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为情所困
织愉不担心自己,她的命运已注定。
倒是谢无镜与战云霄结下大仇,战云霄绝不会轻易放过他。
他灵脉被封,身为主角,却在低谷时期。虽不会死,但多半会生不如死。
织愉急急按住他的弦,拉起他的手往外走,“别弹了。”
谢无镜拂袖收琴,随她走出房中,穿行船楼长廊。
织愉避开正门楼梯,从侧楼直奔船舱底部。
她要带谢无镜去那儿躲一躲。
可行至半路,因甲板乱战而颠簸得厉害的灵舟,让她的晕船更加严重。
她头晕目眩,走到一楼,便觉胃里翻涌,连忙到船尾处扶着栏杆吹风缓一缓。
谢无镜轻抚她后背,帮她舒缓不适。
织愉好些了,立刻再去拉谢无镜的手,要带他下船舱。
谢无镜站在原地不动:“你不能去船舱,会晕得更厉害。再者他们未必不会搜查船舱。”
织愉:“那你自己去船舱。不管搜不搜查,你先躲起来再说。”
谢无镜不动。
织愉丢下他,扶着栏杆兀自往甲板上走。
忽觉甲板一震,战云霄嗓音如雷,威慑四方:“谢无镜与其夫人不在五楼。”
他对魔军下令:“尔等进楼,杀光楼中所有人。若遇谢无镜与其夫人,谢无镜可杀,其夫人活捉。”
魔军应声入楼扫荡。
织愉想起香梅与钟隐还在楼里,疾步往甲板走去。
谢无镜跟上。
她回身用力推开他:“你跟着我做什么!你如今就是个废人,是想连累我跟你一起受辱,还是想害死我!”
说罢,她头也不回地往甲板上去。
身后没有脚步声,谢无镜没再跟上。
织愉松了口气,不敢回头看,怕被他发现端倪。
她有点不敢置信,自己这次竟然骗过了谢无镜。
也许,是她说的话实在太伤人。
即便是谢无镜,也是会被刺痛的。
织愉轻扬嘴角。
管他呢,骗过就好。下次他若是还这么难缠,她就这么骂。
织愉想着,已走到甲板,看见柳别鸿正率领三名手下,与战云霄缠斗。
战云霄以一敌四,丝毫不落下风。
反倒是柳别鸿等人颇为吃力。
灵舟上,修士只有不到两百人,魔军却络绎不绝,前赴后继。
修士就算再强,也耗不过他们。
甲板上俨然是魔军压倒修士的战势了。
织愉高声喊:“战云霄。”
战云霄动作一顿。
柳别鸿趁机攻向战云霄破绽。
然而战云霄反应极快,长戟一旋,击退众人。
紧接着他的手下率领一众魔军,立刻来接手柳别鸿等人,困住他们的脚步。
战云霄向织愉走来。
狂风吹动她十样锦色的裙,裙上花随风浮动。
她在黑压压的苍穹下,鲜艳欲滴。
战云霄凝视着她,调笑:“多日未见,不知仙尊夫人凭何脸面主动唤我?”
织愉:“就凭我曾助你逃命。”
战云霄笑了声:“所以你现在,想挟恩求我饶谢无镜一命?”
他果然知道那时她是故意撞开谢无镜,放他离开的。
织愉镇定道:“不,谢无镜已经离开灵舟,你想杀谢无镜就去吧,我绝不阻拦。”
战云霄挑眉:“夫人可真绝情,我都为谢无镜感到害怕了。”
织愉主动靠近他:“我的情可不绝,只是没放在谢无镜身上。”
战云霄不是蠢人,当然不会想她是把情放在了他身上。
但胸腔下的跳动,还是冷不防地滞了一下。
织愉:“我主动出来,就是想请你离开。我用谢无镜的命,来交换灵舟上剩下的修士的命。”
战云霄凝视她双眸。
她杏眼明亮,如泛水光,眼神干净,看不出是在说谎。
他道:“你说谢无镜离开了灵舟,他就当真离开了灵舟?”
织愉:“他在一刻前跳下灵舟,你可以估算一下那处的方位,带魔军去围杀。若你没能找到他,再追上灵舟继续你的屠杀,也不迟。”
战云霄:“我说过,我此次来,见故人只是顺便。屠舟才是必行之事。”
织愉:“那可惜了,你将失去杀谢无镜的唯一机会。”
战云霄眉目凝肃,似有动摇:“唯一机会?”
