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还魂之日
四十九天后。
立冬过后,十月初五。
天命盟每七天一次的议事时间。
暮时。
织愉来到太清殿。
她一身紫苑山鸟飞鱼的大袖裙,发间是细碎扇叶花簪,配一支鎏金飞鸾步摇。慵懒落座于往太清殿上主位,倍感无趣地用手指拨弄步摇流苏玩。
下方,除了杨平山与柳别鸿,就是接收了来自其他护天者传信、代表护天者出席的各方使者。
“禀盟主,东海尚未发现赵觉庭踪迹,亦未听闻谢无镜的消息。”
自昊均叛逃,无人再尊称他昊均道尊。
都称其为赵觉庭。
织愉点点头,懒洋洋地道:“他怎么还在查谢无镜?谢无镜已经是个废人,就算活着也活不了多久。叫东方毅有闲工夫,不如增派人手去找赵觉庭。”
“是。”
另一使者道:“禀盟主,西海亦无赵觉庭踪迹。还有……这是西海国主派人给您送来的西海珊瑚,镜光宝珠……”
这段时间澜尽娆每次议事都要给她送东西,交好之意明显。
织愉都习惯了。
她摆摆手,示意一旁的新侍者香杏收下。
这侍者是她四天前刚选定的,话不多,手脚利索,还算得用。
就是比起香梅,修为差了许多,才金丹期。
不过织愉不要求修为。
而且香梅如今虽仍留在尧光仙府,但自中秋那日后,再未和她说过话。
现在每天只在皆归院以外的地方洒扫。
织愉合眼。
眼前划过那日走下梦神山,走在回仙府的街道上,撞见香梅提着食盒的场景。
香梅当时眼中带笑:“夫人,月饼我做出来了,正要会给您和慈琅公子送去。您怎么一个人回来了?”
待走近,瞧见她一身血污,香梅眼里的笑和手中的食盒一样,摔在地上,碎了。
织愉睁眼,不欲再回想当时香梅说了多少控诉她薄情寡义的话。
就算她觉得那是她做好了恶毒女配的夸奖之词,但被人那么说,也挺影响心情的。
下方的人还在继续汇报。
她走神期间,已经错过了四名使者的汇报,
不听也知道,他们一个都没找到赵觉庭。
织愉时不时摆下手,示意下一个说话。
待八名使者汇报完毕,杨平山道:“太华山附近亦没有赵觉庭的踪影。不过,我听闻在佘尸山附近,兴起了一股不小的势力。为首之人是谁,尚不清楚。”
织愉:“梦神山一事后,我们对外宣称,道尊勾结魔族杀害仙尊,抢走了仙尊的仙骨。之后,灵云界兴起的大大小小势力,已有十多个。”
“时局动荡,人人都想趁乱出头,往后这样的势力只会更多。照常派人去查探清楚情况,能收入天命盟就收入天命盟。”
杨平山应:“是。”
他心中仍旧瞧不起李织愉这个凡人。
但昊均背叛,他们重伤、无暇顾及其他那天,是李织愉临危不乱,主持了大局。
杨平山不得不承认,她是目前最合适天命盟盟主这个位置的。
况且她虽坐着盟主之位,实际上不会干涉他们各自的行动。
轮到柳别鸿。
柳别鸿轻飘飘回报,“桑泽城亦没有赵觉庭的踪迹。”
说罢,他问织愉:“南海国呢?钟莹公主带走谢无镜之后,三天就又回到了南海国。她还没肯吐露,谢无镜是死是活吗?”
怎么一个两个都这么关注谢无镜?
难道这就是主角天然会带给反派的威胁感。不看到尸体,绝不放心?
织愉心中抱怨,回道:“南海国现在几乎全境封锁,赵觉庭根本进不去。至于钟莹……”
“她毕竟是南海国的皇族公主,她说与谢无镜失散,不知其下落。难道我还能叫人严刑拷打,逼问她说的是不是实话吗?”
柳别鸿笑道:“难道不可以?”
织愉不当回事地轻哼带过,“没其他事就都散了吧。”
她疲惫地用手撑着额头,闭眼假寐。
杨平山与众使者退下。
独柳别鸿留下,走到织愉身边。
织愉察觉到他的靠近,不耐烦道:“你怎么还不走?”
柳别鸿:“夫人这话说得可真让人心寒。梦神山上,我可是为了救你,放弃了石露。”
那天晚上,柳别鸿与众人合力斩下赵觉庭掐住织愉的手。
在赵觉庭另一只手上的石露,自然是死了。
织愉:“你说这话是在恐吓我你有多狠心吗?”
