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为他谋划
“这几日,你与钟隐、香梅仍住仙府。我一个人去城主府便可。”
明明谢无镜没有看她,织愉却觉如芒在背。
织愉侧过身对他道:“这段时间你可以自由行动。但是你也别忘了,你体内的缔命丝未解,你跑不了多远。若胆敢背叛我,你就是在自找苦吃。”
谢无镜:“你对我,倒是放心。”
织愉故作高傲:“我不是对你放心,我是对我自己有自信。”
谢无镜静默。
两声翻书声后,他道:“八月十五快到了。”
[十五月圆夜,诸位成仙时。]
这十个字在织愉脑海中浮现。
对于灵云界来说,八月十五不过是个普通的月圆夜。
但对于她来说,八月十五是个特别的日子,是中秋,是团圆的日子。
自母妃去世后,中秋佳节,她都是在宫宴上过。
看似与父皇、兄弟姊妹聚在一处。实际上,如她这般失去了依仗的皇子与公主都心知肚明,他们不过是来充场面的。
所谓团圆,不过是看着自己的父皇,与他人和和美美,相亲相爱。
离开皇宫后的两年中秋,她都是和谢无镜一起过的。
没了宫宴,没了华服,没了月饼、桂花糕以及宫中各式中秋茶点。
她那两年过中秋的时候,总会回想在宫里好吃好喝好穿的日子,和谢无镜抱怨:“我来年要吃月饼。”
可此刻想起来,那两年她一无所有,身边只有一个谢无镜,却好似体会到了母妃还在时的过佳节之感。
重要的人陪在身边,即便身无一物,心却是满的。
织愉失神地合上双眼。
今年的中秋,是他们的离别日。
不过无妨。
她记得,幼时母妃思乡时,写过一首家乡的诗。其中有一句: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幼时她还不明白其中深意。
现在懂了,还能从其中得到慰藉。
织愉睁开眼,对谢无镜道:“我毒发之日和八月十五都会回来。”
谢无镜不再言语。
织愉在长廊坐下,静静凝望他。
她想吃荔枝了。
她记得,还有很多荔枝放在了谢无镜那儿。
可想着想着,香梅就回来了,禀报:“城主府的人已到。”
于是织愉想:
算了,那些荔枝就留给他吃吧。
反正明年,她还有满园的荔枝可以吃。
织愉理理衣裙,大步离开。
香梅欲跟上。
织愉吩咐:“你留下。有事去城主府向我禀报。”
香梅不敢置信:“夫人要独自住城主府吗?仙尊……慈琅公子还在,夫人就、就……”
她说不出污秽之词,咬牙切齿。
织愉冷淡道:“这是你伺候人的态度吗?我想怎么做,需要向你报备?”
说罢,她让城主府的人抬辇离开。
香梅怔怔地站在原地。心里替谢无镜涌起一阵怒火,一阵委屈。
她跑回主院,向谢无镜禀报。
谢无镜老神在在地继续翻道经。
香梅呆了好一会儿,问:“仙尊不在乎了吗?”
她连改口的称呼都忘了。
谢无镜置若罔闻,一言不发。
院中除了风吹动菩提树叶的声音,便只剩他的翻经书声。
*
柳别鸿得到织愉要来的消息,得以暂时摆脱石露。
他亲自出来迎接。
原以为织愉是要找他商谈天谕发信之事,却听织愉说打算在城主府住下,一时怔了。
织愉径直步入院中:“怎么,柳城主不愿招待我?”
柳别鸿跟上,与她调笑:“怎会,是在下受宠若惊了。”
织愉嘴角抽了抽。一想到接下来几天,都要面对这人的油嘴滑舌,就有点后悔答应帮巫花。
不过巫花是个聪明又清醒的可怜人。
她既然答应帮忙,就不会半途而废。
织愉:“你若真的愿意我在这儿住下去,就别再这样和我说话。”
柳别鸿笑而不语,请织愉往客院去。
织愉:“不急,在去客院之前,我想先见见两次暗杀我的人。”
柳别鸿脸上的笑一僵。
织愉咄咄逼人地问:“怎么?该不会柳城主想要包庇她吧?”
柳别鸿眸光微暗,须臾间,心思千回百转:“她现在状况不太好,等她清醒些,我再安排夫人见她。”
“无妨。我是去教训她的,不是和她说话的。就算她状况再差,你也不用担心我会心软。”
织愉笑盈盈地问,“还是说,是柳城主心软了?”
柳别鸿与她笑眸对视。
沉默间,对视仿佛变成了对峙。
片刻后,他笑意收敛,转步往侧院,“夫人这边请。”
织愉随他去往秋露院,路上道:“不过她状况不好,确实让我有些担心。待会儿她若是出手伤人,我想柳城主应该会保护我,而不是她吧?”
