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是我不好
织愉理所当然:“不然呢?”
吓谢无镜没吓成,反倒把她自己吓着了。她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了。
谢无镜将她抱入客间。
香梅已在此布下佳肴。
织愉落座用膳,有心把那恐怖画面赶出脑海里。
但吃完她还是怕,以至于这晚起夜都要谢无镜陪着。
这不怪她,只怪魔宫太阴森、故事太可怕。
还要怪谢无镜!
他若是被吓到,她就会只顾着嘲笑他,不会去想象画面有多恐怖了。
织愉睡觉时一边埋怨谢无镜,一边把脸埋在他怀里。
谢无镜抱她很紧,耐心地安抚她入眠。在黑暗中低垂的眼眸,深沉而晦暗地注视着她。
织愉不知不觉沉沉睡去。
翌日一早,她还没睡醒,就感到谢无镜起身离开。
须臾后,她感受到他温热的手轻抚她的脸,“今日我会去处置天命盟的人,你有何要交代的吗?”
织愉一个激灵,心突突跳了两下,竟生出物伤其类之感。
这么快,她的反派同盟们就要完蛋了。
也许很快,就会轮到她了。
织愉望向谢无镜,眼底不禁藏有一丝惧意。
谢无镜换了一身魔纹袍,黑如鸦羽的颜色带有浓重的压迫感,犹如漆夜要将她吞噬。
他道:“别怕,想说什么?”
织愉摇头:“没什么。”
她和她的同盟们都是虚情假意,没什么好说的。
唯一有几分真心的柳别鸿,之前也干了偷袭谢无镜、连累她的蠢事。
她若为他求情,恐怕他死得更惨。
织愉继续睡。
谢无镜替她压了压被角,“我走了?”
织愉点点头:“嗯。”
谢无镜离去,身边骤然开阔。
织愉竟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一想到同盟们的惨状,她辗转了好半晌才再次入眠。
睡了没多久,突如其来的颤动让她仿佛回到桑泽城,以为又地动了。
织愉被惊醒,问香梅:“发生何事了?”
香梅:“不知,我去问问。”
织愉一早上被惊醒两回,抚着乱蹦的心口躺下,怀疑自己都要得心疾了。
她再也睡不着,让香梅问完情况,顺带给她煮完鸡丝粥来。
香梅应下。
*
魔界铁围台上。
护天者们被魔毒索捆缚,狼狈地站在漆黑武台之上。
不少魔族还记得他们曾经的无限风光——身为灵云界境主,受过万人敬仰,也让不少魔族胆寒过。
他们曾和魔族交易,出现在魔界时,亦是几乎和三太子平起平坐,意气风发,说一不二。
如今沦为阶下囚,众魔不吝于用最恶毒的语调嘲笑他们。
铁围台边的哄笑声此起彼伏。
澜尽娆扫视周围,怨毒地瞪向坐于高台兽座的人,“谢无镜,你背叛正道,助魔族侵略灵云界,迟早遭到天诛!”
霎时,铁围台边安静不少。
众魔军今日都有意不去看高位上的人,但澜尽娆的话还是让他们不由关注起了他。
谢无镜没有戴面具。
那张脸,曾比这些所谓护天者,更让他们闻风丧胆、心惊肉跳。
如今他成了他们的太祖。
那张脸仍让他们畏惧,那是一种与崇敬太祖不同的畏惧。
战不癫大笑:“谢无镜不是早在半年前就被你们合谋杀害了吗?说起来,我们魔族还要感谢你们呢。若不是你们杀了谢无镜,我们还拿他没办法,太祖也不能这般顺利地复生了。”
澜尽娆冷笑:“这位若不是谢无镜,又怎会那般舍不下他的夫人?”
战不癫镇定自若:“若是谢无镜,又怎会原谅背叛他的夫人?正因他是太祖,才会对间接助他复生的仙尊夫人另眼相待。”
谢无镜从容不迫,眼眸平静得犹如一片冰湖,让人猜不透冰下藏着什么。
澜尽娆还要再说。
战不癫打断:“好了!太祖允许你们站在这儿,没有封你们的口,不是让你们胡言乱语的!”
