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她的前世
“神道至公,不会保佑某一个人。我出生在你隔壁,倒是可以保护你。”
织愉噗嗤笑出声,趴在他肩头仰望漆黑夜空,“那好吧,就让你出生在我隔壁。”
说话间,到了膳房。
谢无镜将织愉放下,在她身旁落座,陪她用完膳,再将她抱回房中。
时候还早,织愉这会儿不想睡。
她靠在床头,拿出话本翻阅。
谢无镜抚了抚她的长发,“你需要养伤,早些休息。”
织愉专注看话本,敷衍地点头,“你走吧。”
谢无镜踏着夜色离开,交代香梅好好照顾夫人。
香梅应下,又满面哀色道:“仙尊,也许、也许等夫人彻底清醒过来,她就不会再做糊涂事了。”
今日发生之事,她已打听清楚。
看着仙尊忍下一切,仍旧待夫人如常,任夫人打闹,香梅的心如抹布般被人拧着一样。
她一方面怨夫人为何又这般害仙尊、心疼仙尊对夫人一退再退。一方面又不愿夫人与仙尊分开。
她看得出来,有仙尊在,夫人会开心很多。有夫人在,仙尊亦然。
谢无镜漠然告诫:“这不是你该管的。”
香梅会意:仙尊不希望她的多事惹夫人不开心。
她认错:“是香梅逾越了。”
谢无镜:“她身子不如从前,劝她早些睡。”
香梅:“是。”
谢无镜信步离开,去往魔族驻军营地。
白日,众魔军受到冲击,碍于情势听命于谢无镜。
现在他们冷静下来,不免对谢无镜真实身份多有猜疑。
即便战银环与战云霄已肯定魔太祖的身份。魔军中也仍有刺头恶意揣测,引得众魔军私下议论纷纷。
谢无镜到驻地前时,守门的魔军都在暗议。
一见他,二人吓得立刻噤声,在强大的威压下低头行礼:“太祖。”
谢无镜无视他们,步入驻地。
刚踏进去,忽听一旁有人唤:“太祖。”
谢无镜停步。
是李随风从暗处跑来。
李随风跑近,瞧见谢无镜的脸,即便先前已从魔军处知晓今日的事,仍不由为之一怔。
一时不知该叫太祖,还是仙尊。
谢无镜:“何事?”
李随风才回想起今日赶来是为交还钟莹储物袋,他双手将储物袋奉给谢无镜,“仙……太祖,这储物袋已经打开。”
谢无镜接过储物袋,“你如何能打开她的储物袋?”
李随风如实答:“说来奇怪,一般贴身的储物袋,修为再低的修士都会想办法在其中布下咒术。要么人亡物毁,要么谁强行打开,便以咒术反噬夺物之人。”
“但钟莹的储物袋,只有最基础的咒术。我原以为里面没什么东西,可检查一番,发现里面有无数天材地宝与神物,也有我师父的解药和许多毒药。”
谢无镜只是让他开袋,没有允许他动里面东西。是他救师心切,才在其中翻找。
李随风说罢认错,坦诚道:“我还在里面发现有两本册子被下了特殊的封印,我想其中可能记录了一些重要的事。”
谢无镜打开储物袋粗略扫了眼。
孟枢的解药还在其中。
李随风虽擅自搜查,但没敢不问自取。
谢无镜将解药丢给李随风。
李随风喜形于色,行礼道谢。
谢无镜则从储物袋里取出那两本看似平平无奇的册子,一边审视一边走入魔族驻地。
被他无视很久的骨环察觉册子上的封印,惊疑:“这是龙族的封印?”
谢无镜默认。
骨环:“这定是谢世絮教她的。能用龙族封印封起来的东西,不一般。”
谢无镜默然。
收起册子,暂且将此事搁置,先处理魔族之事。
*
黎明时分。
织愉悠悠转醒,身边空空荡荡,不见谢无镜。
视线穿过床帐,依稀瞧见有道身影坐在桌边,就着昏暗的光线在看什么。
她一眼认出,那是谢无镜。
昨晚她原想等谢无镜回来再睡,但香梅每隔一会儿就来催她睡觉,催得她心烦。
到后来她也实在困了,就睡了过去。
还好她没有和谢无镜说她要等他回来,不然看他不上床睡觉,她都要怀疑他是不是因她失约生气了。
织愉蹑手蹑脚掀开被子,撩帘下床。
睡了一夜,她腿上的伤已经好了许多,脚踩在地上也不怎么疼了。
织愉刚要站起来,就听谢无镜道:“你要做什么,喝水吗?”