什么为了救她,那分明是他早就决定好的。
让石露亲自去刺杀昊均,既圆了石露这一生的梦,也让他得以摆脱这个发了疯的亲生母亲。
他亲自收了石露的尸体。
谁也不知,那一刻他心里究竟是怎样的情绪。
柳别鸿:“我怎敢吓唬夫人,我的命还握在夫人手上呢。只是这次我特意远道而来看夫人,夫人不与我出去散步赏景吗?”
织愉看出他今日就是要胡搅蛮缠,起身往外走,“跟上。”
柳别鸿走到她身侧,与她并步而行。
香杏要跟,被织愉下令留在太清殿等她回来。
织愉懒得走太多路,逛去太清殿不远处的琅玕殿前竹亭。
她落座,赏被晚霞染红的竹林景。布桂花茶配梅子糕,自己喝自己吃。
天气转凉,晚风萧瑟,竹叶枯落一地。
织愉饮下热茶,暖和许多。
柳别鸿在她身旁落座,摆出酒来,“夫人可听说过,四十九日还魂夜?倘若谢无镜那天死了,今日便是他的还魂夜。你猜,他会不会回来看你?”
织愉:“今日是不是谢无镜的还魂夜我不知,但肯定是你母亲的还魂夜。”
柳别鸿执酒盏的手一顿,笑着倒一杯酒一饮而尽,“夫人说话可真……”
织愉睨他一眼。
不想评判他既然选择让石露去死,今夜为何又要喝酒。
人的感情,总是分外复杂。
织愉饮尽茶水,再倒一杯。
柳别鸿按住她的手。
她挥开他:“你做什么?”
柳别鸿笑笑,倒一杯酒给织愉:“此酒名为九酿春,乃桑泽城独有之酒,夫人要不要也来一杯?”
“我不爱喝酒。”
“我以为,夫人此刻应是全天下最懂我的人,而我也同样懂夫人。纵有万千羁绊,为了己身,该舍,还是要舍。”
织愉拂开酒盏,眺望最后一丝落日余晖落入山下,“我和你不一样,不需要借酒消愁。”
柳别鸿笑了几声,将酒饮尽,轻喃:“愁嘛,倒也没有。”
他接连喝了几杯。
浓烈的酒味让织愉不喜,她嫌弃地用帕子捂着口鼻,“你再喝,我就回去了。”
柳别鸿问:“倘若是谢无镜这般喝酒,你也不陪他吗?”
织愉:“谢无镜私下里从不喝酒。”
“他身为仙尊,每日糟心事那么多,也不喝?”
“不喝。”
织愉记得在凡界时,谢无镜就从不喝酒。
有一回,织愉看了个侠客与大家闺秀相恋的话本,跑去问谢无镜:“你们江湖客,不都是喝酒吃肉,放荡不羁的吗?为何我从未见过你喝酒,清苦得像个出家人?”
谢无镜道:“我从前喝过一次。”
那时他十二岁,被牵扯进一个江湖组织。
为了摆脱那些人,他血洗了他们总坛。
总坛除了杀人如麻的魔教武士,还有一众被奴役干活的孩子。
那些孩子年龄和谢无镜差不多大,有些甚至比他还小。
他以为他们们身中奇毒,故而受人操控。
年幼、尚存一丝恻隐之心的他,拿了解药放了他们。
这群孩子连连对他磕头道谢。
却在他转身之后,使出暗器与毒物伤他。
他将他们全部斩杀,拖着伤体翻遍总坛,找到解药伤药治伤,而后一把火将总坛烧了,只留下库房。
他身上的伤很痛,心里也有种他弄不清楚的压抑。
他听人说酒可以消愁。
便拿了库房的酒,坐在房顶上喝,看总坛火光冲天。
他明明第一次喝酒,却怎么也喝不醉。
好不容易有了些醉意,第二天醒来,只觉头痛欲裂。
昨夜之事,仍历历在目。
昨夜之伤,仍火灼般痛。
昨夜光阴,却浑浑噩噩溜走。
一切事都没有解决,还浪费了他的时间。
十二岁的他便认定:
借酒消愁,是无能之辈虚度光阴、自我麻痹的借口,没有意义。
真正想要解决事情,唯有让自己更加清醒地面对。摒弃无用的情绪,找到解决根本的方法。
织愉无法否认他说的道理,但也不能认同。
谢无镜没和她争论,接着道:“至于我为何过得清苦……”
他转眸,注视她:“要不,你去买斤肉来。”
霎时,织愉就懂了:
她不挣银子,还被朝廷追捕。
以前谢无镜虽然也遭人追杀,但身为江湖客,朝廷不管,他有大把的方式可以赚银子。
带着她,江湖上的赚钱方法,他做不了。
正儿八经的赚钱方法,他还是做不了。
他赚的不多的银子,一大半还要花在她身上。
织愉心虚地反问:“你以前怎么不攒银子?”
