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在孙相一党的想法里, 岑照阙是问悲门的支柱,一旦支柱消失,问悲门就算还能保住江南魁首的地位,也必然不复当年气象。
……从今天的情况看, 他们想得很对。
然而出乎左文鸦等人的预料, 岑照阙虽然无意在红尘内沾染太多因果, 却想要善始善终。
在没为问悲门找到合适的继承人之前,他再怎么顶着马甲四处溜号, 也坚决不肯回寺。
容州那边耐心等待, 继续耐心等待, 一直耐心等待——结果七八年过去了,岑照阙依旧迟迟不立继承人。
身边那么一堆金兰之交,居然没有一个让岑照阙觉得满意的吗?他到底是要按照什么标准挑选继任者?
时间蹉跎了对手的青春, 却磨练了他们的智慧, 左文鸦等人终于意识到,跟预备高僧比耐心属于完全走错了赛道, 于是决定自己动手, 帮助岑照阙离开江湖。
这一回,孙相一党撞上的不是出身红叶寺的儿童组精英选手岑照阙,而是从流民起步的少年组棋手朝轻岫。
秉持着“能被我看见的棋局就能被我下”的不见外精神, 朝轻岫果断掺和到了孙相一党的布局当中。
她这个想法产生得很早, 从在重明书院那会就已经开始。
朝轻岫当时发现李归弦对江湖俗事的态度比较微妙, 可能正是因此,旁人才一直没能穿过他问悲门主结义兄弟的马甲,看透他岑照阙的本质。
等解决完了问悲门的残留问题后, 说不定就要自此远离江湖。
而没了大树吸引火力,江南的其它势力很容易直面孙侞近那边的高手。
朝轻岫正在默默计算后续该往何处布子时, 就听见李归弦的声音在身边响起。
李归弦:“武林中知道岑照阙和李归弦是一个人的并不多。”
朝轻岫:“那位陆公子必然知道,至于孙相……”
李归弦:“他不关心。”
朝轻岫:“容州的薛左两位大人呢?”
李归弦:“他们知道。”
当然这二人没有广泛传扬岑照阙马甲二三事等江湖逸闻,主要是因为没有必要。
李归弦的朋友们不愿意让外人知道门主不在,所以只说李归弦是岑照阙的结义兄弟,而他的对手对他总是离开问悲门去往别处这件事同样乐见其成,当然也没有大肆宣扬。
朝轻岫:“所以其实少侠也没有多用心隐瞒。”
李归弦抿了抿唇,目中露出了笑意:“既然知道的人不多,那么岑照阙离开问悲门后,李归弦依旧可以留下。”
朝轻岫抬目望着他。
李归弦知道对方已经明白了自己的意思。
师思玄去园子里练了会刀,又慢悠悠地踱了回来。
她光明正大地听了会两人的话,问:“那么李少侠你是打算继续待在永宁府?”
李归弦点头。
师思玄:“可明相大师总说你有慧根,不回寺内精研佛法,岂不可惜。”
朝轻岫笑:“旁人的慧根佛性,又岂敢与少居主相提并论。”
师思玄眯了下眼:“……其实我觉得朝帮主也挺不错,不如你去贝藏居多待几天,换我出门游历江湖。”
朝轻岫:“在下又不是老居主的徒弟。”
师思玄:“家师不会把朝帮主当外人的。”
朝轻岫叹息:“我担心的就是这个。”
她一直很敬重贝藏居老居主,毕竟一般的武林高人很难做到将继承人送到官学中读书的事情。
师思玄瞧了朝轻岫一眼:“你真的应该去贝藏居看看,去红叶寺也行。”
朝轻岫看对方态度认真,也就道:“我会考虑。”
师思玄总觉得朝轻岫心中藏着很强的杀性,所以平时才会表现得格外克制。
也或者她的温文平和是真的,时不时流露出的那点促狭更非虚假,只是被隐藏起来的杀性同样真实,所以更加让人胆寒。
师思玄想,如今需要猜测的不止是孙侞近会不会找朝轻岫的麻烦,恐怕还得考虑朝轻岫主动出击的可能。
毕竟一局棋结束后,朝轻岫肯定得找新的棋下。
朝轻岫注意道师思玄的目光跟沉默,向她回看过去,唇角微微上翘。
师思玄在心里叹气,拍拍朝轻岫的肩头:“那些人不择手段,你一定小心。”
李归弦则道:“要是觉得有谁存在问题,我可以替你动手。”
当老大的需要自己考虑天下局势,可是替朝轻岫动手的话,只要她决定好哪些棋子需要被从棋盘上清理出去,那么李归弦很乐意代劳。
——外置大脑的快乐不止许白水能够体会。
师思玄中肯道:“……门主如此行事,恐怕就算哪日朝帮主不再需要人保护,你也很难返回红叶寺。”
她担心明相大师会为自己徒弟越来越不像出家人的行为感到自闭。
李归弦不是很在意:“红叶寺是名门正派,会顾全大局。”沉默一会,又对朝轻岫道,“如果你出了意外,我也替你报仇雪恨。”
师思玄:“万一少侠不知道凶手是谁呢?”
朝轻岫想了想,觉得无须忧虑:“不管真正动手的是谁,幕后主使多半就那么几位,只要盯着他们动手,一定不会漏掉真凶。”
李归弦深以为然。
他以前坐镇江南时,就是这样透过现象看孙侞近的。
师思玄笑:“若是朝帮主只是生病……”
毕竟世上除了阴谋诡计外,还有自然死亡。
朝轻岫一本正经:“要不是那些人与我作对,使我劳心劳力,在下又怎么会生病?”