一旁的魔兵收到示意,上去给了澜尽娆一拳。
没有打重要害,却也让澜尽娆疼得目眦欲裂。
谢无镜这才慢悠悠开口:“诸位虽是欺世盗名之辈,却也是灵云界栋梁之才。看在诸位颇有几分风骨,没有跪地求饶的份儿上,我给诸位两条路走。”
他说出的话温和得令人吃惊。
众魔惊讶,在铁围台边嘀咕:“他怎可能是谢无镜?那般的深仇大恨,将他们千刀万剐也不为过,还给他们选择?”
“少听那些灵云界的人胡言乱语,他们就是在扰乱魔族军心。”
……
战不癫突然觉得自己刚刚白喊了。
喊了那么多句,也不及谢无镜一句话就能颠覆众人疑心。
他撇了撇嘴。
众护天者却是如临大敌。
于他们而言,这段话恰恰验证了他就是谢无镜!
他们深知:选择,比直接让他们死,更为可怕。
杨平山情绪激动:“我不选!有种直接给我个痛快!”
谢无镜置若罔闻,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一条路,是让你们在这铁围台上,受魔军践踏而死。”
铁围台下众魔顿时欢呼雀跃。
众护天者面色惨白。
谢无镜说了,知他们还有几分风骨。
他明知他们仍有他们的傲骨,就偏要用最侮辱的方式,让他们死在他们最不耻的魔军脚下!
谢无镜:“另一条路,我安排了十名魔族。只要你们同意和他们比试,无论输赢,去留随意。”
说罢,十名魔族应声上台。
有修为的人都看得出,这十名魔族连一丝修为都没有。
众护天者面露茫然。
众魔、包括战不癫都懵然。
这条路,着实让人摸不着头脑。
就算众护天者如今受伤不轻,但凭他们的本事,和战云霄对打都尚有一战之力。
对付这十名如同凡人的魔族,想赢不是轻而易举?
魔族群情激奋地大喊:“不是孬种就选第一条路!”
众护天者迟疑,面面相觑。
谢无镜是认真的吗?
若他们真能这般离开,他们会让谢无镜知道,什么叫放虎归山!
但谢无镜的谋算会如此简单吗?
众护天者心中惶惶,又抱有一丝希望。
在魔族的助威大喊下,方铭率先道:“我选第二条路!”
谢无镜耐心地看向其他人。
他们默认了方铭的选择。
进是羞辱,退也是羞辱。
何不选一条活路,免得被白白羞辱?
铁围台边嘘声四起,一句又一句的“孬种”砸到众护天者身上。
谢无镜:“我只给你们一次选择的机会,你们确定吗?”
方铭:“我确定!”
其余人亦是默认。
谢无镜抬手,示意魔族安静。
铁围台边瞬间静得只有风声。
谢无镜举手投足间透出睥睨气度,“一个个来,你们自己挑人。”
方铭上前。
魔军将其他人押到一旁,为方铭解开魔毒索。
方铭思索再三,选中一名最瘦弱的魔族。
那魔族体形只有方铭一半宽,个子也没他高。站在方铭面前,仿佛一击就能被打到。
方铭运功攻向那魔族。
下一瞬却是眼前一花,回过神来时,那魔族已站在他身后,手中拿着一根再普通不过的魔杵,刺中了他背后的至阳穴。
方铭瞳孔放大,难以置信地转眸看那瘦猴一样的人,“你……”
话未说完,他浑身经络像是被放置了炸药般爆开。顷刻间口吐鲜血,成了一具血人,跪倒在地。
这是元功溃散,灵力倒逆所致。
风拂过,将台上浓郁的血腥味洒到在场每一个人脸上。
魔军与战不癫皆呆滞,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众护天者皆脸色苍白,想起了他们之前上交给谢无镜的、他们各自的传承功法。
柳别鸿望着神色闲适、若赏高山流水的谢无镜,不寒而栗。
天下功法,皆有其死穴。
正如谢无镜先前在应龙神殿对付赵觉庭,知晓破功之法,便能一招破敌。
但谢无镜能破赵觉庭的功,是因赵觉庭习的就是他的功法。他自然知道如何破。
可他们的功法,皆是运用传承结合自身情况而习得。
他们只上交了传承功法,并未告知自身情况。
谢无镜怎么会在短短时间内,堪破他们的死穴?
