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在幻境里
一口气喘上来,织愉猛地睁开眼。
眼前不再是那一张口就能把她整个人吞下的蛇头,而是空阔高远的穹顶。
她急促地呼吸了两口气,立刻摸了摸自己的身体。
完好无损,也不疼。
那条蛇没吃她。
织愉坐起来,瞥见一旁趴在地上的马,顿时一股热流涌上心头与眼底。
她冲着马跑过去,“藏锋,是你救了我?”
明心化厄站起来躲开她。
织愉不跟它计较,急切地问它:“是不是你打跑了那条蛇?你已经把它杀了吧?它不会再来了吧?”
明心化厄换了个地方接着趴。
“不对,你不喜欢我。那就是谢无镜解决了那条蛇,让你来守着我的对吗?”
明心化厄不想她再对着它碎碎念,打了个响鼻以表肯定。
织愉慢吞吞回到自己软垫上,用薄被包裹住自己,仍在抒发恐惧般自言自语:“好大一条蛇,这里怎么会有那么一条蛇……”
“那是蛇吗?他好像和蛇长得也不太一样。有须须,脊背上有柔顺的毛发,好像还有爪子?有翅膀吗?”
好像有的,只不过是压在脊背上的,她不太确定。
织愉昏迷前看到的模糊黑影,渐渐在她脑海里与穹顶上的应龙雕刻重叠在一起。
她仰望穹顶,鼓起勇气回想了下。
瞬间又打了个寒颤——它似乎没有龙角。
该长龙角的地方,只有一点平整锋利的根部,像是被人生生砍断。
织愉自动脑补出了一个龙战死后,亡魂成了死前最后模样的故事。
“那是,是……”
明心化厄以为她已经猜中什么,凝视她。
就听她嗓音抖成波浪线,“是鬼啊!”
织愉立刻卷起铺盖跑到明心化厄身边坐下,“藏锋,你叫明心化厄,应该能化解灾厄。你能感觉到,这里还有别的鬼吗?”
明心化厄嚼嚼马嘴,织愉看不出它的答案,只看出它好似有一点幸灾乐祸?
织愉气恼又害怕地拿袖子甩它一下。
不疼不痒,明心化厄欠揍地摇晃了下脑袋。
织愉不理它了。
她突然觉得这座大殿,一下子冷了很多。
万一这里死的不止一条龙,死的不止一个人……
织愉颤抖的小手,偷偷摸摸向明心化厄的身体。
明心化厄避了下。
织愉摸了个空,委屈地扁扁嘴。
不让摸就不让摸,她还不稀罕呢。
她抱紧被子,怀念起在凡界的时光。
那时她看完鬼故事被吓得睡不着也好,看民间异闻半夜被噩梦惊醒也罢,都有谢无镜陪在她身边。
第一次她因此和他挤在一张狭小的木板床上时,各盖一条薄被。
她面对着他睡,觉得背后凉嗖嗖。把背后给他,又怕有鬼脸突然出现在自己眼前。
只能等他睡着了,再偷偷摸摸把一半身体挤进他被子里。
好像这样,遇到危险,她就能像蜗牛随时躲进安全的壳里。
他温热的手臂突然圈住她,将她整个带进他怀中。
前后都有他的体温,她终于感觉自己好像住进了坚固的堡垒一样安全。
他没睡,闭着眼睛告诉她:“都是假的,世界上没有鬼。你看别人天天拜神拜仙,神仙会来帮他们吗。”
“我从小杀的人,我自己都数不清。如果真有鬼,他们为何不来找我寻仇?”
织愉觉得有道理,但每次看完那些故事还是害怕。
叫她不看吧,她又想看。
无数个被吓到的夜晚,她都这样在他怀中入睡。
不过现在她知道了。
这世上有神、有仙、有妖魔也有鬼。
只不过这些东西瞧不上毫无灵气的凡界。
这让织愉觉得,凡界像是与世隔绝的世外桃源。
织愉蜷缩起来,问明心化厄:“谢无镜有没有和你说他什么时候回来?”
