里才真正安静下来。
明窈困得不行,却还是等狄霄回来,侧躺在床的里侧,含糊着问了一句:“我听说,青麦还有很多吗……岂不是够大家吃到明年求收了。”
而明年秋天除了族里的收成,其他原野处或许还有野青麦,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明窈都不敢想,族里能存下多少口粮。
狄霄没想那么多。
他脱掉外衫,赤膊钻到被子里,摸了摸明窈的后颈,慢慢说道:“具体有多少还不知道,等把麦粒全打下来才能清楚,不过我今天探查了一番,那片青麦田周围并无人的足迹,野麦田都能长得那样好,想必……公主?”
垂眸一看,只见明窈双眼半睁半合,两手抓在被角上,迷迷糊糊地点着头,却不难发现,她眼中早没了神采,完全是瞌睡懵了,全凭本能撑着呢。
狄霄失笑,止住后面的言语,转而道:“睡吧。”
“唔——”耳侧传来细细的呢喃,明窈眼睑微颤,终于合上眸子。
一夜好眠。ĴŜƓ
第三天,收割的队伍又添了二百号人,他们赶着晨光就发出了,身上只带了两个水袋和一个干馍,又是一夜辛劳,终于将视线所及的青麦全部收完。
连续三日的劳动成果全部堆积在仓房周围的空地上,麦穗堆得半人高,拥拥簇簇挤作一团,放眼望去,连仓房都被麦穗遮掩了大半。
单看这些,大家已经能预料到之后几日的繁忙,但没有任何人说丧气话,反而嘴巴咧着,白花花的牙齿露出来。
“好,可真好,那么多青麦,再也不怕饿肚子了。”
“首领!我之前就专管打麦晒麦的,我瞧着天色,之后两天全是大晴天,正好能把青麦都晒了,
狄霄还是头一回听说,有人能看天象。
他眯着眼睛找了半天,终于找出说话的人来,是个皮肤黝黑的汉子,看着有一定年岁了,前几天收割时也没有他。
“你你什么名字,你会看天象?”狄霄把人喊出来,问道。
“我叫图其耳,我会看天象!”图其耳指了指天,“首领您看,这天上群星璀璨,星光周围亦无光团,且天上无云,一看明日就是个大晴天。”
“就这些?”
“是啊,就这些。”图其耳肯定地点了点头。
“……”狄霄沉默片刻,莫名有些不太信任。
说起来预断天气变化,狄霄也略通一二,但他都是通过草原上的动物来判断的,对于观天辨天气,还是头一回了解。
他没有直接论断,而是看向喧嚷人群:“还有谁能通过天空预断天气吗?”
底下仍是一片嘈杂,但过了一会儿,两个长相清秀的男子从人群里挤出来,狄霄对他们又印象,这两人是从大越边城救来的。
“首领,我们也懂一点。”两人一个叫郭文一个叫席光。
往上数三代,郭文家还出过钦天监,只不小心开罪了贵人,被问责夺了官位,打发出宫了。
狄霄问:”图其耳说的对吗?”
郭文竟也点了头:“图其耳大哥说的没错,但除了夜观星象,也可以通过白日云团来预断天气,若云团又白又高,未来一段时间皆是晴天。”
“古语有言,朝霞不出门,晚霞行千里。”席光补充说,“首领可还记得今日漫天晚霞,不就是好天气的兆头。”
说完,席光又道:“这许多奇妙的智慧都是古之先贤总结出来的,不光我们知道,公主兴许也了解一二。”
听他提及明窈,狄霄一顿:“好,我知道了,谢谢你们。”
“不敢当不敢当,能帮到首领就好。”两人受宠若惊,连连摆手,直到退回到人群里,还是一副晕乎乎的模样,半天回不过神来。
图其耳被质疑了也不生气,只搓了搓手:“首领您看,我能帮着打麦吗?”
狄霄说:“自无不可。”
不光图其耳,就是有其他想帮忙的,他也一律应允,只丑话说在前头:“明天我会安排人带着大家一起,并非是不信任大家的本事,但族里的空地有限,肯定要合理利用起来。”
“理解理解,都听首领安排!”