他怎么能!
谢无镜像是看穿他们的疑惑,不紧不慢地为他们解答:“这些人都只学了两招。一招乃神族的疾风步,一招不用我说,你们也该知道了。”
众护天者心神恍惚,心生悔意。
他们早该知道的,落到谢无镜手里,死是最好的路。
让如同凡人的魔族,只用两招废了他们的毕生功力,这不是羞辱,这是毕生的奇耻大辱!
但他们还能后悔吗?
不能。
若后悔,更显得他们懦弱无能。
柳别鸿深吸口气,踏上铁围台。
谢无镜却道:“你,最后上。”
魔军立刻将他押下。
柳别鸿诧异地望向谢无镜。
他黑沉沉的眼眸注视着他,如同无底深渊。
因为她吗?
柳别鸿兀自笑了声,退回去。
魔军将瘫软在台上的方铭拖下台,一旁早有备好的医修为其疗伤。
“既说了允你们来去自如,我便不会让你们走不出魔界。”
死寂之中,谢无镜低沉嗓音慢悠悠,“下一位,请。”
众护天者不禁打了个寒噤。
冷静下来细想,谢无镜怎么可能短时间内堪破他们所有人的死穴,并教给这十人?
也许,方铭只是运气不好,恰好挑中了能破他功法的那个。
他们未必会这么惨。
澜尽娆思忖着上场,选中一名魁梧男子,眼波横媚,叫人不由酥了半边身子。
就是现在!
澜尽娆不敢掉以轻心,使出绝杀之毒。然疾风步再度施展,顷刻间,她风府穴被贯穿。
肩头登时鲜血淋漓,体内毒功逆施,强压不得,呕出一大口血来。
她早有准备,不似方铭那般狼狈。
但落败后,铁围台旁魔军的嘲笑与欢呼,简直让她羞愤欲死!
她自出生至今,从未这般耻辱过。
她低着头,长发遮住面庞。
魔军大笑:“堂堂灵云界西海国主,可是没脸见人了?”
魔军将她带下,同样让医修为其医治。
剩下的护天者心知躲不过,观察着台上的魔族,心中思忖着对策。
杨平山意图不动功法,以体术战胜他选中之人。
可疾风步让他根本捕捉不到敌人身影。
他一时气急,在终于看出对方行动轨迹时,意图用法术困住对方。
然而这竟是对方的战术。
杨平山动用法术的下一瞬,死穴被破。
杨平山,败。
孤痕子如法炮制,只是更为耐心,意图消耗对方体力。
然而神族的疾风步,乃借天地之灵化于足下为己所用。连毫无修为的人都用得,岂是能轻易消耗的。
时间消耗太久,铁围台周围魔军骂声一片。
孤痕子在无尽的辱骂与讽刺中终是未能守住心神,主动露出破绽,结束了这场折磨。
他怨恨地盯着谢无镜,在魔军的大笑声中被拖下去。
四轮败果,让未上场的护天者们已看清局势。
想赢?绝无可能。
这就是谢无镜说,无论输赢都允他们自由来去的原因。
这场辱,他们受定了。
他们能做的,只是尽快下场。
但若不战而败,亦是颜面尽失。
还不如像澜尽娆与方铭那般,拼尽全力一战,期盼选中的人没学好谢无镜教他们的招式。
打定主意,接下来上场的五人输的速度快了很多。他们有意保护自己,伤势也比前几人轻。
有魔族看出他们的盘算,铁围台下嘘声一片,嘲讽谩骂不绝于耳。
九名已经落败的护天者咬牙隐忍,等待这场痛苦的羞辱快些结束。
柳别鸿上场时,只剩下一人。
谢无镜却道:“都散了吧。”
魔军领命离开。
虽然后面看得不够尽兴,但灵云界九境主如同丧家犬,受尽屈辱、苟且偷生的模样,也足够他们乐很长时间了。
九名护天者古怪地望着铁围台上的柳别鸿,也被魔军先行带走。
战不癫亦领众魔将与其儿女告退。
铁围台上,只剩下谢无镜与柳别鸿。
天色已晚。
魔界的白日比灵云界暗,黑夜却不如灵云界漆黑,夜空因紫月而泛出诡异的色调。
谢无镜在高台上巍然不动。
直面谢无镜,还有机会活命吗?
