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故人前尘
谢无镜:“不看。”
织愉:“你不看是你的事,不能不让我看。”
“没不让你看。”谢无镜道,“只是奇怪,你为何对这本书这么执着。”
往常不管是什么话本,她没时间看,过段时间便会抛之脑后看新的。
唯独这本《与道眠》,是第一本被他阻挠了这么久,还锲而不舍要看的。
织愉支支吾吾。
总不能说自己在学习吧?
谢无镜脱了外袍,在床外侧躺下。
织愉在里侧躺下,让他吹烛。
谢无镜问:“不看了?”
他们再是至交,她也不好意思当着他面看这种书啊。
织愉:“今日要睡了,明天看。”
谢无镜默然,拂袖灭了烛火。
黑暗中,她的呼吸略凌乱,迟迟不睡。
安静良久。
谢无镜问:“书里讲的什么?”
织愉含糊其辞:“就……你看到的那些呗。”
谢无镜:“我是说故事情节。”
织愉:“就是落难女子和受伤道长互救以后,无家可归的她被道长带回他的观里继续医治。她对道长萌生爱意,道长也对她动了心。可是道长不愿违背世俗,不承认对她的爱,又对她十分关照。这让她觉得很痛苦,认为他不爱她,又仍因他的好对他抱有期望。”
“恰好有其他弟子喜欢上了她,她一方面缓解痛苦,一方面想报复,于是渐渐在其他弟子间沉沦。”
“他们的事,被前来道观烧香的人发现。道长为了遮掩他们犯下的错事,默默承受那些人的威胁,付出了很多银钱,到最后被逼无奈开始杀人。而女主和弟子们对此毫不知情。”
“后来道长的弟子们决定打破世俗,带着女主一起去深山隐居。临行前的夜晚,在道长的见证下,他们举办了一场惊世骇俗的婚礼。”
“婚礼结束后,女主单独去找道长,说她放下了,感谢道长这么多年来的照顾与纵容。道长为她祈福,在清晨送她与弟子们离开。”
“她在深山里和弟子们过上了快乐无边的日子。这一年除夕,她进城逛灯节,打算买节礼去看道长,却听闻在她离开后,道长向官府袒露了杀人罪行,并一力承担了所有罪过,在道观中自焚而亡,至今仍遭众人唾骂。”
“众弟子惊骇,愧疚难当。一回头发现女主登上高楼眺望着道观方向,然后从楼上跳了下去。”
“她被及时救起,未能摔死。之后她与众弟子分道扬镳,寻处道观做了女冠,终生以道长名义积德行善。”
“至年迈时……”
织愉说罢,兀自愣了一下。
发现撇去那些占了许多篇幅的香艳情节不看,原来这是个悲剧。
谢无镜:“至年迈时?”
织愉叹:“回到了道长那已成残垣断壁的道观,自焚而亡。”
与道眠。
一生却不曾与道眠。
织愉突然没兴趣再看这书了。
书中那些香艳,都成了男女主的剜心之痛。
烦死了,可恶的谢无镜,非要她回忆故事情节!
织愉不悦地伸脚过去踢他,“你害得我不想看这书了。”
谢无镜握住她绵软的脚,推回去。心中再次念起净心经:“那很好。”
他故意的!
织愉难受得睡不着,在床上翻来覆去。
直到一个翻身不小心踹到他,一脚差点从他腿间蹭过去。
多亏他反应迅速地挡住她,把她推开。
织愉讪讪,安分下来,不好意思道:“你没事吧。”
谢无镜嗓音带着微不可察的隐忍:“睡吧。”
织愉立刻闭嘴闭眼,睡觉。
许是因为睡前和谢无镜说了《与道眠》的故事,她做了个梦。
梦里她成了《与道眠》的女主,谢无镜是男主。
但却是截然不同的故事。
在两人互生情意后,谢无镜宁肯违背世俗,忤逆道规也要和她在一起。
然而他们刚成亲不久,观中弟子就对她生了贼心。趁谢无镜不在,逼得她因逃跑而失足坠落山崖。
谢无镜一气之下屠尽道观上下,保存好她的尸体,踏上江湖路,寻求传闻中的起死回生药。
这一路他历尽沧桑,见过许多人,许多事。因一位老道一句“她是个心善心软的姑娘,为她积德会有好报的”。
原本冷漠无情的他,以她的名义为她行善一生。
有过优秀美丽的女子对他倾心,也有过仗义的侠客要与他成为挚友。
可他初心不变,称“家中妻子还在等我”,不曾停留过。
然苍天无眼,终其一生,也未能将她复生。
故事最后,他回到她的身边。
他已白发苍苍。
而她睡在冰棺之中,容颜依旧。
他问:“黄泉路上,你会不会嫌我变丑了?”