等族人们的兴奋劲儿过去,疲惫感后知后觉的出现,大家互相打着招呼,先后回帐休息。
狄霄几人走在最后,他们也累了一天,实在没有精力安排明日之事,只约定好明早提前见一面,再做商议。
回了王帐,明窈还在伏案清点仓房账目。
今天有族人在外猎了七八只野兔,野兔皮毛纯白无一点杂色,不管是家里自用,还是卖给大瑜人,都是很好的料子。
狩猎的族人分得两只野兔,其余都收归仓房,此时明窈就是在记录。
狄霄打了热水回来,放在一侧等明窈使用。
而他自己却端了两盆凉水出去,从头浇下,一天的热气就这样散了。
等他再回来,明窈已收拾好账目,看他发梢还在嘀嗒水珠,不大高兴地皱了皱眉:“首领又用凉水冲凉了?”
“……不小心忘了。”狄霄稍有心虚。
现在天气转凉,族里有不少身体较弱的老人孩子都染了风寒,医官和巫医也再三强调过,换季之际千万注意保暖,莫要贪凉。
先前明窈就说过他乱冲凉的问题,只一眼没看见,狄霄又故态重萌。
看她隐有发火的迹象,狄霄赶紧弥补:“我先去擦头发,麻烦公主给我煮一壶热水吧,我睡前多喝些热水,总行嗯……会好一点吗?”
这般,明窈脸色才好一些。
她就在帐里点了小灶,不一会儿就听到水壶的嗡鸣,热水被转移到茶壶里,想了想,她又在里面撒了一点赤糖。
等她将赤糖水递过去,狄霄已经在老实擦头发了。
狄霄心思根本不在上面,抓着布巾胡乱擦着,一边问:“我听族人说,有人总结了许多预断天气的规律?”
“是啊。”明窈歪了歪头,“我好像有点印象,是不是看云看霞光这些?”
得了狄霄的点头后,她又说:“那我记得一些,还有蚯蚓蚂蚁春雀……”她絮絮说着,说到什么有意思的地方,还会忍不住笑笑。
狄霄把头发擦净也不动弹,就坐在她身边,小心听着。
就这样讲了半个时辰,明窈嘴中干渴,停下喝了口水,又看时辰不早了,便说休息。
一晚上下来,狄霄又涨了许多见识。
看着他求知的模样,明窈有些窃喜,转头又想到:“首领就不跟着学学大瑜话吗?之前不还说要尽早学会大瑜话,以后去关内也方便吗?”
“你是说,这样说话吗?”狄霄问。
“是呀,说得还挺好……嗯?”明窈猛地回神,不敢置信地望向狄霄,“首、首领,你刚才在讲大瑜话对不对?我听到了!”
她无法表达这一刻的感情,有点奇妙,又有些奇怪的感动。
明窈是以大越公主的身份出嫁不假,可她根本没有在大越生活过,即便有着某些血缘,对大越皇庭也没什么归属感。
相反,在大瑜的记忆再不好再不妙,终究是她生活了十几年的地方。
现在,她最在乎的人,说着她的家乡话。
她反手扒在狄霄手臂上,仰着头,不停追着:“你再说一句,狄霄你再说一句嘛,我想听一听。”
狄霄笑笑,闭口不再言语。
明窈不解:“我明明没见过你去族学的,你怎么突然会讲大瑜话的……说得可真好听,首领是不是在学堂外偷听我讲课了?”
实话实说,狄霄的大瑜话也就能听懂听清罢了,真要说好听,到底还带了一点草原的调子,也就是明窈情人眼里出西施,滤镜过深罢了。
明窈缠了好久,才听狄霄再开尊口:“想听什么?”他仍在说大瑜话。
“什么都好……”明窈痴痴地望着他,“你喊我的名字可以吗?我叫明窈,狄霄你喊喊我。”
她略有羞赧,说完又觉得不好意思,改口道:“你要是不愿也没事,随便什么都好,我——”
“窈窈。”狄霄蓦然开口,看着明窈怔愣的模样,又重复一遍。
本以为明窈听了会更高兴,然几息过去,却见小媳妇儿眼尾滑过一抹亮光,晶莹剔透的水珠一闪而过。
狄霄心头一紧:“怎么哭了?”
