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这些南部草原的原住民,赶着长毛牛,驾着矮脚马,个个裹在厚大的毛毡里,他们身形较之大瑜人还算高大,但在拔都儿部的族人面前,就有些矮小瘦弱了。
他们颧骨微隆,皮肤粗糙,面上更是带着极为明显的酱红色,眼睛习惯性地微眯,以适应四面八方吹来的寒风。
早有消息灵通的族人听到风声,赶到围栏这边看热闹。
但有族兵维持着秩序,他们也还能远远瞧着,待狄霄和苏格勒等人到来,更是让开中间一条路,得首领一句招呼,虽有些不愿,仍是老实散开。
半人高的围栏被打开一道通路,狄霄和苏格勒先后走出,在他们两人左右,另有族兵列队,各个背着弓箭,腰负长刀,负手而立。
这些族兵秩序井然,步伐更是整齐一致,步步铿锵,落地有声。
多吉次让等人哪里见过这等场面,他们长途跋涉归来,却见本属于他们的草原上多了一个浩大部族,其占地面积宽广,人数更是他们的几百上千倍。
若是这伙人是从大瑜来的,他们或许会多有顾忌,最终选择悄无声息地离开。
然他们在外徘徊多日,却见从围栏内走出的,多是与他们面容打扮相似的边外人,而且他们也会外出放牧,会有族人巡逻狩猎,住着毡帐,穿着兽皮衣。
不论怎么看,他们都像与他们一般无二的游牧族。
三十几人多番争论后,对同族人的渴望终于压过心底的胆怯,直至今日,他们一行三十几人,带着他们珍贵的长毛牛和矮脚马,在围栏外出现。
只是没想到,这个部族的规模远远超出他们的想像,更有气势恢宏威武的兵士,虎视眈眈望着他们,但凡他们有一点风吹草动,定能被当场拿下。
从族兵带给他们的震撼中回神后,多吉次让将目光落在最中间的两人身上。
两方人互相打量着,许久才听狄霄开口:“你们是此处的游牧族?”
多吉次让愣了愣,旋即更是大喜:“是,我们世代生活在此处,今冬从雪山采药归来,才发现你们的存在……你们也讲草原话吗?我能听懂你讲话,你也能听懂我讲话是吗?你们那么多人,为什么我从来没见过你们……”
再多的戒备,也在这一口如出一辙的草原话中消散了。
他们这些原住民的人数实在太少,一直以来,也多是避世而居,还是最近十几年,才开始往大瑜关内走动,但也不过是为了贸易,语言不通,生活习性也有差异,实际依旧少与外人接触。
他们还是头一次遇见其他游牧族,更是头一回遇上跟他们讲一种话的人。
不知不觉中,多吉次让已将狄霄视为同源族人。
多吉次让很是兴奋,他一边回答着,一边转头看向族人,因他问题太过密集,狄霄一时给不出回答,他也全不在意,手舞足蹈着:“草原之神保佑,我们终于找到了同伴。”
“……”狄霄表情有瞬间的茫然,眼见后面的原住民中已有人落下激动的泪水,他不得不打断,“我想,你们可能是误会了什么。”
“误会……什么?”多吉次让双手还停在半空中,面上似笑非笑似哭非哭,如今又添了点迷惘,无端多了两分滑稽。
误会所在,非是一句两句话能解释清楚的。
苏格勒同狄霄耳语两句,两人对视一眼,苏格勒上前半步:“你们这一路多有辛寒,若不嫌弃,不妨入族说话,毡帐里准备了暖炉和热水,或许有人需要。”
“我们——”多吉次让回头看了眼手指已经冻僵的女人们,到底没有拒绝,低声说了句感谢,便在族兵的引领下,跟在狄霄两人身后,一路走向拔都儿部内部。
之前有着围栏的阻隔,族人们尚且只能远远瞧上一眼。
但现在进了族里,族兵看守也不算严苛,好奇的族人从毡帐里露出头来,不错眼珠地打量着,回头跟家人嘀咕一句:“这也是从齐齐比齐逃出来的奴隶吗?”
齐齐比齐?奴隶?