柳别鸿沉默两息,“是否是巫花找你说了什么?”
织愉默认:“你该感谢我,也该感谢巫花。她求我帮你。你若不需要我帮忙,那我了结了我与石露仙子的仇便离开。”
柳别鸿不语。
沉默,已经代表了他的态度。
到秋露院门口,织愉便能听见院中熟悉的声音正在哄一名哭泣的女子。
是巫花在哄石露。
织愉抬步进院。
院中两名侍女立刻拔剑上前,直逼织愉而来。
柳别鸿一个旋身挡在织愉身前,手中银骨神树纹折扇翻动寒芒间,侍女双剑俱断。
二人惊惧:“城主?”
屋内的哭声一顿,随后脚步声笃笃逼近。
只听巫花唤道:“姑姑,别冲动。”
织愉就见,一名与巫花气质相仿的女子出现在房门前,不善地打量着她。
织愉客气行礼:“这位就是石露仙子吧。”
石露傲慢冷对:“这里是秋露院,不是闲杂人等该来的地方。”
柳别鸿蹙眉,复杂地瞥织愉一眼。
织愉依旧从容:“石露仙子有所不知,我乃天命盟护天者之首,此次为讨债而来,也算是你的讨债人,非是什么闲杂人等。”
“什么护天者之首。区区凡人,不就是嫁了仙尊,又利用仙尊上位,才有了如今的地位吗?”
石露鄙夷地发笑,“讨债?不知仙尊夫人向我讨哪门子的债?可有我欠债的证据。”
“我来讨命债。至于证据嘛……”织愉笑道,“我不需要证据。”
织愉从储物戒中召出九曜太阴双剑。
神剑出鞘,锋芒骇人。
石露顿时脸色突变,两名侍女如临大敌地护到石露身前。
石露面向柳别鸿,换上柔弱凄楚的表情,“鸿儿,你要看她杀了我吗?”
不待柳别鸿开口,织愉便道:“石露仙子别误会,我不是来杀你的。”
她手中剑锋一转,架到柳别鸿脖子上。
柳别鸿错愕地瞳眸一滞,握扇之手紧了紧,又会意地将折扇收起,摆出任由处置的态度。
石露霎时慌了神,连忙动用灵力要攻击织愉。
织愉手中剑一动,一道血痕从柳别鸿颈间渗出:“石露仙子小心,你若是拿法术吓唬我,我可是会拿不稳剑的。”
“姑姑不要,她会杀了城主的。”
巫花连忙按住石露。
石露惊慌无措地双手颤抖,气息紊乱,厉声道:“你敢!他是桑泽城城主,你若胆敢杀了他,桑泽城和天命盟都不会放过你的!”
“如今天命盟执掌灵云界,桑泽城已经要靠边站了。”
织愉道,“石露仙子忘了吗?我刚刚说过,我如今是护天者之首。一个纵容亲人杀我的手下,我很难不怀疑他是否想借刀杀人。我处置他,合情合理。”
石露不愿相信,望着柳别鸿,期盼柳别鸿否认织愉的话。
可柳别鸿没有。
石露忙软了态度,弯了腰背,呈现示弱之态。
她欲开口,还没出声,织愉就不耐烦地打断:“我和你好好说话,你不听。现在,我的耐心已经用尽了。”
“我给你两个选择,一,你刺杀我两次,我就给柳别鸿两剑。两剑后,他不论死活,我都不再追究此事。不过——”
织愉顿了顿,晃晃手中剑,“我虽不了解我这对双剑,但听名字,便知其和谢无镜的神剑九霄太上应是同出一脉。两剑下去,柳城主不一定抗得住。”
石露立刻就要选二。
她未发出完整的音,织愉便打断:“二,你给我磕六个头,我再给你两巴掌。从今以后,滚出我的视线。若让我发现你有所违背,今日之仇,我定翻倍追究。”
院中一寂。
柳别鸿拧眉注视织愉,眼中有暗恼,亦有想要默许的矛盾。
巫花亦是感到出乎意料,愕然凝望织愉。
织愉根本不看他俩,高高在上地觑着石露。
怎么?
不会以为她答应帮忙,石露又着实可怜,她就会轻饶了石露吧?
两次刺杀,石露可都是实打实地想要她的命。
按照她大梁的律法,暗杀皇室公主,是要诛三族的!
更何况他们灵云界不是向来讲究以牙还牙,以眼还眼吗?
