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囚龙之毒
谢无镜仍旧径直往前走。
铭千古劝阻:“这里真的不对劲。我有没有跟你说过,神族陨灭后,我曾偷偷潜入神界看过?那时我远远一观,便见神界弥漫着这样诡异的气息。”
“后来仙族陨灭,我去看仙界,又是如此。此地诡氛,比陨灭的神界与仙界还要重。谢无镜,你……”
见谢无镜面不改色,毫无惊讶。铭千古话音一顿,忽然想到:
此地气息有异,而最近灵云界与魔界都天灾频发,灵兽暴动,难道,难道……
铭千古呆愣愣地呢喃:“难道三界真的要灭亡了?”
“是。”
前方的黑暗里突然传来回答。
这声音遥远而熟悉,铭千古讶然:“谢世絮?”
他直往黑暗中冲去。
谢无镜步调不紧不慢,跨入黑暗。
那黑暗似一层薄纱,跨过后,内里便是广阔浩瀚的天地。
此地犹如洪荒混沌初开,无数光点萦绕黑暗之中。一条光河似宇宙银河,又似藤蔓,悬于高空。
仿佛很近,又仿佛很远。
人在下方,犹如蝼蚁之于无垠天地那般渺小。
突然,黑暗之中顿生幻象,竟有无数人影浮现其中。
寂静之中响起来自久远前的声音:“天脉衰竭了?怎么如此!”
“天脉衰竭?”
铭千古难以置信,“天脉怎么可能衰竭!天脉可是支撑一界的根本,天脉衰竭,那岂不是——”
三界将亡。
铭千古话音一顿,恍然大悟:
天脉衰竭,所以三界将亡!
黑暗中的幻象变得清晰,那些人影在铭千古与谢无镜身边穿梭。
在人影中,有一人与众神族逆行。
他貌若谪仙,神情忧虑。
那是谢世絮。
谢无镜凝神观察。
铭千古环望四周,认出:“这是神族陨灭前的景象?”
幻象之中的谢世絮,进入了他们方才见到的那片天地。
只是幻象之中的无垠长河,远比他们今时所见璀璨耀眼。
每一个光点,便是一份生机。
而那些光点,自神族时期已开始渐渐熄灭。
谢世絮的幻影站在天脉下,试图以自身应龙神力修复天脉。
然而他的神力如泥牛入海,毫无作用。
他额冒冷汗,望着逐渐暗淡的天脉,满面愁容。
突然,竟有一群仙族闯入,怨愤地呼喊:
“改天道,我等便可成神!”
“我等已经被困仙界太久太久,我等凭何不能飞升!”
“神族,是想自己掌控这三界吗!”
众神族迅速赶到,与谢世絮一起迎战仙族。
仙族竟学来了妖邪那些对付神族的手段。
其力量在神族面前,虽仍旧不堪一击,但在神族抹杀这群仙族之时,他们布下的邪法竟令他们的死息怨气升腾——
幻象静了。
在死亡般的寂静中,响起一声微弱的破碎声。
谢无镜循声向幻象中看去,幻象中的谢世絮亦循声仰望天脉。
只见原本就在缓慢黯淡的天脉,裂开了一条漆黑无底的裂缝。
谢世絮瞳孔收缩。
收拾战场的神族问:“怎么了?”
谢世絮:“没什么,天脉禁地,不容污秽,快退下。”
众神应是,将仙族带走。
他们讨论着今日是谁在守天脉,究竟是神族中的谁背叛了神族,放这群仙族进来。
而谢世絮一直仰望着天脉。
直至天地间只剩下他一人,他喃喃自语:“死息与邪法怎会伤到天脉……天脉衰竭?三界将亡……”
在他的呢喃声中,幻象缓慢消散。
铭千古神情呆滞:“天脉强大,不会轻易损毁。因它本就在衰竭,神族中出了叛徒,才让仙族污染了天脉,加速了天脉的毁灭?可是天脉怎会……”
谢无镜不以为意:“世间万物,未超脱天地,便是困囿于方寸之间,皆非永恒。神有其劫,不渡则亡。道有其劫,不渡则灭。”
“此界天道于此界而言,如日如月。然于大千界而言,不过沧海一粟。这是此界的灭世之劫。”
铭千古望向谢无镜,怔然注视他平静的面容,“所以,你先前跟我说,你要带李织愉踏破虚空,离开此界的打算,竟是真的?”