他放下手中物件,回过头看她。
“我看看你在忙什么,你坐着别动。”
织愉走向他,昂首阔步,像个检查学生的老夫子。
谢无镜还是起身过来,抱她坐到他身边的凳子上。
屋内太昏暗。
他看得清,但她视力没那么好。
他点了烛灯让她看,桌上残破的发冠很是扎眼,一旁还有一本《魔界炼器首饰篇》。
织愉心头一颤,“你在修这个?”
谢无镜:“嗯。”
他一手翻阅书籍一手,一手以术法修补发冠。
但他就算再天资卓绝,到底不是学这个的,修得有些笨拙。
织愉第一次在他身上看到“笨拙”二字,心绪复杂,“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谢无镜:“丑时。”
织愉看眼天色,现在好似已近卯时,“你回来后就在修这个?”
谢无镜:“修士对睡觉没有太多需求。”
织愉撇了撇嘴。
她当然知道修士可以很久很久都不睡觉。
她在意的是,他一直在修这个发冠——这个她亲手送他、又因为她刺杀被打坏的发冠。
织愉按住他的手,“别修了,你们灵云界和魔界的东西就是麻烦,修个首饰还要学炼器和法术。我再送你一个……不,很多个!”
织愉低头,从储物戒里把她买给谢无镜的东西都拿出来。
不止有发冠,还有玉佩、冠缨、发带、腰封……
各式各样,不限于在魔界还是灵云界买的,应有尽有。全是她觉得他穿戴了会好看的。
谢无镜扫了眼被铺满的桌子,抬眸凝视她。
织愉大方道:“随便挑,全送你也行,我还有很多。”
这满桌的东西,有些是去年中秋前买的。
那时她收着谢无镜的东西,是很寻常的事。就像谢无镜的芥子里,连她贴身小衣能拿出来。
有些,则是去年中秋之后,谢无镜不在了买的。
买时,她没想过这些东西还能送给谢无镜。只是想象着,谢无镜穿戴上会很好看。
织愉突然觉得发冠坏得很是时候,这样她就有理由把这些东西送给他了。
谢无镜将东西都收进芥子,仍继续拿起发冠修补。
织愉想劝他“坏了就扔了吧”,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怕他觉得她话里有深意。
若是坏了就要扔。他现在对她,又算什么呢?
织愉抿了抿唇,倾身靠在他肩头,看他修补。
看了会儿,她觉得无聊,道他真有耐心。余光瞥见桌上还放着两本册子,她拿起来翻看。
书页随意打开一页,上面的字就震惊得她瞪大了眼睛。
[……她雪白的腿紧紧勾着男人的腰,□□的身体宛若白蛇在佛像下扭动……]
织愉“啪”得合上册子,连忙把册子放回去。
没想到啊!真是没想到!
谢无镜也会看这样的东西。
她红着脸,装作无事发生。
谢无镜反倒问她:“你看出什么了吗?”
织愉:“你没看过这册子?你不知道里面写了什么?”
谢无镜:“看过。”
织愉羞恼:“那你还问!”
谢无镜了然她没看明白,“你仔细看看。”
织愉迟疑了下,再度拿起册子翻阅。
他这么说,就说明这册子另有深意。
总之,不可能是他故意哄骗她看春情话本。
织愉用册子封面对着谢无镜,有几分掩耳盗铃,遮遮掩掩。
她翻到第一页从头看。
瞧见故事角色名字,感到眼熟。
而且这故事竟是手写。
是谁这么厉害,竟然手抄春情话本?
反正不可能是谢无镜。
册子的字迹很是隽秀,但谢无镜的字迹是苍劲有力的。
织愉凝神往后读,读到书中角色入道观,道观中出现多名对女主心生好感的角色时,她脑中灵光一闪。
想起来了!
织愉:“这是《与道眠》的手抄本?”
谢无镜:“你接着看。”
“还有什么特别的吗?”
织愉疑惑,听他的话继续看。
再往后,就有羞人的情节出现了。
谢无镜就坐在她身边,虽一心修发冠,但织愉仍觉别扭,心不在焉地快速浏览。
看到一半,看出了端倪:册子上涂改修正的地方很多。
织愉在凡界看过其他这样版本的话本,她惊喜道:“这是原本!”
是要送她收藏吗?
织愉颇为不好意思,偷偷摸摸要将册子收起来。
谢无镜:“这是钟莹写的。”
织愉动作一顿,讶然:“钟莹……还会写这个?”