她没要石露的命,已经很善良了。
任他们眼神如何,织愉都不为所动。
石露哀戚地望着柳别鸿,慢慢弯了双膝。
“慢着。”
柳别鸿道,“罚,我替她领。”
“鸿儿。”
石露动容地望着他,红了眼眶。
柳别鸿却是别过脸去不看她:“你走吧。”
石露摇着头,不愿离开。
巫花挽着她的胳膊劝她:“姑姑,走吧,不要在这里给城主添乱了。城主肯定自有办法应对。”
应对?什么应对?
柳别鸿不会以为他顶罪,她就不要磕头了吧?
不要磕头也行。
织愉抬手拦石露:“我让你走了吗?”
柳别鸿眼睛微瞪。
织愉:“既然柳城主愿意代为受罚,我念在柳城主一片孝心,就成全你。”
“你我算半个同僚,日后还要共处,让你给我磕头,我心里也怪怪的。”
织愉收剑,对石露勾勾手指,“你来掌他嘴,十下。”
柳别鸿眉间虽有沟壑,但眼底的恼怒渐渐平息。
织愉小声道:“让你母亲打你,不算侮辱你吧。”
她走到一旁,好整以暇:“快点开始吧。我的耐心只有一盏茶的时间。时间过了,我可是要变卦的。”
石露犹疑着向柳别鸿走近:“鸿儿……”
她扫向织愉的余光,暗含怨毒。
织愉从储物戒里拿出雕花细锉磨指甲,悠悠然道:“你可别恨我。你要记住,今天柳城主承受的一切,都是因为你。今日,你险些伤我,害得柳城主受了十个巴掌。”
“来日,你得罪了没我这么好说话的人,柳城主丢的可就是命了。”
织愉用矬尖指指石露,“你以为你很厉害,还是柳城主很厉害?认清你自己吧,你要是真有本事,就不会拖累柳城主了。”
石露手攥成拳,花紫的尖指甲刺进掌心,表情却如一个委屈又无措的孩子。
她立在柳别鸿面前良久,抬手。
清脆的巴掌声响起。
这一巴掌,却是打在她自己脸上。
院内众人皆错愕。
唯有织愉心不在焉,又开始磨指甲。
待十声巴掌响结束,织愉收起细矬,笑盈盈侧身:“好了,你可以走了。记住,别再让我看见你。”
石露惶惶然,顶着泛红发肿的脸,一步三回头地往外走。
她好似期盼柳别鸿说些什么。
但柳别鸿只是她的注视下,闭上了眼睛。
她有时是不清醒。
可她不是傻子。
石露捂着发疼的心口,合眼落泪,在巫花的搀扶下离去。
柳别鸿站在原地不动,似是沉浸在某种情绪中。
织愉不想陪他傻站着:“你若是想感伤,送我去客院安置下来,可以回去好好感伤。”
柳别鸿轻笑一声,往外走,颇为讽刺:“我该感谢夫人吗?可这声谢,我说不出口。”
织愉:“谢不是用说的,要用做的。”
柳别鸿脚步一顿,审视地望向织愉。
织愉莞尔:“不日,我将从南海国调兵,驻扎在桑泽城,以防十五月圆夜出现意外。届时,还请柳城主为我开方便之门,放南海军入城,将此事保密。”
柳别鸿肃色:“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柳城主该不会以为,我的忙是白帮的吧?”
织愉轻轻搭住柳别鸿戒备紧绷的手臂,“是要放南海国军入城,你我结为真正密不可分的同盟。还是我将我所知道的仇怨全部告诉昊均,柳城主自己选吧。”
“不过你思考的时间不多了,因为我打算待会儿入住客院,就通知南海国派兵过来。”
柳别鸿注视着织愉,倏然轻笑一声,皮笑肉不笑:“看来,巫花低估你了。”
织愉笑问:“低估我的,难道不是利用巫花前来向我诉情的柳城主吗?”
柳别鸿:“我原以为,夫人对谢无镜是有情的。夫人这番举动,倒是让我见识到了你的绝情。这,也是夫人在凡界所学的帝王权术吗?”
织愉:“柳城主明知巫花对你用情至深,明明反感,却还不忘加以利用。发誓说你我结盟共同对付护天者,却实是在避免我与他人结盟扰了你的计划。”
“你我之间,彼此彼此罢了。”
巫花来找她诉说那些秘密,笃定柳别鸿迟早会将这些告诉她,织愉便察觉到其中不对劲。
巫花的情是真,她的动容也是真。
但她为谢无镜的谋划,最是真。
柳别鸿问:“南海国如今无人可用,夫人打算让谁领军前来?”
织愉:“钟莹。”
钟莹带来的南海国大军,将会成为钟莹救走谢无镜的助力。
织愉想:这世上,绝对没有第二个像她这样会为主角谋划的恶毒女配了。
作者有话要说:
文中所有日期都是阴历(农历)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出自宋·苏轼《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