明窈慢吞吞地摇着头:“没有哦,我没有哭。”说这话时,她的声音已经完全哑掉了,配着那双泛着红意的眸子,实在没什么说服力。
她弯了弯眉眼,哪怕眼尾泪光不断,但整个人都是高兴的,连眼泪都是欢喜的泪珠。
狄霄不知她是怎的,但只要不是难过,随便如何都好,他将桌上的最后一点赤糖水一饮而尽,反身将明窈抱起来。
“走了,去睡觉。”他已恢复了草原话,垂眸在明窈耳尖亲了亲。
明窈虽被满足了心愿,但直到睡着都有个未解的难题——
狄霄是怎么学会将大瑜话的?
却不知,狄霄虽没有去族学,但经常在族里听见其余人练习学堂上的所学,或许一人学的不好,但许多人零零散散地拼凑到一起,也能凑出一句正确的话来。
再加上他无事还能总结一二,一来二去的,也能说些简单用语了。
像苏格勒阿玛尔等人,都是老实在学堂待过的,只他们身上的琐事也不少,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到头来也没学进去多少。
弄到现在,反而是狄霄这个一次没去过学堂的,对大瑜话掌握得最精。
狄霄享受着明窈的崇拜,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也就无足道也了。
转过天来,明窈醒后摸了摸身边的被褥,才发现被褥已经凉了,而帐外也比平时更喧杂些。
她昨晚不小心落了泪,此时眼眶还有些酸涩,只好用温水帕子敷了敷,这才换好衣服出去。
出帐一看,原来是族人们在打麦晒麦。
大家都是打麦的熟手,只是在速度上有些差异,索性也不急,大家乐得参与,狄霄也就没阻止,就连他安排的人也只管晾晒的位置,到底怎么麦粒打下的,则是全然不管的。
一路走过,许多人都在同明窈打招呼。
还有那心急的在问:“公主可知这青麦怎么吃,也跟小麦似的吗?”
“差不多吧,不过火候有些诧异,要是用青麦蒸馒头什么的,多半还要加一点小麦粉,我也是第一回遇见这种青麦,了解不多。”
明窈笑说道:“阿姑你们在吃食上更厉害,快些研究出新吃食吧。”
阿姑们被她夸得笑个不停,闻言只觉动力更足,不管有没有信心,当下只管应着:“好!就看我们的吧!”
青麦因没有外壳,就少了挑拣麦麸的步骤,这样在晾晒上能少不少时间。
幸好之后两三天,天气一直清朗,万里无云,连太阳都高高挂着。
负责看管麦粒的族人定时翻晒,终于在第三天傍晚能将晒干的麦粒收起。
族人们一边称重一边将晒好的麦粒装进竹篓里,为了这些青麦,他们还提前腾出三座毡帐,底部和四周都搭好架子,防止久放受潮。
前一天的晚上,加上第二天的上午,小二百个人一起行动,共收出四十万斤青麦,抛去碾压过程中的磨损,最后至少能出三十万斤青麦面粉。
望着被堆积得满满当当的仓房,明窈长长舒出一口气。
“要开始碾磨面粉吗?”明窈问。
狄霄思虑片刻:“开始吧,先抬出去五十筐,每家派一个代表来,各家分两捧,先看看大家对青麦的适应度。”
明窈了然,很快喊了狄宇过来,她和阿玛尔在前分发,狄宇记录。
其中有一家派好几个人来的,因人数实在太多,狄宇记着记着也忘了,还是后来查账的时候才发现,但左右不过两捧青麦,到底没过分追究。
又过两日,各家的青麦差不多都碾磨好了。
厨房里全是在用青麦粉做吃食的,或是做馒头或是蒸羊肉包,或者也有简单粗暴做干馍的,无一例外,全要加一点小麦粉才能让面团成型更好。
直到这天晌午,明窈突然被金花阿姑喊来厨房。
“到底是怎么了?”一路上不管明窈怎么问,金花阿姑都闭口不言,硬是把明窈的好奇心引了出来。
来到厨房才发现,好多人都围在一起,手里抓着一点似面团的东西,一张口,生面团就进了嘴里。
预想中的呕吐没有出现,族人的表现甚至还带着喜欢。
“?”明窈懵了。
她被金花阿姑带到前面去,才发现原来是宁湘弄出来的新吃食。
明窈也被分了一小块,她本是很抗拒的,被周围族人再三鼓动,只能试探着将面团放入口中,慢慢地咀嚼……
“咦?”明窈面上出现一点惊喜,“这是什么?好香!”