她无法回答。
织愉感觉自己像魂魄一样在旁边飘着,嘀咕:“是个帅老头呢。”
他倏然一愣,抬起头来。
那一刹那,织愉产生了一种与他对视上的错觉。
织愉心神一震,忽听一声惊雷,她从梦中惊醒。
天才蒙蒙亮,外面突然电闪雷鸣,下起瓢泼大雨。
织愉缓了缓,躲在被子里,从储物戒里拿出《与道眠》,突然好奇是谁写的。
作者名的位置,写的却是:
本故事改编自故人前尘。
该不会她梦到的才是真版本吧?
织愉想了想,为自己奇奇怪怪的想法发笑,再次把书拿去压箱底了。
她瞥了眼谢无镜。
仍有点惭愧昨晚差点真的让他变太监,又有点愤愤——他害得她没法儿再学习那些花样了!
以后她不会玩他,受苦的只会是他自己!
出于好心,织愉偷偷摸摸翻出她其他压箱底的话本,找了本欢喜冤家的。
玩法也不少,还够欢乐。
她拿出明珠照亮,翻看。
突然察觉到被子被扯下去。
她回眸,发现谢无镜正注视她的话本。
她一时恼羞成怒,把话本往谢无镜脸上怼,“这里面只有一对儿,你最近怎么总盯着我看什么话本。”
谢无镜推开话本,“我当你蒙在被子里,是被雷吓着了。”
他躺回去合上眼。
织愉愣住,有点愧疚。
她默默收起话本,慢慢挪到谢无镜身边,勾勾他的袖子,“好了嘛,是我误会你了。”
谢无镜抬手轻抚她发顶:“时候还早,睡吧。”
外面雷声歇了,雨声淅沥。
织愉侧身面对他嘟囔:“谁叫你之前总是打扰我看话本,我知道你是故意的。”
谢无镜问:“你很喜欢那本与道眠?”
“不太喜欢。”
尤其是做了那场梦后,她问,“你很反感吗?”
谢无镜:“我厌恶。”
这话说得真重。
织愉不再谈那本话本,依偎着他入睡。
睡醒时,谢无镜已起床,换好一身碧城色水石银纹袍,束好长发要出门。
织愉听见外面仍有雨声,下床困倦地道:“记得带伞。”
谢无镜:“嗯。”
香梅听到织愉起床声,端水进来给织愉洗漱,心道修士多有修习护身之法,在雨中行走不用打伞。
更何况仙尊?
却听仙尊交代她“好好照顾夫人”,然后慢条斯理地走出屋内,在廊下拿出了一把银雪白伞。
伞下还坠着一只跳跃的小白兔和一颗红彤彤的玉荔枝穗子。
香梅一眼认出这伞,回眸含笑注视织愉。
织愉正穿好一身夕岚桃花裙,坐在镜前梳妆。
瞧见香梅盯着她,她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你干嘛这样看着我?”
香梅:“仙尊打的伞是夫人以前买的呢,没想到夫人买伞是送给仙尊的。”
“我花他灵石买了那么多伞,送他几把不正常吗?”
织愉斜香梅一眼,“你要吗?我也送你一把。”
香梅无语,嘴角耷拉下来。
她根本不是这个意思!