多吉次让面上惘然更甚,隐约意识到了什么,却又不愿打破心中希望。
他们一路走着,是向着王帐那边去的,从围栏到王帐,少说要走上两个钟。
有那顽劣的孩子,趁着大人不注意,一溜烟跑去最后面,揪住长毛牛的毛发,很是稀奇地打量着,直到被家人发现,才被拧着耳朵,遗憾地退回去。
但更多人只是眼含好奇,并没有真正上前打招呼。
就在拔都儿部的族人打量多吉次让等人时,他们也在观察着周围环境。
如他们所想,这里的人全部住在毡帐中,不时有人进出,手中拿的食物也多是牛羊肉类,男人们不畏严寒,女人们多着毡衣。
看的越多,多吉次让的矛盾感越强,他看了看大步走在前面的狄霄,几次欲言又止,但到最后,他也不过退后半步,跟随行的族人小声说着什么。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厚棉衣的汉子从侧面靠过来。
族兵只是看了他一眼,并未出言阻止。
于是,汉子顺利到了队伍中间的一个女人身边,又顾及着性别差异,与她保留了两步的距离,转着脑袋跟前后人笑笑,最后才喊了一句:“嘿!”
女人早就发现了汉子的存在,但因为前后都有族人,虽然心中有惧,但也没大叫出声,被喊了一声,迟钝片刻,也慢吞吞地点头以做回应。
汉子举起手,右手赫然拿了一副手套,那手套外面用的毡布,里面是羊毛勾出的细面,中间则填满了暖和柔软的棉花,手套的指尖上,还用黄线勾勒了几朵小花。
这手套的做工算不得精致,但论保暖效果,那可是一点不比棉衣差。
汉子原本是想说大瑜话的,可话到了嘴边,又忘了发音,他吭哧半天,最后还是说了自己最熟悉的草原话:“戴上,不冷。”说着,他指了指女人泛着青紫的双手。
他不给女人拒绝的机会,直接将那手套塞到了女人怀里,或许是怕人误会,临走前又说了一句:“不是我,是我妹妹,她亲手做的,怕你太冷。”
——所以叫了自己的阿哈,将这棉手套送出去。
汉子来得匆忙,离开得也快。
女人全然忘了反应,直到汉子走远,她才一个激灵,早就无法曲伸的手指蓦地将手套攥紧,刺骨的痛从指尖传来,叫女人嘴角露出一丝呻|吟。
女人右跨半步,正想追上去,然族兵不会阻拦族人,对外来者还是有戒心的,他手臂一横,阻了女人的去路。
女人只能用目光追随着,看着那汉子几步走到一座毡帐外。
一个梳着漂亮彩辫儿的小姑娘从帐里跑出来,扑到汉子怀里,将凉丝丝的小手塞到阿哈掌心取暖,兄妹俩嘀咕两句,小姑娘转过头,冲女人高高挥舞了两下手臂,面上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隔得远远的,女人恍惚听见小姑娘在喊:“手套可暖和了!”
之后的路途上,仍有其余人的小声议论,女人却只盯着怀里的手套,耳边诸多纷扰,再没一句能入她的耳朵。
两刻钟后,多吉次让等人被引到王帐隔壁的毡帐里。
这座毡帐是用来议事的,里面没有摆放床桌等物,只在地上铺了两层厚实的毛毯,每隔两步放着一个毡垫,也就是能坐下一人的位置。
才一入帐,他们就被铺面打来的热气冲到。
极寒极热的两种环境,突如其来的变化,让多吉次让等人受冻的身体发出痛意,可他们只是贪婪地呼吸着炙热的空气,无一人说要出去。
狄霄走在毡帐最里:“各位请坐。”ɈŚĞ
他和苏格勒在上首的两个位置坐下,其余人则在族兵的引领下相继落座。
而族兵完成这项任务后,也相继退出毡帐,帐内只留了两人应对可汗吩咐,其余人或是在帐外侯令,或是回到原本巡逻的岗位上。
没有了时刻紧盯的族兵,很明显的,多吉次让他们放松了许多。
狄霄不知在等什么,盘膝坐在毡垫上,一时并未开口。
而其余人也在适应这过分温暖的环境,小幅度活动着手脚,偶尔才敢向上首看看。
又过一炷香时间,帐外传来说话声,一个温柔的女声在嘱咐着:“小心些,不要被烫到,等把东西送去,大家就可以回了,辛苦了。”
很快,毡门又被打开,一个容貌昳丽的女子进入,在她之后,几位年纪稍大的女人手捧汤饭,鱼贯而入。
来人正是明窈。
她在知晓来客进来后,赶紧去厨房煮了热面糊,又用热牛乳冲了炒青麦面,东西不多,胜在暖和,勉强裹腹。
她们用的是大盆,到了这边才分到小碗中,三十多个人,正好能将所有食物分完。
其余阿姑带着空碗空盆出去,而明窈则是走到狄霄身边,在他身侧盘膝坐下。
只听她笑吟吟开口说:“一点羊肉面糊和炒青麦面,简单吃些暖暖身子吧。”
听她说完,多吉次让等人才将目光收回,视线落在身前的碗中。
也不知这白花花的面糊里加了什么,除了肉香,更多的还是面香,此时热气升腾着,不一会儿就将毡帐染得雾气腾腾。
几声口水吞咽声后,终于有人忍不住了,双手捧起面糊碗,大口吞咽起来。
面糊还有些烫,那人却仿佛感觉不到温度似的,狼吞虎咽半晌,等再把碗放下,里面只剩下的一个碗底,两块羊肉被剩在里面。
而他并非挑食,而是用用筷子夹起炒青麦面团,囫囵咀嚼着,剩下最后一小块时,用面团把剩下的面糊和羊肉裹蘸着吃完。
此人并非个例,在他之后,其余人也相继端起碗筷。
见这些人正在用餐,狄霄等人也没有一直盯着,他偏头和明窈说了前因,稍作沉吟,低声道:“听他们的意思,这片草原上,应该只有他们。”
明窈点点头,又问:“首领要留下他们吗?”