这乳白带着点灰色的面团没有一点生粉的味道,牛乳的香成了主色调,再细嚼,就只剩青麦粉的甘甜,格外耐吃。
“这是炒青麦面?”宁湘说的也不大确定。
随后明窈才了解到,这和面团很像的东西,其实是熟的。
“我原本也是想蒸馒头的,忽然想到望京有家点心铺子,他家的奶香小馒头最是出名,我想着咱们族里也有羊奶牛乳,就找人要了小半碗牛乳。”
“我是直接用的牛乳和面,没有加一点面粉,谁知这青麦面竟成团了。”
宁湘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公主可别笑话我,这用牛乳团出来的面团实在是太香了,我没忍住,就尝了尝。”
“公主想必也想到了,生面团可不好吃,就算加了牛乳也不怎么样。”她吐了吐舌头,面上流露出一点嫌弃。
明窈问:“那现在怎这样好吃了?”
“因为青麦粉被炒熟了呀!”金花阿姑一拍手,抢答道。
宁湘又说:“金花阿姑也瞧见我弄坏了,一问才知怎么回事,我们两人合计了许久,想着不然先把青麦粉炒熟,然后再用牛乳搅拌。”
然后就出了大家现在所见到的模样。
明窈叹为观止:“倒也算阴差阳错了,果然,我于厨艺上实在不精,还是要靠大家才能寻出新吃食。”
她们也试着只用小麦面粉来做,但比起青麦粉,小麦面粉少了劲道的口感,能吃是能吃,但滋味上总是差了点儿。
明窈说:“那岂不是正好,青麦面不好做馒头,小麦面粉不好炒着吃,各有优劣,才不会被大家嫌弃嘛。”
众人一想,确是这个道理。
族人们还要做午膳,把炒青麦面的步骤记下来,便又散去忙自家的饭。
明窈留下跟宁湘说了会儿话,又问:“湘湘,你方便把这法子告诉所有族人吗?”
“有什么不方便的,公主随便说就行。”宁湘利落地起锅烧油,把提前焯水的牛肉倒进去翻炒,又撒一把冬菜,顿时香气扑鼻。
“我瞧着首领是不是又带人出去了,公主中午吃什么,不然跟我一起吧,正好炒了牛肉,我们两人也够了。”宁湘邀请道。
可惜明窈没有办法去了:“我跟狄宇约好了一起吃饭,晚些还要去仓房一趟,今天怕是没机会了。”
“那好吧,公主先忙着。”宁湘表示遗憾,说什么也要把冬菜炒肉分给她一半,又现场给她炒了一份青麦面,才叫明窈离开。
而后续关于青麦面粉的吃法根本等不及明窈宣传,厨房里最不缺的就是妇人,口口相传,不过两日,大多数人都知道了。
草原上没有君子远包厨一说,只是男人们大多在外奔波,鲜少有时间留在厨房里,但这也不是绝对,偶尔还是能在厨房看见他们的影子,随便谁来上一趟,一定会被普及青麦面的新吃法。
族里有各位阿姑阿嬷宣传,汉子们之间也慢慢得了消息,不知不觉中,整个拔都儿部的人都知道了——
青麦面可以炒着吃,加牛乳加羊奶,香!