柳别鸿心中答案分明,“仙尊是因我与夫人的关系,想要给予我特殊待遇吗?”
谢无镜:“没错。”
柳别鸿没想到谢无镜会承认得这么痛快。
他潇洒一笑:“仙尊打算亲自对我动手?”
谢无镜:“我给你额外的选择,我允你自戕。”
柳别鸿怔了下,“这算是放我一马,给我个干脆?我还以为我和夫人的事,会让你愤怒。以你的个性,你会对我比对别人更狠绝才是。”
谢无镜:“你不必和我说你与她如何,我知道,你与她并无干系。就算有,也是你一厢情愿。”
谢无镜那么的高高在上。
衬得他的故作潇洒不过是可笑的把戏,早被看穿。柳别鸿蹙眉,抬头仰望谢无镜,“那你这般,是为何?”
谢无镜:“你不需要知道答案。或者……你也可以当作是,谢你这段时间以来对我夫人的关照。”
柳别鸿神情越发冷。
对手强大其实并不可怕。
可怕的是,对方不屑于把你当作对手。
无论是战场上,亦或是感情上。
谢无镜静静地等他回答,耐心十足,反倒显得他像个恼羞成怒的无能之辈、可笑至极。
柳别鸿自嘲地笑了声,“多谢您的优待,我不用。”
谢无镜不多言,抬手招来那名本该与柳别鸿对战的魔族。
他没有看,起身,信步离开铁围台。
片刻后,身后有人倒地的动静与沉闷的痛呼,宣告了结果。
谢无镜拂手,“带下去医治,与其他护天者一起送去界门处。”
身后魔军领命照办。
谢无镜孤身一人走在幽寂的月下,回寝宫去。
战不癫在必经之路上等他,向他行礼:“太祖真打算这么轻易就放过他们吗?”
谢无镜抬手,示意战不癫别跟,“三个月内,你会在魔界见到他们的尸体。”
战不癫不解,细思后,惊出一背冷汗:
——灵云界动荡,能瓜分的地盘就那么大,但想瓜分的人可就多了。哪里还能容得下九个德高望重、毁誉参半的废人?
用来伪装魔气的骨环,早想透彻了其中关节。
它更疑惑柳别鸿的事,一路都在问:“所以你为什么单独多给他一条路,为了多羞辱他一次?不是吧?”
虽然谢无镜有践踏柳别鸿作为男人的尊严的意思,但骨环感觉得出,谢无镜也是真的打算放柳别鸿一马,让他自我了结的。
谢无镜竟然这么善心大发,这太反常了!
谢无镜照旧无视它。
但骨环实在好奇,追问了一路。
直追问到宫楼间的长廊上,谢无镜冷不丁开口:“我想过,她为何背叛我。”
骨环疑惑:“这和柳别鸿有何关系?”
“柳别鸿、钟隐、战云霄,皆与我不同。我不似他们那般善于言辞,也不似他们那般能体会七情六欲。”
“我曾想,这是否是她背叛我的原因之一。她的不安,皆是因我不好。是我,不能如他们那般明确心迹。”
谢无镜道,“我允柳别鸿自戕,是因为他给我提供了这样一个答案。”
骨环沉默片刻,欲言又止,继续沉默。
千言万语,化作一声叹息。
它若是他爹,它会心疼的。
它殊绝无双的孩子,偏偏在情之一字上,入了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