“这里的鬼都是正道,应该不会吃人——不对不对,灵云界那些所谓的正道,也不见得比魔好到哪儿去。”
……
织愉一个人碎碎念。
明心化厄总不回应,这让她更想谢无镜。
她就算说再无聊的废话,他也会和她搭腔。
在凡界时,他偶尔也会说些没营养的话。
比如走在路上,看到朵花,他会问:“那花香吗?”
织愉也不知道。
然后他们就一起去闻。
比如走在路上,看到一片奇形怪状的云,他会说:“像只鸟。”
织愉就仰头看,有时会说“真的耶”,有时会说“我觉得像条鱼,那是鱼鳍”。
谢无镜不会和她争,只会等她一通分析、以为他也认同之后,依然故我地来一句“像鸟”。
然后,就这么一件事,他们能吵一下午,吵到那片云消散。
织愉回想着,害怕缓解了很多。
她拿出谢无镜给她带来的果子,小口小口地吃。
吃饱了,她就拿出欢乐些的话本看。
犯困时,她很想钻进明心化厄肚子底下睡觉。
可惜明心化厄不让她钻。
她只能叫明心化厄起来,在它马背上铺好软垫薄毯,趴在上面小憩。
她没能睡沉,困倦裹挟着大脑,突然感到明心化厄把她放下来。
她立刻醒了,伸手去抓它,“你去哪儿。”
明心化厄被她抓住脖子上的马鬃,差点一蹄子踢过去。
它从未如此地想说话:去拿你吃的东西,免得你饿死。
可它不会说话,只能被她拽着马鬃和她绕圈圈。
它浑身上下写满“我想走”。
织愉即便害怕,还是松了手:“走就走,我一个人也可以。”
她把自己蒙在被子里,背对明心化厄。
小小一团,瞧着怪可怜无助的。
即便是它也有一瞬间,产生了用蹄子拍拍她的肩膀,安慰她的想法。
不过它怕过去又被她抓,昂首挺胸地踏着步子走了。
空旷的大殿恢复寂静。
织愉不是逞强。
她是真觉得自己一个人也可以。
就算她现在还很害怕,等她习惯了,她就可以!
以前不管母妃刚刚去世,还是谢无镜在凡界最后一战后再也没有回来。
她都觉得世界好像颠倒了,一下子不知道怎么生活。
可她还不是好好地活了下去,不知不觉就适应了新的生活?
她可以,她能行!
织愉给自己打气,把储物戒里的九曜太阴双剑拿出来抱在怀里。
倏然,她听见有脚步声越来越近,停在了她身后。
织愉屏气地掀开条缝往外看,映入眼帘的是一双骐麟兽纹靴。
随后有长发落下来,是谢无镜弯下腰来看她。
织愉一把掀开薄被抱住他,委屈害怕极了,“谢无镜,这里有鬼!龙鬼!”
谢无镜身形怔了怔,轻拍她的背,“是幻影,不是真的。”
“真的?”
“真的。”
织愉长长吐出口浊气,她信谢无镜。
她开始打量谢无镜。
他脱了麒麟战甲,换了身干净衣袍,神态依旧镇静从容,只是唇色有点苍白。
织愉回想了下,刚刚抱他的时候,她也觉得他的身体好硬。不是肌肉的硬,是金属一样的冷硬。
织愉摸了摸他的脸,还好,还是温热的,“谢无镜,你没事吧?”
那时要不是他来拉她,也不会被人趁机偷袭打伤。
谢无镜:“还好。不过那人用的是神杵,神杵的伤比魔杵更难治些。”
织愉扶他坐下,伸手去碰他胸口。
他挡住她,“神气不一定都是好的,强横凶暴的神气比魔气更能伤人。神气未除,不要碰。”
织愉紧张地问:“那怎么办?”
“等解开这座应龙神冢的三道题,应龙留下的传承会助我痊愈。”
“你解开了吗?”