族人们得了青麦粉的新吃法后,竟又衍生出许多旁的吃式。
有把牛乳换成羊奶酪的,这样做出的炒青麦面就多了点酸甜,再在表面撒一层糖粉,其口感上就很偏零食了,只这零食实在顶饱,不宜多食。
还有在炒青麦面里裹一条肉干的,咸香咸香的,尤其受汉子们的喜欢。
总之各有各的吃法,明窈打听了几种,不禁对大家的奇思妙想所折服,带得她也几次尝试,咸的甜的酸的辣的,她不一定能吃下,好在狄霄不挑嘴。
时间一天天过去,族里的生活也迈入正轨。
明窈这两天得了闲,意外听人说家里的姑娘想做两件冬衣,却不知道族里的纺车去了哪儿。
听到这,明窈忽然想起,前不久她还跟宁湘他们要了许多羊毛衫呢。
前不久在风锦关时,他们带去的羊毛衫根本没用的上特意叫卖,只每回出去采买时,随便寻个街角放下,一二十件羊毛衫衣,最多超不过半个时辰,就会被闻讯赶来的百姓抢购一空。
说的再好听,也比不过亲自穿上试试。
这羊毛衫一上身,周身再察觉不到半分风息,浑身热腾腾的,不过几息身上就冒满汗水,哪怕那时天气还暖,可这羊毛衫的效果,已经甚是明显了。
想到这里,明窈赶紧回帐,从大箱匣里数出一定的银两,又用两只小匣子装起来,直奔宁湘的毡帐而去。
过去后才发现,帐里不仅有宁湘,念桃青杏和陈梦也在。
自打来了大瑜关外,明窈一直没再叫念桃两人到身边伺候,一开始是没有住的地方,万事都不方便。
后来则是她常在外面忙碌,等回去了,狄霄也回帐了,更是不方便念桃她们两个小姑娘进去。
明窈索性放她们自己住,有什么需要的,她再帮衬些。
这一转眼,她和两个小姑娘也有些天没见了。
众人打了招呼,问及明窈所来为何,明窈说:“这是之前卖羊毛衫的银子,这些天我实在忙昏了头,都忘了把银两给你们了。”
她把抱了一路的小匣子放下:“一共是一千三百两,你们数数。”
话落,对面几人却无一上前。
宁湘更是当场质问:“公主这是什么意思?”
“先不说这羊毛衫是大家伙一起做的,便是所用到的羊毛纺车针线等等,都是靠族里的阿姑们接济的,我们不过占了个加工的名头,可单是之前受大家的帮助,也不是一点加工能抵得上的。”
“公主说,我们能心安理得拿这个钱吗?”
明窈难得没有被她们带偏,她摇摇头:“自然可以。”
“而且这些钱也不仅是给你们的,还有其他帮忙做羊毛衫的阿姑,肯定也要分一些,我只是不清楚你们的分工,没办法挨个给到每个人罢了。”
她把匣子推向宁湘那边,又道:“我知道湘湘你办事周全,我就把这些银两交给你,不管是分给族里的,还是你们和阿姑们分得的,总归我是不管的。”
“那也——”
不等宁湘反驳,明窈速度说:“反正你们要是都不要,下回我也不找你们要羊毛衫去卖了。”
“……”话落,众人半晌无言。
明窈实在是有恃无恐,不管谁说,双手往背后一藏,什么也不肯接。
最后宁湘实在无法,只能把匣子接过去:“但是我先跟公主说好,银子我们收下了,但这并不是因为我们做了什么,单纯是公主心善,赏给我们的。”
明窈一听顿时不同意:“什么赏不赏的,明明是劳动所得,清清白白!”
众人一笑,不再与她争辩。
“既然这些银两依我分配,那就拿出一半来,算是我们购买了族里的羊毛的,剩下一半再由我们均分,公主看这样可好?”
明窈算了算:“族里只收三百两,其余不要,反正我在首领旁边还是能吹吹枕边风的,你们要是不同意,我就连这三百两都不要了。”
她说得好听,银两处置全凭宁湘决定,可到头来,大部分还是被她牵着。
宁湘实在说不过她,只能无奈应下。
等宁湘把剩余一千两银子收好,她回来跟陈梦几人说:“也挺不错,从家里出来那么久,我们也挣到第一笔钱了。”
陈梦也是笑,不觉说起明窈和狄霄的好话。
而明窈也说起她此行的主要目的:“这只是个开始,后面还有第二笔第三笔以及更多更多呢。”
“我来其实就是想问问你们,你们可有意将羊毛衫发展成一个长期营当?”