谢无镜:“还债了。”
他四岁时,无意从山上救了位有位云游道长。
道长说他骨骼惊奇,天纵奇才,必有大造化。
道长离开后没多久,就来了位贵人说是道长介绍,要接他进京,收他做义子。
未曾想进京后,他没等到贵人,只等到贵人下令杀他。
理由是他八字冲撞贵人,必须死。
那贵人有权有势,竟动用全京城势力来追杀他一个幼童。
那时是道长找到他,说有愧于他,将他带回道观藏起来。
后来,贵人还是找上了门。
道长随人离开后,再没回来。
这不大的道观,原本都靠道长支撑。
道长离去后,留下一堆老弱病残。
谢无镜,还的就是道长本能养起道观的那些债。
织愉:“可如果不是他,贵人也许不会找到你。”
谢无镜:“我救道长,插手道长劫难,道长险些害我性命,他代我去死,此乃因果。但观中人与我无关。”
“我不想被牵扯进他们的因果。用银子解决,是最简单的。”
这债,还到谢无镜十六岁。
没出三天,他就遇到了织愉,还没来得及重新攒银子。
谢无镜默默凝视织愉。
织愉开始东张西望,转移话题:“今晚吃什么呢?”
谢无镜:“要不,你去给我买瓶梨花酿,我也可以喝酒。”
织愉瞪他:“谢无镜!”
瞪完,又忍不住笑了。
织愉记得,谢无镜好像也笑了。
他笑起来还是淡淡的,少了几分冷意,多了几分温煦。
很好看。
织愉结束回想,不由得畅想:
仙尊谢无镜,幼年时是否也有过这样的经历——听闻借酒消愁,试了一试,结果发现根本没用。
光是想到幼年的他会因此露出何种表情,织愉就想笑。
她嘴角扬了扬,饮尽盏中茶。
茶水已凉,入喉肠,冷得她心中变得更加清明。
呼吸间,是柳别鸿正啜饮的酒味。
她想:倘若此刻陪在她身边的是谢无镜。
那她闻到的,一定是清冷雅致的茶香。
*
魔界王都。
魔尊战不癫从梦中惊醒,连忙从床榻上下来,走到窗旁向外张望。
幽森苍穹下,是即便白日也亮着猩红灯笼、犹如黑海之中漂浮着红光蜉蝣的魔界王都。
视线掠过王都,战不癫的眼中倒映出正朝宫城铺天盖地而来的黑云。
战不癫立刻整理衣冠,震声吩咐:“命王都众将随我至擎天台候命。”
他大步流星,出了魔宫直往擎天台飞去。脑海中回想着梦中场景,仍不敢相信那会成真。
王都中的人亦发现天边异样,纷纷站在血红的光辉中,仰望那滚滚而来的黑云。
黑云散发着暴戾狂横的魔气,比之魔尊有过之而无不及。
有人惊讶地揣测:“那是邪冢的方向,是来自邪冢的魔气。邪冢里有东西出来了?!”
在王都百姓的恐慌惊呼之中,魔族众将如临大敌,整军待命,奔赴擎天台,守在战不癫身后。
“父尊,那是什么!”
“父尊,是邪冢出事了吗?”
“会不会和谢无镜有关?当初谢无镜通过邪冢离开了魔界……”
“都一个多月过去了,谢无镜被抽了仙骨,不可能活下去。他肯定已经不知道死在哪个犄角旮旯,被野兽吃了……”
“会不会是天命盟对邪冢做过什么?三哥,他们不是跟你去过邪冢吗?”
战不癫的五位太子议论纷纷。
黑云压来,狂暴魔风吹乱众人长发与战袍。
所有人都严阵以待,紧张至极。
唯有战不癫眼中光彩愈盛,死死盯着魔云。
魔云突然犹如巨浪倾泻,顷刻间从天上落下,遍布整个擎天台。
四下凝重,连呼吸都静了。
突闻魔云之中,响起战靴踏在地上的声音。
一道高大身影从魔云之中缓缓走出——
他一身漆黑暗金的天魔兽纹战甲散发着刺骨的冷,天魔兽胄完全遮住了他的脸。
众人只能看见兽胄上那凶戾而精致的兽面。
磅礴黑气萦绕在他周身,那是几乎要凝成实体的凶煞魔气。
骇人魔威,震得人不由从心底生出畏惧。
这身传说中陪葬在邪冢的战甲、这身恐怖的魔气,让在场所有人都联想到了一个不可能出现在当世的人。
然而他们的魔尊战不癫,却屈膝向其行礼,激动地颤声道:
“我等恭迎太祖重返魔界!”
天地凝滞了一息。
随后战不癫身后的人跪倒一片,跟随战不癫高呼:“我等恭迎太祖,重返魔界!”
呼声震天,犹在梦中。
所有人都依旧不敢相信:
与神族一同陨灭的魔太祖,竟然复生了!