“解了两道。”
他们聊着。
明心化厄从神玉长廊出来,蹲在不远处听着。
谢无镜确实是解了两道。
应龙留下的题皆为幻境。
第一道幻境:
谢无镜忘却自身,化身山中僧人,下山普渡众生。
在见识到众生不同的人性后,谢无镜的普渡,是以杀超度。
第二道幻境:
谢无镜忘却自身,化身朝中儒士,辅佐君王治理天下。
他整顿朝纲,严惩佞臣。过于出众的才能与手段,非常人可媲美。
但睚眦必报,绝不轻饶任何得罪过自己的人,哪怕是皇亲国戚也毫无例外,手段狠绝得让帝王忌惮。
于是帝王在天下进入太平盛世后,鸟尽弓藏,寻罪将他处死。
而他竟将计就计、顺势谋反。
布置多年的暗线,一夕之间浮出水面。
原来他从一开始,便没想过要屈居人下。
这两道题,实际上都没有绝对正确的答案。
但他傲慢无情的杀戮之道,显然不是应龙所愿看到的方向。
严格算来,他的作答,全错。
能否得到传承走出神冢,很悬。
他对织愉说的都是安慰她的话。就连此刻出现在她面前,也是强行从龙身化作人形。
衣袍包裹的躯体下,龙鳞都未能褪。
明心化厄听见谢无镜安抚织愉,“再过一道题就可以出去,这里很安全,也没有蛇,你不用害怕。”
织愉点点头,神态逐渐放松。
谢无镜将今日的果子与荔枝给她。
织愉问:“这是什么果?”
谢无镜:“应龙供果,不死树果。”
“吃了就不会死吗?”
“不能。不过其灵力充沛,功效甚多。”
“是这里拿的果子?树上长的吗?你要不要移一点带回去?”
“外界的环境,未必能供养它长出来。”
“试试嘛。”
织愉不以为意,把不死树果放进储物戒里。
“好。”谢无镜起身理袍,要走了。
织愉目送他离开。
明心化厄跟着他步入神玉长廊,很想说:不死树乃龙族圣树,天脉孕育,只有一棵。拔了放到外界,如果养不活就真的没了。
但看谢无镜的神态,他意已决。
目前这棵不死树还要养着织愉,他暂时不会拔。以后多半是要拔的。
明心化厄很为不死树哀叹。
谢无镜漠不关心地将一份不死树果和荔枝放进马鞍下的囊袋里,“如果明日我没去,把这份给她。不要擅自离开她身边。”
明心化厄听话地回到大殿去。
织愉现在已经不害怕了。
即便一个人待在大殿,过得也十分惬意。
她今天没吃不死树果,只吃了荔枝。
吃完又开始看她那些话本,看累了就睡。
今日许是亲眼见到谢无镜,悬着的心放下来,睡得比前几日沉,还做了个梦。
梦见,她成了名富户家的二小姐……
*
神冢地宫中心。
巨大的主冢之中,第三道题开始了。
这次,谢无镜忘却自身,投身成一名清心寡欲的道士——
他自小随师父生活在深山的化一观中。此观很小,鲜有人知。
他与师父生活清贫,日常只有修行。
师父一再教导他要静心、静心。
世间没有可让他心生波澜之物,静心对他只是寻常事。
十七岁,师父羽化登仙。
他独自生活,开始自己去山下为人做法事,补给吃穿用度。
这一年,他的名气逐渐大了起来。因此被不少城中达官显贵奉为上宾。
年中的一天深夜,陵安城中第一富户李府急忙派人请他下山。
说是府中二小姐被男鬼纠缠,乞巧节要来将她带走。
可二小姐已被宫中那位看中,秋后就要被接入宫中。请他务必不要声张,救下小姐
谢无镜做的法事多是红白之事。
他认定世间无鬼,却还是前去。
见了李二小姐才知,不是有鬼,而是她装神弄鬼。
李二小姐脸上扑了粉,瞧着憔悴苍白,却仍难掩如花娇妍之姿。
待李府上下都被请出去。
谢无镜戳穿了她,让她自己同李老爷解释。
他收拾东西要走,谁知李二小姐鞋也不穿就急急忙忙地跑下床拉住他。
她莹润白嫩的脚趾泛着粉,在摇晃的裙摆下若隐若现。
谢无镜低垂着眼,恰看个真切。
这时代女子的脚如身子一般私密。
可他却不知避讳般,没有移开视线。
他抽手。
李二小姐连忙将他的手臂紧紧抱在怀中,声如莺啼,祈求:“我不想进宫,求小道长帮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