宁湘几人对视一眼:“麻烦公主细说。”
明窈道:“羊毛衫在风锦关很受欢迎,大瑜冬日没有大越那般刺骨,真正会穿厚实冬衣的只是少数,尤其到了冠京一带,百姓更重美感。”
“我们的羊毛衫比之棉衣更轻便,保暖效果也很好,若是能将羊毛衫发展成我们族里的特色,更能添一大收入。”
她只提了一个头,宁湘脑子活泛,很快就完善了后续。
“我们姐妹中许多人都擅女红,不论是学大瑜的针绣,还是以大越绣法为主,都能在羊毛衫上添不少新意。”
再多的比如羊毛衫的质量、大小、数量等,还要等真正做起来才好商定。
“那你们就是愿意了?”明窈问。
“我本人还是很愿意的。”宁湘之后,陈梦也是,念桃和青杏同样。
明窈笑了:“那好,麻烦湘湘再问问其他人,要是想做羊毛衫的人数够多,我就请首领在南面再搭一片绣房出来。”
宁湘答应:“好,最晚明天,我一定给公主准话。”
几人又商量几句,眼看天色不早,明窈只得先告辞。
第二天,宁湘把一起做羊毛衫的族人都找来了,先是展示了那一千两银子,又按人头平均分下,然后才说起绣房之事。
能有一个长久稳定又赚钱的营生,这是多少草原人想都不敢想的,金花阿姑性子最急,尚未听完就说:“要做要做,这种大好事怎么能不做!”
其余人更是同样想法,还有想推荐家里女儿或邻居的,宁湘说:“我也不知到底需要多少人,不然我先找公主问问,我们稍后再定?”
“没问题,一切听公主的。”
当天下午,宁湘就找去王帐,气喘吁吁道:“公主,我们想开绣房!”
她跑了一路,鬓角全被汗水浸透了,然面上喜悦,那是如何都掩不住的。
明窈给她递了条帕子:“可巧,我昨晚就跟首领说了。”
“首领说不用搭新帐,南面本来就有很多空毡帐,当初搭建时就做得大,如今里面又没人住,稍微一改,就是我们的绣房了。”
这些毡帐里不仅没人,连家具摆件也没有,就一个空荡荡的帐子,现转做绣房,少了再费心腾置的麻烦。
明窈挑了连着五座大毡帐,就在厨房不远处,这边走动族人多,也不怕有歹人或野兽作乱。
她又去仓房最里把纺车找出来,在账簿上作好记录,挪进绣房里。
每座帐里放两架纺车,其余地方再按需堆放羊毛和针线。
羊毛是从仓房调出来的,针线则是上回托明窈在风锦关买来的,整整两大匣子针线,针大小粗细皆有,线也黑白彩色各异。
“我喜欢这粉色的线,粉线白衫,我都想好怎么做了。”
“我喜欢这青绿色,我最喜竹,现下也能绣竹叶青葱了……”
“好姐姐把这杏红送给我吧,分给我一小半也好,我可真的太喜欢这种艳艳的颜色了,做什么都好看……”
一群年虽不大的小姑娘凑在一起,在针线团中挑选自己喜欢的颜色,见她们讨论得欢,金花阿姑她们也受到感染,抿了抿发鬓,两步上前。
“给我也瞧瞧……还有这种颜色,可真漂亮!”
“我还不会绣东西呀,梦丫头能不能教教我?”
不一会儿,更多的赞叹声响起,看人们相谈甚欢,明窈轻轻笑着,跟对面的宁湘使了个眼色,先从绣房里退出去。
宁湘感慨:“以后我们也是有差使的人了。”不光有活儿干,还能有银子赚,不管在哪里,这都是许多平头百姓的毕生所求。
明窈点点头,将她晚了两日的思量说出:“湘湘,关于绣房我有一事相求,不知你方不方便?”
宁湘甚至都没有问是什么事,当即道:“公主尽管说就是,只要是我能做到的,我定不会推辞。”
“眼下绣房有了,之后做羊毛衫这些我倒不担心,只日后去大瑜售卖,却是个不小的问题,尤其是我们想将这做长久,定是不能再随便找个角落叫卖了。”
“公主的意思是?”宁湘好像懂了什么。
果然,只听明窈说:“我想在族里找些能言善辩的,专门负责族里的生意,不论是兽皮还是羊毛衫,又或者以后还有更多,都由专人负责。”
宁湘问:“首领也是这样想的吗?”
“不是。”明窈摇了摇头,“首领现在不仅要负责部族周围的探查,还要安排族人狩猎,日后耕种也缺不得他,要是还要管着采买和售卖生意……”
一桩桩一件件,这些事单是听着,都叫宁湘头大。
她忽然明白了明窈的想法,便是不合时宜,也忍不住打趣两句:“我晓得了,公主这是心疼首领了。”
谁知明窈并不否认,反而郑重地点点头:“是,我心疼他。”
“所以我想把一些族人能做到的慢慢分出去,族里的事我了解还不够,但对于大瑜,我自认还算了解,不如从商贸出发,先替首领分担一些压力。”
宁湘问:“公主需要我做什么?”