谢无镜默认。
“你那时就猜到有灭世之劫,你竟然——”
铭千古控诉的话语未说完。
周遭宛若云烟的幻象再起。
这次,是神族陨灭的场景。
灾难降世,犹如天地倒悬、海河倾覆。那些神族在此刻,也无力渺小得微不足道。
他们在沉默中一个接一个消散。
以往此界最繁盛的大地,刹那如同炼狱。
饶是铭千古素来与神族为敌,可看着那一个个曾在战场上见过的面容,以这样的方式消散。他刚毅的脸上浮现出茫然无措,渐红了眼眶。
谢无镜冷淡的声音,像利刃般刺耳:“不必给我看这些,我只是来取回我的东西。”
他语气很客气,仿佛一位儒士上门讨要自己借出的书籍。
铭千古错愕地望向谢无镜。
他从未如此深切地感受到,谢无镜,是如此的冷血。
幻象之外无人回应。
幻象之中,幻象在继续。
神族覆灭后,仙族再乱。
仙族分为两派,一派得知当年仙族攻入神族之事,问责那群仙族。
一派自认无错。
在这样的混乱中,陵华被送入仙族,谢无镜出世,又因衰弱回归龙蛋。
仙族两派争抢龙蛋,终是正统夺得龙蛋,将其封存。
然而没多久,仙族露衰败之相。
众仙悲叹,却无可奈何。筹备取出龙蛋,将其送至下界。
除了想请这只小龙日后能够守护三界,这也是他们对神族的歉意,想为神族保留一丝血脉。
然,仙族陨灭前。
一位年轻俊秀的修士无意间遇见仙老,发现了通往仙界之法,走入仙界……
那是赵觉庭。
往事如斯发展。铭千古望着这一幕幕,失神不已。
谢无镜仍旧十分客气,一手九霄太上,一手鬼神不知,“若不交还,我便要亲自去取了。”
也十分的先礼后兵。
幻象外仍无人回应。
谢无镜运功,无情地攻向幻象,击碎一方空洞。
铭千古愣了下,看着空洞处的幻象残缺,瞪着眼睛想控诉谢无镜。
却也知,对谢无镜这样的人,骂他什么他都毫不在意,只会把自己气死。
谢无镜无视幻象,亦无视他,走入空洞。
而铭千古依旧望着这环绕他的幻象。
幻象持续发展,至仙族陨灭,谢无镜被接来灵云界。
赵觉庭假意教导他,实则暗地谋划成神,与十一境主勾结,成立天命盟。
那名南海公主钟莹,竟在幼年就与谢世絮相遇。
谢世絮以残魂之身,教导钟莹为神使。
铭千古不懂,神族何须神使?
无人回答他,幻象仍在继续。
谢无镜长大,落入凡界,遇李织愉,娶李织愉。二人相伴,至他回灵云界,他又将李织愉接来。
李织愉在他身边陪伴于他,背地里亦在与天命盟勾结。
这之后的事,便如世人所知那般。
直到护天者们死后,变了。
铭千古瞪大眼睛,看着幻象分为两半。
一半,是谢无镜斩杀李织愉。斩情,飞升,最后在三界倾覆之前,殉道救世,投身天脉。
他以龙身圣魂修复天脉,至三界海清河晏,灵气渐渐复苏,重回鼎盛。
三界之中,却再也不见他的身影。
一半,是谢无镜夺回龙角,飞升成圣,带李织愉踏破虚空,离开此界。
而此界天脉崩塌,三界在灾厄中尽毁,众生在绝望中湮灭。
那一刻,是真正的众生平等。
修士、妖、魔、人、甚至此界的黄泉恶鬼……在死亡面前,一样的无力痛苦。
铭千古望着这两幕景象,瞳孔震颤。
这幻象都不是真实发生的事,而是假象。
却也代表了不同抉择的未来。
“谢无镜,谢无镜!”
铭千古嘶声高喊,追着谢无镜跑入空洞之中,“不可,不可取回龙角,不可带李织愉离开!不可啊!”
他脑海里满是魔族覆灭之景。
他的魔界,他的魔族,他的子民啊!
跑出幻象,但见远处巍峨如天柱的玄金龙角前,刀光剑影,杀招凌厉。
是一人正和谢无镜缠斗,阻止谢无镜拿回龙角。
那人道:“我知你不看幻象,也能推断出一些事。你取回龙角带李织愉离开,是要弃众生于不顾吗!”
是谢世絮。
“众生?”
谢无镜轻笑,“践踏、侮辱、欺骗、算计、谋夺、贪婪……你是在说,要我舍下一切,舍下我自己,舍下李织愉,去救如此对待我的众生?”
谢世絮干涩地辩驳:“众生并非皆如此卑劣不堪。”
谢无镜反手,狠厉一刀将他击退,仍旧温和地问:“哦。那你是要我舍弃我自己的性命,舍弃李织愉,去救素未谋面、不曾有过交集、而我已经为他们维护三界太平五百年的众生吗?”
谢世絮嘴唇颤了颤。
任何辩驳之语,在此刻都显得分外苍白。
——谢无镜不欠众生,为何要放着生路不走,牺牲他自己去救众生?
谢世絮压下眸中动容,眼神变得决然:“谢无镜,你经历的一切,是你该历的劫,你不应有怨。堪破劫中虚妄,斩情才能飞升,舍身、救世,这都是你的宿命!”