真是真人不露像。
织愉突然有点后悔以前没和钟莹做朋友了。不然她没准儿能从钟莹那儿看到其他话本。
谢无镜:“你继续往后看。”
“还看啊……”
织愉脸上热得厉害,囫囵吞枣地往后快速翻页。
翻到故事结局,手记还完,她终于了然谢无镜要她看的是什么——
是钟莹的后记。
后记上写,钟莹写下这本手记时,才十六岁。
那时她还有很多幼稚的少女心思,无法言说,便都记在了纸上。
[我也不知怎么了,回想着谢无镜与那位公主的两段前世,想着想着,就根据其中一段,写了这样一个故事。
是因为那位公主在我心里,就是这样一个水性杨花的人吗?
是了,应当是的。
虽然,前世的她在与谢无镜成亲后,为自保失足坠落山崖。
但今世的她会成为一个不安于室的人,会和别人纠缠不休,令谢无镜十分痛苦……]
织愉看着手记,眼珠都要瞪出来了。
前世?
与道眠的原型原来是她和谢无镜的前世?!
这后记上还提了她今生会做的事。
虽然谢无镜已经经历过了,但被人这么写出来,她、她……
织愉一时都不知该先惊讶哪个,思绪混乱地讪笑:“原来天谕当真知天命。”
“或许。”
谢无镜将另一本册子递给她,“还有这本。”
织愉不太想看了。
但谢无镜一直把书在她面前悬着,一副她不接他就不松手的架势。
织愉只得硬着头皮接过。
一个前世她都看过了,她还怕看第二个吗?
织愉打开翻阅,看了两三页,她便认出来了,“这是《道渡鬼魅》……这也是钟莹根据我的前世写的?”
织愉无语:这么会编,钟莹干嘛想不开做天谕。专业写话本赚钱,等着以后做神使不好吗?
先前因为害怕鬼故事,《道渡鬼魅》这本书,织愉只看了一点点。
现在有谢无镜在身旁陪着,织愉也就不害怕了,接着往后翻。
谢无镜继续修他的发冠,耐心地等。
时近午时,织愉终于将《道渡鬼魅》看完。
这本话本里没有艳情的情节,也确实总在讲鬼怪之事。但主线却依旧是男女主的纠葛。
小道士终究破戒放姑娘进了屋,自那夜后与那姑娘纠缠不清了。
姑娘意外死亡后,逐渐沦为恶人,一次又一次地伤害小道士。
小道士从最开始被蒙骗,到后来发现她的恶,险些被她暗算毁了道途,也还是一而再再而三地原谅她,直到最后彻底死在她手里。
后记记录,这是钟莹十七岁写的话本。
[我好像陷入了某种我自己也说不清楚的情绪里,对那位公主产生了很深的厌恶感。
甚至对她毫无过错的前世,我也害怕再回想。
我只能一遍一遍翻阅我自己根据他们的前世编出来的话本,告诉自己她未来会是怎样一个可恨的人,她配不上谢无镜。
好像这样,我心里就会舒服一些……]
织愉无言以对。
她觉得钟莹憋了太多事在心里无法诉说,心理变态了。
织愉合上话本,心中感慨万千。
她忽的回想起与谢无镜说完《与道眠》故事那晚,她做了个梦。
梦中的她,与梦里白发苍苍的谢无镜无意间对视的刹那,苍穹之上惊雷炸响。
想来那可能不只是梦,而是她真的险些魂游前世,以至天雷示警。
不过那个前世太悲伤了,她就不告诉谢无镜啦。
反正都是前世,都过去了。
她对谢无镜笑笑,“我看完了。真没想到原来我们还有宿世之缘。”
说着,她蹙眉:“但是凭什么咱俩前世都是人,你投胎当神仙,我投胎还是做人?”
她看谢无镜的眼神,透着些许玩闹的嗔怪。
原来她不是无缘无故被选中做恶毒女配、和谢无镜纠缠不清的。
而是接连两世都与他有牵扯,所以被上苍认定是谢无镜最亲近的人了。
谢无镜:“或许冥冥之中,你有你的使命。就像天谕死前曾说,她有她的使命。”
使命……
织愉的心陡然惊跳,只觉谢无镜图穷匕见。
原来他要她看手记,不只是要她知晓前世,更是为了这一刻。
他盯着她问:“你觉得,她有何种使命?”
织愉觉得,谢无镜更像是在问:你有何使命?
她顿感心头一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