“且看他们的意思吧。”狄霄说。
随着多吉次让等人将东西吃完,许多人意犹未尽,只碍于礼貌,并未开口讨食。
多吉次让担任了交流的角色,他站起来,向狄霄等人行了一个祈福礼,嘴里念叨着:“多谢您的慷慨,我们已经许久没吃过热乎饭了,愿草原之神保佑您。”
狄霄轻轻点头,复道:“说说吧,说说你们,也说说我们。”
大概是有了热饭的恩惠,多吉次让对他们的信任多了些,他先问:“您说的误会,是什么意思呢?”
“如果我没猜错,我们并不是你们口中的同伴。”狄霄如实说,“我们从北部草原迁徙而来,历时八个月,方抵达这片宝地,只不知这片土地早有归属,才在此地建族。”
“我们是在去年七月到的这片土地,虽然知晓此地有游牧族出没,但一直不曾见过此地原住民,直到今日,才见到你们。”
多吉次让瞳孔骤然,为这远超他认知的来历震惊不已。
而随他一起来的人更是忍不住议论起来,连带着刚刚在路上听到的话也有了两分解释,但随之而来的,还有许多不知去处的迷茫。ͿŚĞ
半晌,多吉次让呢喃:“可是,你们也在讲草原话啊……东面的国家,我听不懂他们所言,他们也听不懂我的话,而北部,我不知道。”
狄霄问:“你们一直生活在此地吗,可曾见过其他游牧族?”
“我们一直生活在这片草原上,至少在我的记忆里,还不曾见过其他人,你们是我们所见到的,唯一能与我们交谈的人。”
狄霄残忍指出:“但在北部草原,所有部族都讲草原话。”ͿŠĠ
“所有部族……除了你们,还有很多这样大的部落吗?”多吉次让抓住重点。
待狄霄点头,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那为什么,我们从来没见过你们呢?”
狄霄说:“北部草原与大越比邻,族中或有缺,但都可以在大越边城贸易换取,那是无数部族世代生活的地方,若非意外,我们也不会远离故土,来到此地。”
“所以,我们并非同源族人,对吗?”
狄霄沉默片刻,却是摇了摇头:“南北草原之间并无分割,有没有一种可能,数百年前,你们的祖先也是从北部草原迁徙来的呢?”
“毕竟我们讲的同一种语言,而相邻国家对草原话的影响微乎其微,除了同生同源,我想不到其他解释。”
听了他的说辞,多吉次让等人动荡的心灵得到些许安抚。
但毕竟现实与他们所想多有出入,他们还要有更多时间来消化。
多吉次让露出一个牵强的笑,转言说:“我是多吉次让,这位是我的妻子,央拉,这位是……”
他将同行的三十几人一一介绍过,最后说:“我负责大家的行途,带大家寻找吃食和居住地,偶尔也会去东面的国家做交易。”
狄霄颔首,又介绍了拔都儿部,指了指自己:“我即拔都儿部可汗。”
互相介绍之后,多吉次让忍不住问:“我能请教一下,刚刚吃的面团是什么吗?”