“我想叫你主管绣房,不论是做工人员还是什么,所有事皆由你决断。”
话音才落,宁湘哑然。
明窈这分明是将绣房的权利完全交了出去,而绣房可以说是族里除了皮毛最赚钱的行当,宁湘甚至无法想像,她何德何能,能叫公主这般信任。
明窈只问:“湘湘愿意帮帮我吗?”
宁湘感到恐惧,她怕辜负了公主的期待,可被明窈那双澄透的眸子盯着,她喉口一阵堵塞,脑袋不受控制地上下点动着。
“只要公主信任……我能。”
明窈灿然一笑:“我就知道,湘湘肯定可以,你需要我提供什么帮助吗?”
“没有……不。”宁湘心口扑通扑通直跳,也不知是太激动还是怎的,她用残存的理智问,“若下次再去风锦关,我们,哪怕只有两三个人,能带我们一起去看看吗?”
宁湘也知这个请求有些过分,但大瑜鲛纱锦可谓天下闻名,她们如今又靠羊毛手艺赚钱,除了最基本的羊毛衫纺织,其上装饰也不可怠慢。
“如果不方便就算了。”宁湘补充道。
明窈说:“这可能还要看首领的意思,但短期内族里肯定不会再去大瑜了,等下回,我一定帮你问问,不过你们千万要学一学大瑜话,不然真的很麻烦。”
“好。”宁湘莞尔。
两人在外站了许久,被念桃找来,正招呼她们进去。
眼下绣房的管事已定,明窈自认后面就没有需要她多余操心的了,当下心底一片轻松,转头钻进毡帐里,又加入到大家喜悦的海洋中。
眼看着绣房收拾好了,许多妇人也寻了活计。
绣房伊始,对人手的需求还是比较大的,宁湘做主又招了一批人进来,说好等赚了钱会分银子,叫大家更是干劲儿十足。
绣房中,除了羊毛衣物外,她们还要兼顾毡布的纺织,其中毡布还要占大头,毕竟族里还有那么多顶毡帐等着换毡布。
之后小半个月时间里,绣房里的姑娘和阿姑们都在磨合。
她们甚至做了上工下工的时间表,每月轮休三次,每天在绣房待足三个时辰,其余时间才是自由支配的时间。
明窈去看过几次,见里面有条不紊,也彻底放下心,继续专心她的学堂和仓房了。
转眼又过了一月,天气冷得明显了些。
虽然明窈几次说过,大瑜少冬雪,就算真的下雪,也很少会有大雪时候。
但遥远山巅上的积雪依稀可见,族里只得两手准备着,该备下的冬衣和木炭一样不能少。
只可惜今年大半时间都在建设部落,族人们少有时间出去狩猎,动物皮毛也没存下多少。
准备过冬物件的闲余,狄霄召人将北面的空地做了翻耕。
这片土地还是第一次迎来人类居住,狄霄摸不清土壤脾性,但保守起见,还是对土地做了翻耕,又施了一些农家肥,再拔出耕田里的杂草。
等把这些耕田收整好,他难免想到来年春耕的法子。
如明窈所言,族里人数太多,事事求平均就不太现实了,不知哪里没注意到,可能就会失了公允,长久以往,难保不会有人心生怨怼。
明窈有句话说得好:“多劳多得,过分追求公平反倒不妙了。”
想到这里,狄霄不觉屈指敲了敲桌案。
正巧明窈从外面回来,看他眉头紧蹙的样子,忍不住问:“这是怎么了,首领是遇见什么烦心事了吗?”
狄霄看着她,不答反问:“你能再给我讲讲,大瑜耕田的分配和税收吗?”
明窈脚步一顿,想起族里这些天一直在忙耕田翻耕之事,心底有了猜测:“首领是想改变之前的耕作方式?”
作者有话说:
炒青麦面=炒面=糌粑
然后拔都儿部长久以来的生活方式都偏向于共|产共用,不是说不好,但显然不太适合生产力创造力都极落后的大型草原部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