“先叫你的手下停手。”
织愉对众修士道,“我以天命盟护天者之首的身份,请诸位也停手。”
话音落,战云霄抬手示意停战。
楼里的活人被陆续带出来,其中不见钟隐与香梅。
织愉拧眉,难道他们已经死了?
她道:“麻烦把楼里尸体也清出来,不然待会儿回去住,怪晦气的。”
战云霄依她要求下令,却道:“待会儿不管找不找得到谢无镜,你都要跟我回魔界。楼里晦不晦气,与你无关。”
织愉心头一紧,转念想到他这话恰恰说明他无论如何都不会杀她,又安心了。
她莞尔:“谢无镜如今灵脉被封,毫无法力,用不了芥子,没有法器。从这么高的地方跳下去,就算有仙气护身不死,恐怕也伤得不轻。”
“谢无镜此人的心计手段,你是知道的。从我手中逃脱之后,再无人能困住他,你这次若也不去找他,他就真正自由了。”
“你猜下次见到他,他的灵脉,还会是被封着的状态吗?”
织愉这番话,完全是仗着旁人对谢无镜的情况不了解,在胡说八道。
众修都信以为真。
唯有柳别鸿知道内情,可他不会拆穿。
战云霄若有所思。
织愉留意着楼里抬出的尸体,硬着头皮扫视。
没见香梅与钟隐的衣裳,她立即转过头去不再看,放下心来。
战云霄的手下提议:“三太子,魔尊虽下令围剿各方灵舟,但比起桑泽城主的首级,我想他定会更乐意见到谢无镜的首级。”
那可未必。
他的父尊一向对谢无镜很欣赏。
比起见到谢无镜的首级,或许更希望见到谢无镜作为阶下囚被压回去,为魔族所用。
战云霄思虑再三,下令:“派一队人下去寻找谢无镜。其余人——”
战云霄向织愉伸出手,勾唇一笑:“接着杀。”
织愉反手打开战云霄,佯装生气地背过身去。
救这群忘恩负义之徒,只是为找香梅与钟隐作遮掩。
不然战云霄若知道她较为看重那两人,必定不会轻易放过。
现在既然确认香梅与钟隐已经逃脱。
对这群修士,她就只能说——他们为谋图私利,对谢无镜恩将仇报、趁人之危、落井下石。
现在,就是他们的报应
织愉打战云霄的力道不重。
战云霄看她犹如看笼中鸟无谓的发怒。他毫无怒意,反而觉得有趣,想笑。
他伸手握住织愉的肩膀:“你自己随我走,还是我绑你走?”
织愉拂开他的手:“我随你走,别碰我。”
战云霄胜券在握地笑:“不碰你,你怎么和我一起骑魔云兽。难不成你要徒步走入魔界?”
织愉不再言语。
战云霄手臂用力,要将她扛起。
忽然余光一扫,瞥见从船楼后信步走来之人。
他动作顿住,笑得讽刺:“仙尊,原来你没有跳下灵舟。”
织愉闻言一怔,回眸瞪向谢无镜。
战云霄对她讥讽一笑:“看来夫人确实不绝情。即便仙尊如今是你的阶下囚,你依旧在想办法保护他。”
织愉装作不在乎,背过身:“我不知道他原来没有离开。他来了,你要杀就杀吧,与我无关。”
她能感觉到,身后有道目光在注视她。
并不灼热,可那种内敛的沉抑,更加刺人。
她相信谢无镜不会死。
但她认定他逃不过受折磨,她不忍心看。
这时候让她维护谢无镜,违背天意,她更不能做。
织愉闭上眼睛,心中暗骂:谢无镜你为什么要出来!
战云霄提戟向谢无镜走去,战靴踏在甲板上,步步响声沉重。
“我父尊一向钦佩仙尊,很是可惜仙尊非我魔族。如果从前在这种情形下相遇,我一定会将你引荐给我父尊。”
战云霄扯唇狞笑:“可惜自从弋阳山一战后,你就失去为魔族效力的机会了。仙尊可还有遗言?”
谢无镜不语,视线掠过他,落在织愉身上。
战云霄说不清,谢无镜到底是太在乎那个女人,还是仍旧不把他放在眼里。
他烦躁地拧眉:“既然无话可说,那就上路吧!”
长戟划出破空之声,在魔军与修士的厮杀声中也分外清晰刺耳,寒意慑人。
织愉呼吸凝滞,望着黑沉沉的苍穹,只觉整个世界都静了。
倏然,身后一道气势磅礴的琴音震碎了她脑中的静。
她诧异回头,就见谢无镜一手持琴如刀,一手手指勾起黑弦。
弦丝泛出比黑云更加浓烈的黯,如同无光深渊,散发出令人颤栗的气息。
骇人气劲仿佛化出实体,如涟漪四散开,震退周遭众人。
织愉连忙躲到船楼的柱子后面偷看,心激动地怦怦跳。
吓死她了,她还以为谢无镜凶多吉少了。
好啊,他竟然还留了一手!