“是炒青麦面。”明窈解释,“就是野外的青麦磨成的粉末,炒熟后加牛乳做出的。”
“青麦……您是说那些青黄色的植物吗?”多吉次让恍然,“原来还可以炒着吃,我们一直是磨粉煮粥的。”ɈȘG
说起食物,明窈很是感兴趣,不觉多问了几句。
而这些原住民的生活远比她想像中单调,甚至还不如大迁徙前的拔都儿部,他们甚至没有固定居所,三两座毡帐,就是他们的全部财产了,其余人只能宿在野外。
苏格勒也问:“你们带来的牛怎么跟普通的不一样,还有那矮脚马。”
可惜多吉次让等人也不明白:“我们饲养的一直是长毛牛,马儿也是矮脚马,之前倒是在东面的国家见过短毛牛,可带回来后几天就死掉了。”
一群人相继开口,说是交流,但在狄霄和苏格勒的刻意引领下,这些原住民几乎将自己的老底交待了个干净,可他们对拔都儿部的了解,还只停留在表面上。
时间缓缓流淌,不知不觉中,竟是到了傍晚。
多吉次让等人尚不知是留是走,踌躇半天,也没人能主事。
最终,还是狄霄问了句:“你们考虑加入拔都儿部吗?”
从居无定所的游牧族边城有归属的拔都儿部族人,其间有太多诱惑,多吉次让略有心动,但不知考虑到什么,想了想,婉言说:“能让我们考虑一晚吗?”
“可。”狄霄爽快答应。
晚膳他们是一起吃的,他叫人准备了热乎的羊汤和羊肉包,又备足了热水,夜晚来临前,还给他们的帐子送了木炭。
他原本是要给他们所有人安排毡帐的,但不知他们是否戒备,最后只要了两座,男女分住,数十人挤在一起。
既然他们自己都无怨言,狄霄自然也不会多事。
这一天下来,他的时间全耗费在了这些原住民身上,只同时,他也得到了许多此地消息,并不算浪费。
回到王帐后,只听明窈感叹:“他们的生活,好像也并没有很好。”
她只是想不明白,同样是去大瑜进行商贸,就算这三十几原住民所打猎物不多,怎么也不该贫瘠至此,连食物都只能完全依靠这片土地。
不知过了多久,却听狄霄沉声道:“若没有公主,我们不知一匹狼皮能卖到那等高价,也不知木炭是可以用木头烧制出的,更不知南下亦有此等广阔天地。”
或许很久很久以后,这些东西会为所有天下人所知,但肯定不是现在。
就在几年前,拔都儿部的贫瘠并不比这些原住民好多少,他们只是格外幸运,娶到一个聪慧温善的公主,教会他们烧炭制盐,引他们逃离纷争不断的北部草原。
狄霄捏了捏明窈的后颈,垂眸在她额角落下一吻:“公主实在小看了自己。”
明窈听着耳边的溢美之词,只觉耳尖滚烫,半晌说不出话来。
转天晌午,多吉次让带着央拉找来,他们一人背着一个竹筐,见面后先说了他们思虑一晚后的决定:“我们想留下。”
“我们想住在不畏严寒的毡帐中,想拥有炭火不灭的暖炉,还想有热腾腾的汤饭,有能保暖的手套棉衣……首领,我们所求甚多。”
听他们这许多要求,仿佛是多贪婪的人,然仔细一听,他们所求不过一个温饱。
不等狄霄说话,多吉次让将竹筐中的东西露出来:“这是我们采到的草药,很多都能卖钱,我们想用这些草药换族里的住处,如果不够,我还能再去采摘。”
每年五月,他们都会出发去往雪山,直到来年一二月才会回来。
雪山环境恶劣,积雪常年不化,更有无数凶禽猛兽,以及能一击毙命的毒蛇毒蝎,但同样,雪山之上还有无数珍贵的药材。
多吉次让他们带回的药材数量不多,但种类却是极为丰富。
“这是番红花,能治血淤能止痛,还能作为香料使用。”番红花是一种细细长长的红色丝状植物,寻觅许久,才找到两小捧。
多吉次让又指向另一堆黄色植物:“那是冬虫草,能治咳疾,很受医馆喜欢。”
“还有雪莲、掌参、灵芝、蛇莲……”
他嘴中吐出一个个陌生又熟悉的名字,那些只在古籍中见过的草药,如今全有了具象,明窈越听越是眼亮,最后直接蹲到竹筐旁,珍惜地看着里面药草。
多吉次让问:“这些草药,可能换到昨晚的两座毡帐?”
明窈忍不住说:“不止昨晚的两座,这些草药的价值,足够你们在大瑜买下无数宅院,百年内衣食无忧。”
多吉次让不解:“无数宅院?您是不是误会了什么?我们经常到东面的国家售卖草药,三五筐药草,往往只能换得两袋面粉。”
话音才落,不止明窈面露错愕,连狄霄都皱起了眉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