李归弦继续点头。
师思玄想了想,觉得也是。
就算只是伤风感冒,谁敢保证此事跟孙侞近无关,指不定就是他心怀不轨,才选择在容易伤风感冒的时节跟朝轻岫作对。
所以这种所有问题都栽到孙侞近头上的想法虽然简单,却十分有效。
师思玄:“那么你呢,以后是住在郜方府,还是住在永宁府?”
她看李归弦的样子,很明显是想把问悲门交给朝轻岫。
朝轻岫微微沉吟,随后道:“让陈微明做副帮主,管辖帮派事宜,我留在永宁。”
陈微明是朝轻岫的马甲,她这样做,显然是要效仿前任门主,一人分饰两角。
暂且不说朝轻岫在自拙帮里的那些下属会有什么样的想法……
师思玄提醒:“陆月楼知道陈微明是谁。”
朝轻岫柔声:“所以若是在下行踪泄露,那就都算在陆公子头上。”
师思玄:“陆月楼此人并不好相与。”
朝轻岫温和道:“之后我会与陆公子谈谈,看他能不能高抬贵手,别来找我麻烦。”
她说是谈谈,语气中却不乏自信之意,显然是觉得多半能够谈成。
师思玄看了看朝轻岫,道:“他也希望能成为江南武林之主。”
别的还好说,但她觉得朝轻岫与陆月楼两人的志向存在严重冲突。
朝轻岫:“我知道。”她单手支颐,侧过头,“就算都准备更进一步,也未必不能求同存异。而那位陆公子也不是第一回帮我忙了。”
师思玄:“陆月楼出手帮忙,未必是好事……等等,他以前帮过你忙?”
陆月楼确实经常向江南的豪杰施恩,不过他很清楚这些对朝轻岫无用,后者也不会因此认为陆月楼态度友善。
朝轻岫笑吟吟看着师思玄。
师思玄总觉得对方的笑容似有深意,猜测:“可是朝帮主有什么神机妙算,迫使陆月楼不得不出手相助?”
朝轻岫:“数月前,陆月楼策划了税银失窃案,而且事后预备将罪名推到孙侞近头上。”
师思玄:“此事我也略有耳闻。”
朝轻岫弯了弯唇:“论起综合实力,陆公子其实远不如孙相,你觉得他为什么能在江南收服一众豪杰?”
师思玄脑海中划过很多答案——陆月楼有钱有势,而且具备朝廷背景,某些得罪了官府的豪杰若是求到他门上,便可以避免被六扇门通缉,虽说施恩不能望报,但江湖人讲究义气,日后陆公子有何吩咐,被他帮助过的人又岂能袖手旁观……
不过师思玄觉得这些都并非朝轻岫心中的答案,于是直接询问:“你觉得是什么?”
朝轻岫:“在下以为,陆公子能在江南站稳跟脚,其根本原因乃是孙相与岑门主之争。只要他二人矛盾不断,就一直需要有人居中调节。”又道,“对孙相而言,心腹大患始终只有岑门主,因为相府与问悲门势难两立,所以那位丞相大人若是想对江南武林施加影响,就必须经由他人之手。
“而武林豪杰若是遇到了涉及官府的麻烦,也可以向陆公子求助。在这种情况下,陆月楼等闲不会去往死里得罪孙侞近,他此次冒着风险对相府要保的税银动手,有两个可能性比较大。第一是他羽翼已成,已经有胆子正面与丞相叫板,第二是为情势所迫,于是不得抓紧时间去做点什么。”
师思玄:“说不定是陆公子自负才智,认为自己将事情策划得天衣无缝,不会被人看破。”
朝轻岫:“陆公子那个计划设计得的确还好,但负责护送税银的高手有些是他派去的,只要税银中途出了意外,就算孙侞近不知道事情是陆月楼策划,难道事后就必然不会找他麻烦?”缓缓摇头,“所以我觉得,陆公子多半是收到了消息,知道孙侞近已经准备好要铲除岑门主,而且铲除成功的可能性极高。一旦问悲门覆灭,陆公子非但会失去原先的价值,还可能因为自身势力太大,成为孙侞近接下来的清除目标。他必须在短时间内,想办法补上以前留下的种种疏漏,就算派人窃取税银要冒的风险很高,为了平掉账目,也不得不这么干了。”
她当时隐约有些猜测,所以才出言感慨,觉得若是论功行赏,回去后该给陆月楼立一个生祠。
听完朝轻岫的解释,师思玄也点了点头。
月晕知风,础润知雨,朝轻岫或许不像陆月楼那样消息灵通,不过她可以通过观察旁人的行为,推测旁人都获得了什么样的内幕消息。
——当然推测错了也没关系,反正受伤害的也只是陆月楼与孙侞近两边的人马。
师思玄与朝轻岫一直保持着书信来往,知道对方对各类棋局残谱都很感兴趣。
她想,说不定下棋真能提高人的判断力,比如上次税银之事中,陆月楼觉得自己只是非常隐秘地下了一个子,却不知朝轻岫只是路过时候往棋盘上扫了一眼,就猜到了他后面的大部分谋划。
师思玄点头:“你说的不错,陆公子的确帮了你很大的忙。”
虽然他本人未必愿意,更未必知道。
朝轻岫一本正经道:“素闻陆公子慷慨仁厚,礼贤下士,在下自然不能让他白担这个虚名。”
师思玄忍不住一笑。
其实只看表面情况,江南武林对陆月楼的感官实在不坏,连贝藏居的弟子中,都有不少人觉得虽然岑照阙是最好的人选,但要是这位岑门主哪天忽然回寺清修,那么选择陆月楼位继任者也并无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