织愉知道香梅在不高兴什么,但她逗香梅逗得很开心。
戴上纱花发带,簪上几根花枝云雀簪,织愉乐呵呵地到廊下斜靠着,拿出话本看,叫香梅给她拿吃的来。
香梅应声去筹备吃食,备的多是南海国特有的早膳与点心。
她端上一盘果藻与椰乳做的朱贝糕时,织愉正全神贯注地读着话本,随手拿了一块。
一口咬下去,朱贝糕入口即化,却有一片咬不断的薄片定在她齿间。
是一张纸。
织愉一口将朱贝糕塞进嘴里,用袖挡嘴,含糊不清道:“我想吃茉莉蜜杏仁酪,你去小厨房做一碗来。”
织愉经常想一出是一出。
香梅不疑有他,去了小厨房准备。
织愉吐出嘴里咬不烂的纸,回房打开一看,果然是天谕独特的纸,还有它独特的字迹:
[明日未时初,南海国圣迹殿]
下面是去圣迹殿的地图。
出了宫城,要穿过南海国都城到达南海国龙鱼族地遗迹。
也就是说,她明日一早就要出发。
织愉已学过墨画术,不用笔,手指从墨上虚空一点,即可写字。
然而,这张纸竟然无法用术法写。
织愉不悦地拿出笔来:
[万一明日谢无镜不出门,我如何去?更何况还有仙侍会跟着我。]
纸上显示:[明日洪王承接国主传承,谢无镜会去鲛族圣地。至于仙侍……难道你连她都甩不掉吗?]
甩得掉啊。
但是她为什么要自己冒这个风险呢?
织愉:[帮我安排好一切,否则你不会在圣迹殿看到我。]
纸上:[你!]
织愉老神在在:[你不会连这点事都办不好吧?那要我怎么相信,你的帮助比谢无镜更有价值?]
纸上:[李织愉,是我低估你了。明日巳时前,到都城丰渠酒楼天字三号厢房,我自会安排。]
织愉:
[希望你的安排,不会惊动我身边的任何人,给我留下隐患。
否则,你就是在向我表明你很无能。
那我只有选择谢无镜,让天命盟与你为我们这场失败的合作陪葬了。]
纸猛地燃烧。
可想而知,天谕又被她气个半死。
但织愉快活极了。
走路都带风,回到廊下看话本。
连绵的雨声,在她听来都成了美妙的乐曲。
翌日。
如天谕所言。
谢无镜起得很早,要去鲛族圣地。
他穿了身形制正式的瑾瑜玄鸟金纹袍,发束金莲引玉高冠。
织愉也起床,坦荡地说要出去玩。
谢无镜:“叫仙侍带些南海国宫侍陪同。”
织愉神色如常地问:“你去鲛族圣地,其他势力的人也会一起吗?”
谢无镜:“他们不去。鲛族圣地在深海灵域,一般情况下不容许外人进。我去是因洪王非前任国主亲自传承授命,恐有意外,为他护法。”
织愉感慨谢无镜可真像全灵云界的爹一样,整天为他们这些修士操心。
深海灵域离宫城很远,一来一回就需花费大半日。
谢无镜理好衣袍,叮嘱香梅好好照顾织愉后离去。
织愉的时间还挺宽裕,认真地按照梦里的穿着挑选衣裙。
她记得那是一套赩炽描金火凤裙,发髻梳得利落得恰到好处。
发上戴的是金彩烈霞发冠,凤翼飞花流苏金珠梳,还有赤红碎银花点缀乌发。
待织愉打扮完走出房中。
香梅怔了下,为织愉懊恼:“夫人,您那天下灵舟的时候,应该穿这套的!”
织愉糊弄她,“那天穿这套才几个人看?走,咱们今日去逛都城。”
那满都城的人,都会看到仙尊夫人有多美了!
香梅顿时欣喜,很是殷切地叫上一队宫侍,送织愉出宫城。
在南海国出行有一个好处:
他们有灵驹车,也有侍者可以抬辇。
织愉乘灵驹车从宫城直达都城大门,下来后乘辇到丰渠酒楼,全程不用自己走。
织愉一向大方,进了酒楼也不忘关照宫侍,让他们一起进来在大堂吃饭。
她则带着香梅上天字三号厢房,吩咐宫侍们不许上来打扰。
一进厢房,织愉便嗅到一股奇异清香。
她顿觉不对劲,但在香梅面前不方便遮掩,只能和香梅一起吸这香,还要装模作样道:“这丰渠酒楼点的熏香还挺香的。”
香梅也觉得这香很奇异,但她曾受训练时,嗅过各种毒香。
这种香不在毒列,且饱含灵气。
夫人既然夸赞,她便也点头。
织愉在桌边坐下,没一会儿两名小二进来,当着香梅的面直接将她带走。
香梅竟毫无察觉,还站在她的空位旁,仿佛那里坐了一个她。
是迷幻香?
为何她没出现幻觉?
织愉正疑惑,出了门转头就看见谢无镜冷冷地注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