话音落,九霄太上利剑如雨,鬼神不知携死息杀来,将谢世絮击飞。
谢无镜左刀右剑,蔑视地俯瞰他一眼,“我知是我的劫,所以我才没计较众生的冒犯。不然,你以为三界众生为何能活着?”
他收回目光,不紧不慢地走向龙角。
谢世絮闭上眼,无奈至极。
世有八苦,四百四病难……
成神成圣,当历世间之苦,方能了然众生之苦。
若无心,便不会明悟劫中法理。
若无情,便不能体会劫数教诲。
若无爱,便不会爱世间、爱众生,更不会因爱惜天地,为众生牺牲。
谢无镜即便历了情劫,也只对一人生情,仍旧是无情无心无爱啊!
铭千古召出天魔枪攻来,“谢无镜,你听我说,你不可带李织愉离开,不可……”
话未说完,龙角之息已与谢无镜交相呼应。无匹威能直接将铭千古击飞。
铭千古摔落在地,正欲再拦。
突然一只手按住他。
他转眸看去,是谢世絮。
他挥开谢世絮:“你拦我做什么,拦谢无镜啊!”
谢世絮抓住他的胳膊,并不急切,仿佛一切皆在预料之中,“拦不住的。”
“你我合力……”
“拦不住。”
谢世絮悲叹,“让他取走龙角吧。”
他带着铭千古隐匿身形。
说话间,谢无镜已取龙角。
他扫视周围,以气劲扫荡四野,似要将他们全都杀了,以绝后患。
见他们无论如何也不现身,谢无镜忽然想到什么,急急离开。
黑暗中,气劲平息,寂静如死。
天脉发出一声响,竟如同冰面破碎般,裂开一大块。
铭千古望着破碎的天脉,脑海中尽是魔界将毁的画面,绝望几乎将他吞噬。
“为什么,你为什么不拦他!你与天命盟勾结害谢无镜,不就是在筹谋让谢无镜历劫救世吗!”
铭千古瞪着血红的眼。
他自觉已了然谢世絮为何出现、又在同钟莹谋划什么。
谢世絮摇了摇头:“天命盟与我无关。”
铭千古愣住
谢世絮:“谢无镜所缺是情,故而我只干涉了李织愉的命途,助他渡情劫。钟莹本是我安排在谢无镜殉道之后,代他行走天地,维护苍生之人。”
但没想到,钟莹终究还是为私情入魔。创立天命盟,添了那么多不必要的麻烦。
铭千古:“你在哪儿?那时你在哪儿?既然是不必要的麻烦,你怎么不出来阻止!”
谢世絮:“虽是不必要的麻烦,但并没有违背我安排的方向,且有助于谢无镜的情劫。更何况,我只是一缕残魂,还要准备后手,没有余力干涉太多。”
“什么?”
铭千古懵然。
谢世絮不做解释,“我该去准备后手了。老友,就此别过。”
铭千古呆愣愣地跟上他:“什么后手?”
谢世絮见他跟随,问道:“你要和我一起阻止谢无镜,要他殉道?”
“我不是……我只是觉得,还可以再商量商量……”
铭千古停步,终究无法为自己辩驳。
哪怕对不起谢无镜,在魔界与谢无镜之间,他一定会选择魔界。
他心一横,追上谢世絮痛骂:“谢世絮,你他娘的少跟我废话,你说清楚,你到底还要做什么!”
谢世絮笑,笑得苍凉,“囚龙之毒。”
“什么?”
“以她之魂,囚他之命,故名囚龙。”
谢世絮道,“在这一世之前,李织愉已经用了二十八世证明,只要掌控了她,就能掌控谢无镜。”
“为了李织愉不再次魂飞魄散,为了李织愉能够改命……谢无镜终究是要舍身救世的。”
*
七日。
谢无镜已经七日没有回来了。
今日是他答应得最后期限。
这七日织愉等得越发焦急。
倒不是因为她想谢无镜。
而是谢无镜离开那日她就开始眼花,并且越发严重。
前日早晨,她甚至感到脏腑疼痛,醒来眼前一片漆黑。
她吓得大叫香梅。香梅赶来她才确定自己还活着,不是在睡梦中下地狱了。
之后又缓了好一会儿,她的视野和身体才恢复正常。
香梅请人来为她诊治,诊断不出异常,比她还着急,直抹泪,仿佛她已病入膏肓。
织愉也有点烦闷,盼着谢无镜快点回来看看她。
这症状是因为她凡人修道导致,还是别的原因,好歹给个准话。
甚至她都已经做好谢无镜回来后就把她杀了的准备,总好过受这等病痛之苦。
阳光明媚。
织愉躺在廊下,疲倦得连话本都懒得看,眼前事物出现了重影。
大地突然震颤。
又是地动,织愉已经习惯了。
反正震不死她,她懒得动。
“织愉。”
院外突然传来谢无镜的声音。
香梅喜道:“夫人,仙尊回来了。”
织愉抬眸望去,虽然看不清,但她清楚,那是个屁的仙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