织愉在心里偷偷吐槽他两句。
而与他对战的战云霄近距离直面琴劲,被琴劲直接击飞。
战云霄长戟插入甲板,稳住身形。长戟在甲板上划出一丈长深沟后,终于停下。
战云霄错愕不已:谢无镜,竟还有如此实力。
周遭众人,不论魔还是修士,亦皆是或惊讶、或慌乱地望着谢无镜。
在有些修士心里,甚至开始不知该期盼谢无镜赢,还是战云霄赢。
他们想:如果谢无镜能在杀了所有魔族之后,与战云霄同归于尽,那就最好了。
有人高声呼喊:“仙尊,救救我等!”
紧接着一群人开始认错,哭诉早就觉得谢无镜无辜,奈何没有能力为他平反。哀求谢无镜他们一命。
织愉难以置信地瞪向那群人,骂道:“不要脸!”
战云霄听了也觉可笑,不过没心思管他们。
他提戟再次攻向谢无镜。
谢无镜琴音急奏,势如雷霆震响,声如天外梵音,正气浩然。
两仪无象琴容纳天地之息,琴劲无匹,攻向战云霄,逼得战云霄无法近身,连连败退。
转而就听谢无镜琴音一变,他语如经声,诵道:“玄天荡魔,风雷奉吾。”
伴随着凌厉傲然之词,琴音荡出余波。
苍穹上雷云翻涌,电走龙蛇。
顿时雷电如听号令,在周遭蹿动,直取众魔之命。
周围修士亦皆受之攻击,被震倒在地。
修为低的,当场呕出血来。
织愉身上衣裙首饰,皆是谢无镜曾给她的神器。
此刻散发出盈盈光华,保她不受影响。
战云霄能够招架此琴曲,但魔军却一个个在雷电之下,惨叫一声化作飞灰。
他无法眼睁睁看着众魔惨死,长戟舞出绝招,攻向谢无镜,同时下令:“撤!”
谢无镜琴音再变,挡下战云霄一击,却抱琴后退了几步。
他身形一震,双唇倏然抿紧,眉有一瞬间紧蹙。
战云霄没有察觉,迅速率领魔军撤退。
织愉却是发现了,待魔军撤离,快步穿过废墟般的甲板,跑向谢无镜。
谢无镜拂袖收琴。
织愉扶住他的手臂,离得近了,看见他唇间溢出一抹不明显的血色。
他喉结滚动,将那抹血色咽了下去。
织愉心不禁一沉。
谢无镜是很厉害。
但他到底灵脉被封,即便借神器之力去战,还是十分勉强。
他体内的封咒和死咒不是吃素的,此刻都再次发作了。
谢无镜抽回手,身姿挺拔,脚步沉稳地往船楼里走去。全然看不出异样。
众修带伤爬起来。
有人怒斥:“谢无镜,你有这样的本事,方才为何不救我们,看着我们被魔军屠杀?”
“为何与魔军战斗之时,连我们也不放过!你是不是在趁机报私仇?”
织愉怒极瞪向他们。
这群不要脸的东西!
谢无镜语调一如既往,“我已非仙尊,灵脉被封,乃阶下囚、灵云界之敌,为何要救你们?”
众修喉间一梗。
有人道:“方才我们分明已经向你认错了,难道你还要记仇吗?”
话音落,灵舟之上,隐隐弥漫起另一种杀意。
一种担心谢无镜报复,妄图趁他虚弱,想将他除掉的杀意。
织愉被气得憋不住想骂人。
她做了两个深呼吸,正要开口。
就听谢无镜道:“你们视我为敌,我自亦然。诸位以后请闭好耳朵,不要听到我的琴音。”
耳朵如何闭?
不能听他的琴音,是他打算借琴音杀他们吗?
有人愤愤:“你对付我们有什么用。你能用琴杀人,为何不对付囚困你之人去!”
正囚困着谢无镜的织愉:……
说得好,给她机会开骂了。
她启唇欲说。
谢无镜走到了船楼入口,忽看她一眼。
而后他信步入船楼,轻渺的声音从空荡荡的楼内传来,若梦若幻。
“我为情所困,杀亦无解”
甲板上众修静默。
织愉亦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